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邀名之惩

吏部尚书杨暨刚走进书房内,曹睿抬头看了杨暨一眼,抬手就将吏部报上来的文书甩在了地上。

杨暨施了一礼,方要上前低头捡拾,却被皇帝叫住了。

曹睿注视着杨暨的双眼:“杨尚书捡什么?自己选的官,自己都不记得了吗?”

杨暨时年四十有三。

曹睿昔日在东宫之时,就与杨暨交好。登基后又以杨暨为心腹。

昔日慰问尚在病中的徐晃,曹睿就是遣时为屯骑校尉的杨暨前去。

而在创立六部之后,曹睿又主动命杨暨为吏部尚书,接替了卫臻的职位。

杨暨错愕的抬头看向皇帝,看到的却是皇帝不满的面容。

“杨尚书,朕问你,你可知王祥‘卧冰求鲤’之事?”

杨暨已经开始紧张起来了,指甲捏到肉里、拱手回道:“禀陛下,臣在尚书台有所耳闻。”

曹睿又说:“那你以为王祥身上这种奇异之事,是真是假?”

杨暨咽了咽口水:“臣,臣并不知晓,属实不知真假。”

曹睿的怒意更盛了,出言责问道:“你是大魏的吏部尚书,又不是坊市里那些愚夫愚妇,是真是假你分不清?知道了此人如此邀名惑众之事,竟然还点了他为河南尹?”

“是谁给你示意的?”

杨暨心里纠结了片刻,答道:“王祥此人拿出了一封徐州刺史吕虔之信,信中细言徐州治理全赖王祥之功。”

“信中说,当地百姓曾有歌谣:‘海沂之康,实赖王祥。邦国不空,别驾之功。’”

“什么狗屁的歌谣?”曹睿瞥了杨暨一眼:“这种歌谣哪会是百姓编的?定是当地士人捧王祥臭脚的谄媚之举。”

“你信不信,这种歌谣朕能给你编出十个来?”

此言既出,杨暨和徐庶都抬头望向皇帝。

曹睿冷笑一声:“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

“西头一个汉,东头一个汉,鹿走入长安,方可无斯难。”

“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说罢,曹睿不顾两人的惊异目光,看向杨暨又问:“如此说来,是吕虔让你任命的了?”

杨暨咬牙道:“吕虔信中只是说,王祥之才之能,足以任一大郡。”

曹睿又问:“那你就将河南尹这般点了?若朕不看,仆射们不提,是不是就这样应了?”

杨暨沉默几瞬,随即跪地俯身拜倒:“臣有罪!请陛下治臣之罪!”

“抬起头来!”曹睿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杨暨:“你只让朕治你之罪,却不说为何?抬起头来,朕替你说!”

杨暨抬起了头,但眼神看向地面,并不敢与皇帝对视。

曹睿道:“你父杨恪曾驻徐州日久,与吕虔结好。吕虔的推荐你不得不重视,是也不是?”

“是。”杨暨沉声应道。

曹睿又说:“你历来为大魏选官,只看才能不看出身。朝中总有人将你比作昔日的毛玠、崔琰,称你薄待士人,日久必定遭祸,是也不是?”

“是。”杨暨又回应了一声,头低的愈加深了。

曹睿叹道:“几件事情赶到一起了,王祥即将选官、却在洛中有如此声名,你担心若不与他一美职,恐再被人指责,畏惧流言,是也不是?”

被皇帝连连问了三问,杨暨再也抵挡不住,叩首道:“臣有罪,请陛下罢臣之职,以谢天下!”

“谢什么天下!你该谢朕!”曹睿盯着杨暨说:“朕让你为朕掌管吏部,你就是这样掌管的?”

杨暨不说话了,只是俯身不语。

曹睿长叹一声,起身向前走去,亲自扶起了杨暨:“朕只是恨你不能坚守立场!罚俸一年以示警戒!”

杨暨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陛下生过这么大的气,可即使动怒如此,却也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并未真正严惩。

曹睿道:“朕并非让你做个郅都、张汤一般的酷吏,只是命你给朕把好吏部的官职,替朕守好这道门。”

“你是不知朕的心意吗?不是不知道,就是心存侥幸,以为朕不会深究这一人。”

“朕今日就告诉你,朕不仅会深究,而且还会废除各州刺史举茂才之权,还会罢了吕虔的官。吕虔是朕的刺史,还是徐州士人世家的刺史?”

杨暨躬身一礼,并不多说。

皇帝如此明显的差异对待,定然会让杨暨成为整个议论的焦点。

凭什么吕虔倒了霉、天下再也没了茂才,而你却只罚俸一年?就因为你是天子心腹、才能区别对待?

可杨暨顾不得这些了。

陛下的意思已经明晃晃的展现在自己眼前,若再违逆,恐怕等待自己的只有罢官回家一条路可走。

曹睿看向杨暨:“吏部,王祥此人实令朕厌恶。朕的朝堂之上,不许这等邀名惑众之人升迁,他不是温县令吗?那就平调吧。”

杨暨拱手应承:“臣遵旨,不知陛下有意让王祥去哪?”

徐庶在旁默默听着。

徐庶随侍皇帝身侧一年多了,乃是最对皇帝脾气的一名侍中。

换句话说,徐庶身上有重臣体面、却也难得的还有早年任侠时的意气。

徐庶在建安、黄初两朝任职多年,彼时的风气并不许他表现出来。而如今陛下却是个欣赏徐庶豪气的,因而徐庶在皇帝身侧,难得少了寻常臣子身上腐朽的官气。

曹睿身侧一直缺少这样的人。

方才徐庶提议杀了王祥。若在昔日曹操执政之时,杀了也就杀了,并不敢有人置喙。

今日曹睿不杀王祥,也只是展现出对大魏律法的尊重。

但尊重归尊重,王祥原是六百石的县令,不给他美职、平调难道不行吗?

当然可以。

曹睿指向徐庶:“徐侍中,你说一处!”

徐庶淡定说道:“不如让他去做龙勒令吧。”

龙勒?

曹睿作为大魏皇帝,听过此县的名字、但却记不起来在哪里。

见皇帝皱眉,徐庶解释道:“禀陛下,龙勒县在敦煌以西。阳关、玉门关两处,俱在龙勒县的管辖以内。”

曹睿轻轻颔首,而后又看向杨暨。

杨暨会意,拱手应道:“边地夙来缺少治理,龙勒县令亦是多年未补,当让王祥去彼处宣扬教化。”

曹睿点头:“杨尚书回尚书台吧。你的路今后该如何走,你心中有数。”

杨暨深施一礼,这才得了机会将自己的表文捡起、收拾好放入怀中,而后离去。

杨暨走后,徐庶在旁也有些唏嘘之感。

“流言能杀人啊。”徐庶轻声道:“恐怕杨尚书此番回了尚书台,真就成了千夫所指之人了。”

曹睿面无表情说道:“为大魏做官,怕什么人言?朕让他做吏部尚书这等显职,又没让他去敦煌。”

“若任了此职还要与人勾搭、担心士人舆论,第一次朕能容他,第二次恐怕就是自寻死路了。”

“朕就是让他做个孤臣。”

“不过朕也有些唏嘘。”曹睿看向徐庶:“你说朕这几年这般摒弃邀名之举,这王祥为何在洛阳还如此惑众?”

徐庶想了几瞬,却出言答道:“臣倒是以为,正是陛下肃清洛阳风气,洛中许久未有这等人物了。徐州的王祥初至洛阳,上蹿下跳如此急切,才能一时惑众。”

曹睿无奈摇头:“那倒是朕的问题了?”

徐庶连忙解释道:“在士人间移风易俗非几年之功,需慢慢教化才是。只要察举不绝,这等事情就难禁止。”

曹睿叹道:“察举必须存在,朕难道现在就能弄出科举吗?大魏没有这个条件。”

徐庶微微皱眉,不知何为‘科举’。

曹睿并没解释:“收了州里的茂才之权,郡里举些孝廉、任些五百石、六百石的小官倒也无妨。茂才最高可任两千石,这个问题就大了。”

徐庶却出言道:“臣方才说让王祥去龙勒,恐怕士人们又要骂臣了。”

曹睿抬眼看向徐庶:“怎么,徐侍中畏惧人言?”

徐庶笑了一笑,答道:“臣平生最不畏人言!但方才提到龙勒后,却想到敦煌郡已经二十余年未有太守了。”

“借此机会,不如选上一任。陛下此前不是提过西域商道吗?正好可以治理一番。”

曹睿点头:“那好,朕就点一人吧。”

“昔日朕在长安之时,观长安令仓慈做事谨慎有法度,又熟悉关西之事,颇为勤勉。”

“你去与东阁说,点仓慈为敦煌太守。让他经过武威时与司马孚见上一面,细细研究一番西域通商之事,再来回禀朕。”

“遵旨,臣这就去说。”徐庶拱手应下。(本章完)

第390章 诸侯觐见

宗正曹恪奉皇帝之命,传讯诸王入朝觐见。

信使十月上旬从洛阳出发赶赴各地。直到十一月初,耗时一个月整,大魏诸王才慢吞吞的聚齐在了洛阳。

曹恪信中说得不急,让诸王一月之期到洛阳即可,其余并未透漏。可这些武帝曹操的亲儿子们,出发前却都做了好大的心理建设。

毕竟,他们的监国谒者和国相也一同前往。

依照先帝曹丕时的制度,宗室分封需设官员监督。封王者配监国谒者,封侯者配防辅吏。

若得了监国谒者检举,轻则受到训斥、重则削减封邑、降低爵位。这谁受得了?

虽有曹植得到官职之事珠玉在前,可曹植毕竟是先帝的亲弟弟、当今皇帝的亲叔叔。

太皇太后还在北宫里坐着呢。

我们?我们只是些庶出子罢了。

武帝尚存的八个儿子,其中七个儿子都被先帝曹丕封在了兖州。

雍丘王曹植、襄邑王曹峻封在陈留,白马王曹彪、濮阳王曹衮、鄄城王曹林封在东郡,寿张王曹徽封在东平,单父王曹宇封在济阴。

究其根本,还是由于兖州是距离洛阳最近的州,需要严加防范。

惟独巨鹿王曹干封在了河北,远离洛阳。

这或许是由于曹干之养母王昭仪颇受曹操宠爱,在嫡庶之争时进言有功。因而在曹丕眼中,曹干与其他兄弟待遇并不相同。

十一月十日,这是宗正曹恪与他们约定的抵达期限。

七位县王在此前两日陆续到了洛阳,今日曹干一到,宗正曹恪便与雍丘王曹植同行,前往他们在洛阳的住处碰面。

久别重逢,自是一番唏嘘。这些许久未见,欣喜又陌生的、同父异母的兄弟们,短暂的释放了自己的情绪后,随即步入了正题。

现年三十四岁的白马王曹彪站了出来。

曹彪的封地,就是昔日官渡战时,与延津并列的白马县。关羽关云长大展武威,策马刺颜良于万军之中,斩首而还,正是此处。

曹彪与曹植交情最好,又是七王中年龄最长的,开口向曹恪问道:“请问宗正,不知陛下此番召我等来朝,我们何时能得见天颜、朝觐陛下呢?”

曹恪笑着回应道:“陛下此番召诸王回朝,一来是想念诸位,朝觐接见以示宗族之亲。二来是要考察诸位的才能,年轻者可入太学,年长者可以择情授官任用。”

授官?

曹恪提到皇帝想念的时候,众人只当作他说些不着边际的空话。

可当曹恪说到第二点,说要给诸王授官的时候,这些被监管了多年的宗室、几乎在瞬间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

不但眼睛放光,身体也不自觉凑得更近了。

曹彪看了眼笑眯眯、满脸长者风度的曹恪,又看了眼同样笑着的曹植。曹植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曹彪的几乎就要雀跃起来了。

真是‘雀跃’一般!

先帝曹丕对他的这些亲兄弟们,制度不可谓不严苛。而到了太和一朝,风向竟变得如此之大。

曹植履任崇文观,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曹植善文,崇文观也算对口。可并非每个诸侯王都有这般文才。若是其他实权位子,皇帝难道会愿意吗?

都说久旱逢甘霖乃是人生一大喜。

这些曹操的儿子们,已经旱了将近十年了。东一个问题、西一个问题,曹恪也只能耐着性子一一解释。

解释起来,宗旨几乎也都是相同的。

陛下愿意用你们,但如何用、怎么用,还要听陛下的意思,我这个宗正做不了主。

既然如此,那就入宫再说!

也不知是谁传扬出去的,从洛阳城西南处的诸王住宅、到北宫南门的路上,许多士子、百姓都在围观着。

王爵的马车礼制与寻常官吏的马车并不相同,稍微熟悉礼制之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甚至有胆大的士子一一数着马车,清点了一番人数后,朝旁边围着的人群压低声音说着:“八个诸侯王,洛阳许久未有这么多诸侯王了!”

颇为热闹。

曹睿当然不需知晓这些琐事,安坐于书房之中批阅着表文。

不多时,钟毓从外走入,拱手禀称:“陛下,宗正领着诸王一同觐见,正候在宫门之外。”

曹睿没有抬头,淡定答道:“知道了,到书房外再禀。”

“遵旨。”钟毓领命而出,不过须臾过后,便又进来禀报:“陛下,诸王已到书房之外。”

曹睿依旧没有抬头:“好,你先回值房候着,半个时辰再来找朕。”

钟毓不解其意。

诸王都到了书房外,为何要拖着不见呢?

曹睿并不打算给钟毓解释这些。

对于异姓的外臣,这些外臣们天生就明白,他们身上的权力是皇帝意志的延伸,来自于皇帝的赋予。

可与皇帝同姓的宗亲们,却总容易由于自身的天然姓氏,搞不清权力的来源。

近则不逊,远之则怨。这种情况难以避免。

那就更需要给他们提个醒。

十一月上旬的洛阳,已有些寒冷。曹恪、曹植和其他的七位诸侯王,安静的立在书房院外。

毕竟是身在皇宫大内,不敢乱说话、不敢乱看、还要注重自己等候时的仪表仪态。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这些诸侯王们从刚入宫时的兴奋与热烈,逐渐变得冷静了下来。

方才传讯的钟侍郎说得清楚,陛下正在书房内处理要事,稍后便诏。

可稍后又是多久?要久到半个时辰?

陛下的官位真是这般好得的吗?

就在众人望眼欲穿之时,钟毓第三次出了院门:“宗正,诸位宗亲县王,陛下有诏,还请入内觐见。”

“遵旨,谢钟侍郎传诏。”曹恪拱手示意后,领着八人一同进入。

董昭闻得外面动静,将候在西阁门口的内侍唤了进来:“赵宽,外面是何人入内?”

内侍赵宽拱手言道:“外面是宗正与雍丘王二人,其后还有七人随行,面孔并不认得。”

董昭点头:“我知晓了。”

赵宽行礼后走到门口,董昭抬眼看向满宠:“伯宁,许是陛下的诸位皇叔来了。”

满宠冷哼一声:“什么皇叔,一群靠着身世封王的蠹虫罢了。”

董昭微笑着摇头:“以前是蠹虫,以后未必是蠹虫,就看陛下怎么用他们了。”

自汉时以来,诸侯王的地位一直不高,正经臣子是没谁愿与诸侯王攀上交情的。

此前的杨阜看不起曹植,今日的董昭、满宠看不起这些诸侯王,都是出于一样的道理。

而另一边书房内,包括曹植在内的八个诸侯王一齐大礼参拜。

曹睿并未急着说‘平身’,而是坐在桌案后认真盯着众人看了一遍。

白马王曹彪伏在地上,听不到皇帝的声音,心跳和呼吸也愈加紧张起来了。

区区几瞬,却显得如此漫长。

“呵。”曹睿兀然笑了一声,而后起身走到了众人身前,笑着说道:

“诸位都是朕的皇叔,何必如此虚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曹睿将曹植扶了起来,而后又作势搀扶站在曹植旁边的曹彪。

曹彪不敢受扶,连忙回应道:“陛下折煞臣了。”

曹睿应道:“天家岂无人伦吗?”

“今日朕邀你们来此,想看看你们一叙旧情、也想为大魏的诸侯王们寻条出路。”

曹植拱手一礼:“臣等谢过陛下恩典。”

其他七人也随着曹植一并行礼。

曹睿笑了一声,走回桌案后看向众人,笑容也渐渐收回了:“朕与你们是亲族,大魏不该苛待、也不能苛待宗室。”

“你们不妨一一介绍一下自己,有何志向、有何才能?朕也好为你们选些出路。”

宗正曹恪站在书房的侧面,作为远支宗亲的他,颇有一番置身事外的悠然之感。

曹恪注意到,陛下只称了众人‘皇叔’一次。

礼貌了一次之后,说话的口气、神态与平日面对臣子并无两样。

曹睿话音落定,下面站着的七人却都失了胆气,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

当然,曹植不在其中。

得了皇帝的眼神示意,曹植应道:“陛下,不如请以年龄为序,诸王依次向陛下禀报如何?”

曹睿点头:“准!”

“朱虎,还是由你先说吧。”曹植用手肘轻轻推了推一旁的曹彪。

曹彪会意,轻吸了口气、整理了一番心神后,躬身一礼后说道:“臣曹彪拜见陛下,臣今年三十有四,建安末年曾入中军任职两年,可以治兵。”

“臣请再入军中,做个校尉、做个司马都好,只求能为大魏在沙场效力,为陛下效力!”

曹彪神情极度诚恳的说完这番话后,曹睿轻笑一声,颔首道:“白马王愿为将?想去哪里为将,洛阳中军、还是外军?又或者是地方州郡之中?”

听陛下的言语,似乎有戏!

曹彪等了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么一个机会。做大魏的诸侯王虽好,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可唯独缺了自由和抱负。

越缺什么,越想什么。

曹彪激动得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抬头与皇帝对视一眼,而后俯身下拜道:“臣身上也有武帝血脉,也想为大魏做些实事!陛下想用臣在哪里,臣就去哪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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