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5.第684章 覆手为雨(三)

第684章 覆手为雨(三)

一夜之间,风云骤变。

权倾天下的刘千岁到底没能千岁千千岁,倒在了他六十二岁这年。

不过,他家的银子倒真有千万千千万两之多。

不枉他素以王振为偶像,这祸国殃民的程度虽略逊,没把小皇帝折腾敌国去,贪墨程度却是远远超越偶像了。

当初王振被抄家,乃是“金银六十余库,玉盘百,珊瑚高六七尺者二十余株,他珍玩无算”。

而刘瑾家中,“黄金二十四万锭,元宝五百万锭,银八百万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玉带四千一百六十二束,金钩三千,宝石二斗,金甲二……珍玩十余库”。

京中他及家人名下大小宅邸不下四十座,京郊庄田数百顷。

后世有那么一句俗话是“和珅跌倒,嘉庆吃饱”,此时刘瑾跌倒,大明的国库、小皇帝的内库也是吃得饱饱的。

更何况,刘千岁一倒台,籍没的可不止他一家!

他掌握朝政日久,根深叶茂,党羽遍布朝野,他一倒下,不知道带下马多少虾兵蟹将。

这些人都是身家不菲,这场浩大抄家活动前后足持续了数月之久,从京城到地方,刘瑾党羽们的家财合在一处足抵得数年国库收入。

什么九边军饷、河南赈灾、山陕建设等等都不是问题,新立起来的山西武学和筹备中的山东水师学堂都获得了翻倍的经费预算。

虽然巨款轰动天下,但八九月间的京畿官场却没甚人关心国库到底入账了多少银子。

阉党倒台,半朝官位空了出来。

这是一次比刘健、谢迁离朝更大更猛烈的政治地震。

京城官场中人,不是忙着避祸、与阉党划清界限,就是忙着收割政治利益,填补阉党腾出来的空位。

几位阁老家的门槛都被踏平了。

同样门庭若市的,还有英国公府和仁寿坊的沈府。

厂卫一直由刘瑾掌管,头头脑脑也都是刘瑾一手提拔,此番自是统统拿下。

寿哥也是早有腹案,拿下刘瑾后立时下旨,裁撤西厂、内行厂,统一并入东厂,由谷大用统领。内部也由谷大用一一清查。

锦衣卫这边,则是召回了弘治朝锦衣卫指挥使牟斌,让其官复原职,又让张会领了北镇抚司的差事,同样启动了自查。

虽没直接将锦衣卫交给张会,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不过是借牟斌的管理才能稳定当下锦衣卫局面,过渡一下,带一带张会罢了,张会接班掌管锦衣卫是迟早的事儿。

勋贵人家子弟几乎都是谋的锦衣卫出身,便是恩荫,只是虚职,那也是归锦衣卫管的,少不得过来英国公府套套近乎。

而沈瑞呢,虽没有如张会这般立即升官,但先有首倡宗藩条例之功打底儿,现下四处抄家亦是他伴驾,可见高升在即,自然有不少人抢着来烧热灶。

是的,伴驾抄家。

这次抄家,寿哥亲自出马。

厂卫还在自我清理中,这次抄家主要动用的是豹房勇士、府军前卫与京卫武学的人。

掌着豹房勇士的是蔡谅,掌府军前卫的乃是赵弘泽——赵弘沛的长兄、张会的大舅哥,都是帝王心腹。

自张会、周贤相继外放后,京卫武学交到了定西侯蒋壑手中。

蒋壑的父亲便是被刘瑾陷害而亡故的,他与刘瑾可谓是不共戴天之仇,此番抄刘瑾家,寿哥也是特地安排了他过来。

此外,寿哥还将张永之下所有内宫大铛们都叫来了抄家现场。

让他们排班轮番跟着观看抄家,再去牢里观看昔日风光的魏彬等人如今惨状(刘瑾被单独关押,与外界隔绝,故此只能看看魏彬)。

算是杀鸡儆猴,给这帮人提神醒脑。

内宫中是清洗最早也是清洗最快的,此番提拔上来的大铛们都是心里有数,前有丘聚、后有刘瑾,足够警示他们好一阵子的了。

故而宫里不说立时风清气正吧,内官们却也都收敛起来了。

武官内官是这般情形,文官这边却只跟了沈瑞一个,足可见圣眷隆重。

只沈瑞自己明白,他要做的,除了明面上的查抄阉党之外,还要顺带将刘瑾供出的宁王在京的一些产业拔除掉。

这些产业当然不会大喇喇打着藩王的招牌,都是挂在不同人名下,商贾有之,亦有小部分中低级官员。

产业多不大起眼,也不甚红火,显然不是为了敛财之用,想是作为耳目与寻常行贿之用。

除了这些放在明面上的,还有多少暗桩,就得细细挖掘了。

这样的查抄当然会引来不满,但这等混乱时刻,阉党这顶帽子委实好用。

封个店铺,便说这与刘瑾有往来,在刘瑾府上看到了礼单。——不是阉党你主动给刘瑾送礼作甚么?

任他是谁,都不敢跳出来大吵大嚷的,更何况有些人本就是禁不起查的,更要捏鼻子吃下这哑巴亏了。

沈瑞也不怕打草惊蛇,甚至他觉得,寿哥这是特特打着草,专等着宁王的下一步动作。

想想前世历史上那个“非让王守仁放了宁王再亲自捉一遍”的正德皇帝,现在寿哥做什么沈瑞都不会觉得惊奇了。

沈瑞如今已是不知道历史将走向何处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当夏皇后诞下帝国的正统继承人后,宁王是不会老老实实一动不动的。

实际上,打草果然惊了蛇。

宁王留在京中的暗桩已是行动起来了。

钱宁看着对面黑着一张脸的宁王幕僚苗先生,不由得一阵阵头疼。

*

钱宁这阵子也是惶恐不安,他与刘瑾渊源极深,当初他义父钱能的丧事就是刘瑾给办的,他能有个锦衣百户的恩荫、能到皇上身边,也皆是刘瑾举荐。

他没少为刘瑾在皇上面前说好话,私下里也没少为刘瑾办事,虽说后来因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颇有些自立山头的意思,不再依附刘瑾,但要说他是阉党,他也根本辩驳不得。

但不晓得是不是因皇上的青眼,这次清算阉党,竟没有动他。

钱宁一直担惊受怕,却发现皇上待他的态度好像丝毫没变,亲近如故,这边抄着刘瑾的家,那边还能在校场让他左右手开弓与校尉们比箭,好像他同刘瑾没有半分干系一般。

他进出豹房也没有受到一点儿阻碍。

但钱宁自家人知自家事,是丝毫不敢放心的。

这几日正提着小心,仔细伺候着小皇帝呢。

他这操心自己的事儿还操心不过来,当苗先生登门来质问为何宁王的一些产业竟被牵连时,他真是又惊讶又厌烦。

苗先生盯着他的目光十分不善,似是在怀疑是他钱宁供出了宁王才得以在这场风波中保住地位与荣华的。

钱宁不由也冷了脸,他是皇上身边儿一等一的红人,只有别人捧着银子来求他的,他可从没有什么“拿人手短”的自觉。

莫说宁王这些事儿不是他说的,便是他钱宁说的,宁王能耐他何?!

这几处被抄没的产业大抵是年节时给钱宁送过礼的,他便冷冷道:“如今到处在查阉党,这几家既替王爷在外走动,少不得也结交了些阉党人物吧。”

苗先生心里骂着谁不知道你姓钱的才是刘瑾手边头一号恶犬,如今倒是一口一个“阉党”叫得义正言辞的,好不要脸。

口中则道:“也是我家小公子带着五万两银子正在来京路上,学生也是怕犯了什么忌讳,让我家公子来了为难。”

钱宁眉心一跳。

这位上京来的小公子便是那位传说中要太庙司香的。

宁王特特让其带着修缮弘德殿的五万两银子来,便是给儿子又加了份分量。

钱宁是曾亲耳听见过皇上赞宁王、赞这位小公子的,若真有个万一,将来委实说不得什么。

他最初肯为宁王说话当然是因着宁王银子给得多给得爽快。

待到皇上要择宗室子弟太庙司香之后,他也未尝没有把宝押到宁王身上的意思。

钱宁脑中转了几转,便道:“说句不中听的,先生莫怪,这些人四处走动,谁知道犯了谁人的忌讳?又或者是没喂饱的那故意趁乱寻衅,也未可知。”

钱宁本就是祸水东引,当初刘瑾之所以举荐他到皇上身边,就是希望他能取代张会在皇上身边的地位。

可惜了他虽看上去已是皇上身边第一红人,但到现在,也仍是个“锦衣百户”,连个千户都没捞到!而张会呢,眼见就是能接手锦衣卫的人了!

还有那沈瑞,看起来已是要奔着封疆大吏去了!

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这也就是顺手给沈瑞下个小绊子。

在他看来,宁王在京中大撒银子,尤其是对皇上身边的人,那都是五千一万的银子送上!肯定也是给沈瑞送礼的。

而今沈瑞是抄家总管,甭管宁王的产业是不是他沈瑞抄的,只要自家挑拨了这话,宁王府必然觉得沈瑞是那拿了银子还反咬一口的东西。

宁王在京中拉拢了那么多官员,不说收拾了沈瑞,要给沈瑞找些麻烦总是能的吧!

钱宁根本不知道宁王府与沈瑞的渊源,只是顺口下蛆,却没想到是正正说中了苗先生心中隐忧。

能被放在京中,这苗先生便是宁王心腹之一,宁王的许多布局都有他的参与,包括当年的那场松江倭祸。

沈家可是至今还有人在宁王手上,苗先生也是颇为关注沈家动态的,知道沈瑞如今伴驾抄家,又偏偏抄了王府的产业,不由得他不多想。

而钱宁这样明显的指出沈瑞,是否……也或多或少知道了些什么呢?

苗先生暗暗打量着钱宁的脸色,只道:“学生也是糊涂着,此来,正是想向钱大人打听一二,若真有什么犯了忌讳的地方,或者得罪了哪位,还想请大人帮着斡旋美言几句。”

钱宁却是暗自得意,口中一边儿表示一切好说,他可以帮忙当这个说客,银子交给他,他妥妥送到位,一边儿又将沈瑞说成个唯利是图贪得无厌的小人。

苗先生心下冷笑,嘴上敷衍,套了半天话也没得到想要的,威慑的话说到了位,便也不耐烦与钱宁周旋,遂告辞离去。

回了住所,苗先生即在书房铺开纸墨迅速写了数封书信,喊来心腹交代分别送往南边儿王府,路上的小公子处,以及,京中的几位御史言官家中。

现请示王爷是来不及的,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甭管沈瑞是何等居心,既抄家有他的份儿,便要收拾收拾他,也好向王爷交差……

*

沈瑞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别说登门来送礼的人,就是家里人也难见他一面。

何泰之就是跑了几趟也没碰着他,索性干脆住了下来,守株待兔。

他科举时原也一直住在九如居的,日日由三老爷督促读书,偶尔还会跑去城外青泽书院住上一阵子,请教沈洲文章。

待中了进士在兵部任职后,为了交游便宜,他才搬回何家在京中的宅子。而沈家这边依旧留着他的屋子。

如今回来住倒是方便,却没成想沈瑞早出晚归甚至不归,竟是守株也没待到兔。

这一日何泰之归来,刚拐进巷子口,恰遇上了沈瑞的马车出来。

何泰之哎呦一声,立时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长随手里一扔,猴儿一样灵巧的跳上了沈瑞的马车。

他笑嘻嘻道:“你往哪儿去?我只同你一道说说话,你去你的地方,我自己回来就是。”

沈瑞揉着太阳穴,摇头无奈笑道:“你都上来了我还能撵你不成?我去岳家,你可要同去?”

何泰之忙道:“免了免了,我还是别给你老泰山添堵了。”

沈瑞笑骂一句,道:“这几日我同蒋壑一处办差,倒是没少听他夸你来,只道你进益良多,却怎的还是这个皮猴儿样子。”

何泰之往宣软的座上一摊,伸着懒腰道:“蒋黑子倒是跑去报仇了,将京卫武学烂摊子丢给我,他敢不夸我!他都夸我甚了?不会是办事妥帖吧?!”

蒋壑生得高壮黝黑,故此得了这么个雅号。

先前沈理去湖广时,蒋壑曾通过蔡谅联系沈瑞,将他所知刘瑾在湖广的爪牙尽数告知沈家兄弟,也算同沈家兄弟有了交情。

此番何泰之被寿哥指派到京卫武学,既是帝王心腹,又是沈瑞的亲戚,蒋壑自然多加照看。

何泰之虽生在书香之家,却自小喜欢武事,手上有真功夫,性子又豁达豪爽,全无那起子瞧不起武人的进士做派,亦是投了蒋壑这些武将的脾气,没几日就与一干武勋子弟成了好友。

此番蒋壑被派去查抄刘瑾,京卫武学就由何泰之暂代。说是忙碌,实际上抄家抽调了不少人过,也没剩多少人了,比之日常是轻松多了。

沈瑞笑道:“自是夸你文武全才,又通机栝,脑瓜儿又活,是个难得的人才。”

何泰之却撇撇嘴,道:“亏得二哥你当初答应我同邹大哥学武,和他们过得招,不然真叫这起子莽夫瞧扁了去!”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赞道:“蒋黑子那手功夫倒是真俊,到底是辽东、湖广真刀真枪打过的,大开大合,同邹大哥的路子全然不同。真盼着哪天我也能上战场,打这么一场,也不枉学武一场!”

“那你成亲后索性请旨留在南边,为陛下建个南直隶武学好了。”沈瑞不由打趣道。

何学士夫妇先前为何泰之订了下了杭州望族齐家的姑娘,因着双方长辈均在杭州,故而喜事就准备在杭州办,日子订在明年开春,拟待何泰之南下成亲后,再携妻子回京任职。

何泰之再是练得好厚一张面皮,也到底是少年人,提到亲事,还是难得扭捏了一下。

不过很快就抛开这点儿别扭,他龇牙咧嘴的道:“我老早就想同姐夫一道行军剿匪了,奈何爷娘都不许,唉……空费了我这身武艺了。”

沈瑞拍了拍他臂膀,道:“如今在京卫武学,也算有用武之地了,你不单单要好好练自身,也要好好学带兵才是。老师可不是凭着一时武勇去剿匪的。”

何泰之闻言却没严肃答应,反倒挤眉弄眼的,却是他姐夫王守仁是沈瑞老师,这般论他足长了一辈。

沈瑞焉能不知他那点子鬼心思,探手便去敲他脑袋。

何泰之哈哈笑着顺手拆招,道:“论来论去的,张鏊都成我孙儿了!”

张鏊是沈理的女婿,管沈瑞叫叔父的,何泰之要是再长沈瑞一辈儿,自是成张鏊祖父辈了。

自从张鏊为求会试不被人为黜落而重金贿赂刘瑾之后,沈瑞、何泰之就对其极为不喜。

当时碍于皇上圈点三甲时一句翁婿鼎甲,沈家不好提退亲,只能捏鼻子认下了。

何泰之本就郁闷,而张鏊进了官场后更显出钻营本色来,他便更加厌恶了,故而这声“孙儿”叫得极是轻蔑。

沈瑞手上不停,一时变换了几招擒拿手,到底技高一筹,扭住了何泰之,因笑道:“理六哥与我老师平辈论交,你这大辈儿却是称不起来的。”

拆招拆得马车直晃,两人便都哈哈一笑住了手。

因提到张鏊,何泰之忍不住道:“最近朝中到底怎么个风向?我可是听说,张鏊这小子现在上蹿下跳的,要鼓动着迎谢阁老回朝呢。”

当初张鏊行贿时,丝毫不考虑未婚妻乃是谢家外孙女,不念谢家与刘瑾恩怨,这会儿倒是打起谢家外孙女婿的大旗,为谢迁呐喊起来。

沈瑞冷冷道:“只盼他别聪明反被聪明误才好。”

虽说刘健、谢迁是刘瑾排挤出朝堂的,但是本质上还是两人犯了小皇帝的忌讳。

故此现在就算刘瑾倒台了,刘谢顶多是沉冤昭雪重获尊重,重回朝堂那就别想了,小皇帝是不会将这两尊大佛请回来给自己找别扭的。

张鏊既擅投机,此番作为到底是真心为迎谢迁回朝给自己多个阁老外祖的靠山,还是明知谢迁回朝无望,打出这样的大旗来,收拢当初刘谢门人之心,那便很难说了。

何泰之满脸不屑,撇嘴道:“罢了,我多多盯着他便是。他也着实是爱收买人心了些!才几品的小官儿就做这些个事,这银子没少撒,嗯,还真有冲着银子捧他臭脚的。”

沈瑞张会都离京后,京中一部分八仙和顺风的消息线就交到了何泰之手上。

沈瑞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极低,道:“你也多留心,看他与江西那边……有没有甚关系。”又低语了几句。

这次他在查抄中,一部分宁王的铺子是挂在江西籍官员名下的,虽其中没有张鏊,但是总要防着一二。

尤其是大手笔撒钱的情况。

当年张元祯虽是吏部侍郎,很有家底,但是张家人口众多,又退回老家守孝三年,没有能在官场立得住的人物了,张鏊便是嫡长孙,能动用的银钱也不会极多。

给刘瑾送礼是一大笔,成亲又是一大笔,张鏊手中能有多少银子够他这样漫撒手的广结善缘?

花媳妇嫁妆?也要看沈家让不让!

因着不喜张鏊,沈枚那丰厚的嫁妆多是田庄铺面,少有现银,又都是沈家陪房跟着经营,若张鏊动用大笔银钱,沈家不会不知道。

不花自己钱,不花妻家钱,他的钱是哪里来的?

何泰之也知道先前一些事的,闻言面色郑重起来,点头道:“二哥放心。”

两人方聊了几句国事家事,便快到了杨府左近,何泰之不便再跟随,下了车,与随从骑马而去。

今日杨廷和休沐,来拜访的人便不少,递了帖子候在门口的官员车马只堵了整个巷子。

有那聪明的小贩提溜着篮子穿梭其间,低声叫买,竟而生意颇好。

沈瑞见状便低调的绕道后院,走角门进了杨府。

杨慎早得了信儿,今日并非他休沐,不过四夷馆素来松散,便请假在家,特特等着沈瑞。

迎上沈瑞,杨慎便急急问起自家妹子身体情况。

杨恬自从那一场大病之后,身子骨总是很弱,杨慎夫妇一直极为惦念。虽常有书信往来,总是要亲口问问才踏实。

沈瑞从山东出发就交代了家中每日一送信给他,随时汇报杨恬的状况。顺风和八仙的线路算是得到充分应用了。

当下沈瑞就说了昨日收到的信,“恬儿这一胎极稳,算着日子是近了,只还没有动静。济南城里最有名的妇人科大夫给看过了,说是无碍,孩子有早有迟,还有迟上二十余天的,也属正常,大兄勿要挂念。”

杨慎这才放下心来,因笑道:“女人家的事我也说不清楚,太太和你嫂子都有要问你的,这会儿父亲还在前头会客,不若先去主院?”

沈瑞应道:“自要去拜见岳母。”

两人一路唠着家常往主院去,今年秋闱杨廷和次子杨惇第一次下场应试,因回了蜀中,尚未有消息回来。

不过杨惇的文章原不及他那神童父兄,杨廷和父子对他都没甚期许,此番只是让他下场试炼试炼,积累些考场经验。

杨慎道是杨惇之前提过,若是这科没能中举,便想往山东登州蓬莱书院去就读。

蓬莱书院山长蓝竎出自即墨望族蓝家,曾在多处书院讲学,颇有才名。

他是最先到登州开书院的,得道了登州知府沈瑞的鼎力支持,拿下很多优惠政策。

蓝家不差钱,这蓬莱书院占得登州最好的风光,取得蓬莱仙名,又聘请了许多大儒讲学,又有如沈玥这样的书画名家坐镇,八方学子们纷纷而来。

如今蓬莱书院已是名扬天下了。

因又提起蓝家之事。那蓝竎的侄子蓝田拜在李东阳门下,与杨慎师兄弟相称,关系极好。

蓝田虽才华横溢,可惜科考运道欠佳,弘治五年十六岁就中了举,却一直没能中进士。

正德初年其父开罪了刘瑾,被罚米输边,他的成绩也不知道是否被动了手脚,又一次落榜,便去了抚州府帮衬父亲,再没出来考试过。

此番刘瑾倒了,杨慎第一时间写信与他,希望让他能积极准备,迎战正德九年春闱。

抚州府正在江西。沈瑞心里转了几转,想着待会儿进了密室再与杨慎深谈。

眼见到了主院,忽听得一阵嘈杂,有女子尖声喊着什么,只是听不真切。

沈瑞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前行,若是岳父家的家务事,他这当女婿的还是装聋作哑的好。

杨慎则皱了眉头,家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闹了。

自从当年出了蒋姨娘害杨恬的事儿之后,杨廷和便下狠手整治了一番,而随着王研的嫁入和逐渐主持中馈,杨府规矩也是越来越严。

此时王研还在主院,论理说有什么事儿,就算俞氏脾气软弹压不住,王研也是能料理了的。

杨慎没甚顾忌,大踏步往前走去,身边小厮更是一路小跑先去探听消息。

沈瑞也只好放慢脚步缓缓跟上了。

这走近了,便听得一女子哑着嗓子凄厉叫着:“……治死我姨娘,如今是要治死我兄弟,再将我一并治死了,你便快活了!四郎就是你亲儿子了?”

而后便是杨慎一声断喝,“说什么浑话!”

那女子立时哭喊道:“大哥,大哥救我。大哥,便让我见一见父亲吧。”

沈瑞便知是杨廷和次女杨悦,不由微微顿住脚。

若她只是杨家女儿,这小姨子的事儿沈瑞的断不会管的,还当避嫌。

但,她同时还是李延清的妻子。

那杨悦已经挣脱开王研及一干仆妇的拉扯,往门外冲去,口口声声喊着今天不见着父亲就死在这里。

杨慎不好动手,扶住被带得趔斜的妻子,气得跺脚大骂。

杨悦一脚跨过院门,忽见沈瑞,不由呆了一呆,随即飞也似得扑将过来,伸手去抓沈瑞衣袖,哭喊道:“姊夫!你救救三郎(李延清行三)!你一向与三郎要好的,对不对?想当初三郎也为了登州出过力的,哪一日不是三更半夜还点灯画图!姊夫,姊夫,如今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本章完)

686.第685章 朱阙牙璋(一)

第685章 朱阙牙璋(一)

工部尚书李鐩祖籍河南,原是刘健门人,因与焦芳交好,被焦芳引入刘瑾门下。

当初李延清与贺家五娘的婚事,也是因刘瑾、焦芳的提醒,李鐩方能提早退亲顺利脱身。

而李鐩能从侍郎升到尚书位,自然也多赖刘瑾提拔。

实际上,李延清与杨悦的婚事,也是刘瑾的授意李鐩去提亲的。

这么多年,李鐩还是颇按刘瑾心意办事的,比如安插人手,比如替一些人说话。所以,说他是阉党,妥妥的跑不了。

但要说他滥用公款损公肥私,却是真不曾有。

李鐩为人如何不提,对于工程技术的热爱却是实实在在的,凡他经手的工程,必是妥妥当当,便是或多或少收了孝敬银子,也不过是在不相干的事上松松手,绝没有以次充好、偷工减料的事。

但这会儿清算阉党,许多人恨不得多扣些阉党帽子拉下马,好多空出些位置来,何况李鐩这身居高位的真阉党了。

李鐩自是被革职,连带着包括李延清在内的仨儿子都被停了职,便是他那前年从二品官位上致仕了的长兄李鈞也被人上书弹劾,要求褫夺一切待遇。

但相比张彩、刘宇、曹元等人,李家已算是好的了。

那几家早早就下狱抄家,市井中一直在说最轻也是流放,弄不好便是满门抄斩。

满耳听得都是阉党人家的下场,李家内宅自是惶惶不可终日。

这等时候,杨悦这阁老的女儿如何还能安坐?

李延清原都接到调令要往山西武学去任职了,杨悦本都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的,满心都是对于能摆脱继婆婆与难缠妯娌的欢喜。

哪里知道天降横祸。

杨悦当时立刻就想往娘家赶,虽与娘家并不亲近,但这等时候,到底她父亲是阁老,总能庇护他们一二。

还是李延清拘着不让她出门,表示这种时候阁老发声容易被攻讦,非但救不下李家更会连累杨家,让她先不要冲动。

然出事之后杨家竟无只言片语捎给她,杨悦不免心寒,怪起娘家,也不大想回娘家了。

昨日却突生变故,将宵禁的时候,李府来了一队锦衣卫,悄没声的带走了李鐩。直到今日天明没有任何音讯。

李延清一早就出去打探消息。

他前脚刚走,李鐩的继室便带着幺子儿媳冲进了杨悦院里,一再威逼利诱软磨硬泡,口口声声李鐩完了李延清也没好下场,逼得她回娘家求救。

杨悦在婆家吃了排揎,带着火气赶来娘家,听得嫡母嫡嫂说父亲忙,更觉得她们凉薄至极,不肯让她见父亲,这方不管不顾寻死觅活闹将起来。

此时见着沈瑞,想到李延清帮沈瑞做的那些事,想到与山东来往的厚礼,虽她与嫡姐并不亲厚,却也禁不住将这姐夫当成救命稻草一般。

沈瑞沉下脸来,皱着眉头道:“子澈让你来的?”

杨悦一顿,便又哭出声来:“三郎一直说怕连累杨家,不肯让我来!他自有情有义了,哪知杨家这般黑了心肝,只顾得自己,哪顾得我们!”

她再次伸手去抓沈瑞衣袖,便是没抓主也不在意,又是焦急又是期盼道:“姊夫,你最是知道三郎的,他可从来没做过丧良心的事儿!姊夫,三郎为你做牛做马,你可不能过河拆桥不管他啊……”

此时杨慎已赶了出来,听她说得越来越不像话,也没有小姨子拦着姐夫说话的道理,当下大喝一声,道:“发什么癔症!满口胡言!”又喝令左右仆妇去把她拖走。

杨悦哪里肯依,又是哭又是闹起来。

沈瑞向那边被人搀扶着赶来的王研拱手为礼,又摆手止住仆妇,道:“大兄,二妹是急火攻心,让我好生与她说了道理。”

他在地方上做了几年主官,自带威仪,板起脸来,莫说仆从恭敬退下,就是杨悦也被镇住,一时不敢再哭闹。

“我料子澈是个明白人,也不会让你来的。”沈瑞沉下脸来,道,“不让你来,不止为了杨家,更是为了李家。现在是什么时候,多少人盯着李家的错处,你再闹下去,便真连累子澈了。”

杨悦一怔,不自主的收了哭声。

沈瑞正色道,“子澈是杨家女婿,朝中哪个不知?李家没有被锦衣卫查封,你还能站在这里说话,便是岳父的面子。”

“但这件事,岳父不能开口,开口,即便说了公道话,也会被扣上以公谋私。这些年你当也为子澈打点过外事,这道理,不会不懂吧?”

杨悦是急怒攻心,却不是真傻了。

她虽不如杨恬那样有父兄教导通晓政事,然如沈瑞所言,嫁人后她也是要为李延清交际应酬打点关系的,自不会对朝事一无所知。

她垂下头来,只拿帕子按着眼睛抹泪。

沈瑞又道:“子澈才华出众,人品无暇,皇上素来惜才,自有圣断。便是不能再入仕途,山东如今也正缺懂技术的人才。”

杨悦猛的抬起头来,急切道:“姊夫,姊夫你若肯拉拔我们一把,我们将来就是做牛做马……”

“又浑说!”杨慎再次喝断她道,“你听听你自己说得都是什么混账话!杨家会饿着你和外甥外甥女不成?!”

杨悦斜了长兄一眼,李家若是倾覆,杨家为了颜面也不会看着她流放又或者堕入教坊,她自能和离逃离苦海,可,她是想保住她的小家呀。

那才是她的家!

这个娘家,呵,这个娘家,没了亲娘又算什么娘家。他日真个她的小家没了,回了这娘家也不过苟且偷生罢了。

然她到底也没去反驳长兄,到底,这是她最后的退路。

而眼前,她仍想一搏。

她定定的看着沈瑞,近乎一字一顿道:“姊夫,你最知道三郎的手艺,姊夫,求你救救三郎……”

王研强忍着扭伤的脚痛走到杨悦身边,在她耳边低声道:“隔墙有耳呢!且你也多多思量,别听风就是雨,莫要被那妻子利用了去。”

说着扬声吩咐丫鬟给姑奶奶打水净面云云,要将杨悦带走。

杨悦却一动不动,不哭也不闹,只盯住沈瑞,道:“姊夫,你能用得到三郎。”

语气端是笃定。

虽然知道这会儿就是他沈瑞指天发誓也没什么效用,说到底要看圣意。

但沈瑞仍是道:“子澈是奇才。”

杨悦阖上眼,狠狠吸了口气,端端正正福身一礼,什么都不再说,转身走了。

闹成这样,那边俞氏已是被气得心口疼,请了太医。

沈瑞也不好再过去拜见,打了招呼,便随杨慎径直去了书房。

面对沈瑞这自家人,杨慎也没甚好遮掩的,歉然道是没管教好二妹,又低声说了昨夜李鐩被锦衣卫带走的事。

杨家没给杨悦递过什么消息,那是怕落在有心人口中招惹麻烦,但如何会不关注亲家!

只是这次的事确实棘手。

“到现在也没有进一步消息,甚至都不知道人关在哪里了。”杨慎皱着眉头道。

沈瑞对这事一无所知,心下暗忖,怎的没见张会送消息过来,便是八仙也没动静。

这么大的事儿,便是沈瑞忙得脚打后脑勺无暇相顾,那边也不会不来知会他一声……

“又或者,是东厂那边?”杨慎压低声音问道。

东厂如今在谷大用手里,谷大用与刘瑾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瑞微微摇头,“实不好说。许是东厂。也许是……”他伸手指了指天。

若是寿哥要问话,那锦衣卫任谁也不敢透露出来的。

不过,要说是谷大用,也不无可能。他沈瑞也好,李延清也好,都和张永交好。

谷大用固然同刘瑾不睦,可同张永关系也算不上好。本身八虎之间就存在竞争关系,对于权力的争夺远比寻常激烈。

作为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两个大铛,小皇帝也未必乐见两人好得穿一条裤子。

谷大用制造一些矛盾,把两人的不和放在明面上,让皇上放心,也算是常规操作。

少一时,杨廷和的长随过来相请。

*

密室之中,杨廷和疲惫的揉着眉心,自刘瑾事发后,他就一直在头疼李鐩的事。

寻常时候便是一有人弹劾工部问题,就会捎带上李鐩的亲家杨家,谁叫弹劾大官也是都察院的传统呢。

到了眼下这种时候,更是弹章纷飞。

杨廷和也就越发不好说话,也实是觉得没甚必要说话了。

先前李延清总归是造军械有功的,功过相抵,性命总能保下。

至于官职,那就不用想了。

不过,实际上李延清只怕比李鐩还危险些。

李延清现在研究的军械说是“国之重器”也不为过,是不许有丝毫外泄的。

天家要用他还则罢了,若是不用,那就恐怕根本没有什么“流放”、“贬为庶民”的说法,直接便是没命了。

毕竟,只有死人能守住秘密。

“皇上,还是念旧情的。”杨廷和有些无奈道。

不知道这旧情说的是冲着李延清有功,还是他曾为帝师这点薄面。

“说子澈是不世出的天才也不为过,如今到处都缺懂机栝的人才,理当人尽其用才是。”沈瑞忙道。

抛开私交不提,只说在这样的大明,李延清这种科技人才有多难得!沈瑞是一万个想保他下来的。

只是同样碍于现在的局势,不好轻易发声,生怕适得其反。

但万万没有放弃的道理!

“李老大人在水利工程上极有建树,若是……”沈瑞真想为大明保下科技种子,犹豫再三才将先前的打算向杨廷和托出,“小婿想,禀明皇上,让李家父子往山东去,改良水利,能造福一方总也是将功赎罪了。”

一旁杨慎忍不住道:“恒云,不要意气用事,你想想锦衣卫既能不声张带走李大人,如今皇上的意思尚不分明。咱们自要保下子澈的,只是还当从长计议,真要求到御前,万一许惹得龙颜不悦,再失了回旋余地,更连累了你。”

杨廷和也摆摆手道:“且先有了李鐩消息再计较。子澈一时无事,你也勿忧心太过。”

他转过话题,又问沈瑞最近差事如何。

沈瑞简单总结了一下最近抄家的情况,又说了那几个与宁王有涉的官员,末了,将方才何泰之所说张鏊诸事也同杨廷和讲了。

张鏊是半个沈家人,总要处理一二莫牵连到沈家才好。

杨廷和让沈瑞放心,一则皇上心里有数,再则既疑了张鏊,就会在有些苗头的时候直接处置了,断不会容他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因说到张鏊撺掇迎谢迁回朝,杨廷和便也提起内阁事。

如今内阁中除刘宇落马外,王鏊因当初与焦芳、刘瑾有些微牵扯,也已以老病为由致仕,只余李东阳、王华、杨廷和三人,皇上已明确表示会进人了。

当然,不可能是刘健、谢迁回来。

“皇上欲调杨一清回京入阁,然王阁老以西北刚稳,缺不得杨一清,否了。”杨廷和道。

沈瑞闻言微有诧异,因为王华与杨一清交情还不错,且当初王华入阁也曾受过刘健阻碍,有这番经历,推己及人,当不会再卡旁人才是。

不过很快也就明白缘由了。

“李阁老推的也是杨一清。”杨廷和道,“王阁老则推了费宏。老夫推举的是靳贵。”他顿了顿,颇有些意味深长道,“王伯安也不会一直呆在南京。”

内阁从来也不是铁板一块。真要是铁板一块,皇上就该睡不着觉了。三位阁老互相协作也互相牵制,才是帝王最乐意见到的局面。

能上到阁老位置的,都不是什么与世无争的活菩萨,名利场中人,自各有打算。

要论交情,李东阳与杨一清更近,当初杨一清被刘瑾打压,亦是李东阳极力保全,相比起来,王华那点子交情便微不足道了。

而王华一直管着礼部,费宏算得是他门下。且费宏因着这次宗藩改革而颇得帝心,入阁希望极大。

靳贵与杨廷和同为詹事府出身的帝党,且与毛澄交情莫逆,不是杨党也是杨党了。

因涉及到老师与师公,沈瑞不好开口,只是沉默。

他当初不愿回京便是不希望搅合进这样的朝局之中。

这还只是内阁人选,接下来六部九卿、京中诸衙门,因刘瑾倒台而空出来的那些位置,都将是阁老们的棋局,端看如何落子厮杀了。

沈瑞一时越发想回山东了。

果然杨廷和又道:“皇上已调了梁储回京,又起复何鉴。想来是吏部与兵部。”

梁储原就是吏部尚书,因着刘瑾欲捧张彩上位,换着法的寻了梁储错处,使其左迁至南京吏部尚书。

何鉴则是刚刚被魏彬陷害致仕的南京兵部尚书。

如今张彩、曹元落马,梁储、何鉴补了这两个位置也是寻常。这倒也从侧面印证了杨廷和那句“皇上还是念旧情的”。

对于沈瑞来说这是好消息,何鉴是沈家故交,而梁储是正德三年的主考官,算得是沈瑞座师。

“皇上属意你去六部,工部或是户部。你的意思呢?”杨廷和问沈瑞道。

以沈瑞如今的官阶入六部即为侍郎,凭着圣眷,熬上几年资历,而立之年便也能在九卿之列。

再往前望一望,他再立些功劳,杨廷和告老之后推他一把,入了阁,也就抵达文臣巅峰了。

以他现下的年纪,着实是一条青云路!

沈瑞却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早想禀明岳丈与大兄,我想,京中事了,便回山东。”

杨廷和与杨慎皆是一怔。

杨慎奇道:“那怎的突然想回山东?皇上如此重用于你,显见是要留你在京中任职的!”

“工部户部,皆因皇上念我能实事,方选了我。只是身在京中,许多事便身不由己,实事也难落实。”沈瑞叹了口气。

“还是在地方上,才好把事办实,不说那为朝廷多多纳粮纳赋,便是造福一方百姓,也不枉这十余年寒窗苦读。”

他直迎上杨家父子的目光,正色道:“何况,如今,沈家子弟亲朋皆高官,若我再留京,只怕,是祸非福。”

杨慎一时讶然,转而沉默下来。

细细盘点,沈瑞的师公为阁老,岳父为阁老,老师为南京兵部尚书,姑丈是大理寺卿,沈家姻亲这边既有翰林学士毛澄,更是还有外戚张家。

沈氏一族子弟里,沈理是湖广布政使,沈珹为山西参政,沈瑛升了少詹事,还有他沈瑞,都不算是小官儿。

余下如沈瑾、沈全、沈林这样的五六七品官员也有数位。

而与沈瑞交好的勋贵高门亦不少,英国公府、武靖伯府、淳安大长公主府都是顶尖的门第。

他的至交好友张会将掌锦衣卫,渊源极深的张永眼见就要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了,还有一位,一直在皇帝身边的刘忠,也已是内官监大铛了。

沈瑞在外任上,也许无人会去细细考究这许多关系。

一旦沈瑞留京又为高官,这张闪闪发光的巨大人际网就会戳在众人面前。

谁人不忌惮?

便是圣眷隆重,又怎敌得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年轻帝王的心思原就难测。

便是杨廷和揉着眉心的拇指也更加用力了几分。

半晌,还是杨慎低声道:“山东,也确实被你经营出来了,你若回去,实是齐鲁百姓之福。只是……只是……唉……”

杨廷和摆摆手,杨慎便住口不再言语。

杨廷和捻着颌下长须,沉吟道:“此番,陛下还将有封赏,若再晋一步……你这样小小年纪,便能主政一方,极是难得。你既有这份心,便扎扎实实做事,既是为着百姓谋福,也为你自己攒资历。他日回京……”

他却顿住不说,然在场三人都是心照不宣。

如今沈瑞的功劳就已不小,再攒上三五年,给陛下一个富庶山东,再回京坐在什么位置上,都名正言顺。

沈瑞原还担心杨廷和不同意,毕竟他在这棋局中将会是杨廷和一大助力。

现下见杨廷和是全盘为他考量,不由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既说到朝中局势,便少不得说起先前被刘瑾诬陷贬谪罢官的许多人,刘瑾既倒,这些人也当平冤昭雪,或起复或升迁了。

杨慎提到了蓝家,都察院右都御史王鼎因是张彩举荐,亦属阉党,已是革职,蓝章当能重回都察院,接替王鼎也不难。

“只盼蓝田师兄能明年春闱金榜得中。”杨慎道。

蓝章当初被贬为抚州通判,而抚州府正紧邻着宁藩所在的龙兴府。

蓝章已在江西数年,沈瑞原还想着倒是可以让这位做一做内应,不过有都察院右都御史这样好的官位摆在前头,他也不好再提了。

只得略说了说宁王在京中的一些布置,希望杨廷和能调拨一二信得过靠得住的门人往江西去。

杨廷和点头应允,表示会同幕僚商议适合人选,并书信一封与蓝章,让他也举荐些江西当地得用的人才。

说到江西与宁王,沈瑞又不免说起了之前何泰之说的张鏊那些事。

杨廷和淡淡道:“朝中委实有不少人喊着迎刘谢两位阁老回朝。”

他并未说下话,但是表情也已说明了一切——那是万不可能的。

皇上不喜刘谢两位阁老,难道现下内阁里的几位就喜欢?

谁愿意这几位老前辈回来指导工作呢?

尤其还有一位王华,当初可是被刘谢联手阻挠,终孝宗一朝也未能入阁。

现今不报复回来已是雅量,想让他拉拔一把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至于张鏊,杨廷和不以为意,别说他不姓谢,就算是谢阁老的亲儿孙,不过七品官,在京中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不过杨廷和还是嘱咐了沈瑞让他先将张鏊这件事向小皇帝报备一下,防着其别真个勾结藩王带累了沈家。

这等事沈瑞自原也不会瞒着不报。

翁婿两人说了一番御前奏对细节,又谈了山西山东布局,期间不断有客来访,不乏朝中要员,长随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在密室外禀报。

想想府门外停着的那些车马,便知杨廷和的繁忙程度,沈瑞亦有公务在身,不能久留,便婉拒了杨家留饭,辞了岳丈舅哥出来。

今日王华内阁值守,沈瑞便径自去忙差事,拟过几日王华休沐再抽空去拜见,再就山东水师学堂建设争取王华的支持。

只是他这一忙起来,便又没了空闲功夫,而王华亦是忙碌异常,一直未曾休沐。

这几日朝堂上大局已慢慢落定。

李东阳推荐的杨一清,只加了太子少保,赐金币,到底没有调任京中,转了左都御史,依旧总制三镇军务。

杨廷和推荐的靳贵,只从吏部侍郎升为吏部尚书,也未能入阁。

王华推荐的礼部尚书费宏倒是入阁了。

何鉴从落马到起复不过几个月功夫,已从南京兵部尚书变成了兵部尚书,不晓得当不当算因祸得福。

同样被从南京召回的梁储则最是出人意料。

原本众人都道是皇上召他回来官复原职吏部尚书的,不想竟晋了华盖殿大学士,入阁辅政。

梁储入阁后头一份奏疏,便是说的他归京路过河南所见受灾情况,请朝廷尽快派得力之人赈灾,否则入冬之后,灾情会越发不可收拾,不知道要冻死饿死多少百姓,又有多少人落草为寇祸害地方。

而他推荐的赈灾人选是,山东布政使司参政,沈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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