第1923章 我如何来见你

“碧琼?”

“碧琼,你怎么样?”

耳中仿佛听到这样的声音。

很熟悉,也很关切。

竹碧琼始终还记得那天的海风,呜咽如笛声。当然也记得风中的某个人的呼吸,那么的紧张不平静。

她逐渐散去生机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自己,但竟然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心跳。

砰,砰,砰。

每一声都听得很清楚。

这寂寞的心跳啊,至少在那一段路里,是为她而响。

从怀岛天涯台,到齐国天府城,这段距离有多远呢?

当初因为姐姐不幸失陷于天府秘境,她独自离开了怀岛,想着去阳地调查胡少孟。一路紧张忐忑,走了差不多一个月,才到天府城。

彼时她站在高墙围绕的满月潭外,被告知天府秘境关闭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在那堵厚重冷漠的高墙前,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姐姐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她弄丢了伞,再也不可以藏在谁的羽翼下,此后只能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太陌生了。

每一点都和姐姐活着的时候不同。

第二次来天府城,她竟不记得用时多久。在油尽灯枯的彼刻,每一息都是折磨,可是在那样的、撞碎狂风的怀抱里,她竟然不舍。

她还记得在那个怀抱里,模模糊糊看到的下颔、鼻峰,那些被风雨打磨过的线条,是如此的让人心痛。

她其实很努力地想多看一眼,但眼皮太重,她已经撑不起。

天府秘境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所有进去过的人,都丢失了在里面的记忆。

所有没能出来的人,都没有再出来过。

除了她。

又或者说,不完全是她。

彼时她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灵魂也开始沉沦,在离开那个怀抱、被轻柔地推进月门时,她最后的意志也随之散去。

“竹道友……”

这是她最后听到的声音。

没有后续,不会有她想听到的后续。

其实结局如果是那样也很好。世上还有谁会期待她呢?

同情的都已经同情了,哀伤的都已经哀伤了。

再活过来……不合时宜。

她不留恋这个世界,她也不想再打扰谁。她不愿成为那个不合时宜的人。

可是她又看到了姐姐。

她是在一颗巨大的、透明的琉璃球外,看到的那些不断变换的情景。

彼时她的意识仿佛散在虚空,明明没有肢体、感受不到五官,却能够“看见”那一切。

包括那条首尾无尽的河、那几座富丽堂皇的龙宫……乃至于通天塔。

山上云台,九角高塔。

军神关门弟子王夷吾,青崖书院许象乾,石门李氏李龙川,凤阳张氏张咏,博望侯府的重玄胜……还有姜望。

都是天之骄子。

王夷吾一打五。

只是通天境层次的战斗,看得她眼花缭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修行境界里的第七品。

这琉璃球中的情景,是反复演化的。

包括情景里那些人物的接触、对话、选择,每一次都有不同。

但几乎每一次战斗的开始,都是王夷吾以一敌五。

那个重玄胜实在是聪明,总能把局势导向利于他的方向,那个王夷吾也实在是狂妄,根本不在意重玄胜怎么拉帮结派,有几个人他打几个人。

而通天塔前的情景,通常是以最后一个活着的人走进通天塔结束。也有几次,六人皆死,无一生还。

她意识到,这大约就是这些人在天府秘境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些人在天府秘境里的表现,被天府秘境记录了下来,而在后来的时光里,不断演化、碰撞。

通天塔前的战斗,她看了不下一百次……便以一百次为计,重玄胜成功逃脱的次数是六十九次,重玄胜和王夷吾都战死的次数是四次,剩下的二十七次,都是王夷吾横扫对手,手握六把神通钥匙,独自走向通天塔。

虽然清楚天府秘境里的情景演化,可能仅限于他们当年在天府秘境里的表现,不仅不代表以后,甚至于未必能代表他们当时的真正实力。但王夷吾在通天境的统治力,仍是毋庸置疑的。

姜望是如何在后来的时光里迎头赶上,胜过这样的王夷吾,腾龙胜过内府胜,一战名扬临淄呢?

究竟是怎样的努力,才能够换得后来的荣耀?

竹碧琼想,她大约在天府秘境演化出来的这些战斗里,找到了部分答案——在重玄胜成功脱逃的七十次里,姜望战死了十三次。从未有一次后退,从未有一次放弃。

眼前这颗巨大的琉璃球,就是天府秘境本身。人们在天府秘境里的种种经历,就像故事连载于书本。

在漫长的历史里,天府秘境开启不止一次,参与者也不止五十人,所谓“故事”,何止千百篇?

因为失去了感官,所以也无法感知岁月。对竹碧琼来说,唯一能度量时间的,就是“阅读”的次数。

在所有的那些“故事”里,她看得最多的,还是开启在道历三九一八年的这一次,尤其是发生在“第四龙宫”里的剧目。

姜望也在,姐姐也在。

入局者,还有东王谷季修,四海商盟赵方圆、大泽田氏田雍、赤阳廉氏廉雀……竹碧琼已经记下了每个人的名字、特点。

这六个人互争的一局,她已不记得自己总共“阅读”了多少次。

她只记得,在绝大多数情况里,姜望都是最后的胜者,成功拿到苍龙之角。

而故事里的每一次,姐姐竹素瑶都失败了。

比起记忆中那个温柔善良的姐姐,争斗于第四龙宫里的这个竹素瑶,戾气重得多,手段也狠辣得多……但完全无法跟另外那些人相比。

斗心机斗狠都不如。

也就比那个叫廉雀的丑男子强一些。

看着竹素瑶一次次地拼命争斗,又一次次的失败身死。

竹碧琼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却也心痛如绞。她太知道姐姐为什么来天府秘境……想要拼命赢回一切,却连自己的性命也搭进来。

后来她听到有个声音问——

“你想帮她吗?”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甚至不记得是男是女,她只知道那是她目睹姐姐无数次失败后,自心底涌出的最强烈的愿望。

然后她就进入了第四龙宫,替代竹素瑶,成为第四龙宫的竞争者之一。

她的任务,是赢得苍龙之角。而任务奖励,是可以让姐姐脱离这个无限失败的循环。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任务!

哪怕她已经千百次地“阅读”过这个场景,几乎了解每一个竞争者在天府秘境里会有的表现,笨拙如她,也一次次地迎来失败。

田雍的杀意侵蚀、季修的九死毒、赵方圆的炼尸术……以及与他们手段对应的可怕城府。

她甚至有几次被发现了“先知”!

再加上唯有与姜望成为对手,才能深刻感受到的恐怖压力。

极其敏锐的战斗嗅觉、极其坚韧的强者之心,在生死搏杀中几乎从不出错,总能够创造机会、把握机会……

她完全明白,为何姜望能够从迷界回来,为何能完成那样苛刻的考验,走到奄奄一息的她面前。

她尝试过合作,尝试过表达心意,甚至流着泪请求。但天府秘境里的这个姜望,对她完全陌生,且坚持于对重玄胜的承诺,绝不肯让出苍龙之角。

最后她之所以能完成考验,是一开始就故意泄露信息,让其他人知晓姜望的恐怖。与其他人反复沟通,把握每个人的心态,以联手的方式率先逼姜望退场……

在完成了第四龙宫的任务,取得苍龙之角后,第四龙宫的篇章就已经结束,竹素瑶从中解脱。

新的任务在通天塔篇章里,正是王夷吾以一敌五的那一篇!

任务要求她击败通天塔前的所有对手,赢得所有的神通钥匙,而这一次,姐姐竹素瑶是她的帮手……

竹碧琼不记得自己在天府秘境里究竟历练了多久,时间在一个那样的世界里没有意义。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完成了多少任务。

她和姐姐相依为命,什么刀山火海都去过,死去活来多少回。

从一个懵懂天真的少女,到千锤百炼,千疮百孔。

她只记得有一天,那个神秘的声音忽然对她说——“你可以出去了。”

她只问——“条件是什么?”

天府秘境里的一切都有条件,她也已经在一次次的任务里,习惯了用拼命换结果。

天府秘境里的姜望不是姜望,真正的姜望在天边。

可望不可即,可念不可得,如同天上月。

活着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她本来并不想再继续。但因为世上还有那样一个人存在,竟也对那个世界有了些微的期待。

她确定自己想要再见他一面,她不确定自己还拥有什么。

带着姐姐离开天府秘境的代价,是缔结信约,用余生奉养【镜花水月】。

提前神临的代价,是彻底失去摆脱命运的可能。

她都接受。

她自知并非良才,无论怎么努力,怎么拼命,做不到的始终做不到,从一开始就没有摆脱镜花水月的可能。

她只求在奉养镜花水月之余,能有一点心系所爱的自由。

她能够再次见到姜望,能够再次感受自己的心跳。能够拜师辜怀信,为姜望解决掉一位真人的仇恨。能够帮忙杀死张临川的替命分身……平庸而笨拙的她,能够做这么多事情,去偿还姜望为她的九死一生,她已经很满足。

而现在,就是付出代价的时候。

当竹碧琼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她仰头望见明月的时候。

人们在这轮弯月里看到了伟大的力量,而她在一刹那思绪空白。

竹素瑶是她的镜中花,姜望是她的水中月。

奢留一时,并不真切。

“是时候了。”

时隔多年,她再次听到那个神秘的声音。这一次她听清楚了,这是一个低沉微哑,好像藏着很多故事的男声。

她往后倒去。似一片花瓣,一滴露珠。

什么话也没有留下。

……

“碧琼!?”

姜望下意识地伸手一抓,却只抓到一片飞花。

他的五指紧握,连那花瓣也未能握住。

手心空空!

就在他的面前,竹碧琼往后倒,本来就纤薄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更单薄,变得好似一张纸!

一张画纸无力地倒下了。

而以竹碧琼的形象——惨白面容,无神双眸——印在波光微漾的水镜中。

已成镜中花!

就在乾阳赤瞳的注视下,水镜中亦显现出姜望的脸,恰恰出现在竹碧琼旁边!

但姜望非常明确这并不是自己的倒映,因为他在悲伤、惊怒、怀疑,而镜中此人在微笑!更是带着这缕微笑,凑近了镜面,竟往镜外来!

在经过那道荡漾的波光时,面容也似水纹微漾,顷刻间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当他彻底走出水镜来,已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面容清瘦,发如霜雪,最是那一双深邃眼眸,似有宇宙无穷。

披着一件简简单单的长衫,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魅力。站出水镜来,先伸了个懒腰!

好似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仿佛有什么束缚被挣脱了。

被月光照耀着的整个迷界,都随之焕发生机!

姜望记得自己的职责,冷喝了一声:“商凤臣接掌全军!”

而自身毫不犹豫地拔剑往前。

这一瞬间五府齐开,遍身华光,剑仙人临世。

但他只看到一只摊开了五指的手……一个巴掌,铺天盖地,笼罩了现实层面与神魂的一切。

但他只听到一声尖叫——

“不!”

那是一个几近疯狂的、异常尖利的女声!

竹碧琼的声音!

竹碧琼还未有完全离去!

姜望心中生出这样的惊喜,但他的意识已下坠!

坠入永暗!

茫茫无际,浑噩不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在场的衍道真君亦是察觉到不对。

提灯上高天的烛岁猛然回坠,走向澎湃界河的虞礼阳骤回身。

一缕白焰点天灵,桃花横枝插脖颈。

两大衍道,齐齐对这自水镜中走出来的男子出手。

但白焰点落如幻影,桃花横枝竟成空。

这个鬓发微霜的男子,在随意一巴掌打翻姜望后,竟视两位衍道强者的攻势如无物,也视几位皇主的镇封如无物,身形一虚再实,竟然出现在那弯月上。

一脚踏月,踩得明月倒悬。

长啸曰:“轩辕朔,伱可知我如何来见你!!”

(本章完)

第1924章 尔其钦哉

轩辕朔,是一个对在场大多数强者来说,都相当陌生的名字。

但在此情此景,啸于这个踏月的男子之口,谁也都猜想得出来它的归属。

它只能是钓龙客的名字。

天下复姓轩辕者,不算太多,但也不是绝无仅有。

而名为“轩辕朔”者,翻遍轩辕之族谱,只有核心的一个。位在正中脉,旁者讳不敢同。

无它。

独镇天涯台,一人一竿垂钓龙族的钓龙客,乃是第二代人皇有熊氏的直系子孙!

人皇固然伟大,子孙未必贤。

甚至可以说,如今之人族,哪个不是人皇子孙?

但作为有熊氏的嫡脉子孙,轩辕朔的血统之尊贵,也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千百年来,这个名字从未广传。

世人只知钓龙客,而不知其名,更不知其复姓轩辕。

以如此之血统,如此之修为,而能甘受数千年之寂寞,真绝世也!

而能够一脚踏月,与这样的钓龙客相峙,甚至出言邀斗……这个从水镜中走出来的男子,更是何人?

此时此刻,明月倒悬。

那千丝万缕的道则钓线,在一瞬间纠缠到一起,搅如乱麻。那在沧海永宁海域之海底,已经被钓得离地的皋皆的本躯,一下子定在原地,不肯再上拔!

海面上那无限膨胀的可怕漩涡,也当场被定住了,不再膨胀,数不清的海域生灵,终于摆脱那恐怖的吸力,而拼了命地往外逃窜。

就在这个时候,自那弯月之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嗯?”

这声音更近于一位宿醉的酒客,落魄的诗人,失意的才子。而非一位立足于超凡绝巅、正向超脱迈步,创建了天下大宗,身负至尊血脉的传奇人物。

因为它是如此的寂寞,如此的颓然。

钓龙客的声音通过这轮弯月,传遍迷界沧海。

他仍然独坐天涯台,手持钓竿,怅声道:“我记得我亲手杀死了你。”

难以描述的恐怖力量,在那明月之上相争。

在场的几尊人族真君、海族皇主,也都有能力参与战场,但都不足以成为决定性的力量。

那烈阳撞弯月、铁槊撞封牢、曹皆以道则杀阳神,都不可说不宏大,但就如烛岁、虞礼阳的攻击,天崩地裂亦如泡影幻花。

现世绝巅的力量,很难摧毁触摸超脱的可怕存在。

尤其是像钓龙客这种,半身都在现世层面外,只需要一个起跳,就能彻底完成超脱。

踏月的男子踩翻鱼钩,搅缠天地钓线,很是从容地回应道:“你的确已经杀死了覆海,杀得非常干净。而我,是姞兰先。或者你也可以称呼我——天府老人!”

全界皆惊!

海族传奇贤师覆海,和天府老人,这如何能联系到一起?

天府老人是镌刻在人族修行历史上的传奇人物,曾经以内府境修为,强杀三位强外楼高手,从而一举成名。

此等传说中的战绩,直到黄河魁首姜望横空出世,断魂峡血战四人魔,方才被打破。

后来一路外楼、神临、洞真……虽再无什么震动历史的煊赫战绩,却也始终保持了强者姿态。直到某一天,留下天府秘境,消失在天外。

世人皆传,他已去遨游太虚。

他光耀的时间很短暂,但天府的威风因他而广为流传。世人皆以天府修士来称五府神通者,就是自他而起。

人族不以资质定终生,不幸未能摘得神通的修士,不一定就比天生神通的修士弱。摘得一个神通的修士,不一定就比摘得两个神通的修士弱。

无非一者执刀一者执匕,先天不足后天补。

但天府老人就是号称“天地第一府”!就是以不讲理的神通搭配,构筑了他在内府层次的统治力。

这样的一个存在,吸引了太多目光,绝不可能是龙族。

就算他的伪装再高明,难道能够在那么光耀的地方,瞒得住天下人的眼睛吗?

天府老人若是龙族,齐国境内怎么可能保留他的秘境?

怎么可能一任国内才俊历练那么多年?

虽一直以来不被视为顶级秘境,非顶级世家子的首选,但上一次秘境开放,如李龙川、王夷吾者也进去过!就连现在的大齐第一天骄,也是从这个秘境开始闯出来名号。

现在说覆海就是天府老人,简直是对修行常识的挑战。

尤其是烛岁。

他作为齐武帝时期的守夜者,见证了那个时期的齐国是如何南征北战,并土吞疆。在那个旸国刚刚崩溃的时代,其它国家都忙着争夺东域繁华之地,瓜分旧旸遗产,在伟大帝国的尸体上大快朵颐,所谓“日出九国”,一度煊赫一时,就是那个时期的产物。

唯独齐武帝,带着刚刚复国的新生齐国,向海岸线发展,选择屯边屯塞,占据海疆领土,主动承担戍海责任。

临海郡便在那个时期归于齐国,烛岁也是亲眼看着天府城凭借天府秘境的优势,从一个小渔村发展起来,成为临海郡里数得着的大城。

虽然他和天府老人并无交集,齐国占据临海郡的时候,天府老人已经消失。

但现在要说天府老人乃是覆海,他实在也不容易接受。

道理非常简单——他烛岁眼光不足、不够敏锐也就罢了,武祖是何等伟大人物,天府老人若是龙族,怎可能瞒得过他?

天府秘境每次开放的五十个名额里,齐国直接拿出十个名额,分享给异国之人,以彰大齐有容天下之风。这规矩还是齐武帝定下的,这么多年一直未有更改。

也就是说,天府秘境是齐武帝掌过眼的!

这天府老人怎么可能藏得住龙族身?

而相较于这些,此刻更让烛岁在意的,却是这位天府老人的名字。

姞兰先……

“姞”乃昔日大旸帝国皇族之姓!

自旸国破灭,大旸宗室被屠戮一空,不少人纷纷避祸改姓,“姞”姓已是非常少见。

此姞兰先,是彼“姞”否?

在场的其他真君,包括烛岁在内,还在怀疑自称天府老人的这名男子言论真假。

远在天涯台的钓龙客,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认证。

他的声音通过弯月响起:“伱果然已经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看来你也受够了匍匐在恶臭海沟里的日子,海族低贱的皮囊,根本让你无法忍受……覆海,你今当为谁而战?”

此言一出,直令身在迷界的一众海族皇主勃然大怒。

而自号姞兰先的天府老人,只是平静地回应道:“海主一族是太古之妖种,主宰之脉,天命之子。人族只是后天的造物。要论贵贱,恐怕难如你意。”

“今必胜昔,这道理我以为你会懂。”钓龙客道:“什么是天命?我即天命。你们尽管为子为孙。”

“是啊,今必胜昔。”天府老人道:“正如新生的海主一族,必将主宰现世。”

“可你是谁呢?”钓龙客的声音问。

“你是否没有注意到我的名字?”天府老人嘴角带笑:“我名姞兰先。”

钓龙客询问的是他的本质存在,究竟是海族还是人族,以此在根本上否定他的道。可他避而不谈,反是意味深长地再一次报上姓名。

“我终于确定了,你的确是覆海。”钓龙客的声音道。

天府老人立足于明月,很有礼貌地欠身:“辛苦你记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但你应该记得我的,你在三千八百二十五年前截停了我的超脱之路,作为一个新生的人族,一步步重新修到绝巅,我也付出了很多努力。”

“做得很好。”钓龙客慢慢地说道:“这样我才可以再杀你一次……稍解我恨。”

他的声音始终没有什么波澜,唯独在此刻,才迸出一缕刻骨铭心的情绪来。

而姞兰先已经无法分辨,那是痛苦,还是怨恨!

当他自水镜之中走出来,正是轩辕朔钓起皋皆的关键时刻,海族跃升之成败、皋皆与轩辕朔之超脱,都在此一举。

他对虞礼阳和烛岁的攻势避而不迎,也不干扰其他皇主与人族真君的对决、翻转生死之势,就是不敢耽误半点时间,要精准地把握关键。

超脱之争与衍道之生死,孰轻孰重?就像他轻易可以碾碎镜花竹碧琼、竹素瑶的抵抗意志,却不去碾这一下。

他所有的力量,精神,意志,都要倾注于此时。

轩辕朔的这场垂钓,足足等了三千八百二十五年。

他又何尝不是在等待?

在属于覆海的道躯被一战打成云烟后,他过了很久很久,才敢启用姞兰先之人身。又用了很多苦功,才以人身修至绝巅。

他绝不容许自己放过稍纵即逝的机会,而天穹的这一轮弯月,正是这场垂钓的关键。

所以他的第一步,便是踏月而上。

可这明月如钩……他一脚踩在鱼钩上,固然是暂止了轩辕朔的垂钓,自身又何尝不是已上钩?

随着钓龙客的话语落下,他那已经踏足超凡巅峰、靠近超脱的人身,遍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痛,如穿银钩!

他的身躯瞬间虚化,可无论是作镜中花、抑或水中月,月钩依然在,似锁离人愁!

与此同时。

那照遍近海、迷界、沧海的月光,倏然间全部收束。

无法计数的月光线,将潇洒从容的姞兰先,瞬间捆成了茧状。

同样在这一个瞬间,姞兰先变幻了千百种姿态,忽而呼吸起风雷,忽而遍身染梵火,忽然水龙绕体,忽而体如金刚……

但那些钓线随之虚虚实实,始终如影随形,最后还是坚决地捆住了他。

这是道则层面的纠缠,是绝对意义上的束缚,超越绝巅一线,不被任何非现世极限的力量所影响……把这尊传奇绑在了月亮上!

但见明月高悬,而姞兰先成了坐在月牙上的一只茧。虽则他那些“茧线”在不断地崩断和接续,他的道躯也由此时隐时现。

可这轮弯月,还是在坚决地倒回。

那天地之间无尽的规则钓线,都被姞兰先搅缠,也由此让万瞳得以从致命的罅隙里脱身出来,得以展开反抗,不离沧海。得以抽出力量,护住永宁海域亿万生灵。

但在姞兰先的力量被束缚后,无数纤细的规则钓线搅缠在一起,也因此拧成了一股更结实的绳索,可以有更伟大的承担!

钓线犹能被崩断,绳索能系亿万钧。

天涯台上,轩辕朔仍然是独坐着,天空血雨未落尽,斗笠之下仍然不显现他的面容。可是这一刻他猛地竖起钓竿,近海被压服得如镜面,整个迷界分清浊,沧海之中狂澜倒卷!

以无穷之伟力,给予整个迷界、整个沧海……给予它们来自钓龙客的恐怖压力!

沉都是他的线,月亮是他的钩,万瞳和覆海,都是他要钓的龙!

一竿独钓两“超脱”,何等狂妄!

呼……

狂风起于沧海,浩荡于迷界,咆哮于近海。

那是狂风,亦是沧海海底那万里龙躯的呼气声。

从来沉默注视一切,从来安静托举海族,就连被钓起龙躯、也未放弃海族生灵,就连被斩断龙角、也未曾发过一声。

这样的皋皆,第一次开口。

不,不是他在开口。

是玄神皇主睿崇,是大狱皇主仲熹,是无冤皇主占寿,也是赤眉皇主希阳……是整个迷界、整个永宁海域所有的海族。

亿万口舌,发一声。

其声曰——

“此亿万海族之愿,轩辕朔,你以为你能挡?我等奋战,为亿万子民。我等奋死,为后来者不必死!我等生来在苦狱,死要离苦海。亿万众,得一心。在此伟大理想之前,纵然超脱亦渺小,螳臂当车不自量!”

嘣!

自那天上明月,至那海底龙躯,这一根无比恐怖的钓索,在这一刻骤然绷紧。发出一声震荡八方的嘣响。

那是无法描述,也根本不可能抗衡的伟大力量。

伟大的力量瞬间反馈到天涯台。

钓龙客手中钓竿发出痛苦的裂响,他不得不将钓竿垂落数寸,方才避免钓竿折断的危险。

可裂隙已现,崩断只是时间问题。

皋皆不是任他垂钓的普通龙君,皋皆亦是无限接近于超脱的恐怖存在!

以一敌二,万分勉强!

就在此时,那还在以道则搏杀道则的曹皆,将独臂高举,举起一卷绛紫贵极的圣旨,高声喝道:“我等戍卫海疆,平息风浪,难道不是亿万人族之愿吗?!”

此圣旨一瞬间高跃而起,在那明月之上留下一抹尊贵的掠影,而真正的大齐圣旨,已经落在天涯台前,将那根钓竿的缝隙紧紧裹缠。

赋予了这根钓竿无比沉重的国势力量!

以亿万之心,抗衡亿万之心。以霸国之势如山,抗衡跃升之势如潮。

外观并不显眼的钓竿,因这一道紫绢的绕缠而尊贵不凡。一个个威严的齐国文字飞将出来,绕竿而流,如在钓竿之外,套了一层字符甲!

而有洪声震荡于天地——

“东国天子姜述,敬奉伟大,以万里疆土之权、亿万子民之心,敕令沧海,予平风波!

尔其钦哉!”

沉都真君与齐廷交换的国书,是此!

钓海楼全力配合齐国所发起的迷界战争,愿意牺牲上至楼主、下至弟子的所有人,愿意以钓海楼的一切来冒险。

只求齐廷不干扰、乃至于支持轩辕朔的超脱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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