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6章 愿君好眠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姜望问。

重玄胜呲了呲牙,恨声道:“从来只有我欺负人,没有别人欺负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人家七恨毕竟已经超脱,就当给超脱者一个面子……你现在太冲动了。”姜望说。

他柔和地劝道:“现阶段我们的主要目的,是让你跳出七恨的选择,而不是和祂正面冲突。人家打你的左脸,你把左脸捂住不就好了?”

“是啊,我太冲动了。”重玄胜叹了一口气:“而且我的脸太大,捂不住。”

姜望当然明白自己的选择已经被猜到了,虽然不明白是怎么被猜到的……他如今也能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按说应当未露端倪。

他又不是净礼小师兄,一点心情都写在脸上!

也只能归结于面前这胖子太了解自己,又兼一身的脑子。

“你说七恨的布局,会牵涉到十四,或者我的干儿子么?”姜望问。

楼约堕魔当然是许多年来水滴石穿的浸染,当然是诸多因素累叠的结果,但最直接的击溃他的那一刀,还是其女楼江月的死。

七恨并非一位拘泥手段的存在,倘若祂一心引重玄胜入魔,恐怕也不会单从重玄胜着手。

重玄胜脸上的凶相消失了,现在不是自我安慰的时候,他的表情十分沉凝:“恐怖的地方就在于此——我们和七恨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即便祂真的做了什么,我们也无法察觉,只能被动地等待结果。”

姜望也在认真思考:“所以我们不能被动等待,要在祂意定的结果出现之前,先给祂一个结果。而我们唯一能占据主动的办法,就是从缺位的两尊魔君入手,因为那是祂的必经之路,必求之果。”

“思路是对的。”重玄胜道:“只是七恨也一定能想到这一层,魔君的补位越到后面,祂越是警惕。”

“无论祂警不警惕,八大魔君补齐了六尊,剩下两尊祂不会放弃。无论祂警不警惕,我们要对付祂,目前也只有这一个切入点。”姜望定声道:“所以我们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怎么在祂警觉的情况下,仍从这里宰祂一刀……甚而将祂杀死!”

重玄胜叹了一声:“你说得对!”

他很快进入状态:“七恨是人族大敌,杀祂有益天下。只凭我们肯定做不到这件事情,但只要我们创造了杀祂的机会,人族超脱自会出手。‘创造杀祂的机会’,这件事情是有机会实现的。”

“我现在已经对祂有所警觉。再加上十四是诰命夫人,她的腹中孩儿是侯府继承人,一旦出生就会封世子,全都系于国家,牵动国势。真有什么问题,我应该能及时发现。”

“楼约面对的只是魔君七恨,我们面对的却是超脱七恨……这当然是一件极度糟糕的事情,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利我的地方。”

他拧着眉头:“因为有超脱共约在,即便祂还没有签字,行动之间也多少有所限制,反倒不像身为魔君之时,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手。或许超脱共约,也能成为我们的武器……”

“马上就签了。”姜望说道:“七恨,山海道主,秦太祖,柴胤,他们会一起签。如果紫极殿也议超脱之事,你应该明天就能得到消息。”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七恨的布局风格,多是等待事情自然演化,而极少主动地去操纵什么。祂真正出面的时候,往往是收局的时候……”重玄胜慢慢地道:“我这边暂时不用太担心。”

大齐博望侯向来对自己的判断很是笃定,可眉间的忧愁毕竟不能散开。

他还是说了‘但是’:“但是……”

但是不能完全抹掉那种可能性。

但是为人夫,为人父,怎么能彻底地放下心来?

“回头我给大师嫂准备一份礼物。”姜望道:“等孩子出生的时候,看看能不能请山海道主来看一眼。”

重玄胜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什么,只问:“你打算怎么搜集圣魔功的情报?别告诉我要去魔界一趟,再炼一部魔功试试。”

“倒也简单。”姜望的确不把这个问题当做问题,心里想着别的事情,嘴里漫不经心地道:“黎国立国的时候,我就在场见证。太虚阁同黎国的合作也非常愉快。请傅真君跟我讲一讲圣魔功的相关情报,想来并不为难。”

当今之世,最了解《礼崩乐坏圣魔功》的,除了魔界那几位,也就是两千多年前围杀圣魔君的那批人了。

屠夫总归了解猪。

其中主导那场围剿的,乃是北天师巫道祐。此外雪国、景国、荆国的强者都有参与。

姜望跟巫道祐不熟,平心而论,也不太敢信任巫道祐的情报。

圣魔功之事,攸关重玄胜生死,他要确保情报的可靠性,以免干扰重玄胜的思考。

霜仙君许秋辞是那场战斗的绝对主力之一。

而许秋辞是傅欢教出来的强者,又继承了洪君琰的凛冬仙宫。

上古诛魔盟约里保证雪国延续的千年承诺,就是傅欢强势与巫道祐谈判,用许秋辞的死,逼着巫道祐写下。相信傅欢对当年那件事情不会陌生,对圣魔功必然有所了解。

重玄胜“哦”了一声。

姜望又道:“当年剿杀圣魔君,荆国那边也有强者出手,肯定也有相关情报。荆国又是驻守生死线的大国,对魔族再了解不过。”

重玄胜了然:“你同黄舍利私交极好。”

“其实生疏了些!”姜望道:“不过射声大都督曹玉衔欠我一个人情……”

重玄胜“哦”了一声。

当然牧国也是驻守边荒生死线的大国,但这就根本不用特意拿出来讲。他只要漏点口风,小五就会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

姜望又道:“此外书山传承多年,对古老秘辛多有记载。颜生老前辈前段时间还路过我家酒楼……回头我也问问他去。再不行,我还有一个同僚,乃司马衡先生的亲传,略通古史……”

重玄胜无话可说了。

他这些年行走官道,长袖善舞,在朝野之间,织了偌大一张网。若有什么政见,很少有推不动。又通过德盛商行,惠结天下,在现世各地都有些关系……

这是“博望侯”这三个字愈来愈重的原因之一。

但回头一看,他苦心积虑编织的这些人脉,竟不如姜望无心插柳……

他想了想,道:“一直在说七恨的事儿,我倒是忘了问,悬空寺那边究竟情况如何?军神匆匆地去,又匆匆地回了,也没来得及在朝上议。”

姜望便把悬空寺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重玄胜若有所思:“……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姜望问。

重玄胜道:“这次进了命运净土的每个人都有意思。”

“单只说我呢?我的意思在哪里?”姜望问。

“神侠叫景国吃了那么大的亏,报复也好,重塑权威也好,表现强势也好……他们找神侠的麻烦是应有之理。”重玄胜反问道:“你找神侠是因为什么?”

“我……”姜望怀疑自己是不是跟重玄胜讲了要找神侠的事。

好像没有啊?

抑或是钟玄胤、金清嘉那边泄露了消息?这也泄露得太快了!

“别猜了。”重玄胜道:“你在讲景国那些关于神侠的推断时,态度倾向明显得不能再明显。我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算了,随便吧。

姜望索性直接道:“我确实是在找神侠。至于原因——我觉得他配不上神侠这个名号,我还怀疑顾师义的死,有他的推波助澜。最重要的是,天海一战,已见其心,这样的人继续隐在暗处,还不知会做什么事。都说平等国是一群心怀理想的人走到一起,但神侠的理想,恐怕并不在人族这边。”

“最重要的是——”重玄胜看着他:“你要帮尹观报仇。”

“……算是其中一个理由。”姜望道。

“太虚盟约上盖印定章者,不过那么些人。全都参与见证了你和靖天六友的那一战,神侠若是已经被锁定在其中,是不能再瞒多久的。”重玄胜摇了摇头:“以神侠近期表现出来的特质来看,就算真有感怀,又岂会让那点情绪影响自己的决定?”

“顾师义曾在平等国手上救过你,一巴掌扇走的是卫亥,拦的却是神侠。”

他叹了口气:“既然他们曾经是朋友,神侠不可能不出面向顾师义要说法……他们一定因为你有过争执。所以神侠肯定也知道你和顾师义喝过酒——显而易见,他让赵子给你送那几坛酒,正是希望你去查。”

姜望皱眉:“神侠希望我去查他?”

重玄胜道:“现有的信息并不能推理出你说的这句话。我只能说——神侠希望你去查孙孟这条线。”

“对他有什么好处?”姜望问。

“那要问他了,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重玄胜摊开双手:“但我知道一点,他越是想让你做的事情,你越不能做。至少在想明白之前,不要遂他的意。因为你们现在,是敌人了。”

他认真地道:“先别去三刑宫查了,也别提什么孙孟,公孙不害。至少你别去。”

“我明白。”

“但也不要立即就转向不去调查,这样也会引起神侠的警觉。你可以假装被什么事情绊住,拖个三五月再说。”

“这下我确实明白了!”

“不要着急,我们现在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掌握更多情报,也需要时间让我们更有力量一些。时间暂时是我们的朋友,祂已经超脱无上,很难再有什么质的跃升,我们却有很多空间。”重玄胜像一个吝啬的守财奴,贪婪地搜刮每一点优势,寻找每一隙可能:“神侠和七恨,曾共谋于一局,他们的事情……或许可以一起处理。”

“我向来是有耐心的。”姜望看了他一眼,翻开手掌,掌心悬起一团幽幽光球。

“那今天就先到这儿?关于七恨的一切思考,便请留在这里。出去之后就别想了。”

他的食指轻轻移动,便将这团光球推到重玄胜面前:“记得定期来太虚阴阳界就行。”

光球幽幽,似能容纳所有。

重玄胜沉默片刻,笑了:“好,也让我安睡几日。”

他将自己关乎七恨的心念析出,投入那幽光圆球之中,确实感觉疲惫如潮涌来。索性闭上眼睛,往大椅上轻轻一靠,就此离开了这里。

……

……

有一道天光倏然晃过,眼前一阵白茫茫。

正以双手为前足,在腐叶泥泞中蠕动爬行的燕子,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她猛地又睁开!

使劲地抬起脖子,忍着那刺眼的强光往上看。

哗哗哗!

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忽而落叶纷纷。一眼望不到头的古树,尽为秃枝。

幽森老林,一霎如此明亮!

她使劲睁着血糊的眼睛,看向秃林更高,云深更远——

眼见得一缕飞天而起的剑光,被压回了人间!

无声无息的,绵延大地出现了数不清的裂痕,纵横交错,裂地为壳,仿佛一具披在地面的裂甲!

燕子便本能地趴伏在其中一片“甲叶”上,栽下头来,将浑浊的淤泥咽进了喉咙里。

她还听见一声戛然而止的呜咽,回头看去,那条追她而来的恶心的老黄狗,正夹着尾巴趴在地上,抖如筛糠。半条前腿被切断了,暗褐色的血液如注,却咬紧了狗牙,不敢再发一声。

“嗬嗬嗬……哈哈哈!!”

燕子伏在泥泞里,起先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继而是灿烂的欢喜。

满是血污的脸,绽开了癫狂的笑容。

“杀了我……杀了我!”她笑着哭。

一霎又静默。

前一息是幽森繁茂的老林,后一息是龟裂大地上竖起的秃枝。

只是一剑,一切就都改变了。

大山深处的老林,像是龟壳上并竖着的檀香!

檀香林上供着的烟云,不知所祀何方……烟云上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仰首望天,睁着有些痴惘的浑浊的眼睛:“小友……何故?”

仿佛有风吹来,天空云气汇聚,显出一张巨大的脸。

本来宁定温和的五官,因为过于巨大的形显,体现出一种遮天蔽日的威严。

此张巨脸低俯下来,只是拿眼一看——

极致灿烂的烈焰,顷刻就将那白发老者包裹。

无尽火海一瞬间炸开,在茫茫天际,一层层荡开,也一层层染过,终成艳织万里的火烧云!

一缕璨耀的剑光,竖在燕春回额前。

他的发髻已经散乱,白发披垂在身后,浑浊老眼一点一点地清澈。在无尽灿红的正中间,只有他身周一步见圆,是唯独的一片透明的净空。唯有汹涌不息的剑气,灵动地交织在此间。

青衫微卷的姜望,便立在这片一步见圆的剑空外,抬起一根食指,点在剑空与火空的界缘,细致感受忘我剑道的锋芒。

“何故?”他看着剑空里的白发老者,略想了想:“我是不是说过,请你离云国远一点?”

“还不够远吗?”燕春回迷惑地看着他:“咱们此刻在南域。这里更是人迹罕至的荒山。”

“我是说——你为什么贼心不死,老盯着云国的方向看。不知道那地方现在由我保护吗?”姜望严肃质问。

“……小友。刚刚是你说到云国,老夫才看了一眼。”燕春回的眼睛越来越亮,表情却越来越迷茫:“你不讲道理的吗?”

“……好吧!”姜望道:“我以为我找你不需要理由,所以也没有好好准备一个。”

“不好意思哈!”他说着,拔出了腰间长剑。

姜望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暂且放下对孙孟这条线索的追查,以叫神侠放松警惕。

今日之姜望,能被什么事情绊住呢?

环顾天下,好像也只有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选择——

燕春回!

第2537章 风华正茂

起先是两缕剑光,在空中如丝绞缠。

几隐在天光之中,不为凡目所见。

忽隐忽现,天地洄游。

俄顷如电,撕空万里,瞬息如龙,轰轰烈烈!

噼啪!

在一声撕开天穹的裂响之后,剑光照耀天地,终于人影两分。

年轻的提着剑,眼中跃跃欲试。年迈的飞剑在侧,眼睛越来越清亮。

南域广袤,不乏强者。虽处荒野之地,人迹不存。但两尊当世绝巅的战斗,隐时遁似蚊蝇,腾时天地共颤,是不可能不被捕捉到动静的。

但楚国也好,天绝峰上的钜城也好,须弥山也罢,全都视此无睹。给他们留出了充足的私人空间,

一个健忘浑噩,但无恶不作,无矩无规,全无道德观念。一个意志坚定,恩仇必报,立天宫、镇长河,愿益天下。

二者有阻道之仇,斗剑之约——此约天下皆知。

厮杀起来再正常不过,谁也说不出问题来。

除了燕春回。

很不正常的燕春回,不觉得这很正常。

“等等!”

“我记得……我们已经谈和。我亦让道,摘下人魔之名,更不再培养人魔。”

燕春回努力地回忆着,感觉自己是不是忘掉了什么事情……何时又结新仇呢?

他困惑地道:“我与叶凌霄有约定,不会再找你的麻烦。我也遵守了约定。今为何来?”

姜望已经斗过一回,沸血犹烈,剑气横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却焰华忽黯,不那么凌厉了:“他是这么……和你约定的么?”

燕春回说道:“我答应他此生不履云国,也答应他,要留你一条性命。”

姜望心中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轻声一叹:“他还是不了解我。”

燕春回这会儿像个智者:“他大概是很了解你,所以才敢离去。”

姜望平静下来,淡声道:“我是说,他不了解我的实力。”

燕春回看了看他,点头道:“的确,你成长得很快。我现在很难夺走你的性命。且你随时可以退入天海,哪怕……海啸未歇。”

姜望却摇头:“现在的天海,对我来说也是危险的。因为倘若七恨或无罪天人在天海对我出手,想要救我的人,恐怕很难及时赶到。”

“你得罪人的本事超凡脱俗。”燕春回的语气有几分惊叹:“不过若有超脱者要对你出手,你藏在哪里都没有区别。”

“不是我主动得罪了祂们,只是路走到这里,抹掉我已经成为一种选择。”姜望道:“你说得对,面对超脱者我的确无力反抗。但若另有超脱者要救我,我身在何处就很重要。”

燕春回的眼神顿有几分警惕:“你说过你再找我,只会一个人来。”

“在你不违规的情况下的确如此。”姜望坦然道:“我信守承诺。今日是独剑而来。”

“你现在还杀不了我。”燕春回说。

姜望宽声道:“没事的,人生在世,无非尽力就好。”

燕春回越听越听不明白:“你在安慰谁?”

“这样,我们边杀边聊。”姜望提着剑便冲上来。

剑气自发化生,如花如树,如龙如虎,各见其灵!剑气生灵为百种千般,绕燕春回而走,将他团团杀住。

燕春回的白发身影,却似井中之月,在逐渐散开的涟漪中,碎而遽远。

千百种剑气之灵合杀之时,他已倒悬在天。

两人一走一追,如此般连避几合。燕春回越想越费解,又有几分呆呆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就先聊几句。”姜望一时追不上,自顾做了决定。

燕春回白发垂落,皱壑深深,站在那里,颇有些难经风雨的衰态。人也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我已老朽,时日无多,不想浪费在聊天上。尤其是不想跟不懂敬老的人聊。”

姜望一纵而至:“那便厮杀!”

铛!

燕春回再次遁远,其身已然逃出杀势,乘槎星汉和长相思的锵鸣才随之响起,在天地之间不断地回转。

他说道:“你杀不了我。”

“那就一直杀。”

“你想要杀到何时?”

“你别管。”姜望步步紧逼:“我时间很多。”

“讲不讲道理了?!”

“我正在跟你讲!!”

断魂峡里随手一剑,余北斗要拎着他躲进命运长河,才险险逃生。哪有什么道理讲?

星月原上天倾剑海,两方兵将皆似蝼蚁,人命如枯草,何曾有什么道理可讲?

但今天燕春回一直在讲道理。“小友……何必?!”

“你别管了。”

“我是不想管……要不然你别来呢?”

“可我已经来了。”

燕春回瞪着他,一双眼睛忽清忽浊。

曾经恶贯满盈,培养也庇护了许多人魔,荼毒不止万里,祸世不止百年的无回谷主人,现在这般痴痴呆呆困惑的样子,还真有几分老弱病残的可怜!

倒像是本分生活的老人家,被那黑心的青皮流氓欺上了门。

再看看那远处夹着尾巴呜咽的老黄狗,泥泞里泪流满面的美丽女人……真是一幕再套路不过的话本情节。

什么强抢民女、欺凌老弱、踹狗、摇鸡蛋黄。

也如话本故事里无数次重演的那样,无助的老人家,最后总是要屈服的。

“好罢!”燕春回长声一叹,双手微垂,剑光绕指,颇有几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伤感:“你想要聊些什么?”

姜望暂且止剑,立时进入聊天的状态:“当初我去无回谷拜访燕前辈,是谁向您透露了消息?”

“何必多礼?我宁可你不要称前辈,还如先前!”

“无论双方立场如何。若能解惑于我,我自当敬之。”

“这事我不能说。他人救我于水火,我岂能陷他于不义?”

姜望又抬剑:“那便厮杀吧!”

“钱丑!”燕春回喊道。

姜望沉默片刻:“这么说,是神侠托他转达的情报?”

燕春回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姜望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判断他言语的真假。

燕春回略显痴呆地站在那里,眼睛渐有浑浊的趋势。

姜望赶紧又问道:“我知道你和叶前辈有交易,他还找你借了一剑——他付的酬劳是什么?”

燕春回暂止浊眸,维持了几分清醒:“这是我和他的事情。”

“不方便说?”

“不能说。”

感受到燕春回的坚决,姜望便将这个问题放过,转道:“我知道宗德祯在和叶前辈大战的时候,分念来找过你,那时候你说自己忘了——叶前辈把什么重要消息寄存在你这里?”

这个消息大概是并不重要的,因为彼刻叶凌霄尚不知一真道首的身份。但它或许也确切地描述了一些什么,能够拼凑叶凌霄最后的那段时光。

但燕春回道:“你知道的,我很健忘。在我的人生里,有些事情可以想起来,有些事情永远想不起来。”

他艰难地思考了一阵:“面对宗德祯的时候,我忘掉的就是永远想不起来的那部分。”

姜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抿住了唇:“燕先生,你很没有诚意。”

燕春回额前的白发轻轻卷动:“我已经给了我最大的诚意。姜小友,是你不以为然,并且视而不见。”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姜望直接了断:“你曾将算命人魔纳入你的麾下,他的血占之术肯定也奉献给你。能否让我一观?”

燕春回眉头一耸,面有讶色:“这脱胎于命占的狭途,极恶于人心的禁忌之术,你镇河真君也感兴趣?”

姜望并不解释,只调侃道:“在燕先生口中听到禁忌二字,实在是……稀松平常。好像也并不凶恶了。”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就在于他问出来的三个问题。找个明面上能绊住自己的事情,倒是其次。

这三个问题里,燕春回否决了一个,忘掉了一个,这血占之术再不给,他就真只能让自己被绊在这里,先纠缠三五个月再说。杀不了燕春回,也要让燕春回干不了别的事。

当然他从未想过学习血占之术。

他连余北斗的命占都不学,怎会觊觎血占?

只是他虽暗自决定以身为饵,要围绕着缺位的魔君,同七恨斗上一斗。却也不能不考虑到七恨弃他而求《灭情绝欲血魔功》的可能。

余北斗当初在东海设局,在理论上和事实表现上,都可以说已经杀死血魔,将《灭情绝欲血魔功》消灭。

但《灭情绝欲血魔功》具有永恒之性,终会在时光的冲刷下再次清晰。

这亦是八大魔功称名永恒,累代永续的根本原因。

其质永恒,本就不死不灭。

《苦海永沦欲魔功》也是因为《七恨魔功》替夺了那份永恒之性,才有了被彻底抹掉的可能性。

《灭情绝欲血魔功》的消亡,注定是暂时的。但这个时间,在余北斗所设计给予的毁灭性打击前,可能要以数万载甚至数十万载来度量!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几可视为永绝了魔祖的归途。

数十万载……已经是跨越了一个大时代。

整个近古时代,也才十万三千年!

魔位缺席一整个大时代,怎么也该等到人族彻底抹除魔患了。

只是当时的余北斗,必然无法算到,若干年后,竟然会诞生一尊超脱之魔。

从此改写了可能。

七恨若是想办法提前将《灭情绝欲血魔功》从时光中唤醒,便可视为解封此功于时光。

姜望此刻要强看血占,是想借此多了解血魔,看看能否借此设局(让重玄胜)。

也是想借血占窥命占,想看看能不能加注余北斗当年所留下的伤害,把《灭情绝欲血魔功》,在时光中推得更远。

这《灭情绝欲血魔功》毁灭的功业,毕竟是那位忘年交所留下的命占绝唱,他不希望余北斗在天有灵,为此遗憾。

最好是不要再打扰,也不要有什么血祭之类的祸事再发生。

相应的,《灭情绝欲血魔功》若是注定难以提前归来,他就成为七恨必须要争夺的可能——他和七恨在将来某个时刻的交锋,也就不可避免。

“我给了你,你就走?”燕春回问。

姜望给出承诺:“我会让您好好清静一段时间,以后每次来看您,也只是跟您聊聊天——直到我确定自己能够跟您清算人魔总账的那一天。”

燕春回瞪开了老眼:“你还要经常来看我?”

“老实说您为我改道,我不敢全信。所以要时不时来看看您。”姜望很有礼貌:“这件事情我既然揽上了身,就不能知难而退,或蜻蜓点水。我若对您松懈,是对天下失责。”

“你于天下有何责?!”燕春回吹起胡子。

姜望静静地看了一眼远空,回过头来:“也许以前没有,当我走到这里,也就有了。”

燕春回一时不知怎么回应这句话,他想了想:“血占之术可以给你看,但我也有一个问题,希望得到你的答案。”

姜望道:“我不确定我能给您满意的回答。”

燕春回咧了咧嘴:“呵呵,年轻人,你不能只占便宜不吃亏,尤其是面对我这样一个记性不好的老头子。”

姜望面无表情:“我知道您记性不好,希望您不要记得我的不好。”

燕春回看着他:“我虽然记性不好,但是吃过的亏很难忘掉。尤其忘不了一直让我吃亏的人。”

“我只能说,我会如实回答。”姜望道。

燕春回倒也干脆,抬手翻出一枚血色的龟甲:“你要的东西,就在其中。”

姜望伸手接过了,便道:“请问。”

燕春回平静地看着他:“我还记得你上一次来找我,其实也没有过去多久。为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的实力能增长如此之快?快到让老夫……有些不那么自信。”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才道:“您是在飞剑消亡时代走出道路来的人,论天资、论才情、论传承,都不会输给我。但我们有一件事情不同——”

他说道:“面对宗德祯的时候,您忘了。面对宗德祯,乃至于【无名者】、乃至于【执地藏】的时候,我上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指点燕春回的资格,但确实是在认真地思考,如实地回答:“也许您的确没必要对宗德祯出剑,但您毕竟和那位万古人间最豪杰有过交易……不是吗?”

“我和叶凌霄的交易,谁也不亏欠谁。人的勇气关乎很多。你身边有很多人,身后也有很多人,但老朽只剩下自己。”燕春回看了一眼下方:“还有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一条靠我养的狗。”

燕子还在那里蠕动,黄狗还在那里蜷缩。这世界从来不是一幅匀称的画,在龟裂的大地上,他们永远地被分割在角落。

但角落里的他们……燕子是会剥面的,黄狗会吃人。

入不了画的,才是芸芸众生。

姜望的视线随他看去:“她已经那么痛苦,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活着?这是在折磨她,也让她折磨别人。”

燕春回淡声道:“你不懂。也不必懂。”

姜望道:“您说我身边有很多人,身后也有很多人。但是我离开枫林城的时候,只认识两个人。一个叫叶青雨,一个叫重玄胜。我跟前一个只见过一面,跟后一个人只有太虚幻境的接触。忘我剑道,无愧绝巅之名,我不知道您以前的人生是什么样的,我也不感兴趣——”

“但人都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我们的选择,构成了我们的人生。”

他收起那枚血色龟甲:“燕先生,好好照顾她罢。不要任她为恶。”

就此步空而去。

燕春回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等他走远,又独自静了一会儿。而后才慢慢走下光秃秃的山林,将燕子从泥泞中抱起,认真地抹了几抹,帮她抹去身上污秽。

那条大黄狗不知何时已经爬起来,正跳过地裂,围着两人转圈圈:“太麻烦了……太麻烦!这个姜望,到底想做什么?”

“我倒也有些猜测。”燕春回平静地说:“他故意问我,是不是神侠托钱丑转达的情报,他的答案藏在问题里——他试图在我这里确认神侠的身份。”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老黄狗恨恨地道:“让他跟神侠狗咬狗去。也免得他一直有空纠缠,误你大事!”

燕春回看了他一眼,从狗嘴里听到狗咬狗这个词,感觉还颇为怪诞。他说道:“我确实不知道答案。”

燕子这时候已经血污尽去,倒也貌美如初。只是眉眼之间,却不再有什么魅惑风情。

自从被赶出无回谷之后,受到燕春回制约,失去了宣泄痛苦的渠道,越发不能够熬住。

她不知多少次逃跑被捉回,却一再重复这过程。

何尝不明白自己逃不掉呢?

可是人生……还能如何?

她在燕春回的怀里,仰看着这个老人,带着几分恶毒的笑:“你明明比他强,却要步步退让。飞剑之道,至强至锐,你修忘我剑道,就是修得这样憋屈吗?”

“你不明白。”

燕春回抱着她在光秃秃的林中走,眼睛渐渐变得浑浊,似陷于某种久远的怀缅。喟然道:“这是他的时代。”

谁不曾风华正茂。

岂不闻飞剑横空?

可是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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