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8):临时决

“不凋花蜜消失了?”

在芳卉圣殿的教义中,它是“神圣的物质”,两位小姑娘在惊呼,范宁的瞳孔也在瞬间放大。

但实际上,他内心的讶异程度有限,作出这幅表情有掩饰的成分。

夜莺小姐谢幕后的那声巨响,不仅是让他感觉到脚底支撑物一折的下坠,而且似乎有某种本就残存不多的余量被几乎抽空了。

芳卉圣殿作为正神教会,大的方向不至于走向堕落,但这片大陆受到了“红池”侵染,加之特巡厅又一直在暗中调查,范宁的警惕性一直很高,他不敢与任何非凡组织彻底交心。

“是‘全部’消失?”

毕竟也是很惊世骇俗的异常,范宁抱着正常的疑惑和关心态度追问了一句。

菲尔茨对这位南国的“恋歌之王”如实相告道:“各分殿的调查进展还在持续上报,费顿联合公国地广人稀,时间又过去得不长,从严谨角度来说,这一结论暂时无法作出……”

“也许不算‘全部’,我们总部里用作‘花礼祭’庆典的、已进入筹备工序的少部分不凋花蜜还在,但除此外整个缇雅城真的全部消失了,其余城邦和群岛的搜查截止目前未发现留存,而且,总部里贡献着不凋花蜜主要繁生的最后几座‘花园’也好像干涸了……”

范宁并不清楚他们教会内部的非凡资源运转机制,对不凋花蜜于南国的真正含义也认知有限,不过听这位大主教的讲述,至少有一点还是能明白——不凋花蜜不仅现有的几乎消失,而且其主要的神秘繁生渠道好像还“停产”了?

这变故的方式总觉得有点类似……范宁思索一圈后,转眼联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可与贵教近日发布的‘禁食令’有关联?”

菲尔茨的回答证实了范宁的想法:

“不凋花蜜被视为祂的馈赠的首要代表之物,它的产量和南国物产的丰饶程度有正相关性,不能确定谁是因谁是果,但事实的确是,近半个世纪以来两者都在持续走低,而不凋花蜜在一夜之间蒸发消失恐怕是个更坏的凶兆……”

说到这里大主教的脸上阴霾重重:“舍勒先生,这正是我亲自将请柬送到您手上的原因,里面除了邀约您担任‘花礼祭’典仪的音乐主祭外,还有一个偏私人性质的会见邀约——”

“我们的圣者‘伈佊’希望在庆典开始前的某一天与您面谈一次。”

范宁闻言眼神闪动,问出了一个词语:

“执序者?”

“是。”大主教点了点头,“在当下南大陆隐秘组织活动情况暗流汹涌的局面下,教会对于今年的‘花礼祭’投入了相当大的力度,希望能重新唤起‘芳卉诗人’更大的关注和回应,圣者大人一定认为,您作主祭会给予我们更大的信心,再者,升得更高的他或许还掌握了我们这些人不曾知晓的情况……”

“我的来意大概如此,今年推算出的‘大吉之时’将落在9月5日,如果您愿意的话,任何时间都可访问我圣殿总部,只要靠近相应的狐百合原野区域,引燃这封请柬,自会有神职人员前来接待您一行。”

说完后菲尔茨很慎重地鞠了一躬。

“值得考虑的事情。”范宁表现出的态度没有拒人于外的意思,但也没把话说死。

待得大主教的身影从舞台后方通道消失,露娜小心翼翼地将袖子里的狐百合花束拿了出来。

“老师,这是你之前观演时分发到手的那支普通花束,我们半夜里突然发现有点奇怪,然后,就发现它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一下,范宁也因为其奇特的造型与光芒惊住了。

看的时候不觉得,一触碰,灵觉就告诉范宁,这件奇物中蕴含的“池”相无形之力极为凝练又庞大!

“没觉得别的异样吧?交予我保管。”

如果是和芳卉圣殿有关倒还好,但南大陆另外两个隐秘组织所崇拜的见证之主也涉及到“池”,范宁可不敢再让这两位学生多随身携带一秒。

“除了拿着时觉得嘴里唾液有点甜丝丝外,别的好像没有。”夜莺小姐说道。

一旁的露娜也赶紧点了点头递了过去

“安,你们去演职人员休息室把自己东西收了,先出门吧。”

范宁想了想先短暂将两人支开。

“好。”

两位小姑娘往舞台后方通道走去。

“琼。”

“你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不?”

范宁原地低声轻唤起来。

“琼,你在吗?”

他静静凝视着眼前的乐谱本,大约过了四十多秒后,空白的一页纸张上终于出现了剪纸般的孔洞:

「不知道。」

「甚至确定不了是不是非凡物质,只知道组分很纯粹单一,似乎有什么潜在的神秘力量沉凝在里面。」

单一组分物质?可这材质也不像是不凋花蜜啊……范宁想了想又问道:“你没有看到昨晚它产生变化的过程是什么情况吗?”

又是好几十秒才有动静显出: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天天一直看着你?」

范宁一时间无话可说,他拿着花束再次端详了一阵,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准备将一丝灵感“刺入”其中。

这一下,异变陡生。

自己的那缕灵感丝线根本还没有探进去,仅仅接触到其表面,这束狐百合花就突然像冰块遇到岩浆一般消融了。

“什么东西!?”

范宁赶紧想要脱手,但是根本来不及,就一瞬间,那些亮红色的光质液体,就像遇到了真空吸尘器一样,顺着他的食指指尖“倒灌”了进去!

再几秒,红光沿着手掌上的毛细血管密密麻麻蔓延,最后在左手小臂内侧形成了一支狐百合花“简笔画”样的桃红色徽记!

全程,他的身体和灵性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这个徽记也像是生在了皮肤中一样,无法触摸到特殊之处,也无法将其揉搓掉。

他抬起手,瞪大眼睛,死命盯着这个徽记。

“老师,我们收拾完了。”这时夜莺小姐的声音传来。

“老师?”露娜见他仍站在舞台前沿,走近几步后又叫了一声。

范宁只得先捋平衣袖,转身抱起搁置在地面的吉他。

“走吧。”

街道阳光猛烈,行人络绎穿梭。

带着烘焙味的花香依旧浓郁,露娜依旧撑着她的小黑伞,路面依旧白得像闪光灯一般。

精神也谈不上疲惫,但范宁不知怎么,感觉当初“盛夏已至”后的抽离感又往前递进了一层。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他觉得有些类似于前世通宵上网后,走在夏天清晨校园街道上的感觉。

“你们没睡好吧。”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阵子后,范宁问道。

“嗯感觉有些昏昏沉沉,太阳一大眼睛也睁不开,但一时半会也睡不着,我想到中午再去补觉。”夜莺小姐打了个呵欠。

半小时后,三人在教会安排的赛事专用旅店里找到了瓦尔特,在夜晚游街后,他小憩了数个小时,目前精神看起来依旧充沛。

几人在旅店餐厅的落地窗前共同用了个简单的早膳,对昨夜的情况做了些交流,但范宁没在瓦尔特口中问出什么异样的情况。

侍从收拾盘子之际,他低头在一张信笺纸上书写起来。

“即日你可动身去北大陆谋个更高的总监职位,现在当了桂冠游吟诗人,还在排名三十开外的团当常任指挥没什么意思,旧日交响乐团这种介于一线和顶级之间的团,对于你这种年轻的伟大指挥家来说发挥空间不小。”

范宁说完后,将信笺装好递了过去。

“这是推荐信吗?”瓦尔特惊喜接过,“老师您果然还是有相当深厚的人脉。”

如果不是为了谋求更好的发展和更漂亮的履历,他一个圣珀尔托人也不会在四年前漂洋过海,带着家人跑到南国的乐团来当常任指挥。

看来这个旧日交响乐团,老师虽然觉得排名有些“高不成低不就”,但认为还是很适合当下自己的职业阶段的。

一般来说这年头干指挥,职位递增和排名递增只能二选一,像自己这样不仅从常任到总监,乐团还从三十多名到十一名,绝对是属于跨了巨大一步了。

“出了名后总是有大量业内人士上门结交。”范宁风轻云淡地笑了笑

“可以提前看看您为我写了什么推荐语吗?”瓦尔特满是好奇。

“我也想看。”露娜眼巴巴看着纸张背面。

“可以啊。”范宁捧起一个青椰靠回座位。

瓦尔特当即抽出封内的信件,然后傻眼了。

「他想来当音乐总监。」

没有舍勒的署名就算了,为什么连“布鲁诺·瓦尔特”的名字也没提?

我是谁?我在哪?

“老师”这位指挥家噎了口唾沫,“我觉得推荐信是不是一般写得.会,稍微详细点?”

“怎么个详细法?”范宁叼着吸管。

瓦尔特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

“比如,一般来说,是不是先应该把被推荐者的名字写进去?还有”

“哦没事,这不是重点。”范宁无所谓摆摆手。

瓦尔特继续在傻眼。

那拿这推荐信去旧日交响乐团和拿张空纸的区别在哪?

“即日你就动身。”范宁这时收敛了平日里无所谓的神情,语气变得稍稍认真了一点,“然后,带上两位师妹一起。”

“带上她们?今天?”

“啊,老师,我们去北大陆?”

三人全部怔住。

这么大的安排,这么突然,而且今天就要动身吗?

好仓促又突兀的决定。

聊天的轻松气氛突然变了。

“缇雅港口最晚的船票启航时间是晚七点,还有一整个白天时间收拾准备,应该基本够用。”范宁看了看餐厅墙壁上的挂钟,然后眼神又与露娜和安的惊诧目光交织——

“瓦尔特应该没什么问题,露娜和安有问题么?”

“我”“我们.”两位小姑娘语调拖长。

其实她们成为舍勒学生的事情,对于一个非贵族的商贾之家来说早已成为莫大荣幸,家族长克雷蒂安曾对舍勒表达感激,并表态要她们好好听从老师的安排,家中的长兄特洛瓦更是钦羡之情无处安放,但是.

“会去多久呢?”夜莺小姐咬了咬嘴唇。

“可能,小半年时间?”范宁沉吟一番后道,“桂冠诗人和名歌手的荣誉你们都已到手,那么现在可以理解为新的‘游学’或‘进修’任务。”

瓦尔特认真点了点头。

他在南国待了这么久,早就想谋求更高职位,尽管那推荐信有些过于让人看不懂,但老师出手准没错,去旧日交响乐团任职本就是他之前希望的晋升方向。

“老师你呢?你不过去?”夜莺小姐又问。

“我自有事要办。”范宁说道,“之后会去北大陆游历,也许不久,也许久点,你们跟着瓦尔特先去便是,他的这个职务含金量不小,平台更大、机会更多。”

他这句话没有什么虚假糊弄的成分,将瓦尔特安排到北大陆去也是很早前就在考虑的,旧日交响乐团现在音乐总监和常任指挥双双空缺,虽然有希兰在背后“主持家业”,艺术上的带头人却不能长时间空缺。

尤其现在还面临着扩展版图的任务,范宁计划在“名义”上低调行事,重大人事安排上则该安排就安排。反正指挥家在各个乐团间腾挪位置属于艺术界日常新闻,瓦尔特指挥喜欢排练范宁的曲目,这点特巡厅早就知悉,他进军心仪职位是迟早的事情。

但关于露娜和安的决定是范宁刚刚作出的。

这里的一切正在变得越发古怪,自己亟待完成最后的第六乐章,借助‘花礼祭’上的演出晋升邃晓者,并查出维埃恩背后的线索,解决掉“绯红儿小姐”的问题。

还需考虑是否该应邀,去和芳卉圣殿那位具备执序者实力的圣者“伈佊”面谈。

总之这一切不是非要两个学生陪伴或参与。

范宁原本计划第四、第五乐章的女声独唱和童声合唱让两人分别担任,但,换人也行。

不如让她们直接跟着瓦尔特离开南大陆。

越早越好。

靠坐在椅子上的范宁双臂抱胸,缓缓闭眼,语气有些闷闷的:

“你们先回原野别墅告知亲友、收拾行李吧,傍晚启航前我去港口送你们。”

(本章完)

第418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9):判断错

“好。”瓦尔特站起身来。

两位小姑娘也没再多说什么,跟着起身,默默接受了这一安排。

其实无论如何,自己也会无条件听从老师的话吧。

但她们觉得老师的情绪似乎有点低落。

自己也是。

“除了告知亲人,就不用太过招摇了,现在你们中一个桂冠诗人一个名歌手,若是临行前广而告之,恐怕光是对付送行的社交问题都时间不够。”

范宁想了想又闷闷地吐出一串快速的句词。

“好。”瓦尔特在门口回望,再次答应老师的交代。

三人离开旅馆餐厅、回别墅收拾行李后,范宁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维持这个姿势久久未动。

他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市民发了会呆,试着感受那个莫名其妙的徽记有何异样而无果,唤了琼的名字也没见对方回应。

后来又尝试过梳理当前处境的困惑,以及构思第六乐章的写法,均是迷迷糊糊毫无头绪。

中途还睡了一会。

如此时间直接就到了下午五点多。

他点了个简餐,食之无味地对付了几口,便乘上了去往城北港口的出租马车。

海风在吹,汽笛在响,码头停泊的船只干净漂亮,后方房子的曲线雅致净白,岸边栽种的西番莲和凤凰花在日光下呈现出鲜艳的猩红色。

一艘定于傍晚时分从费顿联合公国缇雅北港出发、开往提欧莱恩南部海滨城市皮奥多的银灰色远洋客轮边,正呈现着一派检票解缆起航前惯有的繁忙景象,海水一波波地在巨轮脚底拍击出白花花的浮沫。

港口上等候登船的人不少,但秩序倒是异常整洁安静,只有赤膊的搬运工人在几个墨镜男的指挥下哼哧哼哧地干活,众人排队的前方,数位老年乘客摘下遮阳帽踮脚而望,那儿的四排登船梯上,数道斜而笔直的人头一直排到舱门边。

范宁送别的人一共有七位,瓦尔特和他的妻子,两个孩子一个侄子,再者就是露娜和夜莺小姐。

克雷蒂安和特洛瓦也到了港口送行,这商会家族的一家子人聊了几句后,夜莺小姐再次来到范宁面前。

“老师,是小半年时间?”

“也许不久,也许久点。”

“然后你就也会来北大陆?”露娜问道

“是该当游历的地方。”范宁点头。

她们聊了个重复的话题,范宁也重复作答。

下一刻双方挥手道别,远洋的一行人就登船了。

最后一幕是安的淡蓝色衣裙消失,以及露娜跟着跨入舱门后转身收掉小黑伞。

傍晚红霞漫天,蒸汽轰鸣声中,范宁看着银灰色巨轮的钢铁身躯一寸寸地划开海面,总觉得有某种又闷又钝又恍惚的情绪没有很好地出来。

一口长长的气呼出。

其实刚刚聊天的时间不短,内容不少。

但在岸边继续吹了会海风后,范宁觉得值得记住的对话都所剩无几了。

真是仓促又莫名其妙的相遇,仓促又莫名其妙的道别。

“琼。”

“琼,你在附近么。”

他想同还算是在身边的、唯一亲近的人说说话,但再度轻唤两声仍旧没有得到理睬。

“舍勒先生,我们这边的马车可以送您回去。”克雷蒂安出于礼貌站得略远,等了半天见他一直不动终于开口。

“不用了。”

范宁将背着的吉他木盒带子往肩上拉紧,一个人转身迈步,离开港口。

港口和狐百合原野的别墅一个在北、一个在偏西,跨越小半个城区,即便马车车程也需要五十分钟,但范宁就直接迈着步子在城邦间穿行了起来。

可能是不知道急着赶回去干什么。

这一走走停停,足足花了四个多小时。

不凋花蜜在南国几乎消失的第一天。

总的来说,走马观花地看下来,范宁没发现它带来的直接影响,这座城市依然热烈、芬芳、带着浓郁的异韵,存在无数可能的明媚又甜蜜的邂逅供人尽情享受。

但范宁仍觉一些事物可能在发生变化,很牵强,得不到证实,仅仅是直觉。

有时,在河道、沟渠、拱桥的连接处,或城市的小巷子里,他觉得涂鸦或街头艺术在变多,且对红色调情有独钟,那些线条抽象、夸张又扭得很用力,不加掩饰地宣泄着背后的情绪。

饭店、饮吧或咖啡馆里的人们热烈谈论着“花礼祭”,并渴望申请到留给普通市民的那部分去往主殿的观礼资格,作为南国一年一度的最重大盛典,这样的热忱每年有之、正常不过,但很多店家在言谈中宣扬着食欲、客人们谈论着色泽与胃口、并故作神秘地描绘着对于隐秘滋味的期待。

范宁还在一些地下酒吧里嗅到了迷乱的气息,身着清凉的年轻男女于灯光下舞动宣泄,包厢和丝帘内的肉体们在纠缠索取,音乐和碰杯声中夹杂着压抑而畅快的无休呐喊。

一直到了出西边城郊的某刻后,范宁才觉得自己钻入了某道无形的帷幕,城市里的香水味和鼓点声从耳边消退安静下来。

回想起一路的穿行停留,要说这算异样的变化,他又觉得有些少见多怪,别说在南国浓情蜜意的盛夏,这些场合和景象在提欧莱恩的某些地方也俯拾皆是。

但总之,让她们提前离开这里,会是对的。

在狐百合原野的虫鸣和蛙声中,他回到了位于史坦因纳赫山脉尾脉的托恩故居别墅。

此时已过午夜,两侧花圃里沾着反湿的水珠,老式的香脂木豆深褐地板一尘不染,房间内的米黄色灯具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只是原本有些热闹的气氛现在全部落空了。

远洋行旅的瓦尔特一家和两位小姑娘清走了所有的随身物件,看样子瓦尔特也遣散了管家、厨师、听差、车夫、园丁、所有仆人和浣洗工。

效率挺高,不过这也是范宁自己交代的。

偌大的别墅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

范宁最初还带着点兴致给自己泡了壶茶,往会客厅面前的长茶几上一搁,又在储藏间寻了些浆果点心,整个人往簇绒沙发上一坐并翘起了二郎腿。

但不出十分钟他便站起了身往盥洗室走去。

倒不是因为什么百无聊赖。

事实上范宁的性子是最耐受孤独的那一类男生,只是在深夜里一个人实无必要在这儿消遣时间,唯一的去处选择,只有洗漱上床就寝。

一夜无话,梦境也是稀疏淡薄。

世界净洁之时,日出,鸟声如洗。

由于范宁前夜没休息,这下可能是睡得稍微久了一点,等自己醒来的时候,透过窗棂的日光已经照得身上发烫了。

“哗啦——”凉水扑面。

洗漱完的范宁披着睡衣、敞着胸膛、踩着拖鞋懒懒散散地走出盥洗室。

他直接推开了起居室后门,准备下楼抄近路往纳易加湖边转转。

但当他继续推开走廊上第二道通往庭院的门时,整个人瞬间怔在了原地。

微风在吹,鸟儿在叫,色彩缤纷的花丛中蝴蝶飞舞。

一袭淡蓝色衣裙的夜莺小姐在清水池边的秋千上晃荡。

她嘴里轻声哼着《美丽的磨坊女》第一首的旋律,看到站在门前台阶上的自己后,愉快地笑着抬手问好:

“早安,老师。”

范宁站了足足超过十秒才迈出步子。

走近后,少女用脚蹬停了晃荡的秋千,与他四目相对。

“露娜呢?”范宁佯装平静问道。

“她在小餐厅里做早点,刚去,一部分,玫瑰花酱饭团和草药茶。”夜莺小姐笑意盈盈地仰着头,“你不是总觉得厨子揉出的口感不如她的软糯么……”

她说完后,看到范宁似乎想坐下来,又稍稍腾挪身体,让出了一个位置。

范宁在秋千落座后,起初随手扯下一片花瓣,摊在掌心沉默着端详起来,但思索了很长时间后,眼里的困惑之意越来越浓,最后俯身抱头。

“老师?……”

安担忧地看着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只得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手虚搭在他背上。

良久后范宁坐直身体,脸色似乎已经恢复平静。

“最近有做了什么值得一说的梦吗?”他问道。

“有!就昨晚!”安当即开口,神态是如释重负的轻松,“我梦见你安排我和露娜一起跟着瓦尔特师兄去北大陆,还马上就要我们动身,而且奇怪的是露娜也说她做了类似的梦……”

范宁眼神中流动的光芒凝滞了起来。

夜莺小姐拉着自己一束黑发,嘴角噙着笑意:“我好复杂好惆怅呀,觉得这是改变人生轨迹的机遇,又舍不得走这么突然这么快,觉得自己应该提要求‘老师不走我也不想走’,但又觉得怎么能不听老师的话呢?….然后,就这么登船离开了,还好是个梦,感觉醒来时我都还在纠结懊恼……”

“老师,你怎么会问做梦的事情呢?难道你知道吗?露娜更早些告诉了你?”

“你最喜欢《诗人之恋》的哪一首?”范宁凝视她的眼睛。

“第五,《愿我的灵魂沉醉》。第九,《笛子在奏,琴声悠扬》。”少女用双脚轻轻拨弄着摇曳的花丛。

范宁微微颔首,然后缓慢站起身来。

没有走掉?

这几人居然没有走掉?

是了,范宁这才看见走廊上有几位女仆正在穿梭忙碌,远处花丛中,几位园丁的遮阳帽时上时下地浮动着。

从夜莺小姐的言下之意来看,早膳也有厨师在和露娜共同准备。

而昨晚深夜自己回到的别墅明明空无一人,现在这样只能说明……

自己以为在醒时世界作出的安排,只是做了一场梦,实际上人一个没走。

昨天的确感觉昏昏沉沉,万分抽离。

难道南大陆的特殊之处,是变成了一片无法离开之地?

自己在神秘学典籍中从未看到过这样的案例,但它真就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待会用早膳时我再过来。”

他直接起身往那排客房走去。

瓦尔特也是高位阶有知者,而且神圣骄阳教会的体系可能有些自己不知道的手段,这是自己当下身边,除了琼以外同样不可小觑的一个帮手。

以这位指挥家的信仰,只要天上那颗太阳不掉下来就行,前天晚上不凋花蜜消失的问题他完全无所谓,但现在这事情是把所有人都卷进去了。

第一次的出海安排落空,按理说现在可以再试一次,但范宁觉得还是先商量一下比较好。

见到房门开了一小半,窗帘也未完全合闭,范宁就没有客套,直接推开瓦尔特的房门。

然后他第二次怔住了。

枕头和床单崭新、干净、整齐,也没有任何随身物件放在房间内,隔壁另两间瓦尔特的子女和侄子的卧室同样如此。

“瓦尔特又真的离开了!?”

五分钟后,餐厅。

“老师,你一定是没有休息好。”露娜为范宁倒着草药茶。

“作曲一定比演唱更累,老师前一天晚上彻夜没睡呢。”安的手上捏着一小撮饭团。

范宁目前得到的事实是,瓦尔特已于昨天晚七点带着全家启程去往北大陆,遣散了一半的仆从,是自己的安排。

然后,没有推荐信。

也是,怎么会有任职推荐信呢?自己可以随时在联梦中打个招呼,本来是一件总体正常、稍有暧昧的事情,这除了增加特巡厅眼里的关联性外没有任何意义。

再然后,不凋花蜜的消失是真的,露娜的乳白色手镯是真的,自己手臂上狐百合花束造成的徽记是真的。

最后,露娜和安没去。

这绝对不是个好的决定。

“如果两位小姑娘对昨天的情况说得没错,我就彻底无法想通,为什么我不让她们跟着瓦尔特一起走了。”

哪怕是放在当下,范宁仍想将她们两个送离。

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瓦尔特一家能走,露娜和安不能走?

不是有知者或无知者的问题,不是大人或小孩的问题,更不是男女性别的问题,瓦尔特一行五人的情况正好可以将以上所有排除。

“难道是……”

“瓦尔特一家生于西大陆,露娜和安生于南国?”

“南大陆现在的情况是当地人无法离开?”

这是最直接最容易作出的推测方向。

但范宁又觉得这实在有些不可能,如果南大陆的特殊之处是让当地人无法离开……这,合理吗?工业时代的贸易和旅游业如此发达,哪怕“无法离开”的对象只限定于出生在南国的人,哪怕时间才过去一天,也足以引发成千上万人的轰动了。

仔细想想,还有一种可能……范宁的咀嚼动作逐渐缓停。

南大陆或许有危险,但形式不是“不让人离开”。

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自己的显意识觉得露娜和安离开最安全,所以做了那样的决策。

但这个判断是错误的。

潜意识的灵性干涉让自己实际上调整了这一决策。

范宁突然“砰”地一声搁下刀叉。

“走,你们跟我去一趟教会总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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