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上林行(7)

自从去年冬、今年春两次外差,到江东到淮上转了两圈回来以后,张行的心态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自己是想要干什么。

这一点,如白有思、秦宝等亲近伙伴都明显有所察觉,并做出了各自的表达。

至于李定这厮,中年人,大家族出身,兵部混日子的员外郎,事业宗族两开花的,哪怕有个漂亮老婆,却也是无暇顾及他人,所以反而没有什么相关言语。

而不管张行是如何想的,外显出来,却分外清楚,那就是他现在越来越用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去看朝堂上的事情,似乎是在忍耐什么,又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这一点,并不因为朝堂上的精彩纷呈而改变。

三月下旬,春风渐熏,最后一个旬日里,大魏东都的核心权力机构里上演了一出让人瞠目结舌的戏码。

戏里面有三个主角。

圣人曹彻、皇叔曹林,以及不好用官职来定义的张含张先生。

张含今年四十来岁,虽然也姓张,祖籍也是河东,但跟河东张氏真没关系,反而跟那位死掉的前刑部尚书张文达一样,都是标准的南方人,他的父祖全都是南陈的大员……只不过他这人水平高一点,早早看出来南陈不行了,所在圣人尚在江都出任方镇,而他自己只是一个县令的时候就主动写信给彼时尚未登基的圣人示好,所以才能在这个年纪做到一部侍郎。

但也仅仅如此了,因为毕竟是南方降人,如果没有什么殊勋的话,按照张行那个世界的说法,职场的无形天花板也到了……估计退休前能做半年尚书,然后荣休。

更大的概率是,连个尚书都摸不到,只是转任一个靠近老家的南方富庶州郡,然后就此结束自己的仕途。

很显然,张含不愿意就这么安安静静过完一辈子,他想当尚书,想当相公,不然就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走上前一位南方出身的张尚书的老路了。

就是要扔掉一些东西,主动投身陛下,以此来换取自己渴望的权力。

当然,圣人也很喜欢这样的人,所以,当张含申请自己带着民部来承担大金柱的筹备工作以后,张侍郎立即变成了张尚书。

但这只是第一步,好戏才刚刚开始。

隔了两日,不知道是不是从南衙的背叛中缓过来了,皇叔曹林再度选择了入宫,请求谒见圣人。

圣人说自己“有恙”,拒绝了会见。

第二日,曹中丞公开上书,说张含无功,仅仅是承担筹备任务,侍郎也足够了,张含没资格凭着一次请事担任堂堂一部尚书,更没有理由将没有任何过错的原民部尚书韦冲转为邺都留守。

书上,圣人没有回复,没有动静。

于是又过了一日,曹中丞二度上书,并直接说张含小人,这么提拔小人,会引起宵小仿效。而大概是觉得之前委实对不住曹中丞,首相苏公与吏部尚书牛公也再度联名上奏,上奏内容与曹中丞无二,皆是说张含无功,没理由因为一句话进入尚书这一层次。

当然,言语稍微缓和一点罢了。

第二次上谏的奏疏进入大内,圣人终于做出了回应,乃是发中旨——加民部尚书张含门下省侍中,入南衙议政。

中旨中有一句话,格外有趣:“尚书之任,宰执自有裁决,宰执之任,朕自为之。”

消息一出,朝野瞠目,苏公和牛公立即闭嘴,不再言语。

而曹中丞愈加大怒,却是在翌日重新公开上奏,并将自己的奏疏仿照上次事件一样,抄录了一份,专门贴在了南衙大门前。内容很简单,依然是反对无端提拔张含。不过这一次,他直言张含小人,只因奉迎君上便数日两迁,简直荒唐,而若此人入南衙,他当面殴之!

大宗师要“面殴之”,怕是比什么威胁都来的直接。

兴奋至极的张含张相公带着虚浮的脚步来到南衙,看到贴在门上的奏疏,愣是没敢进去,最后只能兜兜转转,黯然转回民部,同时上书自请仍归侍郎之职,依旧承担大金柱的筹备工作。

于是,圣人的旨意再度来了——加民部尚书领门下省侍中张含金紫光禄大夫,并发伏龙卫十员,随行宫禁、坊市、家院,以作大金柱修建期间的护卫。

张行本来看热闹看的正舒坦呢,稀里糊涂锅就砸到头上了。

“谁去?”

高督公没有带着圣旨过来,也没有摆架子,只是抵达白塔,匆匆说明来意,便左右来看,状若不耐。“难道要请一张正式旨意来吗?你们可是伏龙卫,圣人的意思,难道还能躲得开?”

当然躲不开,但是对上当朝皇叔、理论上的顶头上司和大魏第一高手,谁也都心虚不是?

“敢问高督公。”

白有思莫名不在,张行无奈,只能在塔前出面拱手。“这件事是要分出十名定员,还是只说让伏龙卫派人就行,可以自行调配?”

“随你们怎么办。”高督公也不动弹,只是立在原地,显得愈加不耐。“反正得速速回旨……多出来的后勤物料、津贴,直接填个表送北衙那里去,绝不会出岔子。”

意思很明显了,圣人旨意第一,麻溜的遵旨怎么都好说,别想找任何借口,或者往北衙推一丝一毫的责任。

“既如此,就轮番执勤吧!”张行回头相顾自己身后几名白绶。“新排个执勤表来,后勤物料、津贴也要往北衙送……让秦宝带八个人,现在跟我去。”

高督公闻言一怔,终于失笑:“别人倒也罢了,张副常检不怕被中丞给撕了?”

“中丞不是那样的人。”张行平静以对。“再说了,便是有不妥,眼下常检恰好不在,我为副手,也不能躲在他人身后。”

“果然好胆色,不是虚名来的拼命三郎。”高督公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终于点头。“那咱们走吧……你本家相公还在等你呢。”

狗屎的本家相公。

张副常检心中暗骂,嘴上却愈发高姿态起来:“为君效力,不敢惜身,高督公留个人带路,我们集合完就去。”

“无妨,我亲自带你去。”高督公只是含笑俯首。“为君效力,你都不敢惜身,我一个北衙的督公,难道就敢惜身?”

“张三哥,韩白绶问你要不要着甲?”等待期间,周行范前来汇报,却是面色发白,俨然是真的害怕会出事。

“着个鬼的甲!中丞难道是对头吗?”张行无语至极。“你问问老韩,怎么不带伏龙印?”

小周醒悟,狼狈折回。

而高督公只是含笑不语。

然而,无论如何,都是躲不过这一遭的,张行便是有一万个想骂娘,也只能在片刻后带着秦宝和其他几个伏龙卫,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去了。

临近中午,紫微宫端门内,大内之外,南衙议事堂小院门前,并无他人,只有位阶实权皆已经到当朝极品的张含张相公一个人一身紫袍,却又束手而立,低头不语,宛如一个被惩罚的官仆一般。

这位紫袍官仆身前的小院大门上,赫然贴着一封去了封皮的简单奏折文书,宛如另一个世界里的如来佛祖揭帖一般镇的他寸步不能前行。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南衙主干道上,数不清的东都官吏来来往往,却又忍不住频频侧目。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件事情到底怎么收场?

就是在这么一个情况下,张行和高江抵达了此地。

“张相公。”高督公果然是为了圣意而不惜身的,直接上前去含笑招呼。“咱家是内侍省的高江,奉命去西苑找伏龙卫去了,如今已经带来,十个人不多不少,咱们一起进去?”

张含立即抬头,双目灼灼,旋即闪灭,并微微低头,惊得跟在高江身后的张行差点一哆嗦——他如何不晓得,别看他昨日跟白有思言之凿凿的,什么又一个张尚书,此时看来,此人明显比张文达更年轻,更急切,更肆无忌惮。

其实想想也是,张文达那是分阶段来的,许多年前卖过一次,老实了许多,然后通畅到了尚书位置,只是为了入南衙这临门一脚,方才再动,所以表面上还是很体面的。

至于这位……

实际上,莫说张行,便是高江,在迎上张含那一闪而过的灼烈目光后也明显怔了一怔,方才继续来笑。

“圣意如此,为人臣者,不敢不遵命行事。”张含收敛颜色,认真回复,甚至朝高江和张行各自微微行了一礼。“只是要牵累两位了。”

“无妨,无妨。”高江回头四面去看,笑意不停。“今日巧了,还真没有怕事的……走走走……张副常检打个头阵吧。”

张行怔了怔,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人往里走。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辈子第一次进南衙最核心的议事堂,居然是以这种方式。

心思驳杂之际,来到小院门前,内中两名金吾卫投来了复杂目光,然后又齐齐去看院门上的奏章,而张行随着这些人的目光往奏疏上一落,心中复又微动,居然直接止步,转身到门前,在身后几人的异样目光中将曹皇叔的奏疏给揭了下来,塞入怀中。

时机微妙,地点也微妙,张行没有解释,后面的人也没有问,再后面的大道上人来人往,一时有些波澜,却不耽误张行闷头往前走,直接走入小院正中,方才回头。

“张相公。”张行恳切来问。“是要我们公房前站岗,还是要我们寸步不离?”

“初来乍到,下午再开公房,我现在要进去,容我当面给曹公与诸公赔罪。”张含思索片刻,立即面无表情,给出答复,却是指向了正前方一个小堂,不出意外,那里应该就是南衙诸公进行讨论合议的所在了。“至于你们如何护卫,我委实不清楚。”

张行点点头,复又扶刀去看高江:“高督公,旨意是您传的……圣人说让我们来护卫,自然没问题,但议事堂重地,到底许进还是不许进?我们是守在门前,还是跟进去?”

高督公同样思索片刻,立即给出答案:“跟进去。”

这就无话可说了,张行转身走上前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迎接张行的,是七位或坐或立,神色迥异的相公——首相苏巍,皇叔曹林,尚书左丞张世昭,英国公白横秋,上柱国司马长缨,吏部天官牛宏,尚书右丞虞常基,几乎人人一怔,然后齐齐来看。

几人中,张行只认得三四张脸,却不耽误他将头微微一低,扶刀进门,然后迅速转身来到最内侧桌子旁白横秋身后,扶刀昂然肃立。

“张行!”一直到此时,曹林方才反应过来,却是勃然大怒,掷杯于地。“南衙议事堂重地,非宰执不得入内,自东都建成以后便是如此!谁给你的胆子进这里的?”

便是白横秋也面色阴冷的回头来看身后的小子。

对此,张行只是一声不吭,此地轮不到他说话,而且他不信以曹林和白横秋的修为听不到“看不到”门外发生的事情与对话。

遑论圣人的旨意了。

果然,下一刻,高督公与张含步入了议事堂,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下官报国心切,行事粗疏,惹怒了诸位相公,特来赔罪。”张含一进门便拱手低头。“但国事在前,君恩如山,还请诸位相公不要因私废公,坏了国家大事……白相公,日后咱们一定得精诚合作才行。”

刚刚还回头看张行的白横秋此时捻着胡子,愣了许久,只能茫然点头:“好说,好说。”

看的张行差点想笑出来。

而既得了白横秋言语,张含复又去看曹林:“曹公,您是国族根本,何必为我动气?”

曹林无奈,只能奋力呵斥:“你个小人,难道没有看到我贴在门上的奏疏吗?如何还敢进来?”

张含沉默片刻,只是拱手:“恕下官迟钝,并未看到有奏疏贴在门上。”

曹林一怔,怒极而笑,反过来去看束手而立的高督公:“高江,你跟他一起进来,可见到我的奏疏?”

高督公当即俯首应声:“回禀皇叔……咱家进来的时候,委实没看到什么奏疏,门上干干净净。”

曹林怔了一怔,一时茫然,复又去看张行:“张行,你呢?”

“属下也没看到。”张行面无表情,扬声恳切作答。

曹林当即拂袖,转出议事堂去了。

堂中气氛,一时稍有释然。

片刻后,还是首相苏巍,干咳了一声,打了个圆场:“今日也到中午了,到此为止吧,大家各回公房安置一下各自到手的文书、旨意,就散了吧。”

说着,估计也是觉得尴尬,直接便往外走。

立在门槛内的张含赶紧俯首行礼,紧接着是张世昭、牛宏、司马长缨,都是一声不吭离去,轮到白横秋不走不行了,却是稍微在张含身前停了一停,然后离去。

最后的虞常基,似乎更洒脱点,稍微一驻,拱手还了半礼,这才离去。

而虞相公一走,议事堂内居然只剩几个伏龙卫和高江以及张含了。

张含沉默片刻,微微拱手看向高江:“高督公,大恩不言谢,这次的事情多谢了,你且回吧,我自去旁边公房里看看。”

高江点点头,兀自离去。

而张行等人,也跟着张含去了小院中的一间新房内,公房狭窄,居然只能待两三人,看的出来,平素也就是存放个奏疏啥的,并非真正办公地点,而张行也将其他人安排到了门外,自己独自一人站到了公房内肃立,看着这位新的相公从容一个人收拾自己的公房。

不过片刻,秦宝忽然自门外请见:“张副常检,有事通报。”

张行看向了张含,后者微微颔首后,方才应声:“有事进来说,当着张相公面来讲。”

秦宝进入,平静汇报:“中丞要张副常检去他房内。”

张行再度去看张含,而张含面色如常,只是再度自然颔首,仿佛毫不在意一般。

转出去,不过几十步外,便是曹林的小公房,按照习惯,他此时应该已经腾身回黑塔了,今日却居然没动。

张行步入房内,相较于那日入黑塔,反倒有了一种泰然心态。

“你好大的胆子,撕我的奏疏。”曹林冷冷来看。

“实在是一片公心,并无私念。”张行说着将奏疏从怀中取出,恭敬奉到桌案上。

和他想的一样,曹林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不过张行依旧感觉到一股似是而非的真气波动忽然散发开来,没有任何动静便将整个屋子包裹起来。

“和以前一样……越矩行事,但偏偏得承认,居然是最好的结果。”曹林转而一叹。“当日我想收你做个智囊,你却点着大逆不道的话,留在了思思身边,我差点要取你性命……但今日……今日……今日……”

“今日的事情,孰是孰非是没有意义的。”张行恳切来劝。“因为从大局讲,朝廷之外,还有许多人虎视眈眈……门阀、豪强、东夷、巫妖二族,都在看,闹到这一步已经到了极致,再闹下去,只会让他们以为圣人和中丞起了根本生分,以为朝廷没了主心骨,然后平白生出许多胆量与祸事来。”

曹林摇头不止:“都是些废话,这些日子都听腻了。”

张行无奈,只能继续应声:“那属下就说一句不废话的……十多日前,中丞便已经输了,强做姿态,并无意义,只会让南衙权威更加为人诟病,中丞身为国族,又是重臣,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居中平衡和查遗补缺……再僵下来,中丞本人坦荡,又是大宗师,自有根本,可南衙却要更难了,中丞将来再做平衡,也就更难了。”

“经之前一事,南衙哪还能平衡?”曹林以手加额,一声叹息,宛若一个真正的垂老大臣一般,却又抬手不耐。“给我盯住了此人,下去吧!”

张行如蒙大赦,赶紧拱手。

但将要出门,却又如遇到一堵无形之墙一般,猛地卡住,寸步难行,然后立即醒悟回头俯首。

“我还是来气……替我去给还没走白横秋传句话。”曹林猛地睁开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传完,我再回靖安台。”

张行只能应声。

片刻后,张副巡检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敲开了同样只在几十步外的白相公公房房门,然后恭敬行礼,小心进入,大声在门槛内相对:

“曹中丞让我给白相公带句话!”

白横秋抱着一包奏疏,已经准备走了,闻言怔怔来看:“什么?”

张行犹豫了一下,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转述。

“快一点!”白横秋明显不耐。

“曹公说……”张行忽然站直了身子,以手指向了面前的英国公领工部尚书,然后声音洪亮,语气激烈,几乎瞬间传遍了议事堂的小院。“告诉白横秋,要不是他为了奉承圣人,首开明堂之滥觞,何至于有今日之事?干这种破事,就不怕将来遭报应绝后吗?!”

白横秋怔了一怔,身侧金光闪现,真气翻腾,却又立即消失不见,而张行早早溜之大吉,麻利的滚回了张含张相公的公房里。

后者看向张行,终于失笑:“张副常检也够辛苦的。”

张行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相对,重新扮演起了尽忠尽职的卫兵。

PS:晚安。

(本章完)

第129章 上林行(8)

正当张行遭遇了一场艰难的南衙事端时,被诅咒绝后的白横秋白相公的长女却回到了可能是自己最熟悉的一个地方——西京大兴身后,位于关中武功县西南侧的太白山太白峰。

太白峰山路坎坷,山顶更是终年积雪,但白三娘全程如履平地,且并未有丝毫寒暑侵略之态。不过,这也说明她终究没有驾驭真气一飞冲天,而是选择了步行登山。

这里是三一正教的发源地,所谓这个世界最大宗教的祖庭所在,更是白有思从十二岁开始,便拜师学艺的地方。

轻松登上山顶,三一正教的掌门人,也是白有思的恩师,当今天下表面上排名天榜第三,实际上很可能是第一的大宗师冲和道长,正在他那不大不小的道馆厢房里讲青帝老爷的《太玄经》,房子里坐了二三十个穿着粗布棉袄的熊孩子,个个都是十二三岁,正在那里被火炉熏得昏昏欲睡。

白有思一声不吭,抱着长剑,背身坐到了门前的台阶上,然后一边听着身后的讲课声,一边看着前方空地,彼处,大约同样数量的十五六岁少年少女,正在寒冷的空气中尝试运气、锻炼与冲脉与真气推拉,时不时的还向着她好奇看过来。

白有思知道,在视野看不到的地方,应该还有一群年纪更大些的少年少女正在辛苦,或是取水,或是捡柴,或是搬运物资……这里当然不缺钱,但是大宗师面前人人平等,谁也不敢不干这些本就相当于功课的杂活。

实际上,这些就是白大小姐从十二岁开始,持续了足足七八年的生活,也是让她跟白氏的那些兄弟姐妹截然不同的根本原因。

正想着呢,身后忽然一阵喧哗之声,白有思回过神来,等少年们一哄而散,方才转身拎着长剑进入到了烧着火炉的厢房内。

也不知道为什么,进来之后,平素其实有些高冷,最起码进入成丹境后变得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白大小姐,陡然放松了下来。

毕竟,这里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而面前的人是可能比他亲父还要亲近的师父。

“日失烈烈,君子衰而降……”冲和道长长得圆圆胖胖,头戴三角黄色三辉挂饰布帽,一身淡黄色布衣,绑着绑腿,穿着布鞋,宛若没看见自己的爱徒进来一样,反而一手端着茶,一手随意在案上扔下一卦。“此人之自强自烈也。”

白有思歪头看了一看,一把将几个算筹取走,然后直接在对方身前盘腿坐下,径直开口:“师父,朝廷要修三辉大金柱,重定天地中枢,你是三一正教的掌门,又是大宗师,难道不去说句话吗?”

“你为什么觉得为师会去说话?”冲和道长喝了口茶,拢着手反问。“我都快二十年没下太白峰了,圣人登基都没去,修个柱子就要下去?”

“修的是大金柱!”握着算筹的白有思强调了一下。“三辉圣像。”

冲和道长点点头,复又摇了摇头,然后探头看了眼外面的天空,白有思顺势看去,只看到太阳高悬在上。

转过脸来,白大小姐叹了口气,认真来说:“师父,有话说话,能不能不要打哑谜?”

“是这样的。”冲和道长拢着手认真以对。“思思,你平日此类功课极差,所以咱们慢慢来……我先问你一件事情,咱们三一正教推崇的是七位至尊,所谓三辉四御……四御的故事、传承,还有对现世的影响都是清晰可见的,甚至三一正教在南方铺陈不开,都是因为赤帝娘娘的影响……可三辉呢?三辉为何没有著作?没有国家统续留下?没有干涉世间军政民俗?”

“因为三辉是……”白有思当然晓得是怎么回事,便本能欲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具体怎么说好了。

“因为三辉是一日二月,是宇宙天地诞生以来就存在的灵物,有灵无智,有位无心,有德无欲,虽然是明晃晃的三位,虽是功德无量,却无私心杂念,而且视万物为一……那么三辉之下,便是圣人也与草木豚犬无二……”冲和道长正色来说。“你说,这般情状下,便是圣人修了什么大金柱,又关三辉什么事呢?”

白有思沉默一时,复又摇头:“可我怎么听说,祖帝东征失利后,唐太祖大兴三一正教,目的便是以三辉合四御,若三辉这般无欲无求,又怎么能合四御?而且,三一正教兴起八百年,虽然比之四御是没法比,却也有三辉显圣事迹屡屡现世,师父又怎么能说的那么洒脱呢?”

“这是两个问题。”冲和道长有些懒散的侧身靠在几案上,托着下巴继续认真给自己的爱徒解答。“前一个问题是很简单的术法问题,而且光明正大,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说白了,就是至尊之上,尚有天,天是什么,不知道,不清楚,包不包含地,或者到底是天还是地,都不清楚……但毫无疑问是有的,否则天地元气从何来?否则真龙从何来?否则这天地日月从何来?否则青帝爷当年感应到的是谁的意思?否则是谁设的四御之位?”

白有思连连点头。

“天意高渺,天意不可测,但天之下有三辉,并有四御,这是实情。”冲和道长端起热茶来,咕嘟喝了一口,这才笑道。“所以,三一正教,本意是因为四御过度干涉人间,所以要取人心呼天意,以天意压至尊,但是天意不可测,也不敢乱测,便只好打个对折,取明晃晃的三辉来合四御……三一,三一,三为三辉,那个一却不是三辉并一的意思,而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一……这种情况下,三辉有没有欲求,都无所谓,因为祂们上可应天,下可呼凡,自然便可以合四御。”

白有思似笑非笑:“所以三辉老爷也终究是有欲求的?”

“换成别人,我未必说有,但谁让你是咱们三一正教下一代的种子呢?”冲和表情似乎有些黯然,笑都像苦笑。“将来我死了,还指望你白有思来撑起三一正教祖庭的根骨呢,也不好瞒你的。我明确告诉你,自从正教创立以后,三辉确系渐渐有了显圣端倪,而且越来越频繁,可是此三辉是不是我们想的三辉,显圣是本能还是自发,又能不能代表那个一……委实无人知晓。而这点,也是正教内部发生混乱,一部分人干脆跟朝廷合一,一部分人如我这般枯守祖庭的缘故。”

白有思点点头,复又来问:“这么说,师父不愿意理会大金柱的缘故也很明显了……师父是三辉无欲一派,这样的话,大金柱如何,从师父的角度而言,根本无所谓?对真正的三辉来说,也无所谓?”

冲和犹豫了一下,认真来答:“我还是不愿意瞒你……其实,我不愿意下去干涉此事,主要还是因为朝廷自有道德坊,且道德坊规模庞大,有许多教中人士在迎合朝廷……你们靖安台里,不就一直有道德坊出身的修行道人吗?何况,我虽不下山,如今这位圣人的脾气却也能从这山上许多人的家长那里听到一二,委实不愿意惹麻烦。”

“所以,师父还是因为人的缘故多一些,才不愿意下去干涉是吗?”白有思彻底醒悟。“那我倒是白来一趟了。”

“怎么讲?”冲和道长好奇以对。

“因为陛下在劳民伤财,而且越来越肆无忌惮。”女常检犹豫了一下,坦诚以告。“我是想让师父出山,拿三辉四御压一压陛下……当然,这里面还有此番工程其实始于家父的缘故,思思心中略略有愧。”

“肆无忌惮吧!”冲和道长怔了怔,摇头叹气。“哪个圣人不肆无忌惮?先皇就很好吗?东齐神武帝好大的名头,就很好吗?神武帝的那些疯子子孙又如何?兴亡之事,本自取,何必以为大魏就是千秋万载的真命朝代呢?”

白有思若有所思,继而再问:“师父不看好大魏能久存?”

“我胆子小,什么都没说。”冲和道长当即撇过脸去。

白有思见状,也不多言,干脆起身:“我这次没有请假,直接驭真气过来的,就不多待了,不过看师父这个样子,似乎也不必在面前尽孝……”

“你能直接一口气驭真气过来,莫不是已经成丹了?”冲和道长点点头随口来问,似乎终于有些师父的姿态了。

“对。”白有思也随口应声。

“观想的什么?”老道继续来问。

白有思微微一怔,稍作踌躇,忽然又坐了下来,然后认真来问:“师父,我遇到了一个人……真气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子?”胖老道明显不以为意。“其实真气本身就很奇怪,无论怎么奇怪都不奇怪。”

“跟祖帝死后,唐太祖那些人的私下传说相似。”白有思小心来讲。“就是我在你这里看到的,能使用多种真气那种说法、”

冲和为之一怔,久久不语。

“怎么说?”白有思也警惕起来。

“那人什么修为?”冲和犹豫了一下,微微拢手在案。

“正脉修为……”

“太离谱了。”冲和猛地站起身来,就在厢房内负手摇头感慨。“太离谱了,但似乎反而对头……”

“到底怎么说?”白有思似乎有些不耐了。“师父,咱们说好的,不打哑谜。”

“那就不打哑谜……这个人是什么情形我不知道,但当日唐太祖的情况,明显是争龙之人的显现。”冲和止步下来,略显烦躁的道出了答案。“而且是至尊点名的争龙之人……因为只有至尊可以开这个真气归一化万的关锁……当年祖帝身死,但人族一统之势已成定局,所以四位至尊各自选了四人,以图成此大局……东胜立国、巫族南下,唐太祖与燕公争雄中原,并非巧合。”

白有思恍然一时,心中有万分言语想要表达,却强行忍耐下来,继而反问:“大魏果然是要亡了吗?”

“大魏亡不亡跟这个没关系。”冲和叹气道。“大魏亡不亡还是要看当今圣人能不能励精图治,实际上,当日四御争龙,根本没有一个至尊算是赢家,具体到这事,也只能说是至尊开了这个关锁,也未必是争龙……所以,咱们现在只能说最少有一位至尊,可能觉得大魏要亡了……”

白有思犹疑一时。

“我只还是不懂。”冲和愈加烦躁。“按照教内传承的那些记载和呼云君那些真龙神仙的佐证来看,当日争龙,四位至尊都受到了极大损伤,这也是随后八百年仙凡互动愈少的缘故……这一次又是谁,哪来的胆量,又为什麽……真真是……天意难测!”

到了最后,冲和只能仰天一叹。

白有思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追问:“刚刚师父问他修为是什么意思?”

“此人是你朋友,还是对手?”冲和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回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朋友。”白有思不假思索。

“让他小心些……一旦为朝廷知晓,再传到你们中丞的耳朵里,哪怕只是为了那点忌讳,他也断然死无葬身之地……当然,既是至尊手段,总有些诀窍和路数的。”冲和喟然以对。“而且,你要做好与他翻脸相争的准备。”

“什么意思?”白有思陡然一凛。

“不是什么意思。”冲和捻须皱眉道。“没你想的那么严肃和复杂……首先,事情到了眼下,还不能说什么;其次,非要说什么,就是万一真是个争龙的局面,他可能是因为修为低,先开了锁,而你们这些修为高的,要等到局势显现才开锁……”

“什么叫你们这些修为高的?”白有思凛然来问。“我也是什么至尊钦点的争龙之人?”

“你不是,但可能是。”冲和认真作答。“最起码你父亲害怕你是,否则也不会因为凰命之论就把你送到三一正教这里来了……他当日便是担心你是赤帝娘娘的选定,心里发虚。”

“我的性命归途,自由我来定。”白有思不屑一顾。“什么凰命?便是赤帝娘娘自己来说,我也一定泼她一脸茶!”

“是是是。”冲和咧嘴一笑。“我也觉得这种东西,别太当回事,只是一说……无论如何,事在人为,想当年唐太祖几人乃是本是祖帝身后成气候的,自家便欲争龙,和四位至尊不谋而合才成的,而且四位都不是省油的灯,最后都有与身后至尊的算计……千言万语,至尊的根子在凡俗,无论如何也要让凡俗三分路的。”

“能不多想吗?”白有思冷笑道。“而且,师父你何曾没有当回事?你若没有当回事,二十年静守太白峰,忽然失态起来,刚刚真气都散溢出来了。”

“我是担心三辉,担心咱们三一正教的根本。”冲和苦涩一笑。“刚才也说了,三一正教建成以来,三辉异动渐渐明显,事关至尊,早两百年教内就一直在猜度,害怕会不会忽然有一场三辉归位的大戏……或者说,真要是到了那种地步,说是天地大劫也未尝不可,你想想那四位至尊归位都是何等乱象……这才震动起来。”

白有思想了一想,喟然言道:“所以,非止是大魏摇摇欲坠,内里紧绷到了极限,便是至尊之间,其实也有些维持不下去吗?”

“我已经是大宗师了,说实话,这天底下说到证位成龙成仙的,也就是我跟岭南的老婆子,东夷的大都督有些说法,神仙真龙的事情,对我们而言已经不是什么虚妄了……但牵扯到至尊,我也有些心里打鼓。”冲和严肃讲道。“一个是三辉异动,却玄而又玄,不到事前根本没法说清楚;另一个是四御本就不是什么寻常老爷……人家在世间的时候,个个都是与天斗与地斗与龙斗的主,哪里有做了至尊就不掰扯的道理?所以啊,思思,你在山下行走,便是一柄剑在手,也一定要慎之又慎。”

白有思诚恳点头。

“说起来,你那朋友是男的是女的?”冲和忽然又问。

原本还很感动的女巡检无语至极,语调都起来了:“师父问这个什么意思?”

“我也是瞎操心……其实,你要是担心各为其主,将来无端缠斗起来,何妨拿起白家大小姐的架子,趁他修为低微时先招个赘婿?”冲和认真来讲。“疏不间亲……夫妻一体,至尊都没法挑拨的。”

白有思一声不吭,只是捏着算筹冷冷看着对方。

“随口一说罢了。”冲和也随之摆手,重新坐下,然后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棍式的物件来。“这个给你。”

白有思微微一瞥,见到是个简单的木质“三辉金柱”,便扔下算筹去摸:“有什么奇效吗?难道是三辉显圣给你老人家赐下的。”

“没什么奇效。”冲和失笑来答。“不过是我日常功课用的东西……你若是有心,不妨拿去给你那个朋友,让他借之祈祷,看看到底是什么歪门邪道,还是真的哪位至尊在他身上显圣……须知道,这天地间可不止有三辉四御正统,指不定有什么邪神鬼魅自外域游荡过来呢,你这个朋友其实是个邪怪。”

白有思直接将金柱扔下。

“看来交情挺深。”冲和摇头苦笑。“倒是老头子我成外人了。”

白有思翻了个白眼,直接站起身来:“师父刚刚也说,事在人为,他这人做事挺合我胃口,若他是歪门邪道,那这天下改走歪门邪道也无妨的。”

“是这样吗?”冲和微微一怔,却也不再多言。

“本意是想问问师父大金柱的事情,师父不愿意动,便已经有了结果,又有了意外的收获,也不算白来,徒儿先走了。”白有思拱手以对。

冲和点了点头,并未留客:“山上穷,你饭量大,就不留你了。”

白有思也不牵扯,直接怀剑出门,越过热闹的庭院,稍一踌躇,却是运起辉光真气,金光一闪,直接在一群师弟师妹的目瞪口呆中向山下俯冲而去,继而引得这些师弟师妹纷纷涌出去看神仙。

唯独冲和道长,依旧怔怔坐在原处,等到自己的爱徒消失在山下,方才低头去看案上的算筹与金柱木棍形成的卦象,然后若有所言:

“勤有成功,几于天;几于天者,天来辅也……天来辅也……”

说着,老道长忍不住伸出双手拿起了那个“木棍金柱”,然后闭目来思,而仅仅是他刚刚闭目,便各有一道实质流光,一则炽烈,一则温和,一则赤沉,自金柱顶端代表着一日二月的分叉上各自缓缓流下,却又争先恐后的抵达了冲和双手。

既至手心,三辉合一,变成了最常见的辉光真气颜色。

而不知为何,冲和却如触电一般,猛地将手中“金柱”重新掷于案上,复又赶紧捡起,小心放到一旁。

然后,仰头闭目来叹:“天意难测……天意难测……而事在人为!”

白有思当然不知道身后的情形,俯冲下太白峰的她没有片刻停留,只是当晚在西京大兴城外的自家园子里休息了一晚,然后又花了两日,便于三月底的一个温暖晚间,抵达了东都城。

路程八百里,竟只花了三日功夫不到,若算上之前离去花的两三日功夫,前后一千六百里,也不过是五六天而已。

速度倒无所谓,未必比快马接力强许多,但真气之厚,传出去,怕是要让内行人心惊肉跳的。

“张行,你没完了是吧?”

回到东都,心中有事的白有思迫不及待直接去了张行家中,却无语发现,张行正在从自家鱼池里取存留的金子。“一点金子,反反复复,这次莫非要开个花坛?”

正在鱼池子里摸金子的张行听到是某个老娘们的声音,便回头来看,然后摇头:“常检也不知道这几日哪里去快活了,如何晓得我们东都穷汉的辛苦?我这不是要换地方,而是准备拿出来用。”

“要买房子吗?”白有思若有所思。“你这院子确实小了些。”

“签了三年的租约,一口气交完,如何舍得搬家?”张行一边低头在淤泥里翻腾,一边不以为然道。“这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朝廷有令,修大金柱,要海内一心,要让中枢各部衙、地方各州郡、百官四夷,一起捐出金银来,好修一个大大的金柱……常检不在,没人报销,我又是个脸皮薄的,不用这些,如何替伏龙卫上上下下一两百口子完成指标?”

白有思愣了许久,方才反应过来,声音都颤抖了:“要用真金子来修金柱?修多大?”

“那倒不至于,但是要尽量凑足一些金银,最起码上面的三辉分叉一日二月的金像要用金子,下面要用银子雕花……然后三辉既然有了,四御也不能少,据说也要给黑帝爷凑个金子的大扇刀啥的,也不知道对面赤帝娘娘看了会不会生气……据说修成以后,举行典礼时还要用丝绸裹住所有树木,放开酒菜吃喝,普天同庆。”张行张口就来,满嘴胡咧咧。

“我懂了。”白有思回过神来。“是有官吏想用这个向陛下献媚?是张尚书?”

“是张相公。”张行认真订正。“为这事,这几日中丞都骂了令尊两回了,说都是他开的好头,令尊知道理亏,一句话都不敢回,在南衙老实得跟什么似的。”

“劳民伤财。”白有思心中愈发不安,甚至都懒得理会自己父亲如何被骂。

“说的对,就是劳民伤财。”张行将手中金子投掷到月娘端着的筐子里,就在鱼池里摊着满是污泥的手认真回复。“赋税重叠、严刑峻法,使底层百姓名义上享受太平盛世,实际上却只在生死线上挣扎,所以徭役一来,便是家破人亡;而这件事情,我想了许久,恐怕还真不会牵累最底层百姓,因为穷鬼哪来的钱被榨?恐怕是个要让中产之家皆破的局面……常检知道吗?我这些金子,放进去之前,大约能兑一万多两银子,两万贯文,放在你家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如今在东都黑市,已经值三万多贯了,而且还在涨!”

白有思沉默良久,缓缓以对:“我明日去找大长公主和皇后……陛下不听南衙,不听皇叔,但未必不听大长公主与皇后的。”

张行摇摇头,当场反问:“要赌吗?我赌这两位根本劝不动陛下,还赌这金价银价会继续涨,往疯了涨,涨到东都的商人破产一半。”

白有思竟然不敢答,停了半晌,才勉力来对:“事在人为,我去试试好不好?”

张行诧异来看:“常检自去试便是,我又没逼迫常检做什么事。”

白有思点点头,在月娘好奇的目光中逃也似的飞走了。

PS: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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