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朝会

贾珩和曲朗叙说着话,就是对着一旁的范仪说道:“范先生帮我写一封奏疏,关于三河帮大小头目的汇总细情,稍后要进宫面圣,陈疏于上。”

范仪闻言,心绪激荡,拱手道:“是,大人。”

贾珩说完,就是看向曲朗,伸手相邀道:“曲副千户还请至内堂一叙。

曲朗心头一动,连忙跟上。

行至内堂,贾珩指着一旁的椅子,道:“曲副千户,请坐。”

曲朗闻言,想了想,就是落座,正色道:“大人似是有事?”

贾珩道:“是有件事儿相询,可能有些逾权,但曲副千户可斟酌着说下。”

曲朗闻言,面上也是现出几分疑惑,说道:“大人请吩咐。”

贾珩道:“是关于辽东的,锦衣府内有派往辽东的探事,或者说专门对应的分司?从事图绘地理,刺探军机,策反敌将之事?”

曲朗默然片刻,说道:“不瞒大人,卫府里没有专门的衙司,但是有一位对辽东知之甚深的同僚,以往卫里有专门负责辽东探事,以应对圣上垂问或者兵部函询,这人是蓝千户,从崇平元年就管着辽东一摊事了罢,卑职与他关系莫逆,不过,他手下究竟往辽东派有多少探事,卑职就不知道了。”

贾珩面色幽幽,目光闪了闪,说道:“可这几日锦衣府中怎么不曾见过这位千户?”

他前世今生,记忆力过人,这段时间在锦衣府,已对锦衣府中千户、副千户做到基本熟识。

但并未发现这位蓝千户的身影。

“回大人,前不久被派差至江西了。”曲朗道。

贾珩凝了凝眉,道:“为何?”

曲朗道:“这位蓝千户是前任指挥使尚勇的亲信,其实也不能算是亲信,因辽东事务,常寻尚指挥使,来往许是过密了一些,故而尚指挥使一去,蓝千户就不怎么受我们陆同知待见,寻了个由头,给远远打发到江西去了。”

贾珩皱了皱眉,冷声道:“因私怨废公事,好一个天子亲军。”

曲朗道:“上下如此,又能如何?”

贾珩想了想,沉声道:“他出了神京估计没多久,你着人骑快马将其唤过来,就说本官有要事问询。”

曲朗闻言,面色一顿,道:“大人,如要调回其人,应以何名义?”

“本官虽提点着五城兵马司,但身上还加着锦衣指挥佥事官衔,自有权召他回来问话,陆敬尧纵有微词,也只能憋着。”贾珩徐徐说道。

因为他身上有天子剑,这段时间,陆敬尧都要避他的锋芒。

甚至,如果他放出风声举荐陆敬尧,其人什么仇怨都要放在一旁,巴巴地和他套近乎。

曲朗道:“那位蓝千户已乘船南下,需以快马去追回了。”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派快马前去。”

不管这个蓝千户能力大小,对辽东事务了解多少,就冲其坚持不懈往辽东渗透,这份儿谍报意识就值得肯定。

让曲朗回去寻人,而后贾珩也出了内堂,来到官厅,这时,范仪从远处而来,手中拿着一份儿书就好的奏疏,递将过来,说道:“大人,奏报汇总已书就好,你看那里可有不对,予以斧正。”

贾珩接过奏报,看了下,只见上面记载着到目前为止,三河帮大小头目的数目以及弟子的情况。

上次,贾珩所呈送的是三河帮几位当家以及帮中头目的家赀、财货,如今才是案情通告。

“范先生文词简练,言简意赅。”贾珩微笑赞了一句,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也入宫觐见天子。”

“恭送大人。”范仪拱手说道。

大明宫

今日徇例是常朝的午朝朝会,崇平帝召见着内阁、六部、詹事科道、通政司、五军都督府以及京兆尹,共商军国大事。

事实上,除却一些特殊情况外,常朝的朔望朝并不是真的要召集百官议事作决策,更像是君臣定期见面,以安中外之心的礼节性朝会。

否则,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根本无法做决策。

反而,由内阁“票拟”处置政务,然后再交由崇平帝朱批,更显效率便捷。

而沿袭前明而设的午朝,才是正儿八经的议国家大政的朝会。

可以类比后世的全体会议和常务会议。

贾珩本来领着皇差,随时可进宫陈事,倒也不用特意前去朝会,但三河帮一案,朝野内外关注,也需要适时给群臣通报进度。

贾珩站在皇城前,按着品级站立在武勋之列,倒是引起了一些人的侧目而视。

有不少人窃窃私议。

“年少有为,后生可畏啊。”一些头发灰白的官员就是低声说道。

“这少年足智多谋,两次戏耍三河帮贼寇,现在更是短短时间剿灭三河帮,真是少年英杰。”这是年轻一些的官员的感官。

经过“伐登闻鼓”一事,可以说,朝堂群臣对这位最近声名鹊起的少年权贵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而盘踞东城十余年的三河帮,如一阵旋风般轰然覆灭,更是为贾珩身上蒙上了一层智谋之士的光环。

无他,太过干脆利落,令人眼花缭乱,而且纵观前后过程,竟奇异地没有造成丝毫动乱。

北静王站在人群中,一袭银色白龙蟒袍,腰系玉带,鹤立鸡群一般。

其人面如冠玉,剑眉朗目,对着一旁的理国公柳彪之孙一等子柳芳,轻笑说道:“世兄,你观这位贾子钰如何?”

柳芳四十出头,脸颊瘦长,颌下蓄着短须,其人官职为前军都督府同知,闻言,皱了皱眉,冷笑道:“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

北静王怔了下,微笑道:“柳世兄,可莫要小瞧了此人,纵是你我,在这等的年纪,也难说在短短时间荡平东城三河帮。”

北静王也才二十六七岁,但说出这话,却有几分老气横秋之感。

“王爷此言大谬,据下官所知,这等幸进之徒调用了锦衣府的探事,才得以从容布局,将东城三河帮一举铲除,否则单靠其一人之力,绝不会这般如秋风扫落叶般,将东城涤荡一清。”修国公侯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轻笑一声,望着贾珩的目光带着不屑。

此人官居后军都督佥事。

四王八公之中,尤以北静、南安两家在中枢还保留着较强的影响力,一个掌前军,一个管后军。

而四王八公当中,除却牛继宗以一等伯都督果勇营之外,另外两位子爵都在五军都督府任职。

南安郡王严烨冷哼一声,说道:“不管如何,那也是人家的本事,尤其前日祭祖事毕,他已是贾家家主了。”

众人闻言,都是面色一顿,心思复杂。

是的,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承认,这少年已然是贾家家主,事实上的宁荣之主。

就在这时,忽听得一声清越的玉磬音响,一众原本交头接耳的文武官员,都是按着品阶站好恭候,不再多作言语。

两位纠仪御史一左一右,目光逡巡过文武官员,在为首的几位阁老面前凝了凝,开始唱名。

而后,文武官员就是列队依次而入。

殿中

文武分列站定,向着端坐在金椅上的崇平帝见礼。

随着一声“众卿平身”,文武百官呼啦啦的站起,垂首侍立。

贾珩此刻在人群中,论官阶职事,与京兆尹许庐倒是处一排。

开场自是提及边事,由通政司念诵边关塘报以及内阁的票拟意见,叙说北境局势。

之后,由科道言官、翰林詹事或慷慨陈词,或痛心疾首,或弹劾唐宽用兵不利,御敌无方,应靖诛此人以谢天下。

而后群起响应,弹章如潮。

见得群情汹汹的一幕,贾珩目光幽幽,暗道,恐怕还是需内阁阁臣一锤定音,就是将目光瞥向前面的杨国昌身上。

“这位杨元辅,竟如此沉得住气。”贾珩思忖道。

然而这时,就听得一把清朗的声音响起:“臣李瓒启奏,臣窃以为两军相争,不宜擅杀大将,作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李瓒?”贾珩面色微顿,心头隐隐有几分猜测,现在不治唐宽之罪,无非是为了秋后算账,而且等李瓒经略幽燕,恐怕第一个要拿这唐宽祭刀。

欲守幽燕,首重蓟镇。

他都能看出来的事情,这位兵部尚书不会看不出来。

韩癀道:“臣附议。”

崇平帝沉声道:“允奏。”

因边事吵吵闹闹一阵之后,还是落实在户部今年的秋粮解运上。

就在这时,户部侍郎梁元出班奏道:“圣上,臣户部侍郎梁元有奏。”

崇平帝凝了凝眉,说道:“梁卿,可有何事?”

梁元道:“启禀圣上,漕运总督杜季同发函至户部,漕粮北运,运力不足,请求户部筹船协助,另请求延期一月,臣以此事重大,还请圣上定夺。”

漕粮运于神京,都有期日,不是说什么失期当斩的无稽之谈,而是错过那个秋藏的日期,再加上路上耽搁,就容易造成一些耗损,彼时,这个亏空就需要有一个说法。

户部肯定不会认领,这就落在了漕运总督衙门头上,而杜季同作为堂官,自是责无旁贷。

崇平帝闻听,面色微顿,目光审视着梁元,半晌无语。

以这位天子的心智,隐隐察觉到这其中的名堂。

因为杜季同为漕运总督,直接就可以上疏,由通政司转递,由户部代陈,当然也不是不行。

被上首的崇平帝目光注视着,梁元心头微惧,但面上不动声色。

这就是梁元背后指点的内阁首辅杨国昌的高明之处,并没有直接提及贾珩,而是以漕粮北运一事为切入点。

目的也没有别的,不仅仅是敲打贾珩,给贾珩添堵,还有一个更深的用意——排雷。

果然就有礼科给事中胡翼,上前朗声说道:“圣上,自今夏以来,朝廷转运边事的粮秣糜费甚巨,据臣所知,京中诸仓皆已见底,如是耽误了秋粮入仓,只怕京中粮价飞涨,人心惶惶,还请圣上明鉴。”

“朕记得,漕运衙门麾下有漕粮卫为之驱驰、奔走,杜季同递交户部的札子呢?”崇平帝面色淡漠,声音平静说道。

梁元道:“圣上,札子臣已带来,漕运衙门的漕粮卫时过境迁,大多不堪漕运输粟之苦,逃亡者众,自崇平二年就已乱象丛生。”

这自是铺垫甩锅,从那时候就开始,而且还是今上继位以来。

漕运总督杜季同也不过履新四年,纵要追究责任也不好下手,因为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这边厢,戴权下来,接过梁元手中札子。

崇平帝从戴权手里接过,垂眸读着,然而阅览罢,脸色逐渐铁青,冷笑一声,说道:“杜季同说漕粮卫只有七万多人,大小船只也仅仅剩八千余艘,且都是破旧不堪,原四成转运之任都是由齐王接洽,托三河商会转运,仅此一项,可为朝廷省银六十八万两,诸卿,朕是不是还要赏赐他?

这杜季同是那孽子观政之后才领着漕运总督,说不得彼等早已沆瀣一气,上下勾结。

众人听这语气不对,群臣竟无一人敢应对。

漕运总督品级定为正二品,堪比一部尚书,这等朝廷大员牵涉得方方面面众多。

沉默许久,内阁首辅杨国昌出班奏道:“圣上,老臣记得五年前,漕运不畅,南粮屡屡失期,京师每至冬至,常有匮粮、少炭之忧,幸圣上当初慧眼识才,钦点了这杜季同,杜季同自督漕运以来,京师已五年不曾有匮粮之事生。”

杨国昌自不会说,当时是他举荐其人,崇平帝允之。

崇平帝皱眉说道:“可这五年恰恰是东城所谓三河帮高歌猛进,肆虐愈烈的五年,杜季同真的不知?”

杨国昌沉吟了下,说道:“漕粮卫已废弛许久,杜季同去漕粮卫时,只有两万余人,五年整顿下来,堪称苦心经营,况三河帮盘踞东城,明面以商贾身份行事,也不易甄别。”

一旁的内阁次辅,吏部尚书韩癀面色微顿,心头就有哂然。

这是提前让齐党干将和三河帮切割了,真是好手段。

杨国昌位列首辅,自然不是泛泛之辈,对户部钱粮如数家珍,手下也非尽是庸碌之辈。

如杜季同就是其人手下一员干将,与三河帮有所勾连,自是要倾全力以保。

可以说陈汉比之贾珩前世的明末,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因立国百年,虽武勋耽迷享乐,但也因为武勋势力庞大,导致文官集团不能一家独大,为了和武勋争夺权力,必然会涌现出一些士林菁英,有才之士。

党争归党争,齐楚浙党,也不乏通达事务之才。

(本章完)

第236章 你在教本官做事?

大明宫中——

崇平帝一时沉默,道:“以杨卿之意,漕运衙门也不知了?”

杨国昌道:“臣以为,贼人奸狡,漕运衙门应不知此事。”

崇平帝又是默然。

贾珩看着这一幕,目光流转,心头就有几分感慨,“瑕不掩瑜,就不好求全责备。”

不管如何,漕运总督杜季同接管漕运之后,工作还是卓有成效的,因为前后对比,这功劳就对比了出来,这是谁都抹杀不了的功劳。

然后就在贾珩以为杨国昌将漕运总督择出去之时,却又是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

梁元朗声道:“圣上,现今秋粮解送入京,三河商会麾下船行,皆被贾云麾控制,掌柜、伙计、舵手、水手尽数投入监牢,臣恐怕凑不出这般多的人手。”

贾珩面色微顿,心头冷笑。

这个梁元,自作聪明,分明是想要把火往他身上烧。

果然,随着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窃窃私议,因为事涉到贾珩。

“东城不是只抓三河帮头目吗,如何牵连众多商贾?”头发灰白的大理寺卿王恕,皱了皱眉,开口说道。

其他科道御史也是纷纷议论起来,都是将目光投向贾珩。

崇平帝面色淡淡,看着群臣骤起的燥动,道:“贾卿,你怎么说?”

贾珩这时,从奏班中出列,朗声道:“此事,臣有下情回禀,三河帮盘踞东城十余载,麾下置有不少产业,其中有从贼、事贼、助贼者,为不使法外遗奸,需得善加甄别,故而,臣将彼等一同羁束至五城兵马司询问,如身家清白者,自会放归……况彼商贾从事货殖营生,大多是车船店脚牙与青楼赌坊等偏门生意,纵无三河帮一事,臣如今提点五城兵马司,也要规制东城百业,却不知有何牵连可言?另外,臣已紧急抽调五城兵马司衙门刑吏,对不属三河帮头目之列者,提前讯问,如确系身家清白,屈身事贼且无不法之事者,都要在这几天陆续放归。”

这番自辨,几乎将梁元的攻讦化解于无形。

刑科都给事中邓进,朗声道:“微臣以为贾云麾所言是理,先前东城三河帮肆虐为祸,殴残国家应考举子之事,殿中衮衮诸公震怒,宛如昨日,而贾云麾施之以刑戮,连根拔起,正合我等期望,何言牵连甚广?”

这是当初朝堂凝聚的共识,本来贾珩差事也办得大体不差,再吹毛求疵,实属太过。

众臣闻言,纷纷附议说着。

崇平帝沉声道:“诸卿所言甚是,刑部、京兆府要加派人手,帮助五城兵马司甄别奸凶,至于漕运,户部要多和贾珩互通有无,先从船行中调拨船只、人手,将秋粮解送进京。”

梁元拱了拱手,应命称是。

暗道一声,果是不能撼动这幸进之徒。

贾珩朗声道:“圣上明鉴,最近这二日,三河帮清剿一事已渐渐落下帷幕,之后东城秩序也会逐渐恢复,臣此处有关于三河帮弟子落网,清剿的细情奏禀,以使诸位大人闻知。”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念与诸卿听听。”

贾珩拿起范仪书就的情况汇总,念诵道:“此战清剿三河帮四位当家,风雨雷电四堂,自大当家李金柱以下,执事以上大小头目一百六十五人,骨干弟子六百一十三人……”

之后就是对三河帮大大小小的头目初步介绍。

待说完之后,殿中一众文武官员,一时间都是鸦雀无声。

有的甚至震惊,神京城下竟有如此一方帮派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活跃,简直令人背后发冷。

“怪不得调度京营封锁东城……”有一些心思机敏的官员,心头恍然。

崇平帝道:“贾卿这次差事办的不错,经此事后,东城势必为之一清。”

贾珩道:“皆赖锦衣府、京营、五城兵马司多方协同,方成此事。”

众人都是将惊异目光投向那少年,暗道,不管怎么说,这差事办得是滴水不漏,无可指摘。

然而,就在这时,科道之中,就有一位御史出班奏道:“启禀圣上,臣江南道御史陈端,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贾云麾。”

贾珩面色微顿,看向出列的面容俊秀的青年御史,这人,他倒是有印象,先前他伐登闻鼓时,也帮着摇旗呐喊。

崇平帝面色淡漠,说道:“陈卿要请教贾珩什么?”

陈端道:“臣听闻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府中的文吏,抄检三河帮大小头目家财,今日多达一千多万两家资,不知这笔财货,贾大人如何安置?另有三河帮盘踞东城十余载,麾下产业营生繁多,不知这些铺子、营生,贾大人又会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才真正如平静的湖面丢下了一颗大石,掀起惊涛骇浪。

一千多万两的银子,这样一笔庞大数字,恍若旋风一般,冲击着殿中众臣的心神。

就连原本作壁上观的北静王、南安郡王等五军都督府的武勋,都是面面相觑,心头震撼莫名。

是了,他们都快要忘记了,这样的江湖帮派,还有赃银……

殿中群臣哗然一片,喧闹噪杂如菜市场一般。

就连初闻此事的兵部尚书李瓒,都是面色微变,回头和一旁的兵部侍郎施杰低声议论着。

内阁首辅杨国昌,同样面现喜色,也是和户部侍郎齐昆议论着。

而吏部尚书韩癀儒雅面容上,也是有着惊讶。

可以说,一千多万两银子的财货,各有各的盘算。

两位纠仪御史,自是无法制止。

“一千多万两,这怎么可能?”有人说着。

“怎么不可能,盘踞东城十余载,这么大的一个帮派,没有一千多万的财货,反而奇也怪哉!”

“户部一年税银才多少?这一千万两如是充入国库……”

就在这时,只听到一声金缶击打玉磬的声音,清脆的声音一下子,让喧闹的宫殿重又恢复平静,却是戴权着内监敲打了玉磬。

只是一双双目光,都是齐齐看向那正在殿中的少年权贵,目光死死盯着。

价值一千多万两银子的财货,就在这少年手里攥着!

而崇平帝则是微微皱着眉头,这样一大笔银子,本来就不好掩藏,但也想遮掩一时是一时,谁曾想这么快就走漏了风声。

迎着一众目光的注视,贾珩面色如常,抬眸,看向江南道御史陈端,沉声道:“陈御史是从何听得这些谣言?抄检三河帮大小头目家产,事涉五城兵马司以及锦衣府机密,陈御史又是从何而知?还请告诉本官,究竟是何人泄漏机密?”

一定是锦衣府或者五城兵马司内,有人走漏了风声给陈端。

至于谣言,标点符号不对,都可以辟谣,这又算什么。

陈端自不会愚蠢到如“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只是支支吾吾,说道:“贾云麾,抄检三河帮头目家资,前前后后,动静很大,如是有心之人,自会注意到一些端倪,下官也是隐隐听到一些风声。”

贾珩却并没有容其含糊过去,皱了皱眉,问道:“可这是公务机密,未尘埃落定前,岂容大肆宣扬?今日,彼等可将泄漏抄检财货之数目,散播的满城皆知,明日就可能将我大汉布防兵力泄漏于敌虏!陈御史,本官并未有责怪陈御史之意,只是想要查清造谣、传谣的究竟是何人,还请言明!”

陈端被贾珩一双咄咄目光注视,喝问着,默然了下,说道:“贾云麾,我也是偶然听闻,似乎是锦衣府中的账房先生提及。”

贾珩默然了下,拱手看向上首的崇平帝,说道:“臣请彻查锦衣府中造谣、泄密一案!”

众臣:“……”

这怎么说着说着,要严查泄密之人了?

现在是讨论银子,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一千多万两银子的财货,究竟是个什么章法?

杨国昌面色顿了下,暗道,这笔银子想要都充入国库,恐怕不合上意。

崇平帝面色淡漠,看着下方的贾珩,朗声说道:“允卿所奏。”

贾珩道:“臣遵命。”

而后,工科给事中,竺元茂手持笏板,拱手说道:“圣上,臣以为这批财货当尽快清点、折卖,充入国库才是!”

随着竺元茂的开口,户科给事中、都察院的御史,也是纷纷出班附议。

一场分猪肉的大势,还是被科道言官造就起来。

贾珩静静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置身事外,看天子和手下文武大臣的博弈。

然而崇平帝却显然不打算放过贾珩,不等六部上述以及内阁大学士下场,就开口说道:“贾卿,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都是齐刷刷将一双双目光投将过去。

贾珩面色怔了下,拱手道:“臣以为还未彻底落定之前,谈及这笔财货用处,尚为之过早。”

这自是缓兵之计。

现在这个事情爆出来,天子估计也有些猝不及防,不好直接表态,那就先压一压,等天子和内阁开小会商议一个分配比例来。

至于天子想独占这笔银子,几乎是不可能,无非是一个比例的问题。

户部侍郎梁元闻言,小眼一转,笑了笑,说道:“贾云麾可知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分明是见着机会,打算将贾珩拉到科道言官的对立面。

“梁大人,你在教本官做事?”贾珩冷睨了一眼梁元,面色幽沉,语气淡淡道。

梁元:“……”

梁元一股邪火往脑门儿上蹿,面色铁青,他也不知为何,只觉这话说不出的轻蔑。

贾珩不轻不重道:“抄检之物,多是一些不动产和金银财货,能折卖几何,尚自不知,至于未雨绸缪的道理,本官既能将三河帮连根拔起,自是比你梁大人懂。”

这梁元自从伐登闻鼓一事被吃了挂落,显然是有些记恨上他了。

既是如此,也就没必要给其留颜面了。

他刚刚得了一个彩头儿,气势正盛,过期作废。

果然此话一出,殿中众臣虽是面色古怪,但没有人觉得不对。

一来是贾珩论及品级与梁元同为正三品,同品阶的争论,也没有什么傲视上官可言,二来,论及功劳,那自是不用说,风头正盛。

被当众驳斥,梁元脸上羞臊、愤怒,只觉一张脸都挂不住,沉声道:“贾云麾,本官无非是好心提醒你。”

“提醒?”贾珩轻笑了下,继而声音转冷道:“三河帮肆虐为祸十余载,多行不法之事,所经营之货殖产业,不知窃逃东城多少税银,你梁大人分管着户部征税,彼时,你怎么不提醒圣上?是知而不言,还是不闻不问?三河帮为漕粮卫奔走、驱驰,帮助漕运衙门装卸粮食,你梁元协管着仓场衙门,怎么不提醒内阁,彼三河帮一干人等皆为奸凶?正因如梁大人你这样的尸位素餐之辈坐视,方有三河帮借为漕运衙门输粟转粮,日益壮大,气焰熏天!本官何需你提醒!”

“你……你……”被贾珩几同居高临下地训斥着,梁元面色阴沉似水,目光几欲喷火,嘴唇翕动了下,却不知从何辩驳。

殿中众臣,都是作壁上观,目光带着几分玩味。

这二人先前就有过节,现在更是对上了。

贾珩沉声道:“臣弹劾户部左侍郎梁元尸位素餐、碌碌无为,臣疑其或为三河帮于后张目,否则,如此一个大的帮派,何以在神京一手遮天,更是在户部与漕运衙门左右逢源?!”

要么不得罪人,要么就往死里得罪!

因为潘坚被一股神秘势力截杀,导致一些与一些官员勾结的秘密也随之隐没。

三河帮不可能只收买齐王一家,户部漕粮输送的上上下下相关官吏说不得都有涉案其中。

方才那位杨阁老在帮漕运总督杜季同急切撇清,恐怕就有做切割之意。

“本来案涉齐王,不好纠缠,但齐党既咄咄逼人,就不要怪我紧追不舍了。”贾珩念及此处,朗声道:“圣上,臣以为李金柱等三河帮骨干,横行东城十余年之久,收买贪官污吏,包庇其恶,当严查!”

京兆尹许庐却是第一个出班响应,拱手道:“臣附议。”

之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于德也是出班附议。

此言一出,无疑是在转换了殿中议事的方向,殿中众臣,也有一些科道言官从班列中相继而出,口喊附议者,此起彼伏。

这一幕,就连前面站着的内阁首辅杨国昌都脸色阴沉,心头恼火,暗骂一声,梁元愚蠢,贾珩狂妄。

本来他好不容易才将漕运总督杜季同择出来,现在反而又要将户部搭进去。

就在这位杨阁老犹豫着要不要出班自辨时。

崇平帝面色微顿,沉声说道:“三河帮盘踞东城为害一方,自是要严惩背后之人,许德清、贾子钰,于德,你三人全力侦破此案,务必要查出个水落石出。”

杨国昌苍老面容微变,将到嘴边的话又是咽了回去,心头叹了一口气。

许庐、于德、贾珩拱手道:“臣等遵旨。”

等崇平帝敲定此事,又说道:“抄检财货,还要折价变卖,不是三五日能成,此事还由贾卿全权负责。”

没有直接让内务府协同,也没有让户部协同,正如贾珩所料,崇平帝也是用上了缓兵之计。

贾珩道:“臣,领旨。”

殿中众臣闻言,倒也没听出什么不对,面上兴奋之色不减分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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