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1章 气度

刚刚露了一手的老人,愕然半天。

然后才道:“你真是革新了老夫对天骄的认知。”

姜望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两个人,是完全相同的。您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很新。”

老人啧声道:“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你倒是很适合做相师。”

“感情相师是靠嘴皮子啊?”姜望含笑看着他:“如果说话一套一套的就适合做相师,我倒是认识两个绝顶人才。您若能给我一千颗元石,我便把他们介绍给您,做您的衣钵传人。包管能将你这一门发扬光大!”

“免了!”老人很是嫌弃地一摆手,又略有好奇地看着姜望:“你当真不怕死?”

姜望没有正面回答,只反问道:“刚刚走过去的那年轻人,不到三十七岁就病死,留下孤儿寡母,实在可怜。您既然洞见未来,为何不帮帮他?”

老人叹了一口气,说道:“生老病死,苦厄离难。世间一切,皆有定数。又岂是人力能救挽?”

姜望则问道:“那么我近日将有血光之灾是定数,还是您会帮我消弭血光之灾是定数?”

如果前者是定数,那你这护身符有什么用?

如果后者是定数,那我干嘛还要花钱?

总而言之,既然一切有定数,那么相师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被这样砸饭碗,老人竟然不恼,也不与他相辩,只哈哈一笑:“知我不知我,莫过如此。有趣,有趣!”

笑罢了,他又将那护身符递来:“年轻人,便一个刀钱,卖与你!”

姜望没有再拒绝。摸出一个刀钱,放在那皱如老树皮般的手上,同时接过了那枚做工极是粗糙的护身符。

“还未请教,老人家来历?”

这自谓“神消人瘦”的老人,只摸了摸焰照的赤红鬃毛,而后笑着倒退。

天地之间,有歌曰——

“是非常在庸人口,余者碌碌不可求。”

“北望南顾三百年,斗转星移一生休!”

他倒退着走进人潮,却走出了姜望的视野。

这是一种十分怪异的观感,好像是同时在两个层面发生的事情。但姜望眼前所见,的确只有熙攘人群,再无那老人的踪影。

只有手中的这枚护身符,还在提醒这段经历的真实性。

现世何其博大,世间奇人何其多。

姜望看了看手里的护身符,翻手将它收起,什么也没有再说。

轻轻揉了揉焰照的脖颈,这赤红马儿便自觉往前,在喧哗的临淄城里,落蹄轻灵,踏向远处。

鬃毛在风中,如火飘摇。

……

……

当姜望驾马来到“义”字门外时,林有邪已经在这里等了很有一阵。

“姜大人,你来晚了。”她看着姜望说。

语气和表情,都很疏离。

与林有邪约好半个时辰之后会合,回府倒是没有花多少时间,主要是路上被讹了许久。

姜望自知理亏,从储物匣中取出画轴来,直接转入正题:“闲话少说,林捕头,这是黄以行死后的情景画像,你不妨先瞧一瞧,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已经看过了。”林有邪道。

姜望:……

好家伙,我真就只是挂个名是吧?

但姜大人如今也是有些历练的,非常自然地笑了笑:“那不知林捕头可有什么线索,要与我交流一二?”

他自己是很认真地研究过这幅画的,正好有些收获,要杀杀这青牌世家传人的锐气。

林有邪沉默了一会,然后道:“您知道吗?画师记录现场,呈现细节,只能呈现出其人所看到的细节。”

“当然知道。”姜望皱起眉来:“这有什么问题?”

“除非是我自己画的,否则我只能亲眼观察过现场后,才能确定得到了什么线索。在此之前的任何判断,都有被人影响的可能,会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优秀的青牌不会做此选。”她看了一眼姜望:“那副画只能让人了解个大概情况。”

我看人家画得很细节,未必就比你不如。眼睛还很传神呢!姜望在心里默默地道。

面上则是一笑:“那咱们出发吧。”

腿上轻轻一磕,焰照便如离弦之箭,顷刻驰于官道上,像一道流动的火线。

林有邪赶紧拔地飞起,飞在焰照旁边。

焰照自是天下良驹,在一望无际的官道上疾驰。林有邪的飞行速度虽然不慢,却也要勉力才能跟上。

道旁景物飞速倒退。

很快便已驰出临淄范围,进入乐安郡境内。

林有邪在疾飞的同时,忍不住看了姜望几眼。

青牌捕头为办案,四处奔波是常有的事情,她本也不觉辛苦。

但自己在这里卖力疾飞,消耗道元,对方却骑着高头大马,优哉游哉,看样子好像还修行上了,似在研究道术……实在令人愤慨。

“姜大人。”林有邪在劲风中开口。

姜望没什么诚意地“嗯”了一声,表示疑问。

“您是天下第一内府,而下官只是初入内府境的小蚂蚁。无论是道元储备,还是修为实力,都远不如您。”

这倒是实话。姜望想。

“然后呢?”他问道。

林有邪道:“世之伟男子,都有大气度。”

姜望也跟着感慨:“倒也不拘于男女。我在观河台,有幸陛见牧天子,真是气度宏伟,气象万千。”

这话林有邪没法接,转道:“我听说古往今来有大成就者,都很会体恤下属。”

姜望问道:“我怎么没有听说?”

林有邪:……

“姜大人还是要读一点书才是。”这话已经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在了。

“书,本官当然也是读的,道经我也很读过几本。”姜望稳稳坐在疾驰的马背上,很是自得地说道:“前阵子还跟十一皇子讨论过读书的事情。”

连十一皇子都跟我讨论读书!

你林有邪有多大的胆子,还敢说十一皇子学识不够?

林有邪确实不敢。“那是下官冒昧了。”

姜望毫不客气地教训道:“林捕头还是要把精力放在案子上才是,少七想八想。”

越说越受气,林有邪索性牢牢地闭上了嘴。

不过,虽然嘴上不让分毫,姜望自己却真的觉得,是该抽点时间出来读书。

如今挂了三品的官职,好像已经身在齐国高层,但他深知自己的眼界,实在远远不足。总不能事事都等重玄胜帮忙指点迷津,重玄胜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陪着他。

再者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都是认识世界的方式,也是修行的一种。

万里路他已是行过,以后还会继续。万卷书却连开始也算不上。

当初在道院的时候,读道经倒也未敷衍,后来背井离乡,一心变强,确实也再没怎么读过先贤之言。

当然,这些话,他自不会跟林有邪说。

他们并不是同路人,只是暂时同路。

(本章完)

第1212章 谁是左道

却说临淄街头,那给姜望相面的老者,退入人潮,跳出视野。

再出现时,却在一片神秘的空间里。

其上星河横贯,其下星图繁复。

四面广阔,夜色流波,一望无垠。

星光之线构筑的星图,像是悬空蛛网。星图下方,包括星河更高处,都是无限的暗色。

“神消人瘦”的老者眯了眯眼睛,看着面前一个少年模样的道者。

其人面容青稚,一双眼睛却似有星河流动,浩瀚无垠。

身披星图密布的道袍,道髻用一根墨色玉簪挽住。

从形象到气质,全都不是这老者可比。

老人撇了撇嘴:“阮泅!何故拦路?”

临淄第一高楼,观星楼的主人。

钦天监监正,名为阮泅!

这少年模样的道者,竟有这般来历!

“倒是我该问你。”阮泅淡声道:“你来临淄做什么?”

穿着粗布麻衣的老人,在阮泅的对比之下,怎么看怎么寒碜,怎么瞧怎么没有精神。

但他说话的底气却很足:“老夫一未伤天害理,二未杀人害命,总不见得事事都要与你报告。”

阮泅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无悲无喜。他们脚下所踩的星图,忽而亮了几分。

“得,得。”老人悻悻道:“你不欢迎,我走便是。”

阮泅道:“我出面,你还可以走。换做别人来,未见得如此。”

老人忽而一笑:“瞧你,把临淄说得跟虎穴狼窝似的。这里的人有没有那么凶啊?”

不等阮泅回话,他又伸脖子往阮泅身后看了看:“这就是你女儿吧?”

笑着赞道:“生得真是不错!”

在阮泅的身后,星光汇聚,凝成一个妙龄少女。

其人亦披着同阮泅一般的道袍,道髻都与阮泅相同。

面相有三分神似,生得却是钟灵毓秀,琼鼻如玉,星光照眸。

她问道:“爹,这人是谁?”

阮泅道:“左道歧途,不可多语!”

“阮泅!”老人脸上挂着的笑容终是消失了,瞧着阮泅道:“前推万年,谁是左道?”

阮泅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道:“人总是要往前走,往更前看。走回头路的,就是左道。”

老人拂袖道:“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他大步往外走。

在走出这片空间之前,他忽地回头:“你以为,谢小子那句装神弄鬼是骂我?嘿嘿,我又不在临淄讨生活!”

说完这句话,才一步离开。

只余父女两人的空间里,阮舟皱了皱好看的琼鼻:“这人真无礼!”

阮泅只淡声道:“心有怨气,自出怨言。”

他的身形崩解为星光,落进星图中。

阮舟也随之消失了。

……

……

焰照身上有相当不俗的妖兽血统,体现在速度上,天刚擦着黑,便踩着夜色,踏进了阳地。

这可是足足两千多里的官道!

奔行速度超过林有邪的飞行速度,耐力更是不必说。

事实上行了小半程,姜望便将马让了出来,自己以平步青云仙术赶路。他特意牵焰照出门,其实就是为了照顾林有邪的速度。

先时死活不让马,只是见着林有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态度,故意折腾罢了。

越快到达照衡城,越能靠近真实的线索,这点道理姜望还是懂的。

他亦很清醒,在探案这方面,林有邪才是主力。

“先去一趟青羊镇,歇歇马。”姜望在空中说道。

青衫在风中猎猎。

仙衣穿在身上这些日子,早已吸收够了力量,虽被劲风带动,实则是御风而展,颇有如意。

姜望仔细研究过这件如意仙衣很久,但并没有什么有关于仙宫的线索。

想想也是,这件仙衣乃天子所赐,不知在国库里待了多久、有多少人琢磨过,若能有仙宫传承,应该也不会留到现在。

天子赐衣,在赏宝的同时,或者也是希望,这件仙衣能够与姜望身上的仙宫传承产生联系,让姜望别有收获。

很多人是宁可宝物蒙尘,东西放在仓库里积灰,也不愿便宜别人的。天子气魄,自然不同。

可惜也并没有产生什么联系。

这亦是合理的事情。九大仙宫本身并非一体,在它们横压当世的时代,说不定还彼此为敌。姜望所得的云顶仙宫,和万仙宫的传承,本身也没有发生纠葛。

但哪怕抛开渊源,如意仙衣本身也是一件相当珍贵的宝衣,算得厚赏。

也不管林有邪是什么意见,焰照迈开蹄子,便跟在姜望身后奔行。

很快便到了青羊镇外,林有邪下马道:“姜大人自去歇马,下官在镇外等。”

姜望一直避她如虎,有意跟她保持距离。在那次近海借舟,承诺放过姜望身上的疑点后,她也把距离保持得很好。再未与姜望接触过一次。

这次虽是协助办案,态度却甚是疏离。

姜望不让马,她也真就咬着牙在空中追了半天,追到道元难继,都未说一句软话。倒是姜望自己不好意思了,才把马让出来。

现在也是过青羊镇而不入。

姜望求之不得,很干脆地应道:“本官去去就来。”

客气话也不说一句,牵着焰照便往里走。

青羊镇里虽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这林有邪目光实在敏锐。姜望不愿意自己的情况在她这里暴露太多。

两名镇厅武卒尽责地守在镇门处,一见姜望,都禁不住欢呼。自家封主,可是黄河魁首!他们青羊镇出来的人,现在走到哪里都昂首挺胸。

姜望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自去镇厅。

天色已入夜,镇上不比临淄,晚上在街面上是见不到什么行人的。

姜望脚程甚快,也不必叫人通报,去到镇厅的时候,独孤小正在后院演练道术。

一见着姜望,手里成型的焰花便散去了。

“公子!您怎么这时回来了?”她一脸惊喜。

上回姜望自观河台归齐,她是赶在路边跟着说了几句话的。那时姜望说一时半会不回青羊镇。她失落归失落,但也知临淄那等繁华地,才是公子该登的舞台。

她虽然也已超凡,但自觉修行资质平平,若能帮公子处理好封地,也就自觉是贡献了价值,自己对公子来说,是个还算有用的人了。

当然,她希望自己更有用、更有价值。所以不仅镇务勤勉,在修行上也非常刻苦。

“演练道术要专心虔诚,泰山崩于前,道术也不能散。”

姜望就刚才那一眼看到的问题,指点了小小几句。

这门焰花,亦是他传给小小的。

放眼天下,论及对“焰花”的理解,他可以说是不输于谁了。

因为时间较紧,他略略指出问题便罢,让小小之后自己揣摩。

然后问道:“范清清呢?”

“范姐姐在正声殿里修行呢。”小小道:“可要将她叫回来?”

姜望想到,自己还答应过范清清,声闻仙典有所掌控后,便会指点她的。一直以来也无空暇,之后应要记住才是。

“不用了。”姜望说道:“我此来阳地,是有皇命在身,马上就要走。”

他想了想,问道:“衡阳郡镇抚使黄以行身死一事,你知道了么?”

“还不曾听说。”小小摇了摇头,眸中惊色难掩:“他是怎么死的?”

毕竟是与田安泰地位相当的大人物,竟然说死就死了!

要知道,青羊镇之上还有嘉城,嘉城之上才是郡府。黄以行的地位,怎么也不能算低了。

姜望道:“这正是我要查的事情。”

看来当地青牌把消息封锁得很严。

“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吗?”小小问。

“我的马在外面,你记得让人照看好。”

姜望左右看了一圈,一切还如从前。

便吩咐道:“我放个东西在我房间里,这段时间不要让人进去。”

小小点头道:“我知道了。”

姜望离开镇厅,径自去了自己在青羊镇的住处,将那个相师送的护身符,放在枕头底下。

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飞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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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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