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昆山之玉

巴掌大的软玉洁白如羊脂,摆放在漆黑的案几上,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这就是昆山之玉?”

纵使黑夫、陈平不识玉价,也能看出,这块玉价值不菲,虽不至于“连城”, 起码也值数十百金!

黑夫的叙述,便是从玉石讲起的。

他对乌氏倮道:“陛下喜好收藏宝物,当年李廷尉上《谏逐客书》,便将昆山之玉与随侯之宝、和氏之璧、明月之珠、太阿之剑等并列。据我所知,这昆山之玉,便是乌君从月氏换来的……”

所谓昆山,便是昆仑山, 不过,这时代的昆仑, 并不是一个已确定的地理名词,更没有一块石碑立在那告诉你这就是昆仑主峰。

它是现实和想象杂糅的产物,类似“海外仙岛”,虚无缥缈。有人说它其实位于冀州,又称天柱山,对应北斗星;有人说,它是河西祁连山;又有人说,它远在流沙大漠之外……

所以屈原在他的《天问》里,才提出了这样的疑问:“昆仑悬圃,其尻(kāo)安在?”

这可谓是春秋战国以来,最大的未解之谜之一。

所以黑夫才敢怂恿陈宝巫雅跟秦始皇胡吹“西王母或在昆仑之墟”,因为他知道,根本找不到, 亦难以证伪。

就算皇帝真派使者走到昆仑山主脉又如何?东西五千里,南北数百里,许多地方连鸟儿都飞不上去,远看恍如仙境,走近才发现难如登天, 鬼知道“西王母邦”会不会在上面。

不管怎样,尽管昆仑渺茫难求,但对来自昆仑的东西,中原人却喜爱得不行。

从千百年前的殷商开始,便不断有“昆山玉”从西边运来,成为中原人最喜欢的异域宝物,妇好牧里的玉器,便多是昆山玉。乌氏倮与河西月氏的贸易,主要便是运去丝绸,换取牛马和玉石,这些玉石是秦朝宫廷各类玉饰品的主要来源。

所以这条贸易路线,亦可称之为“玉石之路”。

“但这昆山玉究竟是从何处而来?是月氏人开采的么?“黑夫提出了疑问。

乌氏倮兄弟摇头:“中原商贾进入月氏,常被拒于合黎水东岸,不得再往西半步。而昆山玉,是从月氏五部的都邑昭武城运过来的。”

合黎水,黑夫虽不知道是哪,大概距离黄河也没有太远,如此说来,乌氏的商队,只进入了河西的边缘地带。

亲自去过那边的乌氏延道:

“吾等也曾贿赂月氏部落君长,他们只说,此玉并非月氏所产,是从流沙大漠用驼队运至昭武城,再追问,却不肯再透露半句,说是月氏王有令,向东人泄西方之事者死!”

“我不死心,曾派一队人偷渡合黎水,向西进发,结果杳无音讯。只是到来年贸易时,月氏王给我送来了他们的人头……”

说起这件事,乌氏延还有点来气。

很明显,月氏这么做,是为了垄断贸易路线,因为控制了河西走廊,他们既可以买下西方之玉,也可以获得东方丝绸,然后再将两者高价卖给对方,从中赚取巨利!

这种生意要维持下去,就必须杜绝东西两方商人接触。

就连乌氏倮兄弟,也对西域知之甚少,这样的话,只能参考假托周穆王西行的《穆天子传》了。里面倒是描述了不少西域地名,什么舂山、赤乌国、群玉山、曹奴……

据黑夫猜测,书中说赤乌国盛产美女,也许是楼兰?而群玉山大概就是和田,因为书中说周穆王在那儿“取玉三乘,玉器服物,载玉万只”,当真收获颇丰。

总之,月氏以西的世界,比中原人想象中的更大。

黑夫开始拼命向乌氏倮灌输道:“月氏占据河西,阻断东西客商,独占玉、帛之利,所获利润,十倍于乌氏!”

“故而,陛下若派李信将军西征灭月氏,于乌氏有利而无害。月氏若灭,乌氏商队便能畅通无阻,沿着河西一直往西走,一边为陛下寻找西王母之邦,一边与西方邦国贸易。届时,丝绢红糖,可直销到数千里之外,玉石等异域之物,亦将源源不绝运入中原,这一来一回,所获之利,与贱卖丝绢予月氏,孰大?这便是我说的大买卖!”

乌氏倮意有所动,但他是个理智的商人,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赌上一切,他思索之后道:

“西拓之策才刚刚实行,现在谈灭月氏,为时尚早。但郡尉这么一说,老夫倒也极想知道,月氏以西,究竟有多少邦国,其人口多寡,有何特产,等着吾等去贸易。”

乌氏倮产生这种想法,黑夫的目的便达到了一半。

一位伟人说过: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家就会大胆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死的危险!

除了野心勃勃的征服者外,商人,永远探索发现的急先锋。

就像文艺复兴后的欧洲人一直迫切希望绕开奥斯曼帝国,与印度、中国直接贸易,所以前赴后继不断奔赴大海一样。这时代的中原人,不仅皇帝向往神秘的昆仑和西王母,乌氏倮等商贾,也希望能直接找到玉石原产地。

“这种渴望,便是地理大发现的动力啊……”

黑夫自己当然不可能去搞探索,风险太大,不小心就会像张骞一样,十几年都回不来,这个重任,还是得交给乌氏倮家的商队。

这时候,乌氏兄弟已经开始研究,如何绕开河西月氏,派一支商队去西方看看了。

乌氏延提议道:“可以走湟中,那儿群羌林立,只要给诸羌豪酋打点得当,便可放行。”

他所说的路线,是直接走青海柴达木盆地到西域,这也是历史上丝绸之路的副线,张骞第一次通西域时,便是从这条路回来的。

不过,历史总是有奇异的地方,历史上,张骞通西域,是为了寻找大月氏,现如今,乌氏兄弟通西域,却是想避开月氏……

乌氏倮则道:“还可经匈奴,走草原西行!匈奴不事贸易,不会故意阻挠,只是匈奴人喜欢劫掠客商,风险亦不小。”

他所说的,应就是“草原丝绸之路”,从北方草原一直西行,只要有水草的地方,就有路可走。

一边说着,乌氏倮亦看了黑夫一眼,笑道:“走这条路线,亦能为陛下,为郡尉打探匈奴虚实!”

“好一个生意人!”

黑夫心中暗道,没错,这就是他力劝乌氏倮的目的之一!

最好的间谍,无非是两种人,其一是出使外国的使臣,其二,则是做边疆贸易的商人。黑夫不仅需要乌氏倮在资金、牲畜上予以协助,还需要他手下的商队深入匈奴,帮自己打探敌人虚实,达到”知彼“。

强迫乌氏合作,和乌氏主动帮忙,效果是大不相同的。

眼看这笔买卖就要谈成了,一旁的陈平乘机说道:

“三百年来,中原有许多富商,但能富过两代人的,除陶朱外,再无其他!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何也?难道巨贾子弟皆愚笨不善?依我看,这是因为他们坐拥千金,却于国无功,遂被君主、大臣视为虱害,打压之下,千金之子,一夜之间便会成为闾左穷汉。”

“而如今,乌君为邦国刺探匈奴、月氏军情,此乃一功。为大秦开新商道,此乃二功;又为陛下寻找西王母之邦,此乃三功!”

不仅可以致万金,亦是保全家族富贵的好办法。

“想来再过些年,乌君恐怕要真的封君拜侯了!”

好话谁都爱听,乌氏倮闻言大笑:“郡尉,你这长史,当真会说话,不做商贾,实在可惜。”

他本是随口一说,岂料,陈平却顺坡上驴,直接向黑夫请求道:

“郡尉,平愿伪装成商贾,随乌氏商队北上匈奴,为郡尉刺探其虚实!”

(本章完)

第396章 羊吃人

“戎人有句俗话,一片叶子遮眼,便看不见鸡头山,说的就是我啊。”

次日,送北地郡尉黑夫离开乌氏县后,乌氏倮对弟弟如此感慨。

昨天与黑夫、陈平的谈话, 对乌氏倮触动很大。

他一直将同匈奴、月氏的贸易当成自家的财源,只觉得两部若被秦扫灭,这中转贸易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所以对西拓计划持消极态度。

但黑夫却给他提供了一个新思路:贸易非但可以继续,而且乌氏的商队还可以走得更远,获利更大!

乌氏倮已决定, 三月份时,便要派一支商队, 从湟中绕道, 去黑夫所谓的“西域”看一看瞧一瞧。

这是远的买卖,在离开前,黑夫又给乌氏倮指出了近的买卖:羊毛。

黑夫与李信去积石山祭河源时,当地牧羊经验丰富的羌人告诉过他:羌羊是野盘羊驯化来的,在野羊身上有两种类型的毛,一种是粗毛,和人类头发的粗细差不多。另一种是绒毛,贴着皮肤生长。绒毛专门用于冬季保暖,所以每年入春后,羊身上的绒毛就会脱落,新的绒毛会在入秋后重新生长出来。

数千年来,羌人对野羊进行了选育,形成了羌羊。它所产的毛已不再区分粗毛和绒毛, 其粗细介于二者之间。而且,还不会在春天脱落,而是像人类的头发一样,一直保持生长。这么一来,不仅羊毛的均匀度很好,产量也大大提高了。

只有这样的羊毛,才可以被捻成毛线,织成毛衣。

来到北地郡后,黑夫发现,当地也有绵羊,但与陇西、湟中的绵羊,有些许不同,可能是两个亚种。这种羊又叫做滩羊,肉质鲜美,直到后世都是一道美味。但它的羊毛却和野羊一样粗糙,所以本地戎部并不其剪毛纺布,而是直接剥皮做裘,或者用其织点粗糙的毡帐,制衣就别想了。

这便是北地、匈奴毛纺业大不如陇西、羌中的缘故。

将这种新产业引入北地,亦是让当地畜牧业焕发新活力的办法。

“猗顿以盐池发家,是因为盐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且人人都必须食用。羊毛亦然,即便只供边郡军队使用,也需十数万件!他日若散步天下,使北方人人都靠它来度过寒冬,更需上千万件!但现在,陇西郡半年下来,却只能织出两千件……”

虽然这时代的毛衣,油脂厚重,味道比较大,且手工织造,款式肥大粗鄙,不符合中原人的美感,但保暖程度却远胜丝、麻。别的不敢说,除了关西,在苦寒的代北、燕地、辽东,肯定会大受欢迎。

黑夫希望,乌氏倮能多购入一些羌羊,在北地饲养,在当地发展毛纺产业,未尝不可作为一个新财源。

牲畜的皮、肉,是一次性的买卖,但羊毛,却可以连续不断地剪十年。

黑郡尉当然不是为乌氏无私考虑的,去年陇西郡织得的两千件毛衣,陇西自留一千件,又给北地、上郡各五百件,实在是供不应求。若北地郡能养上几千头羌羊,再开几个纺织工坊,郡兵的穿衣问题便解决了。

任何政策,都需要有经济做前提,统一如此,扩张亦如此,人类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若无经济联系,纯粹的征服无法持久。毛纺业若能进一步扩大,获得巨利,中原王朝或许再不会将草原视为“无用之地”,而是会孜孜以求地控制在手中!也许千百年后,被逼迫步步后退,跑到大漠,几无生存之地的游牧者们,会痛诉这种“羊吃人”的行为呢……

远近二策摆在面前,乌氏倮也不得不承认:“郡尉没有说谎,他的确送了我家一份几万万钱的大买卖!”

为商者,讲究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乌氏倮嘱咐弟弟,立刻筹备二三月间,派去匈奴的商队,从现在起,他们乌氏,要竭尽全力,协助秦始皇的西拓国策了!

“郡尉会安排一些官吏混入商队,随商贾深入匈奴腹地,查探其武备,绘制地图。”

而这些秦吏的首领,正是郡尉长史陈平!

……

“陈平,你当真想作为间谍,随商贾出塞勘查匈奴虚实?”

离开乌氏县后,黑夫将陈平唤来同车而乘,最后又问了他一遍。

黑夫是不太愿意陈平涉险的,一来二人也认识好几年了,既是上下级,也有点朋友交情,二来,他知道陈平未来乃宰辅之才,若是折损在匈奴,或是出了意外,像张骞、苏武那样被拘留许多年,岂不可惜?

陈平却十分坚决:“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

“郡尉既然有意在明年对匈奴用兵,夺贺兰等地,除了训练郡兵、良家子外,最重要的,莫过于摸清匈奴虚实,光靠普通商贾的见闻远远不够,需要有专门的人去暗中观摩,其人口多寡,道路交通,都需要一一确认过。”

黑夫摇头:“即便如此,也不必你亲去。”

他拍了拍陈平:“你乃郡尉长史,本尉的左膀右臂,岂能有失?”

陈平有些动容,但还是道:“兵法云,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

“恕平直言,郡尉身边的佐吏门客,既要亲信,又要睿智,会察言观色,能探寻微妙之处,这样的人,除了陈平外,还能有谁?”

黑夫沉吟了,若是他的旧部利咸在此,也算一个好的人选,可现如今,的确只有陈平可堪一用,其余属下如共敖等,舞刀弄剑,亲冒矢石还行,但去做间谍?却万万不可。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陈平最合适。

黑夫不知道,历史上,陈平归属刘邦以后,先任护军督尉,后任护军中尉。这护军中尉一职,秦朝亦有,乃是直属于皇帝的军情机构,对内职务是代表君王监督臣下将领,对外的职务是开展间谍活动。因为掌握着内外情报,自然也参与最高层的重大决策,成为君王的参谋。用后世的话来说,护军中尉,便是情报长官,间谍头目,有点像古代的克格勃。

理解了这一点,就不难明白陈平明明是个学黄老的,却以”阴谋“闻名后世的缘故了,因为这本就是他的本职工作。

而现如今,年轻的陈平立功心切,想要抓住这次难得的机遇,竟是要提前好些年,踏上这条阴谋用间的不归路了……

……

黑夫最后还是同意了陈平的请求,让他二三月间,随乌氏的商队出塞,去匈奴探探敌情,他不能再等了。

在乌氏县时,黑夫听闻,陇西郡尉李信已在皋兰山对岸,后世兰州的地方筑起了一座小邑,作为秦军的边哨。因为筑城时挖出了些金子,便取名为“金城”。

金城既立,屯田戍卫之事,也能在当地开展。当地没有强大的部落,距离李信控制黄河东岸数百里地域,不远了。

黑夫为李信感到高兴之余,自己也不能落了下风。秦始皇是个喜欢急政的君王,黑夫必须尽快做出成效来,让皇帝看到,西拓之策在被地郡稳固地推行着。

黑夫与陈平在马车上商量对匈奴的间谍活动,他们的车队,从乌氏县北上,绕过鸡头山,沿着秦昭王时修筑的长城一路向东北走,巡视沿边防务。

北地郡的长城多是就地取黄土夯筑而成,长城之外是取土时挖出的深深沟壑,再加上天然的山势走向,就相当于有了三道防线,不过它更多时候并非连绵不绝,而是断断续续,想要偷越并不困难。

就这样,沿着长城走了三百多里后,一行人便抵达了北地郡最靠北的要塞:北萧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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