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4章 还她自由

丽妃将钟夫人好好“治”了一番,不是靠身体的接触,而全靠精神意志的打击。

在这点上,丽妃自问没人可超过她,她也不怕自己的身份泄露,本来钟夫人就不是朱厚照的女人,哪怕屈服甚至将她的身份泄露出来,她都觉得没问题。

因为朱厚照根本就没有道德癖。

对于朱厚照来说,丽妃的过往根本就不成问题,而且丽妃也相信钟夫人不敢说出来,就在于这件事涉及到沈溪。

丽妃说自己被沈溪所“害”,她也成功让钟夫人相信这点。钟夫人出卖丽妃的结果就是出卖沈溪,属于自寻死路。

而小拧子则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虽然他不知丽妃跟钟夫人说了什么,但有一点却很清楚,那就是丽妃的“阴谋”又一次得逞了。

“陛下真不该让丽妃来说客,别最后把人给逼死了……丽妃是最不愿意钟夫人存活于世的人。”

小拧子对于人情世故非常明白,他很清楚丽妃多想让竞争对手去死。

现在正是丽妃跟花妃角力时,突然出现个更具有威胁力的钟夫人,估计连花妃那边也会有所动作。

“但这件事还没法跟沈大人说,豹房内的事都需要保密,也不知张永那老东西是否把这件事给透露出去,实在不行的话干脆让他把消息压着,不过估摸这老家伙一定有所防备,不会直接去找沈大人……我不想担责,难道他就愿意不成?”

他却不知,这会儿张永已派人去传播消息,使得民间隐约知道些豹房内的情况,让正德皇帝的面子进一步受损。

……

……

朱厚照本来满怀希望,可等他见过丽妃,且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后,脸上又满是失望。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朱厚照道:“爱妃,你没跟她说,只要她愿意,朕可以让她当皇后?”

丽妃心里很无奈,表面上却要表现得跟皇帝感同身受,道:“陛下,这些臣妾都说过了,但没有任何作用……她完全不答话,好像个哑巴一样,不吃不喝,一心寻死,怕是只有陛下您才能说服她。”

朱厚照叹息道:“朕若有办法,也不会求助爱妃你了。”

丽妃道:“或许有一人有办法。”

“谁?”

朱厚照脸上涌现希望之色,好似看到某种期冀……现在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怎么让钟夫人接纳自己上,整个人显得非常情绪化。

丽妃想了下,道:“就怕陛下不敢将此事告知……妾身说的那位能人便是沈大人。”

朱厚照皱眉道:“爱妃,你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朕跟钟夫人的事,为何要牵扯到沈先生身上?难道你不知道他以前因为钟夫人,跟朕闹过一些不愉快?朕觉得你太没分寸了。”

本来朱厚照对丽妃还很信任,但听到这个提议后非常失望。

丽妃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既然敢在皇帝面前提及沈溪,自然有充足的理由。

丽妃道:“陛下您也知道,沈大人本事通天,或许会有点子。其实,并不需要请他来见钟夫人,只需为陛下出谋划策即可。至于陛下的担心,此一时彼一时也,若是陛下能拿出一些条件来跟沈大人交换的话,那沈大人……”

“你说什么?”

朱厚照仍旧很气恼,厉目望着丽妃。

丽妃赶紧行礼:“妾身也不过是为陛下着想,旁人都没办法解决的事,唯独沈大人可以轻松应对,他不是一直希望陛下回宫吗?臣妾其实也希望陛下能早些回宫主持朝事,若是可以跟沈大人谈谈……”

朱厚照脸色不太好看,但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这会儿朱厚照根本顾不上别的,这是个既爱江山又爱美人的皇帝,为了个钟夫人,除了皇位外,朱厚照什么都肯牺牲,至于拿出一些条件去换取沈溪的主意,或者干脆由沈溪来帮忙,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朱厚照道:“若是被沈先生知道,一定会将朕当作昏君,以前为这些事情他就劝谏过朕,还跟朕起过冲突。”

丽妃道:“陛下,真的是今时不同往日啊……以前钟夫人是有夫之妇,那时陛下要迎她进豹房或者皇宫,都会引起朝野非议,但现在她已是孀妇,陛下若是能善待她夫家身后事,沈大人有何理由回绝陛下?这世上还有不允许孀妇改嫁的道理?”

“倒也是这么回事。”

朱厚照认真想了下,觉得丽妃所言很有道理。

丽妃也不是多么能言善辩,她是把握皇帝的一个心理,这会儿朱厚照为了钟夫人已到走火入魔的地步,所以但凡丽妃说出能挽回钟夫人求死之心,甚至让其回心转意的机会,皇帝都不惜一切代价换取。

本来朱厚照在沈溪面前就谈不上什么颜面,若是可以就此得到钟夫人的芳心,让他在沈溪面前跪地求饶都行。

这就是个情种,让丽妃觉得很无语。

朱厚照道:“不过还是不妥,若是朕将这件事告知沈先生,就等于告诉天下人,万一外面的人都反对……”

丽妃道:“陛下,沈大人应该不敢将您的事到处乱说吧,再者现在他在朝中也受到很多非议,难道他不想得到陛下的支持?在这件事上,陛下又没犯什么过错,只要沈大人肯帮忙,陛下就可以抱得美人归……陛下难道不想吗?”

“想是想,就是……朕拉不下脸面去求情,若是沈先生拒绝的话,朕不但要折面子,人依然得不到……”

朱厚照很是踌躇,一边觉得沈溪几乎是无所不能,一边又觉得自己的面子也很重要,一时间不知所措。

丽妃适时选择后退一步,道:“这不过是臣妾的一点浅见,若是唐突陛下,还请陛下见谅。臣妾未能完成陛下交托的差事,请陛下恕罪。”

“跟你没关系。”

朱厚照一挥手道,“这件事朕先考虑一下,回头再说。”

丽妃再道:“陛下,您可要抓紧了,钟夫人不吃不喝,怕坚持不了几天,臣妾真怕她……香消玉殒,唉!”

……

……

朱厚照已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在他发现没法挽回钟夫人的芳心后,便开始细细考虑丽妃的建议,居然觉得丽妃所说很有道理,决定不惜折损自己的面子,去换得沈溪的支持。

“小拧子,你连夜去一趟沈家,把这件事告诉沈先生,让他出面帮朕一把。”朱厚照道。

小拧子显得很紧张:“陛下,这件事……沈大人怕是会再来劝谏陛下……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朱厚照恼火地道:“不然怎样?朕现在已是毫无办法,她一介弱质女流,不吃不喝能坚持几天?若是沈先生肯帮忙,并且能让钟夫人回心转意,他说什么朕都答应,甚至朕可以就此回宫,过清心寡欲的生活……朕只需要一个钟夫人便足够。”

小拧子看着三分钟热度的皇帝,心里非常苦恼。

他很清楚朱厚照只是说说罢了,以其荒唐程度,怎么可能只接纳一个女人?

现在的正德皇帝,就像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热血少年,行事已失去理智,而他这个旁观者却看得很清楚,但恪于身份问题又没法相劝。

朱厚照道:“记得这件事只跟沈先生一人说,不要让他泄露出去……跟他说清楚后,让他无论是否愿意出手帮忙,都不能劝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钟夫人不吃不喝,坚持不了几天,他怎么都得帮这个忙!”

“另外,钟夫人悲惨的过往,都是朕害的,朕要负责到底,朕现在只有一个心愿,请他无论如何都要帮朕达成,以后任何事情朕都可以由着他……难道朕最后的请求他都不肯答应吗?”

小拧子跪下来哭泣道:“奴婢知道了,奴婢一定将陛下的心思告知沈大人。”

朱厚照好像失了魂一样,脸上满是落寞:“朕真的尽力了,其实钟夫人的遭遇,并不是朕所想,都是钱宁、江彬等人作恶,朕要好好教训他们……还有辽东地方官员,那些狗东西……”

小拧子连忙道:“陛下,那位夫人一定会理解您的。”

“若能理解就好,可惜啊,朕做了什么她都不会认同,还以为朕是奸邪之徒,难道朕在她走后,这几年的颓丧还不足以让她看到朕的痴情吗?”朱厚照一脸憋屈的神色。

小拧子本来还很同情,但在朱厚照说出这番话后,浑身顿时起鸡皮疙瘩。

你还几年颓丧?

谁给你的厚脸皮,居然敢这么说?

大明最不靠谱的就是你这个皇帝,你为了思念一个女人,就搞那么多女人,这就是你失去她后因懊悔而做出的事情?

当然作为皇室家奴小拧子不敢非议,赶紧磕了头,起身准备告退。

没等他出门口,朱厚照又道:“对了,跟沈先生说,朕知道错了,这件事了后,朕一定会改,让他别怪责朕,朕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江山,若他不肯帮朕,朕能理解,千万别勉强。”

“是。”

小拧子再未多停留,退出门口后,转身而去。

小拧子走出几步,忽然听到朱厚照在那儿自怨自艾:“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这样的美人,也算是可以乱国的,难道每个旷世明君背后,都有这样一个让皇帝难以自拔的女人?比如杨贵妃,又比如赵飞燕……朕也逃不出这历史宿命吗!”

……

……

小拧子带着朱厚照的殷殷嘱托,大半夜去沈家求见沈溪。

因为这两天沈溪正忙着准备小年后的吏部考核,以至于忙到很晚,刚刚睡下就被小拧子的到来给吵醒,只能到书房会见,毕竟小拧子背负着皇帝的嘱咐而来。

小拧子好像诉苦一般,将这两天豹房内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知沈溪,最后哭诉道:“沈大人,小人不是不知分寸,也知道您可能会拿这件事去向陛下进言,但您一定要体谅啊,陛下对别的女人从来不会如此……您要恨就恨江彬,人是他抓回来的。呜呜……”

说到最后,小拧子竟忍不住哭出声来。

也是小拧子真心觉得委屈,这件事本来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朱厚照却处处为难,他也感念朱厚照的痴情,再加上一点表演成分,便在沈溪跟前当了一回演技派。

沈溪道:“既然你知道本官的态度,那你该明白,本官不可能出手相助……陛下强抢民女,本官还要帮忙劝说,如此荒唐之事,居然出自陛下的请求?是谁向陛下建议的,是你拧公公吗?”

小拧子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小人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陛下在召见小人说及前,丽妃娘娘先去见过钟夫人,跟钟夫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之后丽妃还去请见陛下复命。”

沈溪点头:“那就是丽妃跟陛下出的主意……这女人分明是想祸国殃民!”

小拧子暗暗咋舌,心想:“丽妃这下危险了,居然敢挑拨陛下跟沈大人的关系,她是不想活了?”

小拧子道:“那沈大人,您可一定要帮衬一把,钟夫人不吃不喝坚持不了多少时间了,她求死之心非常明确,若陛下对她强来,她会自我了断……”

沈溪冷笑道:“所以还是强人所难,是吗?你回去跟陛下说,这件事作为臣子无能为力,如此荒唐之事本就不该由他的嘴里提出!”

说着,沈溪便有下逐客令的意思。

小拧子却死死地把着门:“沈大人,陛下说了,只要您给个切实可行的办法,让钟夫人回心转意,陛下就带着钟夫人回宫,连豹房都可以裁撤,以后每天朝议都可以参加,陛下会争取做一个圣明圣主。”

小拧子说完这些,堵着门口,不让沈溪离开。

沈溪站在书房中,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本来就被人打扰休息,现在又被皇帝提出如此不合理的要求,自然火大。

略微思索,沈溪道:“陛下勤政爱民,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若因一个女人做出改变……拧公公,你相信这些话?”

小拧子道:“沈大人,您这话恐怕有些不合适吧?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质疑陛下之言……”

“但本官就是不信!”

沈溪冷笑道,“本官已一次次被陛下糊弄,况且……本官也的确没法帮到陛下,一个一心求死的女人,如何劝说?威逼利诱?还是拿她剩下的家人威胁?对一个哀莫大于心死之人,这样做有何意义?”

小拧子眨眨眼,自己也懊恼和沮丧起来,如同沈溪所说,好像现在已经没办法挽回事情。

小拧子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钟夫人去死,让陛下难过一辈子?陛下对钟夫人,那真是没得话说,旁人没有谁能让陛下如此,陛下还说要赐给钟夫人皇后的名位。”

沈溪冷声道:“如此还让本官参与到其中?简直是荒唐!”

小拧子抬头看着沈溪:“沈大人,小人知道您为何说荒唐,从表面看来,这件事的确有些荒唐,但也是陛下一颗真心,诚心实意想求得钟夫人宽宥,您就不能帮一把?”

沈溪道:“要求得别人原谅,还将人囚禁起来?这到底是逼人屈服,还是求人?作为皇帝,难道这基本的道理他不懂?”

小拧子听了这话,咋舌不已,心想:“也就沈大人敢这么评价陛下,旁人如此那就死定了!”

小拧子道:“但实在没办法,若不囚禁起来,她一心求死……”

沈溪有些恼火,转过身,昂首看着屋顶,道:“若让她回到故居,面对早年经营的茶楼,周围没有一个看守的人,她会求死?若真想死的话,她半路上就死了,这说明她还是有求生的欲望……陛下不是说要以真心换真心么,那就该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她回归正常人的生活便可!”

小拧子眼前一亮:“这……真的可以么?”

沈溪道:“本官也不知陛下在想些什么,堂堂皇帝,九五之尊,为个民间女子神魂颠倒,甚至任用奸邪之徒数度追捕,逼得别人家破人亡,都这样了居然还想靠囚禁的方式求得原谅,其实就是逼人就范……这样的作为,也好意思跟臣子求策?”

小拧子惊喜地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沈大人您真是太高明了,小人怎就没想到?只要让钟夫人回到她以前经营的茶楼,让她继续在那边煮茶,自由出入,那她不就不用死了吗?这个好,这个好……但若她跑了该当如何?”

沈溪回过头打量小拧子,脸上满是鄙夷。

小拧子突然明白过来,自言自语:“明着不盯,但可以暗中派人看着,让她娘家人都过来开解她,她要拖家带口离开,那样会非常困难!”

沈溪道:“她已没面目见人,你们还让她去见娘家人,这不是推她去死么?”

小拧子几乎是喜极而泣:“这个就不劳沈大人您担心了,小人这就将您的高招告知陛下,陛下一定会感念您的恩德……小人就说这是沈大人跟陛下交换的结果,陛下以后一定会回朝当个圣明君主,小人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告退!”

……

……

看起来沈溪没提什么建设性意见,全部是靠小拧子自行理解。

但沈溪想要表达的意思非常明显,小拧子知道这是沈溪无奈之下对皇帝提出的建议,出发点很好,既然你已经坑害了钟家满门,就该让钟夫人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不要用强迫的手段逼人屈从。

小拧子紧忙回到豹房,在朱厚照焦躁之际将沈溪的建议说了出来。

朱厚照眼前一亮,一拍脑门儿道:“朕怎么如此疏忽大意?正该如此!不让她回家,她怎知道朕诚心?唉!这就叫当局者迷!”

小拧子惊喜地道:“陛下要安排那位夫人回去?”

朱厚照脸色突然又是一沉,皱眉道:“这么让她回去,若是逃走当如何?但派人盯着,那跟将她囚禁在豹房也没什么区别……之前给她一些贡茶以及煮茶器具,还有上好的山泉水,她连碰都没碰一下。”

小拧子道:“陛下,那咱就别派人去了,大可从她的邻居中收买些人充当眼线,只要她不逃远,就由着她……陛下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就算逃走,再找回来不就行了?总比这样眼睁睁看着她去死要好!”

“这主意不错!”

朱厚照一拍桌子,“朕可以趁机找机会出去游山玩水,跟她在民间相会,她多经历些苦难后,或许就会理解了朕的良苦用心……现在当务之急是让她赶紧吃东西,有力气活下去。”

小拧子也仿佛看到希望,忙不迭点头:“是啊,陛下,这就是沈大人给出的建议。”

朱厚照道:“那就这样吧,连夜派人去钟家老宅收拾,一定要让茶楼恢复到以前的模样,明天一早就让她回去……干脆这样,稍后就让她回去,便说朕给她自由!”

小拧子问道:“陛下,要是这样的话,她直接逃走当如何?”

朱厚照笑道:“怎么会?她饿得连力气都没了,就算逃走,也要先吃饱喝足养足精神吧?再者,她家里人都死光了,就凭她一介弱质女流,能逃多远?”

小拧子这会儿反而有些担心:“陛下,有些事不得不防,之前她逃去辽东,可是没有丝毫征兆,当时陛下其实也是给了她自由,谁知道她……”

被小拧子这么一说,朱厚照的脸色瞬间又变得难看起来。

“这……这……”

朱厚照好像失去信心,一时间又茫然无措起来。

小拧子请示:“陛下,那是否还让她回去?”

朱厚照站在那儿,整个人变得沧桑许多,沉默良久后,叹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哪怕她真的逃走再不见踪影,朕也希望她过得好好的……或许朕真的不该找她回来,不过辽东那苦寒之地,的确不是人待的地方,还是回到京师,她这样的弱女子才可以过上富足安定的生活……给她钱财,告诉她,从此后她想去哪儿,朕都由着她。”

“陛下!”

小拧子看到朱厚照那真诚的神色,简直以为遇到情种。

朱厚照叹道:“沈先生没说错,朕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若只是想靠强迫手段,怎么能说真心真情?没了灵魂,钟夫人跟普通女人又有何区别?朕宁可时常到她那里喝喝茶,做她的客人,听她谈古论今,心中永远都充满期冀,那才是朕想要的,若靠强求得来,始终是那强扭的不甜瓜,不要也罢!”

(本章完)

第2375章 看热闹

天蒙蒙亮时,钟夫人被人请出房间,出得豹房,上了一辆马车。

钟夫人并未表现出任何抗拒的意思,只是将手中发钗攥得紧紧的,似乎随时都要自我了断。

不过这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马车不紧不慢向前进发,她从车窗看出去,只见走在熟悉的京城街巷中,心中满是不解。

等到了地方,钟夫人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着那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的建筑,眼泪不自觉滑落下来。

虽然这已不是她的茶坊,但她却知道这是自家曾经经营的产业,不过因为当时匆忙出走,许多家产都来不及处理,这个茶楼后来归了谁她完全不知。从外表来看,门脸上插着旌旗,只是匾额的位置空闲下来,显然这几年并没有闲置,一直有人在经营。

斯时天色大亮,小拧子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一路小跑来到钟夫人跟前,恭敬地道:“贵人,您往里面请。”

钟夫人认识小拧子,这次入豹房小拧子已在她面前出现过很多次,更有甚者她还依稀记得对方小时候的模样,她知道这位是小皇帝跟前的红人,虽然心里非常抗拒,但面对再熟悉不过的环境,她终归还是没有忍住,一步步往里面走去。

到了里面后,她发现屋子格局完全变了。

以前这里是茶坊,后来可能被接手的人当作酒楼经营,她精心设计的几个雅间都被人给拆除了,摆上了桌椅板凳,许多都掉漆了,显得破旧不堪,显然经营之人并不怎么上心。

小拧子道:“贵人请见谅,虽然主子吩咐要将这里还原,但始终找不到熟悉旧貌的人来指点施工,再加上时间仓促,只能先把铺子要回来,交到你手上。这里有主子赠送的银子,都在箱子里,您想怎么修缮,都凭自己心意行事。”

钟夫人打量小拧子,不太明白对方接自己到这里来的原因,或者说她看不懂皇帝的意图。

小拧子再道:“贵人,您莫要以为主子有何企图,主子说了,他会为之前所做的错事赎罪,所以将这里赎买回来,让您可以过简单的生活。就算您不打算经营,把铺子租出去也行,钟家老宅已收回来了,这是钥匙,请您收下!”

小拧子从怀里取出几把钥匙,双手捧给钟夫人。

钟夫人并没有接钥匙,在她看来,小皇帝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一个对自己觊觎多年的年轻男人,怎会轻易就罢手?

她仰头看了看,随后又看看窗外,终归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在一楼走了一圈,查看周围环境是否有变,有没有熟悉的店家还在经营。

等她慢步上了二楼,看到一些桌椅,上面雕刻着“钟”字,还有熟悉的花纹,这些都是她经营茶坊时亲手置办,不由悲从中来,嘤嘤啜泣。

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连小拧子看到后一阵心疼。

小拧子心道:“真是个淳朴善良的女人,陛下害苦了她!不对,是钱宁那厮害苦了她才对。”

小拧子连忙道:“主子有交待,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您的生活,所以您不用怕有人前来盯梢,就算您要进出京城也是你的自由,若发现有人跟踪,回头告知小人,小人自会收拾他们……小人每旬会过来一趟,若有人敢违背圣意,主子一定会重重惩戒那些不识相的家伙!”

钟夫人擦了擦眼泪,回头看向小拧子,目光中满是不解。

小拧子道:“夫人,您是京城人氏,以前因为遇到主子,改变了您的生活,主子非常愧疚。以后若有机会,主子想过来喝杯茶,仅此而已。若您觉得危险,可以由小人为您去找一些仆婢来,照顾生活起居。”

“不必了!”

钟夫人开口拒绝。

小拧子笑了笑道:“夫人,您莫要以为小人会安插人手监视您,银子就在楼下,您先收好,等我们走后自己找人也可,或者您把这铺子盘出去,再找别的地方经营也可。主子说过,若您离开京城,他也不愿意在这伤心之地久留,会找机会游历江湖,或许可以在他乡遇到。主子对您……真的没有任何恶意,是钱宁那家伙和地方官府沆瀣一气,害了您家人。”

钟夫人道:“我谁都不怪,只怪妾身命薄。”

小拧子苦笑道:“您又何必妄自菲薄呢?能得陛下欣赏,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您在这里先收拾,小的留下几个人帮忙,至于以后的事,您自己担待,小人便不打扰了。小人要回去跟主子回禀,等钱宁回到京城后,主子会将他送到您面前,交由您发落!”

钟夫人神色复杂,到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随即小拧子露出笑容,匆忙而去。

……

……

关于钟夫人回京的事,旁人并不知晓,不过京城已开始流传皇帝找了个民女的消息。

张永故意把情况泄露出去,在民间逐步流传。

有东厂兜底,又有弟弟具体负责,张永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想要传个消息还是非常容易的,他觉得如此是让沈溪得知“真相”的最佳途径。

等张永到豹房请见小拧子,小拧子刚觐见过朱厚照,领了夸赞后,正想回府休息。

“……拧公公,你可有听到近日民间传闻?”张永笑呵呵地问道。

小拧子道:“什么?”

张永道:“听说民间有人在传陛下跟钟夫人之事。”

小拧子一听非常恼怒,瞪着眼睛喝问:“谁这么嘴贱,居然敢把这个绝密的消息传扬出去?”

张永惊讶地问道:“拧公公,这事……您不想让沈大人知道?”

小拧子气呼呼地道:“沈大人早就知道了,还是陛下亲自委命咱家去见沈大人,请教他对策,甚至沈大人还给陛下提出绝佳的建议,让陛下将钟夫人送回曾经经营的茶楼,让她过平静的生活,现在民间突然有那么一堆人说闲话,钟夫人脸又薄,怎么在京城立足?”

“啊?”

张永听到这话,不由紧张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情简直是多此一举!

小拧子问道:“你提督东厂,可有发现是何人所为?”

张永摊开手,道:“这如何去查?要不……拧公公你先等几天?咱家这就回去严查……拧公公,你别着急,消息是在传播,但未必就会传入那女人耳中。再者,她都经历那么多事情,还承受不了这点儿风霜?”

小拧子气呼呼地道:“你赶紧去查,尽快找出幕后指使者!若这件事被陛下知晓,非要闹个人仰马翻不可!”

……

……

张永犯错了,在没跟小拧子会面前甚至于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立下大功。

在这件事上,他有了很深的体会:“没法接近皇帝,不知陛下动向,就别乱来,否则真有可能会坏事。不过现在看来,事情传扬出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朝中人都知道了,影响扩大,陛下也就不会藏着掖着,自会公布真相,如此我也就没什么责任了!”

才一两天工夫,皇帝私纳民女的事情便在民间传扬开来,并很快为朝中各大势力知晓。

此时正是年关时,百姓闲来无事,出门来置办年货的人很多,私下聚拢谈天说地,很快便把皇家的丑闻传得街知巷闻。

寿宁侯府,张延龄也好像说笑话一样,将他打听来的关于此事的细节跟他的兄长张鹤龄说及。

张延龄最后笑道:“……咱这大外甥可真是情种,人都跑了几年了,他还惦记着,现在居然又把人给抓了回来,你说该说他什么好呢?哈哈!这可真有点儿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意思啊。”

张鹤龄道:“这些消息,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这还用得着听别人说?”

张延龄笑道,“不但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其实豹房那边也传出消息来了,根本没人隐晦,听说皇上把人送回故居……其实我倒是想见识一下这女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能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

张鹤龄皱眉道:“所以这两天,你连钱宁去做什么了,都没好好调查?”

“他能做什么?只是出了一趟京城罢了……就算出京去了,他的行踪依然被我掌握,像他那样的熊包,我觉得皇上让他去查案,简直是白费功夫,咱简直是白担心了。回头咱们或许能把他收拢过来,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

张延龄显得很自信,对自己的案子不怎么上心。

张鹤龄站起身,来回踱步,半天后才道:“你莫要以为陛下将注意力放在一个民间女子身上,便可以对之前的事掉以轻心……让你跟那帮倭寇断绝联系,你做了吗?”

张延龄笑道:“当然啦,难道你以为我就不怕出问题?不过等收回所有投资的银子还要些时候……我跟他们说了,银子暂时不用运回京城,就在南京周边置办产业,等过几年卖掉,神不知鬼不觉,回头就算朝廷追查,也说是咱祖上留下的。”

张鹤龄骂道:“你是猪脑子吗?咱们老张家祖籍北直隶,怎么可能到南方去置办产业?再者说了,家里的情况怎么样,别人不知,难道皇室会不清楚?”

张延龄道:“大哥,你多虑了,有姐姐撑腰,咱怕什么?就说是姐姐赏赐的不行吗?谁敢跟姐姐对证?回头咱们可以入宫跟姐姐讨些赏,就跟她说,咱兢兢业业做事,拿一点赏赐总不为过吧?”

张鹤龄黑着脸道:“你啊你,看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怎能相信你?”

“没事!”

张延龄仍旧乐呵呵地说道,“年前这几天,咱就看陛下和那位什么夫人的好戏……嘿嘿,或许回头连戏本都出来了,趁着过年正好连场演,这可比以前那些戏本有趣多了!”

……

……

朱厚照垂青民女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这年代信息匮乏,百姓本就缺少谈资,这下全拿朱厚照的事开涮。

大明对于民间舆论管制不严,再加上大臣都知道皇帝的确不靠谱,连朱厚照自己都不在意,也就没大臣出来监督舆论,如此也令年底京城突然多了一件让百姓议论不休之事。

此时沈溪也顾不上朱厚照跟钟夫人的事了,他在小拧子面前提了一些建议,但更像是规劝,之后便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吏部考核中,这也是他履职吏部尚书后做的第一件大事。

小年之后,腊月二十四和二十五,这两天是既定的吏部完成考核的日子。

参与考评的人实在太多,沈溪顾不上那么多,只能把三年小考、六年再考的差事交给两位侍郎负责,而他只管负责考评那些参加九年大考的官员。

除了必要的自我评价外,此番沈溪还别出心裁,拿出一份试卷来,让所有参与考核的官员作答。

试卷已提前印好,沈溪一共提出十个问题,关系国计民生、为官之道、朝政改革等方方面面,需要参加考核的官员在一个时辰内填好,颇有点儿后世问卷调查的味道。

这次参与九年大考的官员,基本都在官场取得一定成就,县令已是最低级别,此外还有知州、知府以及各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属官。

闽、粤以及湖广一带的官员本想拜会沈溪,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定照顾,但到了吏部衙门后才知道无法见到沈溪本人,只得按照要求填写卷子。

等中午王敞将所有参与考核的官员的自我评价以及试卷交到沈溪这里,只见沈溪正在仔细阅读吏部存档的官员履历以及他们的上司和都察院给出的考评。

大明立国近一百五十年,官员考核内容已经从最基本的稳定地方治安、发展农业、建立学校培养人才扩大为招抚流民、控制土地兼并、追缴欠赋等方方面面。

京官就不说了,通常五品以下由本衙门正官根据工作情况给出考语,然后报吏部甄别,通常来说吏部会尊敬中枢衙门主官的意思,轻易不会驳回评定,走个过场即可。

重点是地方官考核。

大明对府州县正官,采用的是一级考核一级的方法,布政使考核府正官,府正官考核州、县正官。

州、县正官需要将自己在任期内的工作政绩写明白,交到上一级正官手里,上级根据文策对下级进行考核,“将本官任内行过事绩,保堪覆实明白,出给纸牌,攒造事绩文功业文册,纪功文薄,称臣佥名,交付本官亲齐给由”,最后由布政司、按察司覆考,将考核结果呈报吏部查考。

而各级衙门的属官则由衙门正官进行考核,根据其工作实绩开出考语,城后县呈州、州呈府、府呈布政使。

“府州佐贰首领官及所属州县大小官员,……从府、州正官考核,县佐贰首领官及属官从县正官考核,俱经布、按二司考核,功司覆考。”

现在沈溪看的就是各省送交上来的查考资料。

沈溪大概能从地方呈递的资料中知道这些参考人的能力,再多就只能靠这次的问卷得到想要的答案。

王敞没有打扰沈溪,在一旁坐了下来,默默打量,这一坐就是一刻钟。

沈溪终于看完手头的资料,侧过头看向王敞:“王侍郎有事么?”

王敞略显尴尬,将放到桌子上的问卷推到沈溪跟前:“之厚你看,这是今日参考人员的答卷,按照进度,怕是两天内你完不成考核。”

沈溪点头:“两天完不成,那就三天,总归我想看看他们为官这些年来的心得。距离年底还有几天,晚上我会加班加点看完。”

王敞道:“那就辛苦你了,其实历年吏部考核多半是走个过场,通常都会尊重从中枢到地方各级主官的意见,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这次考核居然还有笔试,实在出人意料……”

因为沈溪跟以前那些吏部尚书行事大不相同,王敞不由发出感慨,觉得沈溪是在折腾吏部上下。

沈溪则显得很平常:“新官上任总需要烧几把火,不然谁会把我当回事?问卷我会亲自处理,争取在年底前完成阅卷,至于小考和再考的成绩,则要劳烦王侍郎多费心了。”

“唉!”

王敞苦笑道,“兵部时下官便知道你做事认真,谁曾想,到吏部后做得更过分,如今你可是身兼两部尚书,这边你投入精力太多,兵部还有心思去管?”

沈溪笑了笑道:“兵部那边不是还有陆侍郎么?其实这九年大考,因战事积压,若是能在年底前完成,年后就会轻省许多,就当是为年后的轻松做铺垫吧。我把这批资料看完,然后到兵部走一趟,回来再主持考核,到日落时将所有问卷整理出来,评价时我会兼听他人意见,不会一意孤行。”

王敞一摆手:“我不是这意思,你自己处理就好……唉,老了,精力不济,不服你这样思维跳跃的年轻人都不行。”

……

……

下午吏部考核,同时有参加三年小考、六年再考的官员将问卷递交过来。

此时沈溪已在兵部。

大明如今并不是很太平,同时有两场仗在打,九边倒是一片平静,但中原盗乱仍旧没有平息。

胡琏没有按照沈溪的预期那般,在短时间内平抑地方民乱,在经历西北的碌碌无为之后,胡琏好像也失去了在山东担任巡抚期间平响马的锋芒,在中原领兵打了几场仗,就算最后都以胜利告终,却耗时过多。

中原各地官府,一边请求朝廷调拨更多兵马平乱,一边希望朝廷调拨钱粮赈灾,这些都不是兵部能独立完成的事务。

至于东南沿海,地方卫所与倭寇的战事,同样牵动人心。

之前朱厚照特地因倭寇肆虐之事召开过御前会议,但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安排地方自行平乱,具体由南京六部统筹,但主要军事决策还是在兵部。

下午跟沈溪会面的是兵部左侍郎陆完。

陆完能力不俗,在沈溪看来算是非常务实的官员,若他不当这个尚书,陆完完全可以胜任。

但此时陆完已有些心力交瘁,说完倭寇的事情后,苦着脸问道:“沈尚书,你看这兵部右侍郎,几时能落实下来?”

沈溪道:“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我的想法是从南京六部调任,不过耗时颇多,若从西北调派的话……似乎宣大总制王守仁最合适。”

“你说伯安?”

陆完一怔,仔细回想了下,点头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但以他的年岁和资历,怕是有不少非议。”

沈溪点了点头,他知道历史上王守仁的成就有多大,能力方面绝无问题,但资历却有短板,想让王守仁这样的少壮派直接空降为六部侍郎,还是京城的六部侍郎,的确需要过很多关口,如同他在朝中受到的非议一样,王守仁出任兵部侍郎,面临的压力也会非常大。

沈溪道:“这件事,我打算跟谢阁老商议一下,若年底前有面圣的机会,也会向陛下提出。”

陆完一怔,随即苦笑一下:“最好是能在年前把事情定下来,不然我真坚持不住了。”

显然,陆完对王守仁直接出任兵部侍郎不抱希望,朝中能直接提拔来担当这个职务的人不多,要知兵,还要在京城附近做官,的确不易,要从南京六部调遣则可能要等上两三个月才能履任。

朝廷年底事务繁忙,让陆完独自支撑兵部事务,的确有些过分。

沈溪没有就兵部右侍郎的人选问题跟陆完谈太多,因为接下来他还要去一趟军事学院,所以把事跟陆完简单交待,主要涉及东南平息倭寇的具体安排,而后便离开兵部衙门。

他这边人刚出兵部大门,就见户部尚书杨一清匆忙过来。

杨一清是特地前来找沈溪,他第一时间造访的是吏部,没见到人才赶到兵部来找寻。

沈溪道:“应宁兄这是有要紧事?不妨到里面说话。”

“不必了。”

杨一清道,“我主要是来向你说明一下情况,关于年底朝廷总结以及来年开销审核,要在下一次面圣时提交,但如今宫里都没说年前是否会有朝议,跟谢阁老说及此事,他让我来问问你。”

对于杨一清如此直接的回话,沈溪只能苦笑。

旁人无法面圣,就把麻烦事往他身上推,年底结算和年初预算,本来该由内阁和六部七卿、五寺的人一起坐下来商谈,甚至皇帝也要出席,但以目前朱厚照怠慢朝事的态度,想商议近乎不可能,现在就连上疏请示都没门路。

为了不走张苑这条途径,最后杨一清只能来找沈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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