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185:孝城乱(二十五)【求月票】

“你说那个野蛮子将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安顿在哪儿?”络腮胡男人坐在自己的营帐中,在小兵服侍下脱下沉重的甲胄,坦开胸怀,打着赤膊,身前摆着盛满清水的盆子。

传信士兵弯腰回复。

“是,是少将军特地安排的。”

络腮胡男人:“他可有说什么?”

传信士兵:“少将军说那边清净些,即便有敌人夜袭也惊扰不到两位贵客,安全。”

络腮胡男人蓦地发出一声嗤笑。

轻蔑:“蛮子就是蛮子,任性胡来没一点大局观,除了一身蛮力,还剩下什么?”

传信士兵是络腮胡男人私属部曲。

他顺着络腮胡男人的话说:“将军说得极是,少将军此次实在胡闹,要不要告知……”

络腮胡男人抬手制止。

他道:“不用,老东西偏心这个野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即便说了,最后被斥责的也是我。这件事情不用管,倘若出了事情,也正好让老家伙看看他宝贝的是什么玩意儿。”

传信士兵抿了抿唇,低下头。

眼前这位将军口中的“老东西”不是旁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也是不管不顾给予蛮子青年种种特权的罪魁祸首。只是,传信士兵是络腮胡男人的私属部曲而非老将军的。

私下这些不敬的称呼只能过耳既忘,不敢泄露半个字,不然全家老小都要送掉小命。

络腮胡男人看也不看传信士兵低头缩肩的胆小模样,微微张开双臂, 扮做小兵模样的爱妾拧好布巾, 半蹲着帮他擦拭闷臭的上身。湿布巾所过之处,闷热黏腻一扫而光。

小妾又取来活血化瘀的药膏。

看着关节位置被细绳磨出的红痕,心疼道:“唉……将军何须这般自苦?立再大功劳,最后还不是被那位抢去大半?”

虽说现在天气渐凉, 但全天甲胄不离身也闷出一身汗臭, 甲胄系绳隔着内衬都能将肌肤勒破皮。那个“野蛮子”穿件肩甲、裙甲就当穿铠甲了,随意得像是来郊游宴会的。

换做旁人, 早被叱骂了。

轮到青年却是屁点事情都没有。

谁不知道老将军偏心偏到咯吱窝?

络腮胡男人摸着爱妾细嫩柔滑的小手, 闭着眼睛享受轻柔上药的过程,嗤笑:“这又有什么法子?谁让老东西晚节不保, 跟个蛮女搞出这么个野蛮子, 人家天赋好啊……”

孝城攻下来了,功劳都是那个野蛮子的;孝城要是攻不下来,七八成的责任都是他的。

“他天赋好, 您也不差。”她弯身将解下来的甲胄一件件捡起来,逐一放架子上,这一整套不算很重也接近三十斤,“您不也是能化出武铠么?整日穿戴这大家伙,不累人?”

络腮胡男人将闷了一晚上的脚放入冰凉水中,凉意顺着双足蔓延全身, 后脊梁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他喟叹一声, 脚心搓脚背,头也不抬地嗤笑:“一个妇人家懂什么?”

武胆武者能化铠, 但武铠无法长时间维持,还要消耗不少武气。武气这玩意儿,没事的时候多少无所谓, 关键时刻浪费一丝都不行。

一般情况,武将都是随时穿戴甲胄。

以防意外突发情况。

也就这些什么都不懂、只图轻便的妇人, 还有那个野蛮子会觉得有了武铠, 甲胄就没必要穿戴。络腮胡男人在爱妾服侍下简单洗了澡, 心情好转不少, 加之灯下看美人……

“美人,来!”

他笑着舔了舔干燥的唇, 猿臂一揽,将爱妾一把抱起转入屏风后。还别说,这身小兵的衣裳穿在爱妾身上,的确颇有一番味道。

不多会儿, 营帐响起让人面红耳赤、浮想联翩的奇怪动静。爱妾还知羞耻, 有心压制, 络腮胡男人则不管不顾,怎么开心怎么来。

帐外护卫的亲卫听的起清清楚楚。

眼观鼻、鼻观心。

哪怕老将军三番五次斥责这个儿子带着女人上战场寻欢作乐, 这位也是过耳既忘,丝毫不将老父亲的话放在心上。亲卫就更不敢提醒触霉头了, 这位可不是好说话的主。

随着时间推移,他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直打得敌人人疲马乏, 连连讨饶。

他笑了笑,准备稍作休整直接进攻敌人主营, 一举拿下此次战役的胜利, 就在他吹奏最后总攻号角的时候, 帐外传来一声短促、尖锐、高亢的声音, 将他惊得手一滑。

“放肆!”

中途熄火!

他恼火起身离开战场。

随意拢了拢衣襟, 脸上还带着被惊吓后的铁青和愤怒,双目冒着火光盯着打断他的人。

谁知,传信士兵气喘吁吁地道:“大、大事不好——后营,后营方向起火了!!!

络腮胡男人听清之后,蓦地瞪圆了铜铃大眼,一把抓起传信士兵的衣领,将人提起来凑近斥问道:“什么!你说什么起火了?”

传信士兵手指着营帐外的方向。

他还未喘匀气息,络腮胡男人又气又急,一把将传信士兵丢开,大步流星走向帐外。

见后营方向传来阵阵喧闹,火势短短几息已成规模,隐约还能看到慌乱跑动的人影。

“发生何事?”

他冲着被抓的士兵咆哮。

“还是敌人夜袭?”

被抓的士兵不知道。

不止他, 连守在主帐外的亲卫也不知道具体状况。这一切发生太突然, 若非传信士兵急匆匆跑过来,他们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呢。

敌人何时潜入的?

何时偷袭的?

人数多少?

一概不知道。

连后营附近的士兵都不清楚,他们只知道冷不丁的, 那一群受惊吓的牛羊身上燃着火,不管不顾往四面八方横冲直撞,木栅栏跟纸一样被撞了个稀烂。

附近的营帐可就遭了殃。

一冲一个塌!

营帐中,已经合衣睡下的士兵发出短促的凄厉惨叫,只来得及感觉到痛就丢了小命。

有士兵想持着武器将它们斩杀,却低估这些牛羊惊吓后狂奔的速度和力道。

那些不自量力的士兵被冲撞在地,牛蹄当头踩下,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脚裂胸骨,二脚上黄泉!

牛的战斗力不俗,那些羊也不赖。

它们的毛发比牛旺盛茂密,火势还大,冲到哪里便将火苗带到哪里,被冲倒的营帐不多会儿就被点上了火。叛军士兵手忙脚乱……

既要救火还要控制这些畜牲。

只是,他们群龙无首,没能第一时间控制这些受惊的牛羊,便注定待它们真正散开,局势将会往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

络腮胡男人穿着武铠赶来,已是火光冲天。

粮草辎重全在火中!

看着这一幕,他目眦欲裂。

“何方宵小,犯我大营!”

他气沉丹田,声如洪雷,武胆武者的威势如浪潮一般向四面八方散开。

手中提枪,一枪穿中发疯奔来的牛!

那么大的冲击力,他下盘扎根不动。

大喝一声,手臂肌肉暴起。

一枪将发出临死前哀鸣的牛举起,甩开。

那头牛鲜血如注,重重摔在地上扬起尘土,四肢动了动,很快就没气儿了。可络腮胡男人这一招并不能制止其他发疯的牛羊,火势随着它们的狂奔,以极快速度蔓延开来。

“贼子!出来受死!”

络腮胡男人赤红着双目。

这一幕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至于他口中“夜袭的贼子”更是连人影都没有,他在这里愤怒咆哮,更像是无能狂怒。

“这……这可真是……”

暗中,翟乐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

他们是想用这些牛羊做文章,但只是下【毒】啊!倒不是不想火攻引发叛军营内乱,但他们没物资,执行上非常有难度。但没想到不过打个盹儿的功夫,牛羊集体被人点了火。

漫天璀璨星火从天而降。

几个呼吸后,局势完全失控。

这也意味着暗中有第二股势力!

翟乐道:“阿兄,绝对是沈兄他们!”

这也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目标了。

翟欢拉着自家堂弟的手臂,准备趁乱混出叛军大营。不管是不是沈棠二人,也不管他们如何做到,一旦等这些士兵压下混乱局势,回头被清算的就是他们兄弟。

他们是来搞事情的,不是来送命的。

趁着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前先走为上!

咚!

火光之中,一道墨绿武气激射而来!

翟乐反手将堂兄拉到身后,抬手化出一面一个人高的大盾。孰料陌生武气来势汹汹,力道之强劲迫使他倒退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心下骇然之余,下一秒也化出武铠,大盾化作武器,上前迎击!

铛!

几乎同一时刻,巨刀当头砍下!

翟欢与翟乐是配合默契的兄弟,几乎是被往后拉的同时,他便出手催动文心。

二人合力,一击击退来人。

待来人站定,翟乐诧异:“是你?”

来人只穿着一面肩甲,一半裙甲,手臂带着蛇纹护腕,周身其他要害没有一丝丝保护措施。不正是不久前与沈兄相谈甚欢的青年?

青年虽被击退,仍神色淡定。

他问:“是你们两个夜袭大营?”

翟乐不欲多言。

只是神情凝重了许多。

青年还未化出武铠,甚至连腰间连武胆虎符都没佩戴,但从对方随意的站姿也感觉到一阵难言的压迫。这种压迫比杨都尉还要重!

要知道杨都尉已经是十等左庶长!

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岁的青年,难道还在十等之上?他攥紧武器,心跳如鼓。

深知今晚有一场恶战!

他道:“是又如何?”

青年歪了歪头,扎成一束的小辫子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看着似有几分俏皮。但口中说出来的话却跟“俏皮”二字毫无干系。他举起那柄纹着交缠双蛇蛇纹的长刀,指着翟乐。

冷笑了一声:“那就受死!”

话音落下,足下点地,身形快得几乎要留下残影,手中长刀携着磅礴吞吐的刀芒,一刀劈向翟乐。巨浪一般当头砸下的巨力震得翟乐双手虎口发麻,武器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武器相交发出的巨大气浪冲翻附近营帐。

青年瞧了挑眉:“呦,还不赖!”

轻描淡写,甚至连武铠都没有化出来。

武胆武者对垒,武铠都不现身,不仅仅是一方对另一方的蔑视,也意味着交手双方存在极大实力差距。这个认知让翟乐脸色冷硬。

他暗中吐气缓和隐隐作疼的虎口。

青年的力量比先前交过手的共叔武还要强横。翟乐心里也有一事不解,有这么一个武胆武者坐镇,这伙叛军为何还未拿下孝城?

翟欢面色淡定,抬手便是一道静心凝神、提振气势的文心言灵,顺便提剑抹开试图偷袭的士兵脖子,沉声提醒:“阿乐,莫慌,不要被他扰乱心神。”

翟乐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运气抵挡青年施加的威势压迫。

眨眼,青年带着无可比拟的气势朝着他杀来,周身涌动的墨绿武气隐隐凝聚成一条模糊的巨蟒,冲着他张开血盆大口,毒牙弹出。

铛铛铛——

翟乐暴起迎敌。

二人交战之剧烈,武器火花四溅。

不多时,翟乐的武器便不堪重负地出现数道裂纹,只需再来两下便会碎裂,肩头甲胄裹着一道裂纹斑驳的黑白文气。便是这道文气护住了他,不然最轻也是个齐根断臂的下场。

青年啧了一声,瘪嘴:“这不公平啊。”

翟乐嘴角不受控制地扯了扯。

这还要公平?

开裂的虎口鲜血淋漓,染湿整个掌心,顺着武器缓缓流淌,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青年道:“我也要找个文心文士。”

翟乐脸色一变。

这时候,却见青年扭头往一边大喊。

他道:“玛玛,你来帮我!”

翟欢心下咯噔。

也是真怕青年喊来帮手。

只是——

当那个角落走出的人进入他们的视线,翟乐和翟欢都齐齐怔了一下。

无他——

青年口中的“玛玛”竟然是他们的熟人。

也正是目前立场不明的沈棠。

沈幼梨!

身侧还立着个存在感不太高的祈善。

一时间,翟欢翟乐兄弟,沈棠祈善,还有青年,三方站在三角,气氛凝重到极点。

翟乐看得心急,张口:“沈兄……”

不慎扯动胸口的伤势,些许铁腥上涌。

沈棠面无表情,只是手中提着那柄雪亮漂亮的长剑,视线从翟乐兄弟转到了青年身上。

翟乐心下不妙:“……”

莫非沈兄是真的……

(ω)嘿

二合一

无奖竞猜棠妹放火的言灵

提示:言灵主人很能打。

(本章完)

第186章 186:孝城乱(二十六)【求月票】

“沈兄——”

翟乐再次高声唤沈棠。

沈棠的反应让他的心逐渐沉底。莫非真让阿兄说对了,沈兄已经加入这一伙叛军?

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光一个青年已经让他捉襟见肘。

倘若再来一个实力还未探底的沈兄……

听到翟乐对沈棠的称呼,青年面上却无丝毫异动,只是笑容渐深,那双漂亮的眸子深邃些许。他看向沈棠:“你们认识又如何?沈玛玛可是站在我这边的哦,对吧,玛玛?”

沈棠同样也没回应青年。

青年笑得张扬邪魅,立在原地转了两圈长刀玩儿,面对翟乐并无半点儿急迫。他似惋惜摇头:“你这人还不错,如果跟我同岁,我大概是留不下你的,不过很可惜哦——”

他声音猛地冷了下来。

“谁让你晚生了那么几年!”

脚下一蹬,刀锋直直杀向翟乐。

若论个人天赋,他跟翟乐应该在伯仲之间,只是他比翟乐年长好几岁,实力也正处于高速成长期。二者的差距,根本不是外力能弥补的。即便翟乐有文心文士辅助也一样!

铮——

青年身形速度比先前快了一倍不止,看着在眼前急速放大的刀锋,翟乐咬牙奋起。谁知,青年竟然被迫在他身前一丈多的地方停下。算不上高大的身影挡在青年冲杀路径上。

伴随着令人耳膜不适、牙根发酸的滋滋声,武器相击迸溅的橘色火花亮了一瞬。

眨眼又归于黑暗。

翟乐诧异:“沈兄?”

青年道:“玛玛,你帮他?”

问完,他又顿了一下:“火是你放的。”

虽然是疑问,却是陈述笃定的口吻。

这把将后营搅得人仰马翻,辎重粮草烧掉大半的大火, 幕后策划之人正是眼前这个身形矮小纤瘦的少年干的。关键是——青年垂眸看着二人角力不相上下的交锋场景, 抿唇。

他刚才准备一击劈死翟乐。

虽说没用全力,但也没手下留情。

这一刀砍不死翟乐,也能废掉他。

结果——

居然被眼前这位知己接住了。

当真是意料之外!

“是又如何?这不也是你想看到的吗?”

沈棠倏地笑了笑,压低声音, 表面上看着还算从容, 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处境也不是很妙,虎口微裂溢出点点血珠, 手腕颤抖不停, 连额头也因为过度用力而溢出了点点薄汗。

即使如此她还有闲心调侃青年一句。

“还有,我不介意你喊我嗲嗲。”

青年手中加重力道, 一刀挑飞沈棠。

翟乐见状不好, 上前相护。

只是还未接到人,沈棠反手一剑插入泥土之中,剑锋在地上划出六七尺长痕才稳住身形。余光看到翟乐的裙甲, 她哼笑一声,用大拇指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

道:“一起!”

翟乐一怔,喝道:“好!”

青年听闻不再怠慢,笑容陡然转冷。

右脚踏步上前。仅一小步,周身涌动的稠密武气将他包裹,眨眼化出一副完整武铠。

青年身形偏精瘦, 虽然不似共叔武那般魁梧壮硕如小山, 但整体海拔也不低。

化出武铠之后,更添几分难言神秘。

无形间带给人极大心里压迫!

不同于共叔武甲胄的“山”字甲片, 青年的甲胄是几乎密不透风的蛇鳞甲片。

双手戴着蛇纹护腕,披膊护肩,腰间护腰好似一条口尾衔接的蛇, 睁着一双令人胆颤的蛇眸,裙甲长至小腿, 脚踩一双黑色皂靴。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行, 那就玩玩。”

手中武器垂下, 竟是一条造型奇特、女子手臂粗细, 浑身尖锐倒刺的长鞭。长鞭首端造型酷似蛇头,口中有利齿。这玩意儿要是被打一下, 哪怕不死也要被刮下一层肉!

沈棠紧了紧手中的剑柄,心下掂量,对着翟乐说道:“笑芳,我挡他, 你射箭。”

翟乐心下微惊:“沈兄, 可是——”

让沈兄一个文心文士正面抗青年?

翟乐觉得不行。

沈棠:“四打一呢, 没什么可是!”

她还以为翟乐打个架还要公平公正。

忍不住内心吐槽——

兄弟,小命都要没了啊!

讲什么君子之道!干他就完事!

翟乐:“……好。”

他还真没觉得以多欺少是不要脸的事儿, 兵不厌诈,打仗打架要脸皮的早就死了。要说丢人, 四打一还不能全身而退,那才叫丢人呢。只是现在也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

见翟乐微微后退,青年终于露出诧色。

目光沉重地看着沈棠道:“玛玛,你的眼睛不太好, 选了这么个人,你应该选我。”

至少, 他是不可能让别人挡自己面前。

沈棠嘴角抽了抽:“现在是聊天的时候?”

心里却清楚, 青年是在拖延时间。

敌不动, 我先动。

主动权捏在自己手中!

雪亮长剑划破夜空, 沈棠二话不说杀向青年。青年手腕一抖, 垂在地上的长鞭宛若灵活刁钻的毒蛇,吞吐着蛇信将剑气绞碎。气势不减地袭向沈棠,这时,三支箭矢杀来。

叮叮叮——

箭矢精准命中。

沈棠丝毫不顾箭矢轨迹,几乎与它擦身而过,迅速拉进距离,逼向青年,长剑如臂使指。

作为喜欢抹人脖子的封喉爱好者,沈棠第一目标也是青年的脖颈。

这厮的蛇鳞武铠堪比乌龟壳。

剑身劈上去,火花四溅,连痕迹都留不下来,唯一的弱点便是脖子——这厮没有戴上兜鍪, 脑袋和脖子没有防护。她剑招步步紧逼, 又有翟乐箭矢相助, 一时间压力不是很大。

哦,还要算上翟欢和祈善二人的文心言灵辅助。交缠的黑白文气如无处不在的疯涨藤蔓,化作囚牢将青年双足牢牢捆绑, 这是祈善。翟欢则以言灵打压影响青年的情绪。

武者之本,勇也。

勇愈强,势愈强!

青年被多方联手骚扰,仍是游刃有余。

手中长鞭武器或挡或鞭或缠。

铛得巨响,沈棠用长剑将长鞭打飞,上面的倒刺摔打在地上。撕拉一声,轻轻松松能勾起数寸地皮,沙尘飞扬,看得沈棠眼皮直跳。

“沈兄小心!”

身后传来翟乐的提醒。

沈棠头也不回,背心袭来一阵冷风。

她侧身翻滚躲开,余光看到在她背后死角,长鞭首端蛇头偷袭她背心。一旦被这玩意儿扎中了——沈棠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不由得想起不久之前,被它击碎的碎石……

沈棠可不认为自己的身躯比岩石硬。

几个呼吸的功夫,青年已经与沈棠缠斗了几十招,周身武气仍旧凝实充沛,丝毫没有后继无力的意思。他看着沈棠,倏地问:“我有一点儿很好奇,玛玛是怎么放的火。”

沈棠被巨大力道震得身躯倒飞数步。

咬牙咽下喉间试图上涌的血沫。

冷声问:“你好奇这个做什么?”

青年:“好奇就是好奇,还需要理由吗?”

沈棠眸色微暗,心中默算自己还有多少文气可以浪。只用身体的力气和简单的文气加成,想打赢一个武铠附身的武胆武者,几乎没有胜算。奇怪的是,青年态度相当暧昧。

她可以肯定,这厮迄今还未生出杀意。

是的,没有杀意。

究竟是他心太大,还是另有图谋?

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看着他将长鞭舞得密不透风,翟乐数十刁钻箭雨也奈何他不得,沈棠心下凝重三分。

便道:“告诉你,有报酬?”

青年右手长鞭垂下,左手徒手接住翟乐三箭齐发,微用力,箭矢被捏断,震碎成齑粉。

委屈:“以你我知己关系,还要报酬?”

沈棠暗中给祈善打了个手势。

嘴上道:“自然,做什么都要报酬的。”

青年便问她:“玛玛要什么报酬?”

沈棠狮子大开口:“放我们离开如何?”

青年摇摇头,扫了一眼武气耗损大半,脸色微青的翟乐,关心堂弟的翟欢,以及面无表情垂着眸子,不常出手,但每次出手都让他难受的祈善。他想了想:“这可不行。”

他解释:“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指着翟乐又道:“这人现在打不过我,但等他年纪跟我差不多了,我一个人未必就打得过他们两兄弟。玛玛这个要求,真是强人所难。再者——你们还烧了我的粮草……”

那可是他筹措好久的粮草啊。

火势这么大,也不知道能抢救回来多少。

大营那么多士兵,每一天吃的粮草就是个庞大数字,没有粮草供应,军心自然涣散。莫说攻打孝城,自己别乱阵脚就不错了。

沈棠冷冷打断他。

“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

青年断然否决:“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没事想看到自家大军溃败做什么?”

他冰冷的眸扫过沈棠脖颈:“哦,玛玛倒是提醒我了。现在有不少人看到玛玛跟这俩一伙,你又是我带进来的。如果不砍你首级,很难跟义兄交代,还会被军法处置……”

沈棠感觉到极淡但极其阴冷的杀气,伴随着夜风向她扑来,激起无数鸡皮疙瘩。

她可惜地道:“看样子是谈崩了。”

说完,气势陡然一变。

大喝道:“翟欢,助我!”

至于祈元良,完全不用提醒。

翟欢初时不解,但远远看到祈善唇瓣微动,通过口唇动作便知道是什么言灵,他不假思索地跟上。至于心底那些疑惑?暂且不用关心——因为他们兄弟跟沈棠二人已经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祈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紧跟着,翟欢的言灵也落下。

沈棠快要见底的丹府文气瞬间充盈到溢出的程度,她道:“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铛铛铛——

欺身而上,眨眼连劈数十剑。

感受重如山岳般的巨力,饶是青年也不得不暂避锋芒,长鞭首端偷袭沈棠要害,以围魏救赵之法,迫使沈棠由攻击转为防守。他则趁机将陷入泥地的双足拔出,倏地后退。

还未站定,绵密剑势再度袭来。

刀光剑影之间,他看到沈棠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直直看着他,红唇吐出一句话来。她道:“你不是很想知道我怎么放的火吗?”

辎重粮草惧怕火攻。

可火攻也不是想用就能用的。

速度要快,火势要猛,不给敌人救援机会。

翟乐兄弟没用,因为他们缺乏工具,点火所用的油和柴不好弄,更别说靠近后营辎重粮草,敌人的眼睛也不是当摆设的。或者没算好风向,敌人没烧死反而将自己赔进去。

青年不得不拿出真本事抵御沈棠一次比一次重的攻击,一时间铮铮不断,火花四溅。

沈棠猛地蓄力,磅礴剑气将青年抽飞数丈。

此时,她感觉到丹府文气差不多了。

倏地指剑向天。

轻吟:“东风夜放花千树……”

轰的一声,脚下地面开始细颤。

翻涌的黑白文气宛若苏醒的巨龙,躁动不安,气浪向四面八方扑了过去,砂石飞滚。

咻——

黑白文气顺着剑锋直冲天际。

感受急速下降消失的文气,沈棠忍着一波强烈过一波的晕眩感,艰难吐出下半句言灵。

“更吹落……”

“星如雨。”

攀升至顶点的黑白文气在叛军营地上方砰得炸开,绚烂夺目的色彩将黑暗夺去一瞬。

五色光芒流转,照耀天际。

一时间,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忍不住抬首。

炫彩夺目!

高举着水盆灭火的士兵怔住了,乱成一锅粥的后营仿佛被神秘力量禁言夺声。

天地安静!

下一瞬,无数拳头大的火花从天而降。

前不久刚灭掉的地方重新烧了起来。

还有些士兵比较倒霉被火花烧了个正着。

火势瞬间蔓延至全身。

剧痛让他惨叫乱跑,将火带到更多地方。

噗——

被络腮胡男人一刀砍了脑袋。

强劲血柱从碗大伤口喷涌而出。

士兵身躯倒下,扬起灰尘扑到附近其他士兵脚上,温热的鲜血洒满半张脸,方如梦初醒。

主营重新恢复喧闹。

救火的,救人的,杀羊的,杀牛的……

无人注意,大半火花冲向同一个目标。

沈棠看也不看青年的方向,力竭单膝跪地,以剑杵地,勉强支撑自己不倒下来。

热汗不断挂下,眼前景物忽明忽暗。

两次使用,消耗的文气实在是太大了。

第一次有祈善支持,沈棠也刻意控制文心言灵的威力,这才保留大半战力。

第二次是两个文心文士全力相助。

“笑芳,撤!”

翟乐早有预料,上前抓住她臂膀将她拉起扛肩上,翟欢看了一眼脸色奇差的祈善,也搭了一把手帮他分担压力。

四人借着夜色和混乱,脚底抹油,撤!

(ω)嘿

也是二合一章节。

之前码字的初稿有不少问题,已经修改过了。

上一期无奖竞猜的答案,就是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有小伙伴猜中了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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