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分而攻之

“将军何故长叹?”朱异出言问道。

毌丘俭摇头说道:“此地虽然设有郡县,但风土人情、语言习俗与中原相差远甚。如今乃是一月却如此炎热,与中原夏日仿佛。方才走的那六人中,有郡中从事、郡尉、郡中四曹长官,可与这些人说话,我要带着通译才能听得清楚!”

“史嵩作乱,他们作为郡中官长,哪里能逃脱的了干系呢?可若不赦免他们,我又能如何?本地之人所说的话,你、我谁能听懂?”

朱异沉默几瞬,也随之轻叹了一声:“此前吴时,虞翻虞仲翔从江东被贬至交州,多开学堂教化百姓,一时学生数百。却因几年前虞氏族人谋杀孙权之事给牵联,一时皆入狱中。这还是南海郡之地,交趾、九真这种地方更加偏远,百姓更加愚昧,教化之事更难。”

“或许,非数十年、百年之功而不可得。”

“并非朝夕之事,且待后来之人吧。”毌丘俭低声自语,却又想起了什么,看向了司马师:“司马,有一事或许当与你说。你叔父在珠崖郡数月前禀报,称可以在珠崖郡中恢复第二个县了。”

“当真?”司马师露出些许笑意:“若珠崖郡能完全恢复,对大魏、对交州来说都是好事。”

毌丘俭点了点头:“确是如此。你叔父还给我写了一封长信,称他在珠崖三年操劳,身体也大不如以前,请求回返中原休息一二。”

说完这句后,毌丘俭停顿了几瞬。司马师不禁有些紧张,不知道毌丘俭是怎么答复的。

毌丘俭随即说道:“我已给你叔父回了信,我会给陛下上表,请求将他调回中原就任,以免身体损害过度。不过,至于何时调任、能调任何职,还是要看尚书台和吏部的说法了。”

司马师听到这里,朝着毌丘俭深施一礼:“属下叔父久任边地,身体操劳,多谢将军体谅!”

毌丘俭微微颔首,而后说道:“今日到了胥浦,军队整训二日之后就要北上。你们且各自去忙吧,勿要忘了军事。”

司马师想了一想,提醒道:“将军,这胥浦城里不用留人驻守么?”

毌丘俭淡然答道:“不了。此地无兵,又无新设官职,留之并无益处,全军北上就是。一共只有八千步卒,哪怕只少二百、五百,都是军队的损失,不留人了。”

“属下明白。”司马师应声。

交趾郡,龙编城中。

孙登及陈时等人在此前全然没有预判到毌丘俭会派船队南下,以至于两日前知道了这个消息,现在还在城中争辩不休。

按照孙登、陈时、史嵩等人此前的议论,在黄复的四千余人到来之后,他们在交趾郡中足足有四万兵力。对于这四万兵力,就算魏国兵强,再怎么说也要派个三万、四万兵来远征吧?

这便是他们有恃无恐的最大底气了。

若是三四万人来攻,单凭水路肯定是难以运送的,必须要经过陆路。而陈时早已让人在交趾郡前往合浦郡必经之路的七、八处紧要地方设有哨卡,只待魏军一到,便可回报。

可眼下的情况让他们完全慌了神,两天的讨论也指向了唯一一个可能的答案,那就是魏国真的只派了船队前来,并没有从陆上动兵的打算。

而当下四万兵力的驻扎方式也如一团散沙。

孙登的一万军队从西北方南中的方向而来,约有五千兵力驻扎在西北方的望海县,余下五千兵力屯在龙编城中。而陈时作为交趾太守,也有五千兵力留在龙编城中,余下一万兵力在周边各个城池中分散屯驻。

九真太守史嵩、日南太守黄盖两家近万的军队,也都屯驻在东南的曲阳县一带。黄复从合浦城带来的军队,则是被陈时排挤到了西面的西于处屯驻。

孙登不是没有做过让诸将归心的努力,但这个努力根本就是徒劳的。

你来,我们交州人要造反。你不来,我们交州人还是要造反。

无非就是借你一个名头罢了,都是降过魏国一次的人,再次叛离,哪里还会真正思考忠义?

就算孙登拿大义来压,也完全说不过去。太和九年孙登军事上的连连失利,已经使他丧失了绝大部分的威望。

于是,在龙编城的又一次议事之中,史嵩、黄盖二人联起手来发难,由史嵩当众言道:

“陛下,陈太守、黄太守、留将军、潘侍中,还请陛下与诸位听臣一言。臣与黄盖黄太守领兵自九真、日南而来,本应陛下之召,抵挡魏军从北而来,却不料魏军船队沿海南下,朝着九真、日南两郡之地去了。”

“这两郡百姓犹如处在水火之中,臣二人乃是一郡太守,如何能不救?前几日臣与陛下、与陈太守已经说过多次,陛下和陈太守一直没有结论。”

“今日容臣冒昧,若大军再不南下援助九真郡,臣部军卒恐有哗变之忧!到时的局势就非臣所能控制的了,还请陛下三思!”

黄盖冷着一张面孔,也在旁边附和道:“陛下,臣部也是如此!”

此刻,孙登和陈时这两个暗中较劲的人,却也站到了同一个战线之中。他们二人显然都是不愿史嵩和黄盖调动军队南下的,为此前两日还与二人好言相劝。

可今日看他们这个架势,若是眼下不允许他们之情,恐怕他们眼下出去之后,就会各回营中、直接拉着军队南下了!

本来就只有四万军队的实力,若再度分散开来,又哪里能与魏国抗衡呢?

陈时身为交趾太守,兵力最多约有一万五千,他此刻还在犹豫之中。

孙登判断局势之后,确认这是一个拉拢史嵩和黄盖的大好机会,于是沉声说道:“九真、日南二郡官吏百姓皆是大吴忠良,岂能坐看他们在魏国兵锋之下被威胁?”

“陈太守,当下应当举兵南下,速速攻击魏军。更何况若魏军船快,若是占了胥浦,恐怕还是要北上来攻的,到时一样要南下!”

陈时咬了咬牙:“臣皆听陛下吩咐。”(本章完)

第910章 渡河轻击

史嵩、黄盖二人表明了态度,孙登再从中推动一二,陈时孤立无援,也只能就范。

大方向已经确定,但具体的细节上始终没能商谈好。哪部出军在前,哪部出军在后,哪部留守……孙登与几名臣子拉扯了直到傍晚,身心俱疲,最终也只能达成了一个模糊的方案:

龙编作为交趾的腹心之地需要军队把控,孙登委派侍中潘翥领兵两千五百、陈时也派了亲信部将陈隆领兵两千五百,共计五千步卒屯在龙编城中作为留守。

九真太守史嵩、日南太守黄盖二人辖区在南,二人部属共万人自然作为先锋。吴国皇帝孙登带着本部七千五百,黄复从合浦带来的四千余兵也归了孙登指挥,此部作为中坚共约一万二千兵。作为后翼的,当然就是陈时的一万余交趾郡兵。

陈时的滑头显露无疑,上到孙登、下到史嵩与黄盖都拿陈时毫无办法,只要陈时愿意领兵向南,就已经是当下最好的结果了。

按照大魏的历法,孙登等人于太和十三年一月四日出兵。此时在蜀汉则为建兴十七年,当然,在孙登集团内部依然使用着孙登在江陵称帝时的‘凤皇’年号,是为凤皇五年。

交趾水网密布,郡中军中大小船只无数,军队出行皆依河流行军,三万余大军在数个屯驻之地同时出发,一时鸡飞狗跳。

陈时为交趾太守,他自守的心态不是今日才有的,早在与众人会盟造反时便小心谨慎。

从南边日南、九真二郡来的军队,都被陈时安排到了东南处的曲阳县。龙编位于曲阳上游,曲阳是从海路进军交趾、攻打龙编的必经之路。陈时本意是令史嵩、黄盖二人的军队顶在前面,此刻他们先行,倒也歪打正着。

二人行军急迫,而陈时又在龙编城附近延迟了起来,等着孙登军队出发后他再缀在后面。

这样一来,孙登的军队与史嵩、黄盖二人的军队,中间差了一日多的时间。

几人原本约定好,在南边两百里外的定安县集结之后,再合兵南进。但仅仅距离出兵三日以后,距离定安尚差一日路程的孙登、陈时处便收到了一则急报。

孙登听闻使者通报,一脸急色:“什么?前锋这么快就败了??”

“回禀陛下。”使者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回禀陛下,史太守与黄太守本以为定安城中没有魏军,却不料刚进城进了一半,城外便有魏军冲杀而至……城内军队尚不知军情如何,城外军队便高喊撤退,一时军中方寸大乱,人人争抢渡河,甚至盔甲和兵器都弃了许多……”

使者上气不接下气,孙登一时情急,亲自上前质问道:“前锋损伤多少,史太守、黄太守现在如何了?”

“黄太守领兵在前,现在不知所踪,或许是陷在城里了。史太守急忙撤到了细流水之北,大约、大约有三成士卒没有渡河!”

孙登一时面色惨白,只觉双耳嗡嗡作响,还是留赞替他请走了使者,又扶着孙登赶紧坐下。

孙登长长叹了一声:“留将军,若是三千军卒折在了定安城和细流水以南,以史、黄两位太守之军来看,这两部的战力已经废了!”

留赞默默点头,心中衡量着对策。

自数年前的连番败退之后,留在孙登身侧的宿将也只有留赞一人,余下一些将领都是曾经的千石司马、曲长之流。大部分心思活泛些的,都在此前吴蜀置换领地的过程中主动投了蜀国。

先是渡河,又是中了埋伏,而且折损了三成士卒。身居前部的日南太守黄盖定是折在城里了,不用想,丢盔弃甲争抢浮水逃到河对岸的士卒几乎没什么战力可言。

必须孙登亲自顶上才行!

留赞咬了咬牙,认真劝道:“陛下,当下前锋还剩约七千军队停在细流水北,臣恐其部难以久持,眼下敌情未明,陛下当率本部上前顶住前锋后部,方可使其稳住阵脚,以防再败!”

孙登沉默许久,开口问道:“若是朕领兵到了定安之时,前锋已经尽数败了呢?”

留赞道:“陛下,去岁年底二十八日郡中官员回报魏军船队到来,三十日陛下收到的消息,四日大军就出动了。魏军全员乘船,或许军队数量并不太多。若丧了定安,魏军可以随时向西北追击、向东北绕路直到龙编,到时军中惊惶,恐难再制!”

“陛下不若让陈太守一并南下,两部合兵两万余,又岂怕小股魏军?以臣之见,史、黄两位太守分明是未做好哨探、又急着南归,这才酿下大败!”

孙登思量许久,徐徐说道:“也只能这样了。不过,留将军遣人速速去后方见一见陈太守。得他承诺之后朕才好继续进军。”

“臣这就去安排!”留赞拱手退下。

只两个时辰过后,留赞派出的信使就带来了陈时的答复。陈时表示定安是交趾重地,不可轻失,陛下领兵在前,他自会率军随在身后。

孙登不作他想,沿着水道继续进军。在途中宿营一晚之后,刚行了半日,就迎头碰上了前方退败回来的溃军。而九真太守史嵩也在溃兵的最前方朝着孙登军队逃窜而去。

见到惊惶失措的史嵩之时,孙登瞬间都把腰中宝剑抽出来了半截,直直指向史嵩:“史嵩!你怎如此就败了?哪有率先逃窜的将军,你逃了,身后士卒又当怎么办?”

五旬年纪的史嵩见得孙登怒意勃发的样子,直接跪在了地上连连叩首:“陛下,陛下!魏军兵强,臣部实在难以抵挡,如今魏兵自细流水下游而来,还望陛下速速整军抵挡!”

孙登本欲将剑横到史嵩脖颈上,又终于忍住,硬着头皮问道:“史太守,军情紧急不容你多言,速速说来,你部到底是如何败的!”

“是,是。”史嵩带着颤音开始介绍起来。

昨日上午在定安城外被魏军伏击之后,黄盖没在军中,史嵩在细流水以北勉力维持着即将崩盘的军心士气。有了一条河水作为庇护,史嵩又以魏军突袭之故勉力将士,且对岸魏军一时又无动静,故而史嵩勉强组织士卒扎下营垒,组织防御。

却不料入夜后军队刚刚休息,对岸的魏军又屡屡高声叫骂挑衅,直到后半夜方才停歇。

天刚破晓之时,魏军就借着初亮的天光在河上搭建数座浮桥,上下游三路突击而来。史嵩所部的军心士气本就沮丧,勉强借着营寨防守,却又被魏军强攻的悍勇之情所震慑到,只勉力支持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撤出了营寨向上游逃窜。

……

听罢史嵩言语,孙登胸膛一阵起伏,转头看向留赞:“留将军,史太守可把我们害苦了。隔着一座河流,竟然能被人突袭得手!你且将他看顾在军中,莫要让史太守有半点闪失!”

“好,臣这就去办。”留赞迈步走向史嵩,扯着史嵩的肩膀道:“史太守请吧,残局我等来为你收拾,你且入军中歇息一二!”

史嵩泪流不止,默默叩首,如一个待宰羔羊般温顺的被留赞带走。他本就意图割据,没了军队的军阀什么都不是,又带着败军一窝蜂的逃窜回来,孙登若留他一命都算是仁慈了。

留赞刚走,孙登这就亲自就地布置起军队的防务来。不得不说,由于吴国兵将皆少的原故,孙登在牂牁郡征讨、收复本地蛮、夷的时候常常亲力亲为,军事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统率万人规模的军队,孙登有着充足的信心。

孙登自己有信心,但毌丘俭却并不在乎这一切。在昨日定安设伏、今晨过河突袭史嵩部的战役之后,毌丘俭已经将交州本地步卒的战力与‘土鸡瓦狗’四字画上了等号。

在毌丘俭看来,九年前他随陛下征讨辽东之时,高句丽国的步卒都比史嵩、黄盖二人的军队更坚韧、更有组织度一些,炎热的气候使得士卒天性松散、个人作战之时好勇斗狠,但一旦阵势稍破丧了胆气,便纷纷逃窜犹如鸡犬一般。

此前过河之时,苍梧太守石苞、偏将军蒲忠各领两千军卒从上游下游争渡,此二人所部的伤亡加在一起还不到两百。毌丘俭本部的四千北兵,更是只损伤了三十余人,在史嵩、黄盖部的损伤面前微不足道。

孙登所部就地停下,苍梧太守石苞率领本郡两千郡兵为前锋追逐近前,望得孙登严阵以待的情景,当下扎稳阵脚、派心腹军士回身将此事通知毌丘俭,而毌丘俭却只让石苞回军二十里,扎营筑垒,让他听令而行。

孙登对前方的战局摸不到头脑,后方的陈时所部也渐渐与孙登合兵,沿着细流水前后扎营,在对魏军的恐惧中就这样度过了一夜。

第二日,天刚破晓之时,孙登又在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中惊醒出来,军营中已渐渐嘈杂起来,孙登顾不得许多,赤脚跑出军帐朝着士卒手指的方向看去。

半里外宽达百余步的细流水上,十余艘楼船正排起阵势,逆流鱼贯而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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