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风起

随着唐晚妆入厅,原本还略有嘈杂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很多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是身份地位带来的压迫,是容貌。

她实在太美了。

几乎就是吴越灵秀山水汇聚于一身,似乎只要她站在那里,就代言着江南。

曾经是病弱的气质加分,如今固然不病弱了,可风姿依旧楚楚,不减风韵。加上权倾天下三十载,那气度威严又加分,真正美得让人窒息。

那永固的容颜,仿佛也是上苍在说这样的造化不当流逝,常人无须妒忌,是上苍不许她见白头。

厅中传来青年们整齐划一的问候声,打破了寂静:“侄孙向姑奶奶问安。”

众宾客:“……”

吴越山水忽地崩碎,变成了乡间竹篱,鸡犬相闻。

唐晚妆的美眸在赵长河身上驻留了小片刻,又在抱琴的发髻上转了几转,轻声回应:“都不必多礼。抱琴,这是你找的夫婿?”

抱琴狗腿般赔笑不答。

“时辰尚早,晚宴再说。不器且先待客,抱琴陪我回老屋聊聊,带上你夫婿。”

“是。”

唐晚妆刚进门就出门,抱琴赵长河闷声不吭地跟在后面。凌若羽下意识伸了下手,她也很想面见敬爱的唐丞相,可不知道以什么立场。

如果雀雀没说谎,那敬爱的丞相可能与自己师父是情敌。

唐不器干咳一声,坐回主位,语气威严:“那位小姑娘,你怀里抱着的是龙雀?”

凌若羽醒过神来,只得回答:“是,晚辈凌若羽护刀南下,把圣刀交付吴侯。望吴侯组织人手,护送回京。”

厅中微起喧哗:“她便是凌若羽!好生年轻。”

“乱世书一天数闪,年方十六直登人榜十八,当今年轻一辈无出其右者。”

“便是当年落日神剑再现江湖,也当自愧不如吧。”

凌若羽:“……”

别说了,回去我怕挨打。

唐不器抽抽嘴角。绝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凌若羽是岳红翎的徒弟,他唐不器也不知道,但他只需要知道刚才陪在凌若羽身边的是谁。正主儿陪在伱身边,你把这破刀交付我?

姓赵的现在玩得真花,这是什么新型把妹伎俩吗?

唐不器扳好了脸,一本正经道:“年轻人做事不当半途而废,此刀你护持了这么久,自当继续由你带到京师。甩给外人,非剑客所为也。”

凌若羽张了张嘴,感觉这话哪里不对。我护刀南下本来就是为了交给你的,不然我往南干嘛呀?

要是昨天唐不器这么表态,凌若羽肯定丢下刀转身就走,反正我刀送到了不关我事了。但今天反倒有点松了口气似的,进门之前还在琢磨不太想给刀了,结果吴侯还真不要……不愧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就是体贴。

真是奇怪,那破刀性子又讨厌又臭屁,怎么就舍不得了……嗯,一定是为了让她带着看星河。

少女一脑子混沌地抱着龙雀坐在角落,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宾客道贺送礼,心思有些悠远,都不知道飘哪去了。

剑心似乎本能地感到宾客人群中有恶意的目光,少女豁然抬头看了一圈,却找寻不见。

“雀雀,有没有感觉恶意的窥测?”

“有啊,我对这个最敏感了,我跟你说,当年……”

“好了好了,别臭屁你当年了,知道是哪个么?吴侯寿宴,群雄云集,居然也有人敢觊觎你……”

“不是哪个,是很多个。”

凌若羽悚然,就要起立:“这必须去告知吴侯。”

“唐不哭让你靠近了么?你这时候跑过去,别先被当成刺客抓起来。”

凌若羽转头看向唐不器的方向,那边正有个青年弯腰对唐不器说:“那位凌姑娘如此美貌和实力,孩儿想……”

“啪”地一声,唐不器一巴掌抽得儿子转了个圈圈:“混账东西,那要么也是你姑奶奶,要么就是你姑妈!”

儿子:“???”

凌若羽没听清那边说的啥,一眼看见吴侯揍儿子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噤。

果然是传说中的威严肃敛,好凶啊。

唐不器正在扶额:“怎么感觉我这个诞辰会很悲剧……你们再去落实一下侯府守卫,排查排查有没有特殊状况。”

“姑奶奶都驾临了,还有人敢搞事?”

“就是因为她没事找事地驾临了,才说明有人搞事。”唐不器训儿子:“不然你以为她真能千里迢迢为我寿宴而来,堂堂大汉丞相没事干的吗?不过话说回来了,她们在这,有事也会没事,我们之所以做足功课,是为了不丢人现眼,一把年纪了还要姑姑擦屁股,是想让你爹我去跳河?”

唐不器肚子里还有句话没说出来,姑姑当然不一定有事而来,她完全可以是纯粹来找男人的。但只要那个男人在的地方,就从来没有好事。

想到那货此刻一如往昔的青春,那些青葱岁月跃马江湖狂歌痛饮的过往闪过脑海,唐不器怔怔地坐在那里,眼前宾客的贺寿声都变得十分悠远,听不分明。

“我没想到你在这里。”唐晚妆曾经居住的水榭里,唐晚妆素手泡茶,与赵长河相对而坐,声音平静。抱琴抱着琴站在一边侍立,犹如卡带回放,一晃当年。

流水依旧,蝉鸣如初,变化的是抱着琴的小丫鬟梳起了已为人妇的发髻,竹楼脚下布满的苔痕证实了岁月斑驳的痕迹。

“所以你此来是为了星河?”

“是,恰逢不器寿辰,也想来看看家人……只是没想到看见了你。”唐晚妆美眸瞥过抱琴,似笑非笑:“长本事了,也不传信,就为了偷吃呢?”

抱琴赔笑:“抱琴知道小姐这次会来的,无须传信,所以就偷了一天。”

唐晚妆哪能真怪她,心中柔柔的,仿佛自语:“挺好的……”

抱琴抽着鼻子:“小姐……”

“好啦,你现在可是我相府长史,左膀右臂。”

“那可不行,没了我,谁帮小姐抱琴。”

“把琴给我。”

抱琴递过琴,唐晚妆摆在案上,伸手轻抚出一串清音,继而抬眸看着赵长河:“想听什么曲子?”

赵长河道:“随意,只要你弹的,我就听。”

琴声响起,依然是高山流水,只诉知音。

赵长河抿着茶,静静地听着曲子,看着唐晚妆柔和含笑的神情,觉得茶比酒更加醉人。

遇见晚妆之后,堪称自己变化最大的节点。外在是收敛了那一身草莽气,实则是从江湖一隅看见了江山,走到了天下。

晚妆自己也从镇压天下魔徒的镇魔司,走到了更广泛劳心的朝野政务。连夏迟迟都“御驾亲征”的时候,朝野政局一直是晚妆在主持安定,收起了所有锋芒,只做背后的女人。

被争斗了一辈子的皇甫情修行反超碾压,她也不去追赶了。

那些并无意义……往后余生,只为君而活。

在后院与夫君抚琴烹茶,或许是唐晚妆最期待的画卷。

“铮”,唐晚妆伸手虚按琴弦,余音袅袅,随茶香缭绕。

“三十年等不到如此琴茶,往后可以么?”唐晚妆问。

赵长河道:“快了。”

唐晚妆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水榭窗边看景。

赵长河便也陪着站在身边,无论远处的主厅多么喧嚣,在这里只是世外之园,一溪流水,一片花田。

唐晚妆看着蜜蜂在花丛奔忙的样子,随口道:“陪我走走?”

“嗯。”

两人并肩走在花中,却久久没有说话。

是安静地并肩游园就已经是美好的期待,还是因为时隔太久,竟一时找不到话题?

赵长河也没去找话题,只是伸手握住唐晚妆的手,纤手依旧如脂,只是再也不复早年冰寒。轻轻握着久了,互相都能感觉对方传递的温热,沉寂已久的心灵开始有韵律地一起跃动。

“这么多年清静,把所有心思投入在治理河山,本来以为我快忘了你了。”过了好久,唐晚妆才低声开口:“可是一旦相见,那一星记忆就迅速爬满,占得人心满满当当。”

赵长河沉默,没有再去说道歉的话。这些话近期已经说得太多,她们要的也不是一句道歉,而是更加长远的未来。

“以前见我,总迫不及待的轻薄,就喜欢看晚妆钗横鬓乱羞涩薄嗔的样子,今日怎地如此君子了?”唐晚妆偏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是我们赵王也觉愧疚,不好意思?”

赵长河道:“哪能时隔这么久见面就只想着那种事的……把你们当什么了啊……”

“但我想。”唐晚妆平静地说。

赵长河顿住脚步,唐晚妆转过身,用力抱住他的腰肢,把脑袋埋在他的怀里。

那手箍得如此用力,连赵长河的锻体都感觉到了压力,方知那抚琴烹茶的平静之下隐藏着多么汹涌的激流。

“之前我有点怕……”唐晚妆埋首在他怀里,轻声说着:“虽然明知道对你而言不过一觉醒来,却总是觉得三十年过去你是否会薄情相负。又会不会一觉醒来发现我们都六十岁了,都是老太婆了,听着又惊悚又难听,和你差不多大的青年喊着姑奶奶……你会不会就此退避三舍。刚才在厅中,我恨不得堵住那些兔崽子的嘴。”

话音未落,赵长河吻了下来,先把她的嘴给堵住了。

唐晚妆一肚子话吞了回去,顺从地微分贝齿,迎合着他激烈的吻。

良久唇分,赵长河微微喘息着,低声道:“这是怀疑我的惩罚。”

“嗯……”唐晚妆柔顺地靠在他怀里:“其实我看见抱琴的发髻,心里是很高兴的……你既不嫌弃抱琴,当然也不会嫌弃我们。”

赵长河道:“莫说你们美貌如初,便是真的白发苍苍,我也愿意陪在身边,一起抚琴烹茶。”

“真的?”

“真的。不器说,真不公平啊……我却觉得,他那样挺好的……我也要子孙满堂,你想给我生几个?”

唐晚妆脸上泛起了光彩:“我要一儿一女便好。”

“那就一儿一女。”

唐晚妆重新有了点少女的喜滋滋味儿,拉着他的手走到河边坐着,螓首靠在他肩头,一起看着水流不说话。

那心中似乎都已经在盘算着,今天有什么破局赶紧来临,打完了和老公睡觉造人去。但今晚别人是不是也会来啊……

咦……其实现在时间还早,是不是可以见缝插针来一下……就是会不会显得太饿了,丢了风度,还会被抱琴笑。

唐晚妆恶狠狠地剐了躲在水榭偷看的抱琴一眼。

抱琴:“?”

我怎么了我?你不是说我抢跑偷吃你还挺高兴的吗?我都躲水榭里不打扰你们了,哪有我这么懂事的丫鬟……

唐晚妆默默盘算了一阵,还是没法在这种时候求欢,其实内心也颇为享受和他静谧地坐在溪水边靠着肩头的感觉,便也收了那种念头,转而谈起正事儿:“大家始终没见你面,还没问你当初那一箭取得了怎样的结果,都只是按分析行事,不知是否对得上。”

赵长河随口道:“夜无名历经两个纪元,把天道所诞的所有上古魔神尽数抹除,天道对此世的影响降到最低。她最后的搏命一击如果成功,则与天道偕亡,所谓天意只余冥冥,再也干涉不了任何事,包括乱世书的呈现也只剩被动,此界便自由了。但如果失败,她所代表的法则将重新被天道所掌,化在如今的各种魔气里,重新诞生早年的三千魔神。那些玩意儿本来就是天道所创,祂完全可以再创一轮。”

“嗯。”

“我那一箭射过去,夜无名不是脑瘫,自然取消了原定技能,改为配合我那一箭进攻。天道受此夹击,受伤远遁,夜无名操持天书隔绝此界,不让天道钻空子进来。所以现在的情况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双方休养生息至今,祂伤好了,我也重修弥补了破绽,该是重新开启大决战的时候了。”

“确实简单,与我们猜测的差不离。”唐晚妆道:“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的,天道试图调动依然潜伏在内的这些‘魔气’,用来得到星河,从内部冲破此界。而我们也想借此机会,把它剩余的魔气一网打尽,永绝内部之忧,同时还可以利用这些魔气追溯到天道所在的位置,到时候看看如何反攻。总而言之这一仗一点都不复杂,如今天道不知道你已经醒了,倒是我们有点优势。”

“但不和夜无名达成一致,是反攻不了的。不管你们对她有多大看法,这些事绝对绕不开夜无名。”

“我们对她倒也没什么看法,我们甚至不认识她,有看法的是九幽和飘渺。”唐晚妆悠悠道:“但在势力角度上,陛下倒也当征服夜宫。”

赵长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指的是自己,在晚妆心中的帝王从来都只是他赵长河,夏迟迟不过是个代管的。不由摇头失笑。

见他笑容,唐晚妆也笑:“反正现在你是夜帝,夜宫本来就是你的,便是夜无名自己都说让你做天帝居于夜宫,我看你可以光明正大找上门去向她要房子,她要是不搬出来,那就在里面做个妃子。”

赵长河偏头看她。

唐晚妆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红霞:“怎么了,替夫纳妾,博个不善妒的美名不好吗?”

“没什么。”赵长河忍不住笑:“但我觉得如果有人在偷窥,她这会儿要气死了。”

“怎么着,她欺负欺负若羽也就罢了,还想欺负到我们头上?”见到赵长河的那一刻,唐晚妆就猜到之前乱世书写的那些凌若羽事迹是夜无名在坑小孩了。

赵长河笑道:“若羽的情况,你们了解多少?”

唐晚妆道:“你知道的,红翎本来就喜欢独来独往行侠人间,和大家接触很少。这徒弟大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的,也没见过。去年才放出来历练,小丫头对外也没表露自己师父是岳红翎,靠着自己一路打拼名动江湖,确实不易。期间央央和抱琴都和她接触过,颇多赞誉。”

“就这些?”赵长河问道:“还有没有特殊的地方?”

“有个事不知道算不算特殊……自从去年她现身江湖之后,星河在各地若隐若现的消息也开始风传,但由于风传的位置和她的行为轨迹也没对应上,正常分析还是认为属于巧合。”

赵长河微微颔首,正要说什么,院外忽地有唐晚妆的随行侍卫来报:“丞相,据传虎丘动荡,剑灵现于虚空,吴侯已经率众赶去。”

(本章完)

第879章 星河现世

虎丘剑池,剑灵异动。

不仅赵长河与唐晚妆心中泛起极为熟悉的既视感,此刻带队包围虎丘的唐不器站在剑池边,也是眼含缅怀。

龙雀更是在凌若羽怀里雀跃不已,不停在说自己当年的英姿。

当年也在这里,从剑皇陵寝里泄露出的煞剑差点毁了姑苏。那一战在地下的主角是赵长河和思思,在地面上的主角是龙雀和唐不器。龙雀怒劈煞剑之影,唐不器担当起守护之责,直面生死,从而奠定了唐家这一辈的当家人,从不成器变成了“君子不器”。

后来剑皇之陵被确定为疑冢,一直不敢开发的核心终于被镇魔司破解入内,果然发现严阵以待守御了那么久的陵寝内部压根就是个空壳,尽是唬人的。此后被直接填平,还姑苏一片清朗。

凌若羽很不爱听龙雀吹,因为那一战里没有赵长河也没有星河,只有龙雀自己是怎么砍一把剑影的,倒是感觉对方被当成星河来描述似的。

但也只能憋着听她吹,任何对当初那一战有所知的人,都会下意识把今天的场面和当时联系起来,至少第一反应都是“原来剑出虎丘啊,果然就该是这里”。

赵长河与唐晚妆主仆赶到时,正好看见一把黑黝黝的长剑从池中缓缓升起,剑尖朝下,剑柄朝上,悬浮池中央。周遭水雾弥漫,看着很仙气,强烈的夜空之意泛进每个人的心里,时间刚刚傍晚,却让人感觉置身在静谧的夜,周围人潮涌涌的熙攘都像是隔绝不见。

“果然是星河。”许多人都在低语:“如此强烈的夜空之意,只可能是传说中的星河啊……”

“这强烈的威压与排斥、如此凛冽的剑气,一般人根本无法靠近。”

“废话,乱世书所言,星河剑自演一界以困天魔,这可是神器中的神器,普通人怎么触碰?”

“吴侯是赵王友人,又是秘藏三重的强者,应该可以吧?”

“唐丞相还在呢!”

“恰好星河出现于此时此地,当真天时地利尽在,此事无忧矣。”

赵长河看看唐晚妆,唐晚妆正在轻笑,他便知道老婆心中有数。

这把剑确实和星河一模一样,别人认不出,他赵长河岂能认不出这压根就不是星河?但内里的气息确实很像,外观细节和铸造工艺也一模一样,除了一些只存在于夜宫的特殊材质不可能取代之外,几乎已经以假乱真。

要知道连唐晚妆都不可能那么熟悉星河的细节纹理,毕竟除了赵长河本人之外没谁拿着剑看个没完。如果要仿造得这么以假乱真,那只有一种可能——铸剑时全程辅助的皇甫情、铸剑工艺传承者元三娘、夜空幽垠之意的诞生者夜九幽、可能还有剑意大成者岳红翎,四人联手才能造出这个级别的假。

其实这个级别的假造出来,就算不是星河,也已经是一把罕有的宝剑了。

凌若羽皱着眉头打量宝剑,心中感觉怪怪的:“雀雀,这真是星河?”

龙雀道:“你说呢?”

凌若羽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不太像诶。”

龙雀沉默片刻:“你见过星河?”

“没有啊。”

“那你凭什么觉得不像?”

“不知道啊……大概就是觉得星河应该更有威势?”

“星河有个屁威势,它就是个三竿子打不出个屁、只会捅人腚眼子的白痴。”

“那它就不是星河。”

“为什么?”

“因为如果它是星河,伱这么说话它一定会来打你。”

龙雀:“……变聪明了。”

“所以现在怎么办,要提醒吴侯吗?”

“他姑姑在这,你越俎代庖个什么劲,你也要做他姑姑?”

凌若羽转头看去,那边唐不器瞥眼看见姑姑和赵长河都来了,心中大定,负手道:“让本侯试试。”

说着昂首踏入池边,就要凌波而上。

“嗖嗖嗖!”剑气四溢。

唐不器狼狈撤退,身上的锦袍已经被切得破破烂烂。

“威严肃敛德高望重”的吴侯老脸红到了耳根,恶狠狠地瞪了人群中的赵长河一眼,那脸上就写着:你的剑,不给点面子?

唐晚妆不忍直视地转过了脑袋,赵长河也偏着脑袋传念:“谁告诉你这是星河了?我和你姑还在分析局势,你急着上去装什么逼?”

唐不器:“……草。”

人群哗然:“连吴侯这等修行都接近不了神剑!”

唐不器捻须,淡定道:“本侯只是测试,可以看出此剑对接近者的排斥是根据对方修行,若是实力更高的人来,收到的反噬怕是会更剧烈。”

有人问:“吴侯也是赵王好友,星河的亲近感当没问题,难道真要赵王亲临才行?”

唐不器淡定回答:“自从当年姑父脑子被驴踢了之后,谁也不知道他在想啥,要不你们试试?”

赵长河:“?”

唐不器又道:“另外姑父有疾,据说不举,所以对我们这种能振雄风的汉子较为敌视与排斥,建议女性上前试试。”

赵长河:“”

身后踹来一只绣鞋,唐不器腾云驾雾般飞起,被亲姑姑一脚踹进了剑池。

“嗖嗖嗖!”剑气纵横,唐不器惨遭凌迟,捂着下体飞一样地爬出了池水。

无数宾客擦着汗水,躬身道:“丞相,这……”

唐晚妆淡淡道:“星河会排斥任何人也不会排斥我,我去取就行了。”

赵长河点了点头。

唐不器这两下不是没好处的,方便让他看明白问题。

剑是自家老婆们仿造的没错,用来钓鱼的,放在唐家宴会这么重要的场合,并且唐晚妆还在场,魔徒们很容易把这剑当真,主力聚集在这里搞事。实际三娘等人早就在东海等着迎接出世的星河跑路了……

恰好这种寿宴人多眼杂,极为方便魔徒们行事,是个最好的钓鱼场——镇魔司这么多年都很难分清到底哪些人是天道魔徒、哪些人是被魔气所控,在这一场寿宴中基本可以把伪装者揭晓大半,一劳永逸。

可怜寿宴主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寿宴这么有价值。连唐晚妆怕是都没被明确告知,四象教魔女们在利用唐晚妆的表现骗人,不过晚妆应该是看破了,在配合。

至于乱子,绝对闹不起来。因为躲在假星河里假扮“有灵”的是夜九幽本人,加上无所不在的飘渺,足够把在寿宴上的人们护持得完完整整,再把天道魔徒一网打尽。

所以唐不器之前受的“神剑自然攻击”,和骂赵长河不举之后所受的完全不是一个级别……那是真在找死,当着九幽这种魔女骂她男人,要不是看在算老公朋友的份上,这一下就叫他真不举了。

唐晚妆踏水而前,果然假剑仿佛感受到了亲人的接近,根本没有剑气攻击,老老实实地被她握持,一切就像是真正星河应有的表现。

但唐晚妆握住剑柄,却拿不走,好像是星河在发脾气,不肯跟她走似的。

唐晚妆微微一笑,全力爆发。

就在她与星河较劲的这刹那间,池底骤然爆出一团恐怖的黑芒,直贯唐晚妆后心

“砰!”唐晚妆回身一掌,正中黑芒,自己也微微一晃。

与此同时,周遭围观的宾客们至少有一半突兀地刀剑出鞘,架在身边友人的脖子上。这一刹那,整个虎丘变成了魔窟,无数魔徒头顶黑雾缭绕,关联汇聚,上空再度出现一张魔脸,厉喝道:“唐晚妆!松开星河,否则此地血流成河!”

唐晚妆似是略一犹豫,松开了假星河,那黑芒席卷,直接把假星河卷上了天空。

黑雾继续冲着凌若羽厉喝:“还有那丫头,把龙雀抛过来!”

唐晚妆淡淡道:“你们要星河也就罢了,非要龙雀干什么?”

黑雾卷着星河冷笑:“星河性情极端淡漠,就算知道你是自己人也不会轻易跟你走,除非有自幼相伴的龙雀方可一试。”

凌若羽傻了。

敢情你们疯抢龙雀,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

龙雀也傻了。

我以为你们多想抢我,敢情你们抢我是为了拐带星河用的?

那我算啥?只是个拐带孩子用的糖葫芦?

凌若羽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求助地看向边上的“上古魔神前辈”。

赵长河微微一笑:“御境三重……真不愧是祂啊,聚集三十年,还是能养出这么强的力量汇聚。”

御境三重?凌若羽心中打鼓,压低声音道:“前辈怎么办,星河是假的,被抢就被抢了。但龙雀是真的啊,龙雀被它们带走了也是不行的!”

“没事,我看这会儿龙雀已经疯了,会让他们喝一壶的……”

凌若羽犹豫地看看手中阔刀,破刀正在发抖,显然愤怒已极:“我是糖葫芦……我是糖葫芦?”

那震颤越来越重,凌若羽根本握持不住,“嗖”地一声,龙雀冲天而斩,狂暴的血色刀芒怒劈苍穹魔脸:“你说谁是糖葫芦!”

魔脸:“?”

我没说你是糖葫芦啊……

似有龙吟声起,血色的刀芒化为龙首鸟身之形,直冲天际。

“你龙雀不过一把天品中阶的刀,凭你也想斩我?乖乖留下吧!”那魔脸长出一只手,虚空一握,似要掐住龙雀的脖子。

凌若羽抬头看着,紧张地捏了把汗:“雀雀……”

没发现身边的赵长河轻轻伸手,虚斩一记。

“轰!”上空传来恐怖的能量冲击,魔影四分五裂,凄厉的惨叫传来:“你、这不是你本身的力量,你为何似有主人在运力?”

龙雀狂笑:“杂鱼!还想捉我,去死吧你!谁是糖葫芦!谁是糖葫芦!”

阔刀一顿乱砍。

“嗖嗖嗖!”魔气四散逃逸。

假星河砰然爆裂,片片四散的碎片结成黑暗的天幕,所有魔气犹如坠入天罗地网,横冲直撞却再也无法挣脱囹圄。

魔气扭动嘶嚎:“夜九幽?这……这不是星河!”

虚空出现夜九幽曼妙的身形:“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看来这里只是个局,东海是真的……但你们以为我们毫无准备?你们引我们在此,又何尝不是我们引你夜九幽入局!”

夜九幽微微一笑:“那就准备呗……再度提醒你一句,当今三界早就是我们的。蝇营狗苟之辈济得甚事,只配被我们瓮中捉鳖。”

“你们以人命为局,枉顾苍生,与我们又有什么区别,也好意思说是你们的天下?都给我动手!”

随着话音,所有魔徒架在宾客脖子上的刀剑猛地一动。

却愕然发现动不了。

虚空之中出现飘渺的身形,微微一笑:“这种事我都做两次了,你还不长记性。央央,我们动手。”

虎丘之外,埋伏已久镇魔司首座崔元央率镇魔司精兵悍将一股而入,虎丘之内唐晚妆骤然出手,里应外合只在顷刻之间,上千魔徒尽数擒拿。

凌若羽看着这片瓮中捉鳖的局面,也抽剑上前打算帮忙,却忽地一阵心悸。

豁然回首东顾,在不远之处的海边,天色骤暗,真正如夜般的威压降临天下。

“轰隆隆!”

巨大的剑影从海上缓缓升起,渐渐悬浮海面,又缓缓登临九天。

那巨大无比的剑型,覆盖苍生的压力,刚才虎丘剑池的假货与之对比简直就像萤火比之日月,一场拙劣的模仿秀。

海面上,三娘伸手握剑:“星河乖,蠢货已经被我们用假的引走了,跟姨娘回家。”

星河不肯动。

三娘皱眉。

虎丘那边的魔脸说得没错,真星河性情淡漠,不会随便跟人走。原本以为剑中无灵,还是可以轻易拿捏的,想不到都无灵了还这么倔,那是一种本能的残留还是啥啊?

赵长河的两个娃,没有一个让人省心。

正这么想着,星河剑忽地一动,直捅三娘小腹。

那边被九幽所困的魔影也在此时说“真以为我们毫无准备?”

祂们确实早有准备。

生灵魔气、各类幻兽,可并不仅仅存在于陆地,在海洋深处不知埋藏了多少。

陆地上的布置被假剑引走,但海洋里潜伏的布置却从来未动。真星河脱离自有空间破界而出的刹那间,就已经沾染了海中魔气,形成了一种“夺舍”之局。

剑灵不在,当然可以用魔灵夺舍,从此真星河就是祂们的了。

很可惜祂们有准备,四象教更有准备。

星河偷袭的刹那,三娘小腹就出现了一片坚固无匹的龟甲。

刚刚“夺舍”尚未完全控制神剑力量的魔灵显然不可能突破玄武之防,反而被弹得一个趔趄,翻了几番。

魔灵并不和三娘纠缠,直破虚空冲向虎丘上空,试图去接应救援被九幽围困的魔脸。姑苏近海,大家距离本来就非常近,对祂们的速度来说,接应只需一瞬间。

与此同时,庞大的海面上终于露出森森黑雾,飞速汇聚一团,再度形成一个天魔之形。

上空火焰大起,流星火雨坠落,在虚空中凝成朱雀之形,冲着海上天魔呼啸而下:“候你多时了!”

天魔周遭海浪形成束缚龙卷,三娘持鞭立于龙头,笑嘻嘻地道:“按道理星河现世,长河苏醒。这时候长河刚刚从他的狗窝里睁开眼睛,想趁着这个时间差提前弄走星河,真以为我们都是看戏的?”

“啪”地一鞭抽了过去,天上火鸟呼啸而来。

海上天魔连聚形都没来得及,就被四象教两个尊者像抽陀螺一样玩弄在原地,只剩气急败坏地嚎叫。

真星河已经在魔灵驱使之下直奔夜九幽与魔脸胶着之处,眼见就要破开囚牢,天边剑芒再起。

星河是从东海往西,一片落日余晖从西至东,洒落长空。红衣身影如若孤鸿,飞扬九天。

凌若羽兴奋地握拳:“师父!”

“铛!”划破天际的剑尖准确地击中星河剑尖,岳红翎闷哼一声向后倒跌。

凌若羽的神情僵在脸上,她清晰地看见那个上古魔神前辈突兀地出现在师父身后,伸手揽住了师父的腰。

师父回眸看了看男人的脸,几乎从来绷着脸不苟言笑的俏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意:“玩够了?”

“玩够了。”上古前辈回答。

凌若羽再度石化,有点要裂开的迹象。

岳红翎被击退,星河剑同样也不好受,正向地面掉落下来。一只白玉般的纤手骤然浮现在虚空,就要一把抓走星河。

凌若羽目瞪口呆地看着上古前辈一把抓起龙雀,冲着那只纤手跃劈而去:“老子等到这时候,本以为要阴天道,想不到最终还得是你。臭瞎子给我站住!”

“那是什么!”地面上有人惊呼:“那是不是神佛俱散?”

“是,我见过血神教薛教主用过此招,当是神佛俱散无疑。”

“那人影是?”

“龙雀自己的意象吧?”

意象个屁。凌若羽呆呆地看着上空,所有困惑豁然而解。

“砰!”夜无名的手来不及去抓星河,只得回拍在龙雀侧边,交击之中,星河已经落入下方。

上空传来赵长河的声音:“若羽,接剑!”

凌若羽懵然:“我?”

星河剑连玄武尊者都不鸟,我这小卡拉米敢去握它,还不被砍成十七八片啊……

但手上动作依然比脑子转得快。那边赵长河不是夜无名的对手,被一掌拍飞。夜无名正待取剑,已有少女飞跃而起,一把握住了星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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