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崇平帝:如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及至用过午饭,众人重又落座,品茗叙话。

甄晴秀眉之下,清冽凤眸闪了闪,凝视向那少年,嫣然一笑,问道:“听二叔家的族弟来信说,珩兄弟在淮安府之时,兄长邀请珩兄弟去金陵做客,珩兄弟怎么没有去呢?”

甄雪在一旁坐着,原本静静听着,闻言,纤纤玉手端着的茶盅轻轻放下,春山黛眉之下,一双柔润如水的目光,轻轻投向那蟒服少年。

因为神态颇为认真,花信少妇妍丽眉眼之间笼着一层如烟似雾的温婉气韵,缱绻的书卷气萦绕其间,而黑白分明的明眸,清澈的好似要倒映出人影一般。

贾珩目光转过而去,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清声道:“彼时班师在即,手头事务繁忙,未得余暇前往金陵,先前与甄璘提及过,等到有时间回金陵再作拜访老太君吧。”

甄晴闻听这番解释,柔媚一笑,轻声道:“也是,军务之事,不容轻忽,倒是我那位族弟不明就里,打扰珩兄弟的正事,有些唐突了。”

心道,去金陵也不用耗费多大的工夫,这只怕是另有隐情。

想来是因为先前家里在淮安府售卖高价粮,惹恼了这人所致,后来虽说又帮着平抑粮价,但心底可能存了几丝芥蒂。

甄雪清丽玉容上浮起歉意,轻轻柔柔说道:“子钰公务在身,原也不该贸然相扰。”

贾珩看了眼甄雪,沉吟说说道:“两位王妃,我等下就去面圣,顺便询问一下。”

甄晴闻言,轻笑说道:“珩兄弟这就去宫里相询,这可是真是太感谢了。”

说着,看向一旁的甄雪,目光深处蕴藏着一丝古怪,轻声道:“妹妹瞧见了吧,我就说子钰是个热心的,咱们两家也是几十年的老亲,妹夫又与珩兄弟,同在军机处共事,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方才,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贾子钰看着妹妹的眼神,略有几分异样,虽然一闪即逝,可就是有些不寻常。

甄雪婉美的玉容上惊喜流溢,秀眉之下,莹润流波的美眸,定定看向贾珩,柔声道:“多谢子钰了。”

丽人年岁二十出头,云堆翠髻,鼻腻鹅脂,唇瓣莹润,此刻含辞微吐,温宁眉眼之间颇见优雅知性,唤着子钰,虽是甄贾两家亲戚之间的称呼,但让人心湖微漾。

贾珩面色沉静,轻声说道:“王妃客气了。”

也不好说原就有此意,因为与崇平帝谈论边事,自是要提及大同、太原二军镇,这是大汉在西北方向的门户,恰巧北静王就在太原与大同整军陷入停滞。

大明宫,含元殿偏殿,书房之中——

午后时分,崇平帝端坐在案后,正在批阅奏疏,这位中年帝王近来心情还不错,京营刚刚班师返京,强兵翼护,江淮之地的洪灾也在收尾,大汉暂无大事。

“陛下,永宁伯递了牌子进来。”就在这时,大明宫内相戴权,从殿外轻手轻脚而来,低声说道。

崇平帝闻言,抬起头来,沉凝的面容上现出几许诧异,道:“子钰来了?快传他进来。”

戴权低声应命一声,旋即躬身离了书房。

不多时,贾珩举步进入厅中,朝着崇平帝行礼,道:“微臣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万岁。”

“子钰,快快平身。”崇平帝面色温和,离开红木书案,伸手虚扶了下,问道:“朕这两日不是放了你的假,怎么不在家多歇几天?”

贾珩道:“回圣上,臣在家待着,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了锦衣府查问边事,听探事汇总近几个月来的刺虏敌情,心有所感,遂过来与圣上面陈方略。”

“哦?方略?”崇平帝闻言,心头起了一丝兴致,道:“子钰可有什么收获?”

作为崇平帝亲自提拔的京营节帅、军机大臣,主要职责就是对北方的东虏提出国策以及兵略,如今有了想法,自是要和崇平帝进行商议。

贾珩问道:“臣的确有一些想法,向圣上会商,未知圣上身侧可有九边舆图?”

崇平帝看向戴权,吩咐道:“去将舆图拿来。”

戴权连忙领着几个内监去了,不多时,将一幅巨型舆图悬挂在屏风上,君臣二人近得屏风之前,细细观瞧。

舆图之上,关外之地皆为东虏占据,而西面的蒙古诸部,也有不少臣服于东虏兵锋之下。

贾珩道:“圣上,东虏每至秋高马肥以后,往往都会入寇,劫掠我人口、财货,初始还是隔两三年一次,现在几是一两年一次,今年秋冬之时,或者明年春天,都有可能再次入寇,而微臣已广派探事前往东虏刺探敌情,但与其坐等贼寇来攻,我大汉调兵相援,疲于应对,不若窥敌虚实,提前有所防备。”

“提前防备,如何防备?”崇平帝沉吟片刻,问道。

贾珩看向舆图,说道:“圣上,对敌虏入寇之地进行推演,现在李阁老在蓟镇、北平督军,东虏如不能以蓟镇、宣府突破,多半会借道蒙古,袭取大同、太原军镇,伺机威逼我关中之地,当然,仍以宣化、蓟镇为盯防重点。”

在以往的战事中,因为大同、太原军镇城高墙深,得地势之要,再加上有察哈尔蒙古为缓冲,倒很少自两镇进兵。

崇平帝看向舆图,思量了下,道:“子钰之言,不无道理,敌虏入寇,也就在这四处了。”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圣上,还有一事,如今九边整饬武备,听闻宁夏、固原、延绥等军镇已陆续有好信传来,唯大同、太原二军镇,北静王前往整军仍是一筹莫展,一旦敌寇入境,需得及早防备才是。”

崇平帝面色凝重,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大同等地,说道:“大同整军不太顺当,是需得及早防备。”

心头不由想起先前如抗洪防汛一事,如果不是未雨绸缪,只怕江淮之地的水灾情形更为严重。

贾珩这时,伸手指向舆图,说道:“东虏历年入寇,皆是从蓟镇、宣府一线等地入寇,如今我大汉满朝文武视线均在此地,东虏未必不知,其若反其道行之,出其不意,借道察哈尔蒙古,绕道而袭大同、太原,关中势必震动,或者分兵两路,使我顾此失彼,难以相援。”

陈汉比之晚明的优势在于汲取明亡教训,定都关中,勉强得山河形胜之势,而不用像晚明在北平定都,京师有警,一夕三惊。

崇平帝默然片刻,道:“听子钰这般一说,大同、太原之地防务尤重?”

贾珩轻声说道:“圣上,差不多如此,此外还有平安州,接下来半年都要对以上几处重新布防,调配兵力,整饬武备,但北静王在大同整军一筹莫展,臣初回京城,还有些不了细情,不知具体缘由为何?”

提及此事,崇平帝脸色阴沉,冷声道:“大同总兵蒋子宁说军籍员额都有簿册可行查阅,北静王一一点兵,说兵马俱在营房,并无缺额,又是以选锋之法裁汰老弱,但大同军将先是以防务关涉紧要,不好大动兵戈,百般阻挠,而后好不容易验核,可最终也仅仅清理了几百老弱之军。”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难道大同总兵蒋子宁出淤泥而不染,这些年一直实兵实额?”

“据朕所知,经历次查边以及查访,大同军镇缺额不少,却不知蒋子宁究竟使了什么手段,使北静王根本看不出什么虚实。”崇平帝目光阴沉,冷声说道。

这北静王真是识浅才薄,不说让其带兵出征,连整饬军务都做不好,有失水家先祖颜面。

在陈汉开国之初,在四王八公中,尤以北静王最为功高,但到了水溶这一代,竟连整军都做不好,有贾珩这等珠玉在前,崇平帝自然对其大失所望。

贾珩想了想,建言道:“圣上,还需得再行拣选军机要员,前往二军镇查问才是。”

崇平帝沉声道:“水溶在大同城中,连大同实额兵丁多少都没弄清楚,现在缺额几何,朝廷不得而知,连再行申斥整顿的名义都没有,彼等边镇将门,势力盘根错节,未得师出有名,又不好轻动,朝廷对此也只得暂且忍耐。”

当然,也是因为前段时间,贾珩没有在中枢坐镇,又抽调八万京营大军前往中原平乱,自然顾不得边镇。

直到贾珩以京营速定中原,边镇将门心神震动,原本还有些抗拒的宁夏、固原等军镇,在南安郡王、保龄侯的威逼利诱之下,选择与朝廷合作,清查空额,裁汰老弱,起码表面上的兵丁数额补齐了七八成。

而大同、太原两镇却以兵员皆为实额实饷为借口,对北静王的督军整训,虚以委蛇,敷衍塞责。

而北静王自认没有完成整饬武备的差事,也担心回京以后,有损军机大臣、一方郡王的体面,也没有上疏请求回京复命,事务一下子僵在原地。

贾珩道:“圣上,边镇将门自行其是,骄横跋扈,非止一日,圣上勿忧,等再不久,臣领京营之兵开赴大同之时,再行整饬。”

崇平帝道:“子钰有何高见?”

贾珩道:“蓟镇、宣府,有李阁老亲自坐镇,大体无忧,而大同、太原两镇,微臣也不能让其为敌所趁。臣以为,对东虏动向当提前有所防备,而不能被动迎敌,如果胡虏真从宣化、大同攻我,我方可有心算无心,谋求胜局。”

不等崇平帝相询,贾珩想了想,说道:“圣上,臣派往濠镜之地的锦衣探事递送来消息,已与濠镜之地的红夷搭上了线,寻找到红衣大炮以及其他火铳,臣以为可重金礼聘相关匠师至神京,并购买一定数量的红夷大炮,以为守御城池之用。”

崇平帝面色顿了顿,目中现出几分迟疑,问道:“子钰,这红夷的大炮与火铳,当真有惊世之威?”

这位中年帝王曾和贾珩提及过火器等军国利器,认为决定战争胜负的还是人。

贾珩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圣上,以之守城,有毙敌惊马之效,臣以为用来守御城池,可谓军国利器,当然别的也离不得将校用命,士卒效死。”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那就引进红夷大炮以及相关火铳之技,我大汉京营原有神机营,想来也能很快熟练操持火器。”

“圣上,引进火炮、火铳,尚需不少银子,而且火炮、炮弹多为消耗品,还是要尽量在军器监引入匠师,自产自用。”贾珩说道。

崇平帝闻言,一时默然,说道:“子钰也知,这几年国库也没有多少银两,京营军饷过半都由内务府统筹,想要购置大量火炮、弹丸,还得另辟财源才是。”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内,虽说有不停抄没浮财,但也没少花费。

贾珩道:“臣之意也是如此,扬州那边儿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不能将税收加到普通老百姓头上,那么就只能在商人头上,正如严阁老所言,自来听说种田的造反,没听过商人能够造得了反。

崇平帝想了想,说道:“朕这段时日寻个契机,下旨派你南下,不仅是革盐法之弊,还要查清历年运库结余,追剿亏空,以馈军饷。”

对扬州运库的藩银亏空,甚至太上皇在位期间在织造府留下的烂账,崇平帝御极多年,自不会一无所知。

甚至在红楼原著中,太上皇驾崩以后,就进行了大范围的抄家。

贾珩道:“圣上圣明,臣正有此意,去扬州整饬盐务,搜括军费,顺便南下引入濠镜之地的匠师以及火炮,以济对虏战事。”

崇平帝点了点头,看向面容线条较之以往削瘦的少年,声音温和说道:“子钰,你刚回来,就又要南下,也太奔波劳苦了一些。”

贾珩正色道:“臣蒙圣上慧眼简拔,以未及弱冠之龄而统帅京营虎贲,与闻国政,执掌枢密,既肩负对虏作战,自要忠于王事,况微臣背后是圣上,是大汉的亿兆百姓,何敢言苦?”

家事国事天下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崇平帝闻听少年之言,心头微震,看向目光坚定的少年,道:“子钰少年意气,既存此志,朕也不好强人所难了。”

不愧是被他挑中为女婿的人,只有这样的少年郎才有资格尚公主。

贾珩原不是那种信口开河之辈,刚刚有着戡乱中原、抗洪江淮的功绩,自是给崇平帝以一种强烈的信服力。

“圣上,对虏之战,臣不能输,圣上也不能输,大汉立国百年,经辽东之败后,再也经不起一场大败了。”贾珩沉声说道。

听着贾珩所言,崇平帝目光有着几分复杂,感慨道:“子钰说的对,朕和伱都输不得啊。”

说着,拉过贾珩的手,这位中年帝王似动了真感情,声音低沉说道:“朕自继位以来,举目所见,弊政丛生,边事糜烂,朕虽有中兴大汉、开万世之基业之志,然天下之事,千头万绪,成难败易,直到遇卿,才如鱼得水,无往不利,子钰为当世英杰,怀王佐之才,可实心用事,建功立业,荣华富贵,青史留名……总之,如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这是一位帝王的承诺。

可以说,贾珩自出仕以来,以一人之力辅佐崇平帝整军经武,巩固皇权,而京营在河南、江淮的表现,也已证明大汉军力回复,无疑让崇平帝看到了中兴的希望。

现在可以说,就差……一场对虏胜仗。

甚至崇平帝隐隐觉得哪怕是如卫青匈奴数百,甚至不胜不败,打个平手,就已是心理预期,原也没一下子想着什么大胜仗。

再是急于求成,也知道军国大事不能操之急切。

贾珩面色微动,道:“圣上之言,于臣重若千钧,臣惶恐不胜。”

方才,他只是顺势表一下类似“下命令吧!”的决心,谁知崇平帝动了真感情,不过帝王的承诺,当时听听也就算了。

不过,说来也有几分古怪,他当初曾在心底说过,如天子不负他,他也不负天子……

崇平帝这边儿想起盐商,目光微冷,心头也生出几分紧迫感,道:“既是这般,扬州盐务那边儿的确不能小火慢炖了,需得快刀斩乱麻。”

打仗需要钱粮,现在朝廷户部显然不能支撑一场战事。

念及此处,说道:“子钰,再等几日,你就南下。”

贾珩道:“那臣近些时日,就准备准备。”

去扬州先行整饬两淮盐务,为之后的对虏战事积蓄钱粮、军械,倒不至于血洗两江官场。

“对了,咸宁回宫之后,昨个儿还提及你,你若得暇,也可去看看她。”崇平帝忽而想起一事说道。

贾珩面色有些不自然,低声道:“微臣……等会儿去看看。”

当着人家老爹的面,去拱水灵灵的白菜,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崇平帝看向略有几分扭捏的少年,轻笑了下,说道:“你和咸宁之事,朕也不好说什么,朕等着你建功立业,唤朕父皇的一天。”

(本章完)

第663章 甄雪:还是姐姐虑事周到

第663章 甄雪:还是姐姐虑事周到……

贾珩辞别了崇平帝,离开大明宫,前往咸宁公主所在的漱玉宫,此刻正是未申之交,盛夏之末,午后光照强烈,暑气炎热,远处一座座殿宇投下一片片阴影,不时可见一队队内监、宫女穿行在梁柱之间。

此刻,贾珩刚刚进入漱玉宫,就听得丝竹管弦之音从殿中飘来,循声望去,近得殿前,一个女官连忙迎来,与贾珩叙话几次。

女官连忙进入殿中,对在曲乐之下翩翩起舞的少女轻声唤道:“殿下,永宁伯在宫外求见。”

咸宁公主闻言,舞姿乍停,容色微顿,因为刚刚跳过舞,喘着细气,脸颊上汗津津的,而脖颈上更是有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浸湿了抹胸,凝神看向那女官道:“永宁伯过来了?”

说来,这是贾珩回京的第三天,一来因在宫中,视线汇聚咸宁公主身上,二来咸宁公主自知贾珩要与家眷团聚,也不好贸然相扰。

或者说,咸宁公主纵是晋阳长公主府也不想去,全无主场优势。

“表姐,小贾先生来了?”不远处坐着的清河郡主李婵月,手中抚着的琴弦,微微一停,同样惊喜问道。

“嗯,我去迎迎。”咸宁公主轻声说道。

然而,未等咸宁公主出殿相迎,贾珩这时已在另外一个女官引领中,进入殿内。

步入殿中,只觉周遭温度颇为凉爽,西南角的冰鉴正自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气,以致殿中的炎热温度比之外间要低了几度。

“先生怎么来了?”见到贾珩,咸宁公主两弯秀眉下,清眸莹润明亮,定定看向对面的蟒服少年,飞泉流玉的声音中欣喜难掩。

贾珩看向玉容清丽的少女,笑了笑,道:“原是有事进宫面圣,就过来看看殿下,殿下这是在跳舞?”

其实咸宁公主因为身材苗秀一些,不大如元春、宝钗那样爱出汗,也没有那般丰沛,故咸宁公主常有吸出魂魄之感慨。

咸宁公主点了点螓首,原本清冷的目光柔润楚楚,近前,轻声道:“在宫里无事,就和婵月妹妹练练舞蹈。”

说着,引着贾珩在殿中落座,一边儿吩咐着女官敬献香茗,一边儿吩咐着女官准备脸盆、手巾,洗着脸上的汗水,妍丽清绝的玉容上,清水水珠扑打在脸上。

这边儿,宫女拿起芭蕉扇给贾珩以及咸宁公主用力扇着。

贾珩转而看向在一方红木小几后弹琴的少女,笑了笑,问道:“小郡主,方才弹奏的是什么曲子?”

清河郡主李婵月眉眼柔美,似在贾珩的目光打量下,略有几分腼腆,将原是探出条案下方的一双绣花鞋小脚,迅速缩回裙裾,眸光低垂,俏声道:“小贾先生,方才我只是随便弹弹。”

贾珩点了点头,轻笑说道:“随便弹弹吗?刚才我听着倒是挺动听的。”

“呀?”李婵月晶莹明眸如清露蒙雾,心底泛起阵阵羞喜,轻轻柔柔道:“小贾先生过誉了,我平时也不大练琴,现在都有些生疏了,刚刚还觉得是不是弹着弹着,忘了几个调子呢。”

贾珩目光温和看向韶颜稚齿的少女,轻声道:“人以琴乐之道为雅事,常言余音绕梁,三月而不知肉味,方才听小郡主抚琴,倒也觉身处幽篁,四面来风,幽静凉爽,小郡主琴技想来已登堂入室了。”

嗯,许是因为晋阳曾经叮嘱过贾珩要对小郡主好一点,现在只好补课突击,反正不是亲生的,倒也没有什么禁忌。

这时,咸宁公主洗罢脸,听着两人叙话,不由瞥了一眼清丽脸颊浮起浅浅红晕的李婵月,清眸闪过一丝思索。

挥手屏退侍奉殿中的女官,款步近前,落座在贾珩近前,拉过贾珩的胳膊,接话道:“先生,婵月自小就学抚琴了,这段时间更跟着母妃学了不少乐舞,等会儿要不跳给先生看看?”

李婵月正被贾珩夸得又喜又羞,闻听咸宁公主之言,楚楚目光微乱,连忙说道:“小贾先生,我是博而不精,跳舞远不如表姐呢。”

贾珩看向李婵月,轻声道:“这也十分难得了。”

实在很难想象文静的小郡主跳起舞来,会是什么样子?

咸宁公主看向眉眼低垂,腼腆羞怯的李婵月,转移了话题,轻声道:“先生,这几天得空的话,不如一同去城郊踏踏青。”

贾珩默然片刻,轻声道:“咸宁,这几天……明天需得族中祭祖,后天是上朝朝会,还有一桩事儿需给你说,说不得南赴扬州公干。”

“先生又要离京?”咸宁公主秀眉微蹙,讶异说着,忽而心头闪过一道亮光,问道:“先生去扬州,可是因为盐务上的事儿?”

贾珩道:“嗯,扬州盐务迟迟打不开局面,我打算去一趟。”

咸宁公主定定看向贾珩,抿了抿粉唇,轻声说道:“那我随先生一同去扬州吧?”

这几年,她早就想南下淮扬之地,领略南国风光,只是苦无机会。

而且,身边儿也无合适的人相陪,如今与先生一同前往扬州,革盐法之弊,除贪腐之吏,功成之后还可游山玩水,这比在京里拘束在此方寸之地要好多了。

小郡主螓首微抬,春山黛眉之下,星眸熠熠流光地看向少年,分明对扬州之行,也有些跃跃欲试。

前段时日,少女随着晋阳长公主前往洛阳、开封、徐州,极大地开阔了眼界。

贾珩拉过咸宁公主的玉手,温声道:“咸宁,这次不是出去玩的,不好带着你,再说容妃娘娘那边儿也不会同意,千里迢迢的,你好不容易回来,总要在家里与娘娘团聚一段时日再说。”

这次去扬州,除却因为林如海之故,需要带黛玉随行与林如海父女团聚,其他人暂不好随行,否则,整饬盐务,局势危急之时,难保彼等不会铤而走险。

而人一多起来,也不好让人保护。

故而,纵是咸宁想要南下,起码也要等江淮局势平稳一些,不过那时他还在不在扬州,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咸宁公主见贾珩不允,明亮熠熠的眸光不由黯然几分,柔声道:“那我在京城等着先生吧,只是先生这次又要多长时间才能回来?”

“这次……现在也说不了。”贾珩见着神清骨秀的少女,神色黯然,想了想,轻声说道:“等扬州局势平稳一些,伱再过去不迟。”

咸宁公主闻言,心头一喜,轻声道:“那就这般说定了,那时,等先生去了扬州,别忘了向京中写信。”

贾珩轻声道:“写信倒是容易,就是不好寄,你在宫里……”

李婵月这时,忽而轻声开口说道:“小贾先生,可以寄给我。”

咸宁公主道:“先生,你写了信寄给婵月就好了。”

“也好。”贾珩低声说道。

而后,咸宁公主将螓首靠在贾珩肩头,轻声道:“先生,我听说秦淮风月,独步天下……”

后面的话,虽然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贾珩的,也是因为两人早就有着肌肤之亲,言谈之中也未见丝毫扭捏。

贾珩揽过咸宁公主的肩头,低声道:“殿下放心好了,秦淮纵有千种风情,也不及眼前丽色万一。”

至于哪个眼前?倒也不得而知。

咸宁公主“嗯”了一声,脸颊嫣然,低声应着,道:“那先生在外也多保重。”

贾珩点了点头,道:“你也是一样。”

不远处坐着的清河郡主,见这眼前一幕,脸颊微热,目光时而躲闪,时而偷瞧了两人一眼,小手攥紧了掌中的手帕。

表姐和小贾先生真是……现在连避人都不避了,抑或是本就没有把她当外人?

贾珩这时,抬眸看向对面的李婵月,问道:“郡主以往去过江南吗?”

也不好冷落李婵月。

李婵月闻听询问,柔声说道:“小时候随着娘亲去过扬州,但那是很小时候的事儿了,现在我也不记得了。”

贾珩轻声道:“那小郡主有机会的话,可以去南面看看,小郡主可以趁着年轻,多出去走走的。”

李婵月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咸宁公主道:“婵月,咱们两个将排练的那支舞蹈跳给先生看看罢。”

先前没有返京之前,咸宁公主就撺掇着李婵月排练了一支舞蹈,想要跳给贾珩观赏,本意是“捞”一把红娘,但后来因为贾珩实在太忙,也就没看上。

李婵月闻言,心头微羞,藏星蕴月的眸子见着扭捏,犹疑道:“表姐,是现在吗?”

“对啊,都练好几天了。”咸宁公主说着,就拉起李婵月的手,转眸道:“先生,我和婵月换身衣裳。”

贾珩放下茶盅,看向已挑帘进入后殿的表姐妹,轻轻摇了摇头,也有些无语。

不由分说,拉着清河郡主进入后殿,咸宁公主压低了声音,清眸盯着李婵月,说道:“婵月,你刚才没听到,先生这几天都忙的脚不沾地的,等再几天就去扬州了。”

李婵月脸颊微红,道:“表姐,我……我有些怕。”

咸宁公主凝了凝眉,嗔白了小郡主一眼,低声道:“怕什么?先生他又不会吃了你,都这般熟悉了。”

李婵月眉眼低垂,贝齿咬着下唇。

心道,小贾先生是不会吃了她,但谁知道小贾先生会不会吃她……

咸宁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若是一直这般扭扭捏捏,那姐姐也不好帮你了,虽说将来你也能嫁给先生,但先生未必将你放在心上,你若是觉得自己,在你的小贾先生心中可有可无,那就一直这样好了。”

如果与自己一同长大的表妹,在感情上太过木讷、迟钝,她也不想这般拽着表妹,总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但将来多半是一辈子的事儿,如果先生不喜欢婵月,不将她放在心上……

李婵月闻听咸宁公主之言,娇躯轻颤,清丽玉颜已是脸颊苍白,凝眸怔怔看向咸宁公主,颤声说道:“表姐,我……”

“我……那我去换衣裳。”李婵月嗫嚅说道。

咸宁公主轻轻揉了揉李婵月的刘海儿,道:“好了,先生等会儿一定会喜欢婵月跳舞的。”

贾珩端起茶盅小口品着,静静等待着,心底却想着清河郡主李婵月的身世。

既然不是晋阳亲生,那究竟是谁的孩子呢?

废太子?还是废太子手下文武的孩子?抑或仅仅是晋阳长公主因为喜爱小孩儿,拣的孩子?

小郡主身上是否隐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以晋阳与他的感情,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告诉他,他也默契的不去问。

就在贾珩思忖着其中缘故之时,咸宁公主与李婵月从殿中联袂而来,咸宁公主换了一身青白水袖的宫裳长裙,李婵月则是换了一身粉红水袖的衣裙,宛如一只花蝴蝶,明艳俏丽。

“小贾先生,我跳的不太好,只在姨母那边儿学了几个月,等会儿……你别笑话我。”李婵月看向对面的少年,轻轻柔柔说道。

贾珩笑了笑,说道:“小郡主与我也算旧相识了,我什么时候笑过郡主?”

说来,也是很早就认识李婵月了,但说实话,对李婵月的性情并不怎么了解,大多数时候,他的心神都是放在晋阳长公主。

李婵月看向言笑晏晏的少年,不知为何,忽而在心底再次响起咸宁公主方才之言。

真的愿意成为小贾先生心中……可有可无的人?

这般想着,李婵月与咸宁公主跳起了舞,衣袖翩跹,一青一红,一身形窈窕明丽,一娇小玲珑,宛如花中精灵。

因是盛夏时分,两姐妹衣衫轻薄,身娇体酥,雪肩嫩滑,而云袖薄纱两手捏起,遮住面颊,只现出一双顾盼神飞、婉丽明媚的明眸。

咸宁公主身形高挑,毕竟与贾珩平日不少玩闹,原本清冷如霜眼神,缠绵悱恻中蕴藏着一丝炽烈如火的情欲。

清河郡主李婵月,往日文静、郁郁的眉眼间,则是眼波流转,楚楚动人,娇小玲珑的身段儿,犹如朦胧烟雨笼罩的江南雨巷,着青花瓷旗袍,撑着粉红油纸伞的姑娘,走在两侧白灰斑驳剥落的青白石墙以及滴水的屋檐之间。

一双高跟凉鞋踏在青石板路上,踏过涓涓而流的雨水,身后房舍的飞檐勾角、林木的蓊蓊郁郁、昏暗的天穹……都笼罩在漫天烟雨之中。

而小郡主身上的粉红衣裙,恰如一树粉红桃花,探墙而出,娇小可爱的桃花迎风摇曳,因为花蕊迎风颤动,竟有一二分妖艳明丽。

倏而,少女垂下雪白藕臂,碧玉手镯滑下。

正如树人先生所言,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了白胳膊,立刻就想到了全裸体……想象唯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贾珩端起茶盅,一边儿品茶,一边欣赏舞蹈。

嗯,怎么说呢,眼睛隐隐有些不够用了。

不过,毕竟经历过晋阳长公主以及元春这等绝世妖娆的“考验”,再加上贾珩从来善于表情管理,表面风平浪静,但心头倒也暗流涌动。

所以,不至于如富大龙的隋炀帝杨广,一个眼神就已骄奢淫逸,荒淫无度。

而正在跳舞的咸宁公主,同样也在观察着贾珩的神态,见其端着茶盅,小口抿着,坚毅眉锋之下,目如玄水,好似不为所动。

咸宁公主心头有些气沮,只是目光及下,还是见着一丝端倪。

小郡主则是看向那少年,却见少年目光正是落在自己身上,芳心生出一股羞意,她现在是……取悦小贾先生吗?

而就在贾珩欣赏着咸宁公主与小郡主表姐妹跳舞之时——

另外一边儿,宁国府外的轩敞街道上,在宁国府嬷嬷以及丫鬟的相送下,楚王妃甄晴与北静王妃甄雪登上马车,放下车帘,伴随着辚辚转动之声,在夕阳余晖之中,马车向着远处驶去。

楚王妃甄晴与北静王妃甄雪,并排坐在马车之上。

“妹妹,永宁伯既然答应了,又去宫里问着,想来不久就有眉目,妹妹也不要太过担心了。”甄晴眼波盈盈,看向甄雪,拉过自家妹妹的纤纤柔荑,低声说道。

甄雪点了点螓首,晶莹如雪的玉容上见着复杂,说道:“我倒不是担心没有眉目,只是王爷他在国事上素来要强,这般铩羽而归,只怕心情郁郁。”

这会儿,这位花信少妇,也隐隐明白过来是自家夫君在大同、太原军镇那边儿差事没有办好。

甄晴轻声道:“边将原就不好对付,妹夫他毕竟年轻,威望并未遍及军中,他回来之后,妹妹开解开解他就是了。”

甄雪蛾眉之下,目光处处,柔声说道:“只得如此了。”

花信少妇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如说是年轻,贾子钰年岁还不及弱冠,就已……

嗯?她怎么会有这般想法,怎么好将王爷与贾子钰做对比?

“妹妹,我是这么想着,等永宁伯打探了消息,咱们做个东请永宁伯一个东道。”甄晴默然片刻,粉唇轻启,打断了甄雪的纷乱思绪。

甄雪秀眉之下的柔润美眸,见着惊讶之意,问道:“请东道?”

甄晴轻轻一笑,说道:“妹妹,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说不得还要为妹夫在宫里分说,这次,咱们就不好白使唤着人家,再说妹夫如果从大同回来,以后还要在军机处用事,也离不得永宁伯帮衬。”

甄雪闻听此言,目现思索,一时觉得有理,只是秀眉微蹙,仍有几分迟疑,柔声道:“姐姐之言不无道理,只是王爷不在家,我一个妇道人家,纵是请东道儿,总也有些不大方便。”

北静王不在家,现在北静太妃在家,纵是想请东道,落在家里的婆婆眼中,不知会怎么看甄雪。

“妹妹,这不还有我的吗?”甄晴凤眸闪了闪,轻笑说道:“姐姐我怎么说也是楚王妃,再加上甄贾两家就是老亲,作为中间人给贾子钰下着帖子。”

见自家妹妹脸上见着思索,甄晴笑了笑,轻声说道:“对了,设宴之地也不在王府,我原在西城开了一座酒楼,名为醉仙楼,咱们在酒楼让厨子做上一桌好菜,再备上好酒,妹妹与我准备武将常用的礼物送给他,咱们早早过去等着,这样也不会太招摇。”

甄雪闻言,恬静玉容上现出赞同,温婉如水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欣然,道:“姐姐这法子好,也不用担心他不来,不然,在府里设宴,以其为人,哪怕是瓜田李下……总之,他也不会赴约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其实,如果不是他与你姐夫有意疏远,在我府上设宴倒是正妥当,不过现在这般也好,正是咱们甄家与贾家的交情。”甄晴柳叶细眉之下,狭长凤眸深处眸光叠烁,隐隐见着一丝莫名之意。

我的好妹妹,反正你夫君有龙阳之好,在外面胡乱厮混,这都几年没碰过你了,在家里因为没有生下男丁的事儿,受了不少气,姐姐也算帮帮你,不让你守活寡。

许是这般想着能够减轻心底的负罪感一般,甄晴在心底做着心理建设。

甄雪却不知自家姐姐的鬼祟心思,想了想,轻声道:“还是姐姐虑事周到。”

甄晴笑了笑,也不再多言。

这次她要布置的妥妥当当,万无一失,等拿捏住永宁伯的把柄以后,倒不是以此为要挟,而是以此为契机,为王爷与永宁伯之间达成一层默契。

她要让永宁伯成为王爷手中一张藏得极深的杀手锏。

至于妹妹,她性子素来柔婉,纵然有所察觉,多给她赔罪告恼就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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