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天霜刀(一更)

腊月二十七,小雪。

昨夜的积雪还未融化,黯淡的天光透过铅云散落,在雪地的反射下,白得耀眼。

离大年三十儿还有三天,锦天府内歇业的商户也越来越多,街面上都看不到多少行人,冷清得吓人。

别的地儿都冷清,梧桐里反倒因为商户歇业,穷鬼们无力可下纷纷归家,比平日里还要热闹上几分。

家家户户都忙着除雪,擦洗门窗,往家里搬运年货和柴火,心满意足的笑声,在整个梧桐里回荡。

大雪年年都有,而丰足年不常有。

张楚给梧桐里带来了一个丰足年。

当然,偌大的梧桐里,总有一些和年味无关的人。

百胜道人就是其中之一。

他藏身的院子大门紧闭,院内冷锅冷灶,和沉浸在年味儿中的梧桐里,格格不入。

不过百胜道人也不在乎这些就是了。

晌午过后,用过午饭的百胜道人,捧着一个古银手炉从屋里出来,站在院中透气。

只听到“嗖”的一声尖锐鸣响,一根羽箭从院外射了进来。

百胜道人顿时一惊,正要转身冲进屋内,眼角的余光就发现那根羽箭上缠着一根布条。

再定神一看,羽箭上没有箭头。

屋内的九狼山匪人听到动静,迅速抄起刀斧一涌而出,就见院中的百胜道人正弯腰捡起一根羽箭。

有人问到:“军师,何事?”

百胜道人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无事,收起兵刃!”

“是!”

众人毕恭毕敬的转身回屋,收起手头的刀斧。

百胜道人拆下布条,看了几眼,脸色就变得略有几分阴沉。

骡子被这伙人劫持那日,张楚见过的那个黥了面的路人甲汉子走出来,见了百胜道人脸色,心下好奇的低声问道:“军师,发生了什么事?”

百胜道人随手将布条抛给他,“自己看罢!”

路人甲汉子打开布条,就见到布条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便是“打柴胡同,门前红花,五万斤。”

他懵了一下,问道:“这是?”

百胜道人在院子里跺着步子,头也不回的说:“粮食!”

路人甲汉子面上登时浮起喜色,说道:“这么快就凑齐了?这只血猫还真有几分能耐!”

“你懂什么?”

百胜道人不耐的呵斥了他一句,“正所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他张楚是城西的地头蛇,莫说十万斤,就是百万斤,给他一些时日他也能凑齐!”

路人甲不明所以的问道:“这粮食都到手了,您为何还……”

百胜道人不答,自顾自的停下脚步,望天叹息一声道:“好一个张楚,好一个黑虎堂白纸扇,行事当真是滴水不漏,半分把柄都抓不到!”

路人甲汉子愣了愣,忽然茅塞顿开,问道:“您的意思是,此事张楚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百胜道人看了他一眼,幽潭般的眸子深处,隐隐有几分鄙夷道:“你信不信,这十万斤粮食就算走了水,官府也追查不到他张楚的头上?”

路人甲汉子失声道:“这怎么可能?这十万斤粮食可是他一手置办的!”

百胜道人嗤笑了一声,淡淡的说道:“竖子不足与谋!”

……

黑虎堂内。

大熊与李狗子并排站在梅花桩上修习桩功。

只见李狗子浑身汗出如浆,呼吸悠长,丝丝缕缕的热气在他头顶百会穴汇聚,宛如顶着一个香炉,风吹不散、雪落不下。

大熊就不行了,他气喘如肺痨鬼,汗湿衣衫,如同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而且两条粗壮的大腿抖如筛糠,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

站在桩下观察二人的张楚见状,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便轻松跃上梅花桩,展开双臂,双手呈掌抵住二人的背心。

下一秒,他十指边缘就泛起了淡淡的血光。

得了他的血气支援,李狗子身上的热气登时就更加浓郁了,整个人好似置身蒸笼一般。

大熊颤抖的双腿也一下子稳住了,急切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悠长。

张楚维持着血气输出,在确保涌入二人体内的血气跟得上他们桩功消耗的同时,又保证自己的血气不会喧宾夺主,压制住二人自身的血气运转。

这是个技术活儿,可惜没人赏。

不多时,一名值守帮众躬身快步行至梅花桩下,低声道:“禀堂主,百胜道人求见。”

闭目静心调节血气输出的张楚闻言,眼皮子跳了跳,淡淡的回道:“不见!”

“是!”

值守的帮众躬身返回大门外,不多时,就又抱着一个书本大的檀木匣子回来,站在梅花桩下,静静的等待。

大半个时辰后,张楚终于收回了双手,脸色发白的从怀中摸出银匣子,从中取出几片人参、鹿茸丢进嘴里。

纵然他的血气已是常人的三四倍,同时维持两名武道学徒的桩功消耗,依然有些吃力。

“醒来!”

他低喝道。

沉浸在观想状态中的二人听到他的声音,眼皮子跳动了几下,同时睁开双眼。

李狗子酣畅淋漓的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大叫道:“爽快!”

而大熊却是身形一个踉跄,若不是张楚及时伸手扶住他,就要一头栽倒下去。

二人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散发着腥臭味的污垢。

不同的是,李狗子皮肤表层的污垢,颜色暗黄。

而大熊皮肤表层的污垢,则为深褐色。

这种无限接近于洗筋伐髓的效果,是寻常武道学徒决计达不到的。

当然,这也和二人修习桩功的时日尚短有关。

像张楚,如今修习桩功几乎是连汗都不出,只是每日清晨小解时,颜色会比平日里更深一些。

“如何?”

张楚问道。

“有些酸痛。”

这是大熊的回答。

“爽利得很!”

李狗子答道。

张楚不由的看了李狗子一眼,暗道这厮骨子里真有一股狠劲儿,假以时日,必成大气!

武道学徒修习桩功结束的感觉,他非常清楚,腰酸背疼腿抽筋,比梅开七度还不得劲儿,如何能和“爽利”这两个字儿搭上边儿?

他没多说,扶着二人跳下梅花桩,喝道:“来人啊,扶两位大哥去洗漱!”

话音落下,院子里立刻就涌了四人进来,一左一右的扶着二人往堂内慢慢行去。

张楚从梅花桩上拿起一条汗巾拭了拭手,朝候在一旁的值守帮众招手。

值守帮众恭恭敬敬的将手中的檀木匣子呈给张楚。

张楚打开匣子,就见里边躺着一本白皮的线装书籍,封皮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天霜刀”三个大字。

他取出秘籍随手翻看了几眼,就见里边画着一个个小人儿,每一个小人儿边上,都用蝇头小楷写着刀法要诀。

他沉吟了几息,长声道:“备车!”

(本章完)

第106章 恩怨才是江湖(第二更)

“师傅,弟子新进得了一本刀谱,您帮弟子掌掌眼,看这本刀谱有没有什么致命的破绽?”

梁无锋接过张楚递过来的刀谱,看了一眼封皮上“天霜刀”三个大字,稀疏的雪白眉头立马就纠成了一团。

他没翻开刀谱,而是面沉如水的看向张楚,问道:“哪来的?”

张楚端起茶碗,翘着二郎腿,颇有几分扬眉吐气的笑道:“这个您就别管了,您不肯教我刀法,但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吧?”

他在这个世界真正亲近的人不多。

梁无锋算一个!

既因为师徒之情,也因为梁无锋已至耄耋之年,无论知道了他什么秘密,都不会对他造成多大的威胁。

所以无论他在外界如何威风、如何不可一世,都不会当着梁无锋面儿摆架子、抖威风。

他是真心诚意的把自己当成梁无锋的晚辈,该尊敬的时候就尊敬、该嘚瑟的时候就嘚瑟、该不要脸的时候就不要脸、该当舔狗的时候就当舔狗。

他切换自如、毫无压力。

这也是人之常情。

哪家的子侄,发迹后回家会对善待自己的长辈抖威风?

这有意思么?

如果真有这号人,那这人绝对是个心性薄凉、后脑生反骨的二五仔,不可深交!

梁无锋也的确很吃张楚这一套。

要不然,就凭张楚拜师时给的那十两银子,梁无锋不可能如此真心相待、倾囊以授。

再看反例赵昌辉,明明比张楚更早认识梁无锋,却一直不拿正眼看梁无锋,待到张楚入品后才明悟错过了明师。

可再想修补关系时已是为时晚矣,别说梁无锋,连梁宅的老仆人福伯都不待见他。

所以说,这人与人相处,还是少点装逼打脸的套路,多点真诚为好。

……

张楚不肯说,不代表梁无锋就猜不到。

小老头沉吟了片刻,嘴里突然蹦出一句话来:“九狼山,顾雄?”

张楚心头剧震,不可思议的看着梁无锋。

这小老头,肚子里果然有货啊!

梁无锋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猜中了,顺手就把刀谱放到了案几上,沉声道:“这门刀法,你最好不要学!”

张楚凝眉:“为何?”

这门刀法,可是他花了大力气才弄来的,还担了勾结山贼这等杀头大罪的干系,不学岂不是亏大发了?

梁无锋摩挲着怀中的手炉,迟疑了片刻,才轻声道:“你可知,何为江湖?”

张楚沉思了片刻,试探着问道:“正邪是非即江湖!”

梁无锋点头:“对,但又不全对!”

张楚抱拳垂首:“请师傅教我!”

梁无锋抚须,悠悠的说道:“恩怨才是江湖。”

张楚心中豁然开朗。

梁无锋对他指了指案几上的刀谱,说道:“这就是恩怨!”

张楚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定,回头必须得加强对江湖情报的收集,不然以后被人挖坑埋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梁无锋既然决定说了,自然就不会说一半留一半,当下娓娓道来:“玄北州有一刀客门派,名曰‘天刀门’,由‘北狂刀’万人杰,万宗师所创,为玄北刀中翘楚。”

“万宗师生有两子,长子早夭,只余下次子万江流,其仙逝后,次子万江流便与大弟子顾小楼争夺门主之位,顾小楼败亡,顾氏一族破门出走,另起炉灶。”

“顾雄,便是顾小楼次子,而这本《天霜刀》,便是天刀门的入门刀法传承之一。”

“你若学了此刀法,就等于是搅进了天刀门万氏一族与顾氏一族的恩怨当中,无论是谁胜谁负,你都不讨好,你必须要知道,任何传承完整的门派,都绝不会允许自家的武学流落江湖,那顾雄将此刀谱予你,绝非好心!”

小老头将这本刀谱上缠绕的恩怨,掰开了、揉碎了,慢慢的说于张楚听。

张楚心下震撼的同时,对江湖的认识又深了一分,当下暗道了一声: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他想了想,问道:“师傅,那位‘北狂刀’万人杰,生前是几品?”

梁无锋放下茶碗,心中对张楚的执着也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这,分明就是不死心啊!

他想再劝一劝张楚,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道一声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年轻人总要碰到头破血流,才知道南墙撞不得。

他回道:“万宗师生前是四流。”

“四品?”

张楚心头揣揣。

武道三境九流,三流一境,四品,已是气海境的顶端,再进一步,就是飞天境的宗师级盖世人物了!

这的确是了不得的强者!

不对!

不是只有飞天境强者才能称为宗师么?

万人杰不是气海境么?

张楚:“师傅,您不是说过,只有一品、二品、三品的修意强者,才能称宗师吗?”

梁无锋颔首道:“万宗师天纵之姿,一手开创的‘天刀’一门,以大雪意入武道,乃九州一绝,当得起‘宗师’二字。”

神州一绝?

岂不是非常厉害?

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张楚方才听闻万人杰生前是四品的那点揣揣不安,这会儿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四品又怎样?”

“就算是一品现在也是死人!”

“总不能从棺材底下蹦出来打我吧?”

张楚心头如此想到,“师傅,那天刀门现任门主万江流是几品?顾雄现在又是几品?还有,您方才说顾雄乃是顾小楼次子,那意味着顾雄还有个大哥?他又是几品?”

“顾雄的确还有一位大哥,唤作顾南北!”

梁无锋点头,“顾南北如今在燕北州也建立了一个天刀门,传闻是已经入了气海境,至于到底是几流,为师也不知!”

“至于万门主和顾雄……”

“万门主年过五十,正值壮年,纵然刀道修为不及其父,一身功力也不遑多让,五年前,就有传闻万门主单人独刀出关养刀意,于万军之中屠三千北蛮凶骑,斩北蛮六流千夫长数人!”

“而顾雄,三年前就传闻有幽北州七流力士杀上九狼山,死于顾雄刀下!”

梁无锋一人一人的给张楚解释,各种可作佐证的传闻拈手就来,没有半分勉强之色。

张楚却宛如听天书一般。

于万军之中屠三千北蛮铁骑?

乔帮主都没那么屌炸天吧?

您确定您说的武林高手?

而不是超级赛亚人?

张楚有点怀疑人生了。

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他听说过。

关二爷和张三爷,都是这种级别的超级猛人。

但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和屠杀三千铁骑,这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好吧?

一个是困难级。

另一个,直接跳过了噩梦级,进入了炼狱级啊!

演义都不敢这么吹牛逼!

这种牛人的刀法,自己真要偷学?

这一刻,张楚终于感觉到这本《天霜刀》是烫手山芋了。

可如今刀谱已到了他手上,学与不学,他都脱不了干系。

别人不知道他有这本刀谱,百胜道人还能不知道?顾雄还能不知道?

把刀谱还给百胜道人?

那谁能证明他没看过?谁又能证明他没留下副本?

张楚总不能为了这本刀谱,自废武功以证清白吧?

这就是黄泥巴落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没得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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