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0章 无君无父

来到文渊阁后院的值事房,三人分别落座,李东阳将之前面圣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刘健微微点头,若有所思道:“看来……太子确实已不在宫中,更可虑者,他还长期滞留在外不归……于乔莫名其妙往江南去,莫非是太子只身前往南直隶游历,陛下派于乔将太子寻回?”

关于东宫的事情,王华虽不知具体情形,但他毕竟是东宫讲官之首,多少跟宫中的太子近侍有来往,从这些人闪烁其词的口风便能判断,太子应该出宫去了,而不是跟朝廷所说的那样正在养病。

王华跟李东阳、刘健的关系非常铁,若非沈溪出现,谢迁也是这个集团中极为重要的一员。

但如今谢迁日渐离心离德,刘健和李东阳恼火之余,甚至有将王华举荐到内阁将谢迁取而代之的打算。

王华谨慎地说道:“刘少傅所言虽在理,但如今陛下对太子之事讳莫如深,我等身为臣子,难道不应该替君父保守秘密?若臣民得知太子顽劣,擅自离京,怕是会离心离德……”

王华毕竟是詹事府少詹事,同时又是朱厚照的先生,心头惦记的还是皇室和朝廷的安稳。

他很清楚太子离京这件事,会对其声望产生怎样的影响,虽然这件事公开不至于影响朱厚照继位的合法性,但朝臣和百姓会觉得太子荒唐胡闹,行为怪诞无礼,居然在他老爹生病时自己跑出去玩,完全不顾大明江山社稷的安稳。

李东阳脸色铁青:“莫非不辨公理,不讲是非,无论太子做的事情是对是错均守口如瓶,方为善举?事无不可对人言,太子离京,暂且不论是否为私逃,仅就事论事,若一时无法寻回,致皇位传承出现变故,难道这样才是臣子所为?”

王华虽然觉得不该在这种事上跟李东阳唱反调,但他还是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陛下不愿将事情公开,恐怕还有担心太子在外遭遇险情这层顾虑。如今番邦、贼寇,可都惦记着大明江山,即便是藩王勋贵……也无法完全放心!”

李东阳并没有回答王华,而是侧头看向刘健,问道:“刘少傅以为呢?”

刘健此时脸色一片深沉。

如今大明朝廷,刘健几乎可以一言而决,即便萧敬都拿他没办法,文官集团发展到现在,已经到了总揽朝政的地步,主管军队的张懋是个老好人,代表天子的萧敬也是个应声虫,弘治皇帝这一病,文官集团拒不承认太子监国的地位,朝廷上下却没人能制约。

即便马文升和刘大夏在朝中看似跟刘健、李东阳等人政见有别,但他们自身也是文官,加上马文升和刘大夏执掌六部,无法干涉内阁工作,所以在朝事上他二人不会去跟刘健等文官集团首脑唱反调。

刘健眯着眼道:“如今暂且不明陛下用意,也无法求证太子是否尚在宫中,但若太子真已离开京城,一时还未将人找寻回,就得将此事昭告天下,令地方官帮忙找寻。暂且发动几人,联名上奏陛下,请太子恢复经筵日讲……宾之,此番便由你来联络人手,务必在这一两日内行动!”

“好!”

李东阳点头应允下来。

饶是王华早就对文官集团的独断专行有所了解,但他万万没料到,刘健和李东阳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逼迫皇帝表态,他怎么听,都觉得眼前这两位所做之事不像是人臣应该做的,倒与枭臣或者乱臣贼子无异。

但王华平时对刘健和李东阳的人品德行还是非常佩服的,并不认为两位内阁辅臣会谋朝篡位,当下心里感觉非常的别扭,完全无法适应两人的行事风格。

李东阳站起身:“此事以太史官入禀为宜,请两班翰苑朝官通禀,若陛下不允,则跪谏午门,刘少傅以为何?”

刘健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点头道:“可!”

李东阳得到刘健的肯定与支持,精神一振,站起身往翰林院去了,显然是找翰林们联名上奏去了。

王华跟着站起,一时间无所适从,他忽然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事,把宫中的秘辛给泄露了出来,再由两位内阁大学士发酵,或许会闹出大事来。

王华心想:“太子乃国之储君,承载天下之希望。如太子蒙羞,便为大明蒙羞,刘少傅和宾之这是作何?”他不能理解,刘健和李东阳为什么一听说太子失踪了,马上就要把这事闹开,好像非要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在王华想来,这毕竟是皇家的私事。太子虽顽劣,却无人可替换,把其名声搞臭不仅没任何好处,反而会引来皇家的憎恶。

他却不知,因为之前皇帝对文官集团的打压,令刘健和李东阳分外在意“太子年少气盛不能当事”的奏议,他们就是要证明太子是个孩子,朝事不能让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做主,而应该由他们这些“忠臣”全权负责。

……

……

晴空万里,烈日当头。

炽热的空气好像被阳光给凝固住了,沈溪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进入六月后,江赣地区气温一路高升,到正午时分,更是酷暑难耐,队伍已无法按照正常时间作息行进,只能趁着早晚天气相对凉爽的时候才赶路,晚上和午时前后均扎营休息,选择的地方还是丛林或者山间背阴处。

沈溪原想让队伍夜晚行路,但又怕地方上不太平,遇到山匪水盗打劫。

过了德安,队伍一路往南过建昌,走的全都是官道。

沈溪根本就没避讳那些扬言要刺杀他的地方官绅,此行他带的护卫可不少,除了衙役外,其余士兵的兵器足够先进,就算火铳还没配齐全,但至少强弩和弓箭都是上乘,身上腰刀、长枪和锁子甲都是由高炉炼铁萃取的精铁打造。

再加上士兵全都是从湖广各卫所精挑细选,个个身强力壮,沈溪又按照后世训练军人的方式进行特训,并且制定严格的规章制度,拥有优厚的待遇,同时还明确末位淘汰制,这让士兵们都有了危机感和使命感。

有了德安的教训,沈溪过建昌的时候没有进城。

建昌县在沈溪看来,也不是什么太平之地,关键在于建昌侯张延龄的封地就在这儿。

张延龄之前是为建昌伯,而后封为建昌侯,封地在江赣但一直未就藩,不过他的手却早早就伸了过来,毕竟涉及到食邑和土地,为此还在建昌县豢养了一批打手,专司负责征收地租等。

要说张延龄在京城是做了不少强占民田民女、为非作歹的事情,但或许是因建昌县距离京城太过遥远,张延龄在建昌县还未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的举动。

至少沈溪在查阅江赣地方道、府、县的记录时,未发现张延龄在建昌县做出什么不轨之事。

(本章完)

第1391章 老熟人

六月十三,沈溪一行低调抵达南昌府。

因沈溪未提前照会江赣地方三司衙门,他的到来显得很突然,甚至三司衙门都未派人出城迎接,反倒是宁王府那边提前得到消息,派专人前来欢迎。

南昌乃江西承宣布政使司治所,南昌府下辖南昌、建新、丰城、进贤、奉新、靖安、武宁七县,其中南昌、新建两县倚郭。

南昌县东南有东湖;西有赣江,自丰城县流入,东北入鄱阳湖,出湖口县,入大江,亦曰章江;又东南有武阳水,上源自南丰县污江,北流经此,又东北入宫亭湖;南有市汊巡检司。

建新县北有吴城山,临赣江;东有鄱阳湖,即彭蠡,俗谓之东鄱湖;西与宫亭湖相接,谓之西鄱湖西南有筠水,一名蜀江,自高安县流入,合於章江;东北有赵家围、西有乌山、北有吴城、西北有昌邑四巡检司。

明初,洪武十一年于南昌府建豫王府,二十五年改为代王府,迁山西大同,永乐初,宁王府自大宁卫迁此。

到此时,南昌府仍旧为宁王府驻地。

沈溪到来,小宁王朱宸濠提前得知消息,派长史带十六人携礼物而来,在府城北门迎接沈溪一行。

长史自称姓孙,并未通报姓名,以他的身份,原本无需赐见,但沈溪刚到地方,并未摆他两省总督的架子,亲切接见宁王府长史,却没有打算收下礼物。

孙长史道:“……沈中丞远道而来,旅途劳顿,正需使用奴仆……后有家仆十六人,有厨子、马夫、花工、更夫等,乃是王爷吩咐派来伺候沈中丞起居。沈中丞下榻的巡抚衙门的修缮工作,之前已经由王府代为完成……”

不但礼物带得多,还送人,跟地方官上来就送女人不同,宁王送奴仆送的却是五大三粗的汉子,纯属过来帮忙干活的。

这就能看出差异了。

地方官急功近利,而宁王则注重私交方面的培养,送女人不收,那是怕别人说贪财好色,所以礼物都是简单的土特产,送人也送男仆,帮忙干活。

至于住的地方,已经提前代为修缮,算是尽了地主之谊,毕竟江赣无总督府,沈溪要住只能住巡抚衙门。江赣巡抚这职务空缺已有数年,在此期间一直未有人居住,王府帮忙修修,朝廷不会说什么。

等熟络之后,大家再把酒言欢,三次五次过后再根据喜好送一些相对贵重的东西,潜移默化间便将人拉拢,达到同流合污的目的。

沈溪不得不佩服小宁王结交人的手段。

沈溪道:“本官刚到江赣省治,尚未见三司官员,若先跟藩王联络,为御史言官所奏实非善事,所以礼物和人都不能收。阁下回去后告知宁王,本官在江赣不会停留太久,此番到来不过是例行公事,非针对宁王府和本地官绅……”

孙长史并未勉强,恭敬行礼道:“中丞大人行程匆忙,卑职不再打搅,若大人有何需要,只管到宁王府知会一声。不过,还请大人留下一人作为联络通传之用!”

说完,孙长史招手叫来一人,却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子,穿着短褐,腿上有绑腿,浑身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这也是宁王高明的地方,你不收礼物可以,但我要送个人在你身边,平时帮你打打下手,你有事可以让他来知会宁王府,方便两边走动。

沈溪不想再跟孙长史过多纠缠,一摆手:“留下就是!”

此番他带了二百多号人,多一个两个无伤大雅,沈溪顺带想看看宁王到底搞什么花样,以至于江赣地方官员似乎人人都知道他要造反,如果宁王敢把事做得太明目张胆,沈溪也敢直接派兵将宁王给拿了,当然事前必须要找到确凿的罪证,以目前的情况看,这很难。

藩王失势,的确在朝中连个屁都不是,但若想将藩王扳倒,等于是在挖老朱家的墙根,皇帝怎么都不会答应。

……

……

沈溪进城后,直接入住修缮一新的江赣巡抚衙门。

等队伍浩浩荡荡到了衙门口,江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人才收到风声,慌忙派人迎接,但沈溪已经进了巡抚衙门,派沈永祺接待这些官府中人。

即便沈永祺跟着沈溪见过一定世面,可他终究是个乡野青年,见识不多,这些官员跟他打照面,谈话办事好像对牛弹琴,地方三司衙门的人怎么都没想到沈溪会找这样木讷笨拙的人作为左膀右臂。

沈永祺按照沈溪的吩咐,先把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打发走,给了都指挥使司的使者一封信,让其带回去跟江西都指挥使王禾。

话说这位王禾,跟沈溪可是老熟人。

王禾曾是泉州卫指挥使,帮沈溪拿了泉州知府张濂等人后,沈溪在平佛郎机人的请功奏本中,提了王禾一句,王禾因此受到重用,先是提拔为湖广都指挥使同知,后江西都指挥使出缺,他便再进一步,奉调江西任都指挥使,可以说是就此平步青云,主管一省军队大权。

王禾调任江西都指挥使,是年前西北战事结束后发生的事情。在沈溪看来,这是朝廷准备将他调到湖广、江赣任职后的一种准备,王禾原本是苏敬杨的手下,又是沈溪得力干将,调到江西执掌都指挥使司,方便沈溪行事……他在湖广、江西牢牢掌控着军队,可确保地方不乱。

当初沈溪抵达武昌府后,王禾曾去信,向沈溪详细奏报江赣地方军政情况,字里行间恭维异常。

如果是苏敬杨这样的一省都指挥使,之前未受沈溪多大恩惠,最多是希望巴结总督大人,求将来能封爵,福泽子孙。

但王禾这样原本就承了沈溪的恩惠,而且那时沈溪不过是朝廷钦差,还非封疆大吏,可说是与沈溪相识于微末,如今他官运亨通,当然要投桃报李,把沈溪当成主公一样敬奉,以期沈溪飞黄腾达后再提拔他一把。

沈溪给王禾的信函,不过是日常叙旧,其实是跟王禾通个风,意思是让他识相点儿,以后别胡乱找靠山……既然是我把你从卫指挥使提拔到一省都指挥使,这恩德你报不完,我现在已经是正二品的两省总督,是你的直属上司,你现在归到我门下,将来我入朝执掌大权,少不了栽培你。

王禾原属于那种比较谨慎的武将,可在沈溪来了之后,他却无法淡定了。

当晚,沈溪正在巡抚衙门后院用餐,听到云柳进来通禀,说是都指挥使王禾亲临。

沈溪放下碗筷,直接来到巡抚衙门前面的正堂接见王禾。

王禾此时蓄起了胡子,显得成熟稳重许多,见到沈溪他也不废话,当即单膝下跪,行礼道:“末将王禾,见过大人!”

沈溪笑了笑,心想:“自己提拔起来的就是不一样,一看态度就知道,这是自己人!”

沈溪笑道:“王将军起来说话。”

说着,沈溪亲自搀扶王禾,让王禾受宠若惊。

王禾一身甲胄,站起身来后再度抱拳行礼:“大人,您到江赣之地,末将未曾派兵护送,实在太过怠慢,请大人赎罪!”

沈溪微微一笑:“王将军见外了,你我乃是老相识,泉州一别已有五年,本官见到你,仿佛又想起在泉州时与佛郎机人浴血奋战的一幕,而后又得王将军相助,将贼臣张濂等人擒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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