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5章 热火朝天

一群出征专司打仗的将士,马上就要充当劳役修造城池,不但下面的官兵有意见,就算唐寅跟张仑这样军中中上层的人也心有怨言。

这次修造城池,虽然他们不需要出大力气,但监督和统筹、调度之事,很多要他们去负责。

唐寅跟张仑一起从中军大帐出来,张仑侧过头,有些无奈地道:“伯虎兄,以后有事的话你多提点一下,免得被大人怪责,今天的事好在大人不追究,不然的话……”

唐寅直接怼了回去:“别什么事都指望我,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去揣摩……沈尚书的想法,很多时候他人捉摸不透。不过现在还好,军中至少有人可以帮忙打杂,等民夫多起来,军中将士就负责训练和驻守便可。”

张仑眨眨眼问道:“大人可有对之后驻兵和日常训练有何指示?”

唐寅直接摇头:“没有,不过相信马上就会有了,大军到了地方,该做点正事了吧?这海疆暂且平不了,满朝上下都盯着,谁敢妄动?”

入夜,上海县城内毗邻县衙的营地。

上海自打前元建县到大明弘治年间都是没有城墙保护的,主要是这里作为滨海城镇,几乎没有遭受过战争困扰,战火多在内陆发生,等到海疆时已经太平无事。还有就是这里的居民多以航海为生的船户为主,筑了高墙反而不方便。

但这个世界受沈溪的影响,十年前他把闽粤之地的倭寇赶到浙江,使得舟山群岛一带比历史上更早成为倭寇的基地,所以长年累月下来,浙江近海饱受磨难,南直隶地界没有城墙保护的上海县也遭了殃,去年趁着北方朝廷对鞑靼人用兵,短短两个月时间便被倭寇洗劫五次,县令、县尉等相继殉国,县内几成废墟。

松江府自然不可能放弃一个相对还算富庶的县,加上守土有责,所以知府衙门通过士绅筹款和朝廷划拨的方式,三个月时间就筑起一座周长达九华里,高二丈四尺的城墙,也就是现在的上海县城城墙。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倭寇从外戚张氏兄弟那里得到先进火器及制造方法,使得攻坚比起以前容易许多,半年前上海县城被倭寇攻破,从县令到衙役全都战死,官军几次组织反扑,与倭寇在这里拉锯了近一个月,才不得不退守嘉定、太仓州和昆山防线。

沈溪麾下官兵经过连续行军以及备战,此时军中上下弥漫着一股萎靡的气息。

沈溪当晚亲自巡查营地,在唐寅、宋书和胡嵩跃等人陪同下,走遍全城,不管到哪里虽然官兵都对沈溪表现得很尊敬,但沈溪依然清晰可以看到他们脸上的失落,因为这次驻兵跟之前不同,很可能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战事发生,他们也会从职业军人转变为劳役,这种身份的落差很大。

“这些兔崽子看起来跟霜打的茄子一样,都没神了……这会儿其他人恐怕都在营帐里睡觉,大人可以把他们叫起来训话。”胡嵩跃道。

沈溪没有打扰将士休息,只是跟巡防的部分将士见了面,不需要太多嘘寒问暖的客套,只是用力地握手,拍拍肩膀,点头示意,便让将士红了眼。

沈溪查看过营地后,感受到军中低迷的士气,不由有些感慨。

等到来到中军大帐时,沈溪未让宋书和胡嵩跃陪同,只有唐寅和马九跟着进入营帐。

到了私下地方,唐寅毫不客气评价:“将士思乡和怠战之心非常严重,沈尚书不得不防。”

沈溪微微颔首,继而问道:“伯虎兄可有好对策?”

唐寅摇头,他对于眼下军中的情况大概还是拎得清的,不过如何解决他却没有丝毫办法,倭寇逃回海上,相当于龙入大海,人家的船只比起朝廷的船只都要威猛,就算沈溪可以在陆地上战无不胜,却很难以小船跟倭寇在海上正面开战。

沈溪微微叹息:“这场战事,其实耽误了四五年时间,让倭寇壮大至斯……当初我曾领兵到沿海之地平息盗寇,那时候倭寇之患远未有今日这般巨大。”

唐寅当然清楚一切因由,因为那也是改变他命运的一件事,正因沈溪南下当东南沿海三省总督强行绑他南下,他才就此走上一条不同的道路,如今家庭美满,事业有成,不再复当初穷困潦倒的窘状。

沈溪没有评价太多,对马九道:“每个官兵暂发赏银二两,就从今日缴获中扣除,再把军中储备的慰问品发下去,将士思乡心重,就在花销以及吃喝用度上尽量满足他们,这两日先在黄浦江上下游和与苏州河交汇处各建十座砖瓦窑,然后按照武昌工业园区的规划,在砖瓦窑旁修建配套的水泥厂、玻璃厂、陶器厂等等……至于船厂位置,我还得考察黄埔江沿岸的情况,择地修建。”

“是,大人。”

马九领命而出,他要先把军中一些还算拿得出手的腌肉、咸鱼以及布帛等物分配下去,每个将士还要赏银二两,等于说先满足将士物质上的需求,让他们暂时冲淡心中那份倦怠之心。

马九离开后,营帐内只剩下唐寅跟沈溪二人。

唐寅苦笑道:“这次拿下上海县城缴获黄金五千余两,白银六万两,这么一赏赐就剩不下多少了。另外光是靠收买人心来提振军心怕是无济于事,倒不如继续征剿倭寇,将建造城池的事交给旁人。将士最怕的不是长途跋涉跟倭寇开战,就怕没仗可打。”

沈溪微笑着说道:“伯虎兄倒是看得很透彻。”

唐寅惭愧地道:“或许沈尚书更应该从江南本地征调兵马,留这些北方兵在南方,一天两天不打仗或许还不会怎么样,若是长久……真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来。”

……

……

当晚,沈溪回到保存还算完好的县衙,惠娘和李衿刚准备休息。

对于三军将士来说,上海县城呈现出的荒凉和破败让他们觉得这里是不可接受的蛮荒之地,对惠娘和李衿这样的女人来说,这里也不太容易接受。

惠娘和李衿沿途也算吃了不少苦,本以为到了有城池的地方能稍微安定下来,至少不用餐风露宿,结果到了地头才发现这里还不如沿途荒野,至少帐篷里干净整洁,而县衙这边前后三任县令都死在这里,名副其实的凶宅,加上入住的时候,惠娘和李衿亲眼看到侍卫拖出去不少尸体,一入夜就觉得鬼影憧憧,让人不寒而栗。

“老爷回来了?”

惠娘走过来,手上端着木盆,里面有热水却不是很多,她解释道,“城里的几条河都漂浮着尸体,县衙和临近屋舍院子的井里也有尸体,好不容易找个干净的古井,将士们还要饮水,所以打的水不多,将就着用吧……”

惠娘和李衿到底是女人,那些大老爷们可以几天不沐浴更衣,但惠娘和李衿却无法接受,好歹从营中伙房那边分来一点水。

沈溪坐下,先洗了脸,然后将就着洗脚,末了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等明日将士将城里河流的尸体打捞干净,然后再把那些捞出尸体的古井填埋,另外打水井,很快就可以解决用水难的问题。这里可是江南,乃是大明水资源最富裕的地方,还怕没清水?”

“嗯。”

惠娘微微点头,将里面水已呈现浑浊状态的木盆交给李衿端走,然后坐到沈溪旁边的矮凳上,低声问道,“那以后咱们就要长久住在这里吗?”

沈溪道:“没错,接下来我准备用几天时间把城里好好清理一遍,把完好的屋舍整理出来,安排将士住进去,这里非常潮湿,长期躺在地上睡身体可受不了。等解决完将士住宿问题,然后就拆城墙,把城墙砖用到沿海的工坊区,待水泥厂、砖瓦窑等修建起来,就可以大张旗鼓建设船厂和全新的居民小区,让到来的工匠和民夫住进去,这样慢慢发展,要不了多久一个城市就会成型……”

惠娘惊讶地问道:“老爷是说……这座城市以后都没有城墙?”

沈溪道:“也不是没有城墙,只是暂时没有。我考虑围绕着吴淞江跟黄浦江交汇处为轴修建城市,北界虬江,南抵龙华港,东临黄浦江筑城,这座城池以城墙结合棱堡构成立体式防御,城墙不必太高,主要是棱堡起防御作用,敌人发起攻城,不论任何角度都会遭致全方位的打击……”

惠娘虽然不清楚地理,但沈溪大致拿出张地图比划给她看,看完后她目瞪口呆:“新的城市有这么大吗?这岂不是比京城还要大多了?”

沈溪笑着道:“那是自然……这里的地理条件得天独厚,一旦发展起来,前途不可限量,尤其是在目前的大航海时代,它必将成为东方的一颗明珠!”

惠娘想了半天不得要领,只好摇头:“你小时候就老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最后还让你捣鼓成了,希望这次也不会例外吧!”

……

……

翌日一早,将士起来忙碌。

这次并非是行军或者练兵,而是要开始充当清洁工和建筑工,把整个城市仔仔细细疏离一遍,那些垮塌的房屋全部拆除,得到的拆料用来修补那些相对完好的屋舍,以后老城区将作为军事重地使用。

沈溪作为主导者,也没有闲着,不过他不需要做力气活,而是带着马九和侍卫到处查看情况,对很多事情进行指导。

当然沈溪手头上最重要之事,还是实地考察他规划的各个区域的位置,之前的所有计划都不过是纸上谈兵,对于实地情况并不是很了解,毕竟大明跟后世差别很大,他需要拿着图纸去各处查看,而后在图纸上进行标注,甚至还要让人在不同的地方插上木桩等标志,留下一些有用的信号。

作为一座城市的规划者,未来这座新城的工坊在哪里,百姓居住何处,通商区域又在哪里,沈溪必须熟稔于心……

很多事,并不是说圈一块地指明用途便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一应事务沈溪都需要提前考虑清楚。

“大人,您忙着呢?”

快到中午时,沈溪即将回营地吃饭,张仑过来笑着说道,“京城那边来圣旨了,说是请您过去接旨。”

沈溪没说什么,刚到他身边不多时的唐寅好奇问道:“是宫里的公公来传旨吗?”

张仑摇头道:“不是,是南京这边的人前来送圣旨,说是还捎带有魏国公和张永张公公的信函,他们邀请沈大人随时去南京做客。”

唐寅嘟哝:“按理应该先跟地方官府对接,怎么直接跟南京对接上了?以后要什么东西难道要去应天府讨?”

沈溪没理会唐寅的非议,带着张仑、唐寅和马九等人回到县衙,老远便见到一名穿着太监服饰的人在那儿等候,见到沈溪眼前一亮,那人赶忙走过来行礼,公鸭嗓子老远便嚷嚷开了。

“这位一定是沈大人吧?小人跟你见礼了……您老可真是器宇不凡,人群中小人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话说得很假,旁边张仑凑过来道:“沈大人,他见到卑职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话,只是认错人罢了。”

沈溪笑了笑,不以为意:“有事进去说话。”

……

……

中军大帐内,来人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表明,却是南京神宫监太监,算是张永手下,帮张永做事,名叫冯姜。

而这次冯姜过来的主要目的是将朝廷给沈溪的御旨送来,乃是钦令沈溪调拨江南人力物力的圣旨,还有南京守备府以及六部衙门对沈溪的背书,还有便是跟之前魏国公徐俌答应帮忙募集物资有关。

徐俌不能在沈溪面前随便说说便完事,这才几天工夫,徐俌便集合地方官绅,筹集一批钱粮物资,包括部分产自武昌府的水泥、砖瓦、布匹以及用来造船的柚木、松木和杉木,通过船只送到上海县城。

虽然这批物资不是很多,但足以应付初期建设,可见张永和徐俌非常在意,足以体现对沈溪的支持。

“沈大人,这些东西刚刚筹措上来,现在只有清单,至于要送过来需要调拨和运送时间,可能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成行,至于送来……则需要一个月后了。”冯姜说道。

旁边张仑嘲讽道:“怎么不等年底再送来?”

冯姜笑着回答:“小公爷可真会开玩笑,这些事乃是张公公跟魏国公亲自协调,同时他们还要主持在地方征调工匠、民夫,一切都按照沈大人吩咐办事,这次小人回去要带沈大人的公函才可,免得来回跑。”

沈溪微微摇头:“公函就不劳烦冯公公了,相信你回去的路不会太平顺,不如让驿站传信。”

冯姜意识到自己的好脸并未得到沈溪认可,沈溪看起来是和气,但也仅仅只是卖他个朝廷天使的面子,甚至对他回去的速度都有所怀疑。

冯姜仍旧笑着说道:“不远,路上也没劫道的水匪和倭寇,这不都知道沈大人亲自领兵前来,水匪和倭寇都躲得远远的,他们可不敢在沈大人跟前乱来。”

张仑道:“真不凑不巧,之前倭寇摆出空城计,却在城池内以及周边埋伏火雷,幸好沈大人有所警觉,不然的话将士不知要死伤不少,就怕有人对战事有太过乐观的估计,在背后故意拖延。”

冯姜面色尴尬,却不敢跟张仑辩论,毕竟他知道张仑的身份,英国公府嫡孙完全有资格这么跟他说话。

旁边唐寅和马九不由往张仑身上看了一眼,平时张仑态度还算和善,完全不会拿国公世子的身份和态度压人,看来是因为之前冯姜将他误认为是沈溪,言语上有一些冒犯,使得张仑对冯姜的态度很恶劣。

冯姜道:“沈大人若是不用小的回去传话,那小的便在城里休息一日,明早才走。”

唐寅好奇地问道:“冯公公难道不着急回去交差?怎还要在城中多停留一日?”

明摆着冯姜是想留下来看看沈溪军中的情况,以及沈溪对于在上海县城以及周边造城的准备工作,回去后能对关心此事的人讲述一番,大有监督的意思。

但他越是想留在这边,越是激起沈溪手下的反感,对冯姜挑刺的地方便多了起来。

唐寅如此说话,大抵有声援张仑的意思,若单纯只是张仑一人施压,不但会让冯姜多想,回头沈溪也可能怪责,唐寅明白人情世故,为了体现出沈溪麾下团结一心,开始出面帮张仑说话。

冯姜道:“这不是要看看南京那边有何能帮到沈大人的地方?沈大人旅途劳顿,刚跟倭寇交战结束就要修造城池,还要在此修造大船,若是沈大人回头要带话给南京的故人,可以跟小的说一声,小的想多逗留一天跟沈大人学习一二。”

冯姜看起来没多大本事,就会恭维人,不过到底是权力场上浸淫多年、迎来送往日久的老太监,在言语上面面俱到,愣是把借口说得跟真的一样。

唐寅还想说什么,被沈溪伸手打断,朗声道:“冯公公想留在军中一日,那是本官的荣幸,冯公公看到此地有何不妥的地方,希望不吝赐教。”

“小人诚惶诚恐,哪里敢啊!”冯姜对于沈溪客气的话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赶紧行礼。

沈溪手下对他态度很差,不过本人却对他保持基本的礼重,这让他意识到自己这趟没白来,毕竟他不是为了巴结唐寅和张仑等人而来,沈溪军中能被他看上眼的其实只有沈溪一人罢了。

又是一番寒暄,冯姜从县衙离开,笑眯眯的模样好像他从来就不会生气。

(本章完)

第2486章 心怀坦荡

冯姜一走,县衙几人便开始在沈溪面前用不忿的语气抱怨,他们对于冯姜这样的老太监根本就瞧不上眼。

“沈大人,这种人应该早些赶走才是,他留在军中难免会把情况泄露出去,若为倭寇所知,对咱们很不利。”张仑善意地提醒。

唐寅跟着点头:“现在得知的情况,是江南官绅中有很多人跟倭寇有勾结,这些事不得不防。”

沈溪则显得无所谓:“现在军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还是之前那个问题,沈溪并不怕自己的情况为人所知,还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在攻陷上海县城后沈溪根本没遣散掳掠而来的大明子民,现在又对冯姜如此客气,打破了之前唐寅和张仑等人对沈溪留下的不近人情的印象。

沈溪再道:“任由他去,若是他想在城里四下走动,派人盯着便可,不需要阻碍他。把心思都放在清理城池上,别总想着别人是跑来捣乱的。”

张仑还想说什么,却看到唐寅向他使眼色,识相地行礼告退,跟唐寅一起离开。

县衙最后只剩下马九,沈溪吩咐道:“有关征调民夫和押解中原战场俘虏来上海的公函马上送往南京,用八百里加急,争取一天时间赶到,再派人到周边府县接洽,再于城内外交通要道张贴榜文,雇请劳力到这里干活,至于运送民夫和俘虏的事情,就交给九哥你去办理。”

马九好奇地问道:“大人,难道不等朝廷征调?”

“朝廷能调几个人?”

沈溪道,“一边等朝廷调派,一边要自己筹募,再加上现有将士,用最快的时间把上海的基础打下来,现在只是修补和拆迁,需要的人手可能就得五六万人,眼下军中将士全派上去也不够,还是多找民夫。指望旁人不如指望自己!”

……

……

沈溪的书函,一天后传到南京。

张永得知情况后很着紧,马上安排征调民夫前往上海,却发现以他的权力难以驱使除了南京内府各衙门以及亲军十七卫外的其它衙门。

虽然张永进城后依靠皇权基本已控制局势,隐约压徐俌一头,但始终只是强龙,而地头蛇不松口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最后张永只能耐着性子去徐俌府上相见。

徐俌对张永很热情,最初二人有极大的误会,不过在沈溪调解下,一来二去二人的关系开始缓和并升温,现在已经有一种同盟的感觉。

“张公公怎亲自前来?只要派人跟老夫知会一声,老夫自会亲自前去拜见。看看你还这么客气,带什么礼物来……“

徐俌请张永到了中山王府正堂,刚坐定张永便把自己的意思表明,也将眼下遇到的困难,涉及到对南京六部以及应天府和地方府县调动受阻等情况跟徐俌讲清楚。

徐俌一脸为难之色:“张公公,可不是老夫有意推辞,之厚那边突然征派人手,是否等朝廷恩准才可?要咱配合不假,但每次配合最好先得到朝廷谕旨,擅自跨地域调动民夫,还要河南、山东等地配合押解战俘南下,若是传扬出去的话,肯定会被人非议。”

张永皱眉:“这是沈大人的意思。”

徐俌点头:“老夫也知此事乃是之厚所请,但他对江南的事不甚明了……他不明白的咱应该提醒一句。”

张永道:“徐老公爷的意思,就是不肯帮忙,让他自行找人修造城池?”

“老夫可不是这意思,张公公莫要误会。”

徐俌解释道,“应该是每件事都要上奏陛下……”

张永很着急,站起身来:“陛下已下旨,要地方全力配合沈大人做事。若每件事咱们都要上奏朝廷,一来二去每次都得耽搁五六天甚至十几天时间,你不急,沈大人要着急,他急起来很可能乱来,到时候陛下怪罪……”

“急不得。”

徐俌依然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张永往徐俌身上看了一眼,最初很费解,不过稍微思索后便明白了什么。

张永心想:“之前沈之厚出面调停成功,靠的是我等联手对付钱宁,现在上奏到了朝廷,却有关钱宁的事却迟迟没有回复,于是老奸巨猾的魏国公便开始敷衍起来,甚至不肯帮忙办事。”

张永明白到这一层,说话也没之前那么急切,道:“听说沈大人已派人在周边府县征调民夫,还是以雇佣的方式,所用钱粮并非户部征调,好像是直接从军费中扣除。”

徐俌笑道:“沈之厚有钱乃人所共知之事,可不是说他贪污受贿,而是因为他本身家里就营商,张公公或许你不太清楚,以老夫所知,沈大人在闽浙、两广、湖广、江西和南直隶的买卖不少,再加上他跟佛郎机人做买卖,赚得盆满钵满,咱筹措的那点钱粮,或许根本不放在他眼里,咱就是干着急。”

……

……

就在沈溪于黄浦江畔热火朝天地经营他的城池时,消息传回京城,为各政治派系所知。

几家欢喜几家愁!

谢迁对于沈溪建造新城的计划压根儿就不同意,这次沈溪可说是没有跟朝中任何人商议,单纯只是靠张苑穿针引线和皇帝支持而开工建设,谢迁很是郁闷,毕竟在他看来,这种事就算要做也该经过朝议决策,而不是像沈溪这般“任性妄为”。

“南直隶地方已开始征调民夫,听闻之厚还要自行从周边府县招募人手,至于用度上,暂时户部未调拨太多钱粮,有可能他会用之前朝廷划拨的修造战船的银子……”

杨廷和对沈溪修造城池的事情也极力反对,一如他之前反对沈溪很多策略一样。

此时的杨廷和不得不站在跟沈溪对立的立场上,因为他知道,若是跟梁储那样当中立派两边都不得罪,那就意味着几方面都不讨好,自己也将彻底失去超越梁储晋为次辅乃至首辅的机会。

现在他便是在竭力为自己争取,只有眼下这种方式才能让他一步步接近权力核心。

谢迁听杨廷和讲述这些时,神色冷峻,身旁只有靳贵。

当日梁储轮休,要到晚上才会到内阁来值守,所以此时文渊阁内只有三位阁臣在。

而靳贵属于三不管的那种人,甚至在探讨事情上都很少发言,所以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发表自己的见地。

最后杨廷和总结:“……若再有半个月左右,耗费进去的银子便会有几万两,要叫停的话,只能是现在,是否立即去跟陛下进言?”

杨廷和说完后,公事房内立即安静下来,谢迁陷入沉思中半天没说话,文渊阁内一片死寂,甚至还能听到外面的乌鸦叫声。

许久后,谢迁微微叹息:“就算出面,又能如何?陛下几时听进我等进言?”

杨廷和道:“一而再再而三不按常理出牌,现在似未做出过分之事,但也是劳民伤财,之前更是倾国力发起对鞑靼一战,如今更是擅自武断在江南修造城池,长此以往,就怕他越发乱来啊。”

谢迁无奈摇头:“难道老夫不知他现在作为?只是要阻止的话非常困难,陛下对他完全支持,如今我们要上达天听言路又不通畅,能怎么做?如果再过几年,老夫也从朝中退下,只怕更……”

谢迁说出这个让他最担心之事,那就是接班人问题,现在他还在朝廷,便已对沈溪无计可施,照理说他还是沈溪的恩师以及赏识提拔的伯乐。

若是致仕,意味着朝中再没人能对沈溪进行制约,他甚至觉得,现在杨廷和会跟沈溪对立,那是因为有他在背后撑腰,如果他走了,杨廷和很可能也会转而跟梁储一样不再争执,毕竟要继承他首辅位置的人是梁储,上行下效的道理从来如此。

杨廷和谨慎地道:“就算进言不成,也可造成大的舆论,引起京城朝野对他的非议,逼着陛下表态。”

谢迁惊讶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杨廷和会提出如此“损招”。

上疏皇帝如果没有效果,那就打击沈溪在京城乃至儒学圈子的名声,毕竟谢迁是首辅,名义上代表了大明所有读书人的利益,由他来发起清议,很容易让沈溪深陷舆论的漩涡。

换作以前,谢迁或许还会头脑发热,但现在他必须谨慎,毕竟他明白,现在沈溪于朝中的地位实在太高,把沈溪的名声给打压下去其实对朝廷的稳定没有任何好处。

靳贵突然开口:“最好不要如此,之前那次士子前往沈府抗议……结果太过凄惨了。”

一句话,便让谢迁从呆滞中走出来,他马上意识到,上一次李梦阳等人发起的围攻沈溪的宅邸,反对沈溪兼任两部尚书的动议,因为皇帝的干涉和张苑使诈,还有沈溪不作为,导致包括翰林院翰林和六部、寺司的中低层官员在内的很多士子被罚,有的还承受了皮肉之苦。

谢迁本已平和的心态,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毕竟在他眼里,最重要的是朝廷的稳固,维护大明正统。

杨廷和道:“若因为怕而不去做,便等于是对恶势力低头……以之厚如今的年岁便已开始胡作非为,未来几年会变本加厉,若是几十年后呢?到时可有后辈可以阻止他?甚至那时连皇室中事,都要按照他的想法来吧?”

杨廷和说出个谢迁最担心的问题,就是沈溪的独断专行会继续恶化,而将来在谢迁,甚至是杨廷和跟靳贵这些人从朝廷退下来后,新人更没办法对付沈溪,到那时整个朝廷完全为沈溪控制,甚至连皇帝废立都由沈溪一手包办。

靳贵本来还想为沈溪说话,到此时便缄口不言,因为他能觉察到如今正统儒官对沈溪的排挤,这无关于朝中能力或者是派系倾轧,而完全是对沈溪执掌朝堂的担忧。

谢迁最后叹了口气道:“如果是以舆论打压,那老夫便等于是在做错事,若他做对了,那他就是大明的功臣,若错了……可以交给历史评判,而现在他既没有做错,还在正道上前行,若老夫猛然在背后推他一把,是否会就此走上歧途?”

谢迁表面上总是反对沈溪做一些事,那是站在朝中的身份和立场上,维护他文官之首的地位。

不过从私人感情上,谢迁不想让沈溪身败名裂,他要维护自己有识人之明的美誉,甚至让别人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对的,而不能是他亲手提拔起沈溪,再将沈溪给按下去,如此跟颠三倒四的小人有何区别?

杨廷和很着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谢迁想了很久,还是摇头:“这件事,老夫再做思量吧,至于清议之事,该如何便如此,老夫不想主动干涉。”

……

……

杨廷和苦口婆心在谢迁面前说了很久,最终却是无功而返。

这让杨廷和觉得很无力,毕竟在他看来,现在唯一能制衡甚至将沈溪打压下去的只有谢迁,但谢迁显然不是那种能做大事的人,在小问题上显得聪明睿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一旦涉及大事,就显得优柔寡断。

“明明都知沈之厚崛起,是对朝廷固有秩序的一种破坏,他现在的作为是扰乱朝纲,明明你谢于乔可以用更坚决的手段让沈之厚从朝中退下去……你若是不想让他身败名裂,别人也能理解,毕竟那是你孙女婿,但年轻人总需要历练,让他赋闲在家几年出来做事不是更好?他顶着个国公的爵位,谁能真正拿他怎么样?”

沈溪年岁毕竟太小了,虽然沈溪在朝中当官有十余年了,但毕竟才二十多岁,跟杨廷和这样的老家伙相比年轻太多了。

而杨廷和在朝中已经算是年轻人,这就让他倍感无力,沈溪的存在,扰乱了朝中秩序,再加上皇帝对沈溪的信任以及对年轻人的大力提拔,让杨廷和觉得朝廷的发展方向严重偏离了历史的轨道。

“自古以来,但凡年轻人得道,便是奸佞横行,比如王莽,又比如曹操,这几年朝中这么多事,不也是如此?”

杨廷和很无奈,“若是刘少傅和李少保在朝,何至如此?为何最后留在朝堂的却是只会空谈的谢阁老?”

杨廷和对谢迁无比失望,但他无计可施,只能想办法从背后推动此事,不过这次他只能跳过谢迁去做。

如此一来,便等于是杨廷和僭越做事,不过他明白,背后支持他的人不少,尤其是朝中那些对沈溪不服的人,比如说张太后就会暗中支持他。

……

……

皇宫内,朱厚照从张苑的讲述中知道沈溪造城的进展,表现得很高兴。

在皇帝看来,沈溪修造的城池就是他的后花园,未来朱厚照准备到南方巡幸,到时肯定要在沈溪负责建造的新城中好好住上一段时间,领略江南风土人情的同时,还能乘坐大明自己建造的大船去海上体验一把东海龙王的感觉。

“……陛下,沈大人已从江南各地征调民夫,最初的构想,是征调五万民夫,再把中原战场俘虏的十五万人全部调去,不过老奴想来,二十万人修造一座城市还是太慢了,既要修造城墙和各种建筑,还要建造船厂,找工匠造船,怎么也得要三十万人?”张苑笑呵呵道。

本来张苑觉得不错的事情,朱厚照听了却微微皱眉:“三十万人有点夸张了吧?吃喝用度都不是小数目,俘虏还好说,能活下来已经算是朕法外开恩,但若百姓不愿被征调的话,那朕岂不是当了隋炀帝?”

张苑对于朱厚照的话有些不知所措,他马上意识到,小皇帝虽然没见识过多少世面,但总会拿自己跟历史上的一些皇帝相比,若是有昏君做先例,朱厚照是坚决不干的。

张苑赶紧道:“隋炀帝岂能跟陛下相比?隋朝才几个人?现在大明国泰民安,百姓富足,一万万百姓应该有了吧?再者沈尚书会给民夫发俸禄,又不是白用他们,并非是以服劳役的方式征调,而是雇佣。”

朱厚照微微点头:“这么说也对,不过就怕政策好,落到具体实施时却有人乱来,我听沈先生讲,宋朝的王安石变法就是这么失败的……既如此,那不如规规矩矩办事,沈尚书怎么来由着他,不能随便增加人手了。这些事,你张苑不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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