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52章 竹影水光有诗章

夜深。

云台临水,下皆虚澄,月映清波之间,竹光松影摇曳,沙沙作响。

哗啦啦,

随着谢缪羽的话,众人将目光一下子都投到角落中一个俊美的少年身上,有嘲笑、讥讽、疑惑、好奇、幸灾乐祸,等等等等。

陈岩好似根本没有听到一般,慢条斯理地饮着酒,看上去怡然自得。

“陈岩,”

看到对方这个样子,谢缪羽声音更大,直呼其名,道,“难道你连一首都写不出来?”

“嗯?”

孙人峻负着手,眸光转动,若有所思。

他当然听过陈岩在院试中所作的小诗,还有最近在府城中流传的几篇诗词,都是清丽脱俗,格调优雅,陈岩在诗词上不会没有天赋。

可是有天赋,不等于有急才,不少人都习惯于精雕细琢才会出佳品,难道这个陈岩就是这种的?

“这可有意思了。”

想到这种可能,孙人峻心中大喜,他看陈岩是非常不顺眼,果断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开口道,“陈兄可是案首,院试一首小诗,让众考官都叹服,崔学政也是多次赞许,视为我们金台府年轻一辈诗坛的领军人物。”

顿了顿,孙人峻才露出话语中的锋芒,道,“依我看,陈兄是大将督后阵,准备压轴大戏,最少也得出个三五篇佳作吧?”

“嘶嘶,”

在场的人一听这话,都倒吸一口冷气,孙人峻实在是太狠了,这要一下子把陈岩挤兑到墙角里啊。

要是陈岩今天不能一鸣惊人,或者说表现和孙人峻差不多,以后在金台府的名声可就堪忧了,说不定会一落千丈。

“这读书人真是杀人不见血。”

月台上的杨小艺捋了捋垂在身前的青丝,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反正不管怎么斗,都和她没关系。

“只是可惜了陈岩,”

杨小艺念头转动,本来还想将他引入宗门,好在金台府安插下一个耳目棋子,这样看来,得重新选个人了。

“陈兄只是在思考而已,”

在这样的局面下,陈岩最近一段时间内经营的关系发生了作用,李初阳站起来,道,“再说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陈兄只是这一会灵感不佳罢了。”

“是啊,是啊。”

“陈兄是慢工出细活。”

“就是这个道理。”

陈岩和李初阳等人的小团体人虽然不多,但也能够表示支持,金台府就是这样,文风鼎盛,同样士林中的结社结党抱团的风气同样是很突出。

“哈哈,”

谢缪羽大笑,不屑地道,“写不出就是写不出,低头忍了就是,这样狡辩,平白让杨姑娘小看了我们金台府的风气,一个案首都这样,传扬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这个帽子,扣得很重。

谢缪羽今天很不高兴,说话愈加刻薄,用不轻不重的声音道,“写不出来啊,真不知道前段时间内在府城流传的诗词是从哪里来的了。”

“你,”

连李初阳都变了颜色,谢缪羽的话语太刻薄了,这简直是指责流传出来的诗词是陈岩找人代笔的。

这样的话语要是传扬开来,名声就全毁了,就是以后在科道场上,都会寸步难行。

“谢缪羽真是好搭档啊,”

孙人峻听得大喜,要是真能在今天毁了陈岩的名声,以后在科道场上自己可真少了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

哗啦,

这一下子,所有的人的目光都投在陈岩身上,无论是士子读书人,还是云台上侍候的侍女小童。

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岩坐在云台后,青铜香炉上升起淡淡的青烟,凝而不散,和盆景上的虬松影子交织,给陈岩披上了一层玄妙的色彩。

仔细去看,光暗交织下,众人竟然隐约看到一种说不出的萧瑟。

“哎呀,”

“要不行了。”

“可惜了。”

“活该。”

众人都有不同的念头,有的甚至在低声耳语。

“这是送脸上门啊,”

陈岩沉着脸,心里却是大笑不止,他刚才不落笔,当然不是没有办法,而是前世中记得太多的诗词,正在挑选那几首合适呢。

“这样效果更好。”

陈岩又饮了一杯酒,随手将酒杯掷到云台外的湖面上,腾起一圈的水光,振袖起身,看向谢缪羽,朗声道,“这是谢兄啊,刚才作的小诗真是精致,难怪能够在院试中拿一个第六名。”

“你,”

谢缪羽目光几乎喷火,要是别人说一声自己能够取得金台府院试第六还是个称赞,可是对面这个家伙可是案首,他这么说就是赤果果的讥讽了。

“啪,”

陈岩一甩长袖,不去管怒火高燃的谢缪羽,直接吟唱了一首,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哗啦啦,

这一首前世李白的佳作一出,一下子场中安静下来。

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没有。

在场的人都有着鉴赏能力,自然能够看出这一首的与众不同。

“好啊好,”

李初阳摇头晃脑,赞叹道,“此诗想像巧妙,信手拈来,不露造作之痕。诗中语语浓艳,字字流葩,读这首诗,如觉春风满纸,花光满眼,人面迷离,无须刻画。好诗,真的是好诗啊。”

“很好啊,”

不知何时,月台上的杨小艺坐直身子,她低声吟唱着这四句,越咀嚼越是觉得回味无穷,真的是妙手偶得,非常精致。

“这个陈岩,”

孙人峻心下一沉,这首诗一出,纵然不能说可以压制自己,但可以说让陈岩从泥潭中抬起一只脚来,没法将他一棒打死了。

“怎么样?”

陈岩挥袖如翼,身上拢着如霜雪般的月光,目光似笑非笑,盯着谢缪羽,一字一顿地道,“谢兄,这首诗如何?比你写的怎么样?”

谢缪羽额头上的青筋乱跳,面容扭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脸,他双目都成赤红色了,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道,“只有一首吗?我看你这个案首也是名不其实,比不上孙兄的。”

“一首?”

陈岩深吸一口气,今天就是他扬名的大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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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出口成章

湖面上。

金灯浮空,垂光生彩。

月冷花红之下,青鸟凫水,鸣声清越。

陈岩在云台上来回踱步,声音若金石般,在夜里传的很远,道,“谢缪羽,你听好了,这是第二首。”

“晴丝暖絮浮春光,牡丹醉里微风香。”

“绣帘不卷日低柳,百啭黄莺啼断肠。”

“玉儿步整金莲稳,回首光流花面粉。”

“娇慵欲去未肯行,一迳落红愁踏损。”

“这是七律啊。”

“是啊,短时间内,七律要比绝句难写。”

“听上去很不错。”

“虽然都是两首诗,但要比孙人峻的强。”

“我也觉得。”

听到陈岩吟唱出的第二首,云台上的众人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喝彩声,不少士子都是激动地面上发红。

在普通人看来,这样的斗诗自然比不上武者之间打的星火四溅好看,但对于士子读书人来讲,这种智慧的碰撞,思维的火花,则要比那种打生打死要精彩的多。

说不定,今天的事儿还可以写入文人笔记中,以供后人翻阅呢。

陈岩还没有停下,看着谢缪羽和孙人峻,从容一笑,道,“还有第三首。”

“窗前妙影灯生晕。”

“调皮春风,暗里窥香润。”

“秋波流转蹙眉颦。”

“朱唇轻启传佳音。”

“青葱莲臂拨灯芯。”

“夜已三更,斜月催人困。”

“梦里吴音勤相问。”

“蓬莱迪启梦中人。”

“还有,”

陈岩看着震惊的众人,轻描淡写地吟唱出第四首,道,“小山重迭金明灭,鬓云欲度香顋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孙兄,谢兄,”

陈岩占据上风后,看向孙人峻和谢缪羽,道,“四首了,正好比你们两人加起来还多一首,怎么样?”

“你,”

孙人峻和谢缪羽觉得,这根本不是四首诗词,而是四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他们脸上,把他们打得抬不起头来。

“这,这,”

孙人峻和谢缪羽都懵了,脸上一阵黑一阵红的,他们知道今天之事肯定会在金台府传扬开来,而他们扮演的正是当之无愧的反派丑角。

“第五首。”

陈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刷名声的场合,乘胜追击,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听到这最后一句,坐在云台上的杨小艺再也无法保持原来的平静,她玉颜上显出复杂的神情,好似又回到了当初的元宵节,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入宗门,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少年陪伴。

蓦然回首,当年木讷的少年已经渐行渐远渐无书,灯火依在,何处去寻?

“只凭这一句,就可千古传唱,”

李初阳反复吟唱最后一句,越是咀嚼,越是觉得其中的韵味无穷,缠缠绵绵,这样的喜悦,难以形容。

“陈兄,在下今天是佩服地五体投地。”

“有陈兄在,我们都得让出一头地啊。”

“厉害,太厉害了。”

“能见此旷世大作,不虚此行啊。”

云台上的士子都兴奋地满脸通红,这个时候,他们已忘了其他的勾心斗角,只是上前,送上最衷心的佩服。

差距太大,嫉妒的心思就会淡去,取而代之是敬畏。

更有甚者,已经铺好纸张,运笔如飞,将今天之事记录下来,以后写入笔记中,当作一个谈资。

“我们走。”

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满面红光的陈岩,孙人峻和谢缪羽脸色铁青,灰溜溜离开。

“这个仇,改日必报。”

两人咬牙切齿,怒发冲冠。

“谬赞了,谬赞了。”

陈岩和身边的人打着招呼,他现在各种光环加身,依然是从容不迫,温文尔雅,一下子在众人眼中把好感刷到爆。

这样的养气功夫,实在让人敬佩。

好大一会,众人才相继散去。

这时,天已经蒙蒙亮,白气横于湖光之上,缠绕花灯,彩霞缤纷。

陈岩在一名红裙侍女的引领下,上了云台中央的玉楼。

楼上布置地很简洁,入眼的是垂地画卷,檀香木架上放置镂空花瓶,里面插着四季不败的奇花,香气郁郁。

杨小艺坐在临窗木榻上,她换了一身散花仙衣,顶中作髻,余发垂到腰间,黛眉如翠山,风一吹,有一种仙子下凡的韵味。

“今日之后,整个府城都会传颂公子之名。”

杨小艺见到陈岩进来,轻轻一笑,容光绝丽。

“虚名罢了。”

陈岩摆摆手,心中却是暗自喜悦,有这样的名声扶摇而上,引动的玄妙力量,足可以让自己神魂圆满,冲破卤门,正式化为阴神,游于天地之间。

“声望宜人啊,”

杨小艺目光幽幽,看向陈岩,道,“陈公子,声望是可以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的。”

“力量,”

陈岩眼皮子一跳,压下心中的惊讶,平声道,“声望是无形的影响力,怎么能化为真正的力量,难道还能像武道一样伤人不成?”

杨小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伸出纤纤玉手,推开小窗,澄明的光线从外面进来,光晕变幻,把她映照的如羊脂美玉一般,如幻如梦,道,“陈公子如何看待道术神通?”

“道术神通,”

陈岩念头电转,笑道,“朝游北海暮苍梧,我神往久已。”

“这样啊,”

杨小艺手托香腮,娇颜如花,她轻轻吐出一口芳香之气,倏尔一变,化为晶莹的道书,轻飘飘地飞到陈岩跟前。

“嗯?”

陈岩看了杨小艺一眼,沉吟少许,抬手摘下,展开阅览。

“原来是这样。”

陈岩看完之后,面色阴晴不定。

“如何?”

杨小艺起身,屈指一弹,气机变化,如龙如蛇,道书刹那间化为飞灰。

“真是奇妙的世界,”

陈岩吐出一口浊气,道,“加入宗门,会不会影响以后的科道路子?我可不想被朝廷打杀。”

“影响不大,”

杨小艺笑语晏晏,道,“当今天子很开明,你看我还不是出入达官贵人的府邸,往来无白丁,自由自在?”

“有舍有得啊。”

陈岩有了决断,道,“我加入。”

“好,”

杨小艺自云袖中取出一个晶莹的玉钻,递了上去,道,“用的时候,将晶钻贴在额头即可。”

“知道了。”

陈岩收好晶钻,两人又交谈了一会,然后转身下楼,离开潇湘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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