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交易

棺材被运送上了城楼,放在了正东这一面城墙的中间,郑凡就直接坐在了棺材板上,马刀横亘在身侧。

这一幕,在外人看来可以说是无比悲壮了,冷兵器战争中,主将能否起到身先士卒的作用,往往对下属有着极大的带动性。

李富胜的那一镇兵马可以说是镇北军六大镇中最擅长啃硬骨头的一镇,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每逢冲阵厮杀,李富胜总喜欢冲在第一个,麾下儿郎们自然也就嗷嗷叫地跟着一起死战不退。

眼下郑凡倒不是临时抱佛脚学李富胜,而是因为棺材内躺着的沙拓阙石可以说是现在自己的最大倚靠。

要真是战局最后走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沙拓阙石自然不可能再藏着掖着了,自己到时候再喊出他带自己跑路。

生前沙拓阙石可以在面对上千镇北军铁骑时数次穿凿,如今死了变成了僵尸,实力上应该是有所下降,但逮着对方一个薄弱环节带自己一个人冲出去,概率应该是不小的。

至于其他魔王,在他们看来,郑凡能活下去,他们自己再想办法遛就行了,实在不行挂了也就挂了,不管怎样,总比郑凡这个主上一旦挂掉大家集体暴毙来得要好得多。

司徒家的兵马已然兵临城下,这支兵马看样子倒也算是雄壮,确实是有强军风采。

据说当年刺面相公还在时曾说过,兵马就和刀一样,一直搁在那里不用,再好的宝刀也会生锈。

就算是坚持时不时地擦拭,毕竟刀锋未曾染杀气,再精心地呵护,也无非是表面光亮的样子货罢了。

也因此,乾国西军自刺面相公开始,就将防区扩充到了西南囊括了北疆,就是拿来磨刀用的。

试想一下,这次燕军南下,若是没有西军充当中流砥柱的作用,说不得乾国局面早已经崩坏,所谓的借道伐晋,也就没必要了。

按照这个理念,晋国三家,赫连家和闻人家位于晋国西部,闻人家北面是赫连家,南面是诸多小国,也因此,闻人家的地利优势最为安逸,坐拥四大国中枢位置,商贸发达,战事贫乏,三大家族之中,可以说闻人家最为富有。

赫连家虽说北面接着天断山脉,但因为那一段的山脉和燕国也接壤的缘故,很早开始,里头的野人聚落就不多了,除了提防燕国以外,赫连家平日里也没有多少动用刀兵的机会,就算是对燕国,若非这次觉得逮着一个大好机会,也是不敢轻易招惹的。

反倒是司徒家,北面天断山脉野人聚落众多不说,更东北的广袤无垠的冰霜雪原之中,聚居着更多的野人部落。

若是将晋国的野人威胁分为十份,那司徒家可以说一家就承担了七八份的样子。

更别提司徒家南面和楚国接壤,双方这些年来你来我往,抽空就要来那么一下子。

兵马一直处于调动和备战的状态之下,所面对的对手也不是农民造反,这样子的兵马,想不彪悍都难。

这大概也是燕皇在结束第一阶段战事后想要和老司徒家主言和的原因之一吧。

而此时,司徒家兵马之中出现一支持旌骑兵,直接开赴城下。

郑凡抬起手,示意不要放箭。

这个活计郑凡熟悉,当初在上京城下自己也做过,不过和当初的自己比起来,人家这支队伍明显就正规多了。

还有一个身穿着红色官袍的文官压阵,手里拿着一卷黄轴,想来应该是所谓的圣旨。

“大成皇帝有旨,此次起兵,非愿与燕国动刀兵,只为将晋伪帝擒拿以治其祸乱三晋之罪。”

似乎是也考虑到丘八们的文化素养不高,所以这位成国的文官也没文绉绉地念诏书,而是用自己的话喊了出来。

郑凡笑了笑,他司徒家认为虞慈铭是伪帝,但在燕国,燕皇可是承认晋皇身份的,自己怎么可能交出去?

虽说站在晋人角度上而言,虞慈铭确实是开门揖盗的卖国皇帝,但小屁孩才会去区分什么坏人好人,成年只会去在乎屁股坐的位置。

“主上,拖延点时间吧。”梁程开口道。

“除非对面主将是傻子,否则不会信的。”郑凡说道。

“万一真是个傻子呢?”

“行。”

郑凡将身子探出城垛子喊道:

“我方需请示我大燕皇帝陛下!”

多余的,也没必要多说,多说多错。

这名文官倒也不是善茬,道:

“那我等就静候佳音!”

说罢,扯过缰绳开始返程。

司徒家那边到底有没有相信这个缓兵之计,估计是没相信的,因为那支人马马上就开始了扎营,同时开始砍伐附近的树木准备制作工程器具。

若是普通的小堡寨,里面驻军不多的时候,其实一部弓箭手压制,再来一部先锋军攀附登城也就能拿下来了。

但这座坞堡本身就不算小,且因为前些日子的战事燕人入晋,为谋求自保,老坞主还曾专门加固加高过,如今坞堡内郑凡的兵马加上虞慈铭带回来的两三百亲兵,不算坞堡青壮都有两千战兵,司徒家再来势汹汹,除非想直接让自家人马在城下用尸体堆平城墙高度,否则不可能傻乎乎地直接就下令攻城。

“当初在乾国时,面对这种城墙,也是脑壳疼得厉害,现在城墙在我们这边,对方都是骑兵,倒也蛮爽的。”

郑凡笑着和梁程打趣道。

“主上说的是,以后我们部队里,步卒也是要常备的,而且规模不能少,拔城时用的上。”

“嗯。”

这时,瞎子默默地从下面上到城楼,来到了郑凡这边。

“瞎子,我说你一直在下面忙活什么呢?”郑凡问道。

大事来临,魔王们各有各的分工,马上进入角色,瞎子先前是在下面安抚人心,但这么着也该早就结束了,偏偏现在都入夜了才上来。

讲真,虽说郑凡也清楚魔王里最会打仗的是梁程,但有事儿时身边没这个老银币在侧,还真少了些安全感。

“主上,属下先前去晋皇的亲兵那里转了几圈,套了一些话。”

“哦?怎么了?”郑凡好奇地问道。

“属下感觉,有一点点问题。”

“问题?”

“是,晋皇和我们分开后,他今晚的一站,应该是信宿城,然后下一站才是回归自己的京畿之地的封国。”

“然后呢?”郑凡忽然感觉到了事情的有些不妙。

“信宿城是有我燕国城守的,而且还是靖南侯麾下的一名总兵官在那里镇守,但属下询问了那些亲兵时才得知,当他们快要抵达信宿城时,司徒家的军队,是从信宿城外忽然杀出的,没能让他们的队伍进得了信宿城。”

“这感情好,说明咱们这边的事儿,就算咱们自己的信使没冲出去,但信宿城那边肯定也会给燕军发信的。”

“不是,主上,属下的意思是,信宿城既然还在燕军手中,那咱们眼前这一支司徒家的军队是如何做到悄无声息间靠近信宿城附近而不被发现的?

上万骑兵,要是纵横于荒野山谷之间,倒是能够隐藏得住,就算是当初靖南侯镇北侯两位侯爷入晋,看似是一招妙棋,但若是没有晋皇自开南门关引燕军进入,真要打起来,那边赫连家闻人家肯定会收到消息做出应对,也不可能真的出现一战覆其两大家族精锐之战果。”

说到这里,瞎子面向梁程,问道:

“阿程,你说,这奇不奇怪?”

“晋地新附,人心未收,这才有司徒家起兵之时,三晋豪强呼应之举,直接形成了规模。

但信宿城既然没有陷落,想将上万骑兵埋伏在信宿城附近,近乎不可能做到。靖南侯麾下的靖南军,以军纪严明著称,这样子的一支军队,不可能麻痹大意到犯下这种疏忽。”

郑凡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问道: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这晋皇本就是燕皇要送给司徒家的?燕皇和司徒家的那位新登基的少主皇帝,其实已经达成了PY交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自己现在是在干嘛?

“主上,这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梁程开口道。

“你说。”

“信宿城数十年来一直常驻一支兵马,就是闻人家拿来监控京畿之地的,眼下该城被我燕军掌握。

换个思路来推的话,如果不是燕皇和司徒家达成了交易准备将晋皇像筹码一样送出,信宿城的燕军也没有故意放水。

那么就只能是这支司徒家的兵马一直藏在信宿城的附近,一个燕军哨骑不方便进入和探测的地方。”

郑凡马上回应道:“藏在京畿之地?”

“也就只有那里,可以藏兵且不被信宿城的燕军发现,而等到晋皇队伍要进入信宿城时,提前约定好时间,京畿之地的骑兵提前冲出,这样一来,就算信宿城的燕军发现了他们,一时间也根本就没有应对的方法。”

郑凡“呵呵”了一声,

道:

“所以,这是晋皇自导自演抓自己玩儿?”

——————

这阵子状态一直有些萎靡,今天就一更了,从明天开始,龙尽量恢复以前的状态写大章出来,让大家也能看得更过瘾一些。

(本章完)

第204章 玩儿脱了

“这不成,不管是燕皇丢他出去和司徒家做交易的还是他自个儿在鼓捣什么把戏,咱都没有拿自己人的命替他们填坑的义务。”

郑凡摸出两根烟,递给瞎子一根,然后两个人原本是靠着墙垛子坐的,现在全都面朝墙垛子蹲了下来。

现在已经入夜了,在现代,大晚上的在战场上抽烟那是给人当信号灯,在古代其实也好不了多少,古代是没有狙击枪这类的东西,但还真不缺神射手,尤其是将气血灌输进箭矢之后再射出,射程和杀伤力都会变得很恐怖。

郑凡以前没事儿做就老拿阿铭练箭,对此自然是深有体会。

俩银币对自己的命,向来都是宝贝得紧,肯定不会去乱开玩笑,毕竟晚上在阵线附近布置暗哨或者射手本就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所以,烟头朝下,俩人就这么撅着屁股,点着烟。

“主上打算怎么办?”

“既然信宿城那边肯定是有问题的,那结果不是A就是B了,还盘算谋划什么,待会儿抽完这根烟,我就直接下去找那皇帝开门见山地问。”

“主上,若是燕皇故意把他丢出去的,那就是想要让自己不沾任何的因果和怀疑,想以最合理地方式给他送出去;

咱这儿既然已经接纳了,再丢出去,岂不是故意给燕皇脸上抹黑?

这可能比坏了燕皇的算计更让燕皇愤怒和难堪。”

“瞎子,你是没见过姬润豪。”

“嗯。”

“这么说吧,这个皇帝,搁在我们那个时空的古代,真的就是另一个秦皇汉武,而且人家心高气傲得很,虽说玩政治的都脏,但人家应该不屑用这种手段,先招呼好晋皇,再让其于返程途中被卖掉。”

“主上如果从这个角度来分析的话,属下是信服的。”

“呵呵,当然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咱们横竖都坏事儿了,这大燕再待下去也没意思了不是?”

“是这个理。”

“要是这一出都是晋皇自己弄出来的………”

郑凡吐出一口烟圈,皱眉道:

“问题是就算说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但他这时候和司徒家勾连在一起做什么,人司徒雷都已经登基建国了。”

“主上,属下觉得,如果是按照这个思路来看的话,若是这件事是由晋皇催动的,那么应该是其中某个环节出现了令晋皇本人都始料未及的变故。”

说着,瞎子伸手指了指前方,继续道:

“晚上的时候,外面又来了数千骑,外头司徒家大军的规模,已经超过一万五快接近两万了,这不是晋皇能搞出来的阵仗。”

“听说赫连家和闻人家覆灭后,不少晋军军头子转投到了他虞慈铭的麾下?”郑凡分析道。

对这一行为,燕国是默许的,打个不是很恰当的比方,晋皇现在就如同当初的汪填海。

听到这话,梁程开口道:“主上,外头的兵马士气很旺盛,不似刚刚收整过来的溃卒。”

“算了算了,不分析了,分析得脑壳疼,既然笃定这其中有问题,我待会儿就直接下去问,玩个直接的,不跟他搞什么弯弯绕绕了。”

说罢,郑凡将烟头掐灭,对梁程道:“你在城上看着,小心晋人晚上夜袭。”

“好的,主上。”

当局面一团乱麻时,最好的方式其实是甭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从当中给它切开。

至少,郑凡是这般认为的,其他事儿为了日子过得去,装装糊涂也不是可以。

但眼下涉及到自己以及自己身边一大帮人的生死存亡,再稀里糊涂地,就没意思了。

原本护卫在晋皇身边一起进坞堡的一干人马都被调派上了城墙,所以,当郑凡领着近百甲士过来时,晋皇身边其实也就只有两个护卫加两个侍女。

是的,老坞主没改变他的习性,继续送孙女。

而且郑凡还发现了,这规格比自己还高,自己那边先前只说送一个孙女暖床,这边直接送俩。

当然了,这也能理解,虽说虞氏皇族这一甲子以来早就不值钱了,晋人不知晋皇也很久很久了,但人家到底是正牌的皇帝。

对于老坞主这种小豪强而言,能巴结上晋皇,哪怕不冲着他的权势,嗯,晋皇也不剩多少权势,但哪怕让自己多俩皇子外孙,也是划算至极的买卖。

没有等通报,郑凡直接走了进去,两个护卫本想阻拦,却被郑凡身边的甲士强行卡住了身位,大有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的架势,这使得俩护卫也不敢造次。

等郑凡进来时,看见晋皇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尽管在此时,他依旧保持着属于自己的优雅。

但这份优雅,却给郑凡一种“他很装”的感觉。

整个东方四大国,见过三家皇帝的人,真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了,郑凡都见过,而且还说过话。

相较而言,燕皇是霸气天成,乾皇是洒脱写意,都是一种“修炼”到极致的自然表现。

他们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很相似,那就是都挺随和,根本原因在于他们很自信,不用故意端着架子摆出威严的姿态来宣告自己的身份。

换句话来说,谁愿意天天装着过日子?不累么?

但晋皇不同,他很装,因为自打他继位起,就没真正意义上享受过九五之尊的感觉。

越是心虚的人,才越是渴望用这种外在表现的方式来将自己给“端着”。

见郑凡进来,晋皇有些疑惑地放下粥碗,道:

“郑将军用过晚食了么?”

到这会儿了,还在想着礼贤下士。

郑凡不感冒这个,若是先前什么都不知道时,倒是愿意配合晋皇玩儿一出类似刘备摔阿斗的戏码。

但现在,没那个兴趣。

“都出去。”

郑凡很生硬地说道。

虞慈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挥了挥手,温和道:

“都出去吧。”

很快,屋子里就剩下郑凡和晋皇两个人。

“郑将军是有什么军机要情和朕说么?”

郑凡在晋皇面前盘膝坐了下来,在这一刻,郑凡确实感受到了一种权力层面的区别对待。

燕皇、乾皇甚至是南北二侯,在自己面前时,也不是怎么端着架子,时不时地笑骂调侃,显得很是接地气。

但越是这般,反而让郑凡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眼下面对晋皇时,郑凡是真的觉得自己很放肆,还不是欺负你这皇帝有名无实?

归根究底,自己也是在戴着有色眼镜在看人。

“有件事,本将军想要和陛下说说清楚。”

“郑将军请讲。”

“陛下的队伍是在信宿城郊外被外头的司徒家乱军给追上的?”

“是。”

“陛下应该清楚,信宿城里驻扎的,是我大燕靖南军中的一部,靖南军乃我大燕精锐,军纪严明,极少出现纰漏和懈怠。”

“朕知道。”

“我就直言了吧,陛下,我现在怀疑,您是被我家陛下送出去给司徒家的礼物。”

晋皇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无法接受这种程度的开门见山,不过到底是皇帝,适应能力还是强的,稍微错愕了一会儿后马上就道:

“郑将军是如何得知的?”

“信宿城不可能对外围出现了大军而全无反应的,我只能往这边去猜。”

“那郑将军意欲何为?将军收留了朕,岂不是坏了你家皇帝陛下的谋划?”

郑凡摇摇头,道:

“事实上,陛下您既然见过我家皇帝陛下,应该清楚我家皇帝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本将军没收到知会,见到您被追逐,将您收留,就算是坏了我家陛下的谋划,我家陛下也不会因这事儿而责难我。”

“这可不见得,帝王心,似海深。”

“可能陛下还是不了解我,我大燕三皇子,就是被我亲自废掉的。”

郑凡也觉得好玩,三皇子被自己废掉的事儿,都快成自己的标签了,时不时地还能拿出来刷一下存在感。

“既然郑将军如此诚恳,若真是如此,郑将军打算如何善后?”

“难了。”郑凡感慨道。

“是,很难。”

因为见到的人太多了,想灭口,根本灭不完。

“不过,我这人有一个优点。”

“愿闻其详。”

“我总是喜欢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去想。”

“哦,好习惯。”

“如果这事不是我家陛下安排的呢?”

“那是谁安排的?总不能是朕吧?”

郑凡听了这个反问,嘴角带着微笑,盯着虞慈铭。

虞慈铭也带着微笑,和郑凡对视着。

少顷,

虞慈铭点头道:

“哟,巧了不是,还真是朕。”

虞慈铭承认了。

郑凡默默地将佩刀放在了身侧,同时不经意间伸手摸了一下放在胸口的魔丸,

道:

“陛下所欲何为?”

这个晋皇,还真是个会折腾的主儿。

自己造自己国家的反在前,

再自己追杀自己在后,

搁在影视剧里这种情节简直就是无脑抢戏。

“既然郑将军已经如此诚恳开诚布公了,朕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城外的大军,是受朕的旨意提前埋伏在了京畿之地。

信宿城的燕军,也不敢进入京畿之地去探查什么。”

事儿,解释通了。

郑凡对这件事,真的很感兴趣。

其实,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赴任城守的话,还真可能会被当做提线木偶一样,被玩儿得团团转,还以为天下掉下个晋皇妹妹让自己得了便宜。

得亏自己麾下的魔王们各个都是人精,及时发现了不对劲。

晋皇叹了口气,

手指放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

道:

“无他,求活耳。”

“谁要杀您?”郑凡问道。

“郑将军,其实这世上有些人,不是为命而活。剑客为剑而活,文人为诗歌文章而活,身为帝王,若是彻底沦为了摆设,那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郑将军,这个道理,您能明白么?”

“吃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不是为了吃。”

听到这话,晋皇眼睛顿时一亮,顿觉有一种找到知己的感觉,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早一点能和对方相交的话,这一路上,也不会那般寂寞。

不过,晋皇心里还有一层疑虑,那就是先前在城墙上的表现和眼前的表现,这个燕人将领,完全给他两种人的即视感。

其实,这会儿无论是郑凡还是晋皇,在看对方时,都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初始印象都是沙雕,但慢慢地却发现,不仅仅是沙雕那般简单。

“事已至此,还请陛下明言,毕竟战阵上刀枪无眼,我也得对自己的手下负责。”

你玩阴谋诡计玩什么政治套路,你尽可去玩儿,你去祸害你晋国的百姓我反正无所谓,但你想让老子的兵给你去陪葬,那对不起,老子不玩儿了。

“郑将军应该清楚,朕自开南门关,所求的是什么,无非也就是一个‘活’字,朕本想着,在燕人的扶持下,虽然脸上和史书上不会光彩,但大概有尊严地活下去,问题也不大。

只要你们燕人还想在晋国保持统治稳固,就必须把朕这个牌坊给供起来,只要你家陛下还有着一扫东方的雄心,就必须得善待朕。”

“确实如此。”

“但司徒家登基了,建国了。”

“所以呢?”

“三晋之地,朕之作用,无非有三,一则给他国君主看看,投降了燕国,也能保证衣食无忧锦衣玉食;

二则是安抚三晋之地的人心;

三,则是震慑压制司徒家,朕这个正牌晋皇在这里,司徒家身为家臣,在正统名义上,就一直得被压制着。

你燕人这番征伐,还动用了镇北军出征,如今正是修生养息的时候,并不想和三晋之中势力最大根基最深的司徒家在此时开战。

然而,老司徒家主忽然故去,司徒雷登基建国,看似是一招激进的落子,却已然将朕的存在必要给抹去了大半。”

郑凡微微皱眉。

“你们燕人曾对司徒家许诺过,若是司徒家肯降,归顺燕国,可以保留封国,燕国可以承认其国主地位。

老司徒家主直接拒绝了,他说自己是晋人,不做燕人的走狗。

然后,

他死了。”

“交易,是和司徒雷达成的?”

晋皇点点头,道:“确实如此,你们燕人想要的,是一个平稳的三晋之地,让司徒家登基建国,彻底分割三晋之地,很符合你们燕人的所想。

但这般之后,朕又将如何自处?

朕原以为你燕国虎狼之心很大,定要一吞三晋才罢休,如今却浅尝辄止了。”

本来,你是晋国皇帝,不管再怎么如何,都代表着法理上的晋国正统,虽然京畿之地不大,也就一郡之地,但最起码依旧能保持着一定的影响力。

现在司徒家登基,明摆着不认你这个皇帝了,要是燕国还想顺势再打一仗一鼓作气地灭掉司徒家一统晋国,完全可以继续打着他的招牌进行讨逆。

但问题是,燕国这次大战,数十万骑兵的动用,已经掏空了家底子,正准备休养生息一段时间,没看见镇北侯都已经带着一部镇北军赶回北封郡了么?

这是短时间内不想再打了,想着先消化这一阶段的胜利果实,也因此,燕国朝廷甚至和司徒家达成了协议,你建国吧,咱们就一起把晋地给分了算了。

这种默认的格局下,晋皇的存在就极为尴尬了。

“陛下这般做,是为了挑起我燕国和司徒家的大战?”

晋皇点点头,感慨道:“只是为自保而已。”

承平的晋国,对于这位皇帝而言,是个极其不利的局面,只有晋国继续在打仗,继续在动荡,他才有继续存在的需要。

甚至,还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郑凡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晋皇和李富胜很相似,脑子似乎都有病。

为了自己的执念,可以做出任何偏激的事情。

又或者是这个皇帝从自开南门关开始,就迷恋上了这种豪赌。

“也就是说,外面的兵马,是陛下您的兵马?”

“赫连家和闻人家被灭之后,朕倒是接收了不少三晋骑士,充实了一番禁军。”

这算是承认了。

郑凡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

“陛下,我还是不清楚您这么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挑起战火?制造紧张局面?这些大而空的目标,在具体事情上反而显得有些不切实际。

“因为没有目标,所以才想将这潭水搅浑,否则永远都不会有目标。”

这是晋皇给出的答案,先搅乱了,再看呗。

“哦,这样子啊。”

郑凡站起身。

晋皇则重新端起了粥碗,准备继续喝粥。

“陛下,您就这般全都告诉我,就不怕我上书给我家陛下?”

“朕不怕的。”

“为什么,我可是燕人。”

“朕还是晋人,还是晋人的皇帝,却不是也为了自己的皇位挑起战端让我三晋百姓遭受荼毒?”

“不不不,不一样,我比较纯粹。”

“或许是吧,郑将军,你所求为何,朕心里清楚,乱局之中,你我自可相互扶持。

外面的兵马暂且不用多虑,围城两日后,他们自会散去。

你郑将军这份擎天保驾之功,自可领着就是,纯当是朕送给郑将军的见面礼。”

“不是………”

郑凡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郑将军还有何事?”

郑凡重新转过身,看着晋皇,道:

“陛下刚刚说过,城外的大军,是陛下的人马?”

“是。”

“陛下,可否随我去城墙上走一趟。”

“先前让朕下来歇息,可是将军你啊。”

“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有些事情,我得确认好了后才放心。”

晋皇微笑着站起身,走到郑凡身侧,道:

“那朕就陪将军去城楼上看看,安一安郑爱卿的心。”

“陛下请。”

郑凡和晋皇一起走了出来,二人周围被人很刻意地拉开了一定距离。

出来后,更是并排走上了城墙。

晋皇看着城楼上哪怕是晚上依旧在严阵以待的甲士,有些歉然道:

“让将军手下的虎贲们忙累了。”

“这个不打紧,就算战事不开,纯当是演武也是不错的。”

晋皇双手放在城墙上,眺望东方,道:

“将军可知对面领军者是何人?”

“还请陛下言明。”

“他姓虞,叫虞化成,是朕的亲兵卫大将军。”

“哦。”

哦,没听说过。

“他其实是文武全才,只可惜受朕拖累,一直未能施展拳脚,日后朕自当为你们引见。”

“好,好。”

“不过他的亲哥哥,郑将军应该是听说过的,他叫虞化平。”

“还是没………”

“江湖人称,晋国剑圣。”

“咳咳咳………”

这个确实是听说过。

“陛下,所以晋国剑圣,是皇家人?”

“远亲了,远得不能再远了,但到底都是虞姓。”

“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一道哨箭忽然升空,带来呼啸之音。

城墙上的梁程马上高呼:

“敌军夜袭,准备迎敌!”

一时间,无论是守夜还是在打盹儿的甲士全都被发动了起来,开始奔赴城墙。

城墙上,晋皇的脸色有些阴郁,看向郑凡,道:

“郑将军,这是何意?”

“敌人夜袭准备攻城。”郑凡回答道。

哨箭是薛三射出的,身为一个刺客,薛三是在坞堡下面隐藏,所以可以提早发现敌军动向做出预警。

别人可以不信,但对自己麾下的魔王,在这些事上,郑凡是百分百的信任。

“荒谬!”

晋皇呵斥道。

郑凡懒得和晋皇多哔哔,直接一把压着晋皇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蹲了下来。

“嗖嗖嗖!!!!”

一阵箭矢从城下射了上来。

随之而来的,

还有密集的喊杀声,

对面的兵马,

真的夜袭攻城了!

晋皇原本还以为是郑凡在糊弄自己,但眼下的声势是不可能作假的,一时间懵在了那儿。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时,阿铭和四娘已经来到郑凡身边,这是标配,战场上任何时候,主上身边都至少得有两个魔王在保护着。

阿铭看着那边浑浑噩噩的晋皇,问道:

“怎么了?”

郑凡默默地抽出长刀,

道:

“他玩儿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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