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佛陀且退十万八千里!

澄澈清明的佛光弥漫在整个天空之中,只见得无边清净自在,而在齐无惑的法眼天目当中,可以窥见那一丝丝涟漪,大片大片的澄澈佛光其实是无数丝线汇聚而成,每一缕佛光都具备有极强的力量,足以在一瞬间洞穿山脉,或者摧毁人间的一座城镇。

而此刻大片大片涌来。

这穿血色道袍的道人欲要一气灭了忠诚于佛的【烂陀寺】,纵然是诸佛再如何要‘忍让’,见这样的血腥杀戮,却也是忍无可忍,断然不能够让这突然出现的道人拔了这一个【钉子】,故而出手。

无数佛光汇聚,在西方天阙上化作了一尊隐隐约约的佛陀法相,身躯澄澈琉璃之姿,双手合十,显万字符,旋即道一声佛号,震天撼地,左手竖立于胸前,右手松开,五指微张,朝着眼前这身穿血色道袍的道人按下。

轰!!!

似乎承受到了无与伦比之气势压迫。

那先前狂涛恣意,吞天噬地般的血海都朝着下面塌陷!

层层叠叠,近乎于化作实质。

对面还活着的诸多菩萨僧人皆是面露狂信虔诚之色,而那道人道袍翻卷如云霞,感受到了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量,此身终究只是【真君】层次,根基是泰一功体所成的五炁朝元真君,那力量虽然并非齐无惑自身要求的堂皇大道,但是终究也是自己的力量。

此身乃为真君之躯,染了血海之色,修一炁化三清之法而成就。

虽有大势,却已在方才那刹那倾泻而出,化作汪洋;此刻这佛是趁了齐无惑气机和气势流转,自巅峰跌落的刹那之机,暴起出招,隔空而来,几乎是复刻之前的那一战,只不过先前乘势而来的是齐无惑,此刻却化作了那佛。

强大的压力压制,心脏的跳动都极为沉闷,这代表着来者亦是蓄势。

以佛陀压真君。

以有意击无意。

恐怕先前血海淹没那烂陀之时,就已经察觉,只是坐任诸信奉此佛的僧人狂热地死于此战之中,而无动于衷,一直到这血海气势稍缓,方才出招,如此能忍,如此无情,那菩萨双手合十,身具佛光诸清净之色,念诵佛号,道:“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

念一遍灭五百千万亿劫生死罪!

“善哉,善哉——”

低沉之声如雷霆阵阵。

只在其手掌压下,要将这道人按住的时候,那穿着血色道袍的道人却似乎放弃了一般,双手握剑归剑鞘,眸子微垂,不做反抗,却也呈现出一种潇洒从容之感。

就在此刻,忽而异变再生!

至人间界京城方向,一道无边锐气冲天而起。

直指此佛而来!

………………

片刻之前。

在此佛的佛光隐显的时候,在京城的皇子府当中和李翟喝茶的道人微微抬眸,看向远方,李翟先前询问了千百次,想要知道齐无惑口中那个解决佛门胎藏界大封印的方法是什么,但是这道人只顾着饮茶,含笑不言,便像是读书时候,走神在外似的。

李翟先前,颇为烦恼。

此刻见到这道人有动作了,一时讶异且惊喜,用一种熟稔的语气玩笑道:

“啊哈,终于是不在我这里当木头人,肯给我一点表情了啊。”

“哈哈哈,难得难得!”

“不过,你突然看那边,是有什么吗?”

李翟一边玩笑,一边也转过身去,看着齐无惑所注视着的方向,却见到那边云霞弥漫,风平浪静,云彩之上似乎都泛起了些微的澄澈金光,犹如晨曦之时的朝霞一般。

嗯?!

金色晨曦?!

李翟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他久经沙场,一路前来更是破寺灭佛,杀气腾腾,和这佛家打了不少的交道,再加上此刻人间九成气运都牵制在他的身上,此刻命格和古时霸王,开国之君极为相似,甚至于因其‘专断独行’,于这霸道雄浑之上,还要更强三分。

根据经验,以及来自于人道气运的反馈,李翟立刻就辨认出了那金色云霞之真身。

“佛光?!”

他眼底有一丝丝血腥之气闪过,按着剑,但只是因为这佛光距离这里还颇为遥远,少说百余里,故而不曾有动,那道人忽而开口道:“威武王的剑,斩杀过多少人了?”

李翟扬了扬眉,道:“叫我李翟便是了。”

而后将这剑摘下放在桌子上,是一柄宽剑,剑刃锋利无比,极为朴素,并无雕龙刻凤之纹路,却自有一股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和锐气,李翟道:

“我自出征塞外开始,此剑始终陪着我,一路游荡九州,斩过敌国的将军,妖族的妖仙,杀过僧人,道士,也斩下过文宗的头颅,刺过勋贵的心脏。”

“这会是一把不详的剑啊。”

他笑着叹息:“修行人道气运者,终究不得长生,这是初代人皇的慈悲,对百姓的慈悲,也是对我等的慈悲,只是我死之后,这剑怕是要作祟的,到那时候,或许就要交给道长你了。”

他松开手,笑问道:“道长要此剑?”

“是。”

“只是借用一下罢了。”

“且问,威武王此剑饮过佛陀血吗?”

“那倒不曾。”李翟笑意温醇。

“那么,马上就可以了。”

道人将拂尘放下,右手平伸,托举着此剑,这柄兵家战剑泛起了层层涟漪和流光,渐渐浮空。

似有风起。

这道人袖袍和衣摆微微翻卷舞动,眸子朝着前面看去,刹那之间锁定了穿着血色道袍的自己,少年道人心中低语,却又仿佛是此身和元血元精化身共同的呢喃。

‘日如性,月则命,云气水域如气脉,寻走往复不停歇。’

道门最基础的口诀,也是道门无上神通法天象地的核心要义。

此刻元炁在此,元精在彼,此皆我也。

双方之间,绵延百里,气机流转如风,水气升云。

入我气脉!

在这一瞬间,在齐无惑一炁化三清两个身躯之间的部分仿佛化作了他体内的气脉,部分调动和使用出了道门大帝级别标志性神通,而体内之炁流转奔走如雷霆,一炁包裹此剑,少年道人微呼一口气,气机奔走如雷。

“且去吧。”

一剑鸣啸震颤。

此剑冲天而起,剑气恢弘,洞穿百里!

而就在那佛手掌朝着穿血色道袍道人身上下压的时候,忽而一滞,那血袍道人微偏了下头,一剑恢弘霸道,自京城而来,毫无迟疑,直接擦着那血色道袍的道人脸颊飞过,无比精准,道人鬓角黑发狂舞恣意,却是不动不摇,面色冷淡,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自信和霸道。

他竟似乎早已知道了此剑要来!

此剑自背后来此,声势煊赫如雷霆,剑气动风云,却如此风轻云淡。

连脸上的神色都不曾有一丝丝的涟漪和波动。

而此剑瞬间穿过层层虚空,只一瞬间就钉在了那佛佛心之上。

无边澄澈佛光只一瞬间凝在空中,不再流动了。

那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的视线凝固,而后猛然抬起,自那穿着血色道袍,兼具有从容和霸道之气的道人身上移开,瞬间看向人间界的京城,看到了一名穿着清净道袍,神色温和的少年道人安静站在那里。

那一双眸子和旁边动无边杀孽无边杀心无边杀气的血海道人不同。

温润如玉,没有丝毫的杀气和涟漪,却似乎也同样洞穿了这遥远的距离,和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对视着,后者气机磅礴,此刻却是隐隐有忌惮之感,嗓音低沉,缓声自语:“太上玄微……”

“真武荡魔。”

刺入他这一神通心口上的剑,不过只是凡铁打造,但是此剑凝聚无数杀伐,凝聚了人间界这百年来几次巨大的转变和气运变化的节点,这凡剑在人间界,如最强之神兵,且专门克制佛道两家。

人间之气运越是鼎盛,此剑越强!

此刻李翟之气运近乎于无双无对,此剑足以镇住这佛的神通,令其佛光凝滞,不得清净自在,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双手合十,尚未开口,那道人声音已自九天之外落下,道:“此地乃人间境内,佛且退。”

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神色微顿。

佛且退?

汝道人先前不过只是乘势而来,一句退,便要吾退?!

是何道理?!

他双手合十,此身注视着那京城的道人,欲要开口,后者右手微张,拂尘化流光而来,只是一扫,搭在臂弯,旋即轻描淡写踱步朝着外面走来,只走出了一步,忽而空中如有闷雷震震,轰鸣四方,一股冥冥之中的因果和气机变化砸落在这佛心中。

他忽而有一种极恐怖之感,他心通,漏尽通诸神通流转,眼前隐隐浮现出一个个画面,性灵有本能的提醒和警告——

这个道人,走出京城。

便是等同于,走出人族量劫?!

此人之功体,到底是什么?!

为何竟然给他这等,近乎于不凝滞于外物之感,这人间量劫入世,本来相当于一座泥潭,人踩踏其中,就如陷入沼泽,身子只会不断地往下面陷进去,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直至最后再无半点喘息之机。

但是这个道人,却似乎只要愿意,随时就可以走出来。

在这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的眼中,这个道人身负大气运和大劫数,若是走出来的话,人间和人族的气运似乎会直接下坠一个层次,未来的某种可能性至少推迟千年,但是也因此,这道人出城之势也将如雷霆炸响,再不可挡!

只稍微推断,那便是犹如先前其骑青牛下山般的恢弘大势。

至少自己难以挡住。

怔怔许久,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双手合十,在诸菩萨不可置信的眼中缓缓道:

“……好。”

我退。

菩萨失神:“佛?!”

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逼出了心口之剑。

那柄寻常的剑器落下,剑尖锋锐之处沾染了淡淡金色鲜血,缓缓后退,如流光变化,退出了人间界神武朝的边界,就在边关之地,塞外风沙当中伫立,那道人看着这佛的方向,继续朝着外面迈出第二步,气机交错轰鸣如雷霆。

开口,声音似乎绵延万里,直到边关塞外,且道:

“佛陀——”

声音滚滚来去,身为真君,已自有无边神通妙法。

这声音自天而落下来,让边关将士皆茫然,让风吹大漠,草木倒伏。

“再退十万八千里。”

“?!!!”

“太上玄微,你!!!!”

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心中愤怒翻腾。

道人不答,只是踏出第三步。

磅礴大势压下。

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毫不犹豫转身。

暴退而去。

而在【烂陀寺】前,见佛来,佛去,毫不犹豫的诸僧人菩萨,心中信仰似乎坍塌了,穿血色道袍的道人微微抬眸,看着前面这些残留下的僧人,看着这些寺庙,以及这钉在了人间气运当中的一个大钉子。

在这个时候,仍旧还有些许的僧人,只是狂信佛法,而无自我辨认的能力。

此刻不断地捡拾着各类典籍,书卷,口中念诵着佛经,呢喃语气都有些癫狂,道:

“这个我佛的法,我等能死,但是法脉不能够断!”

“不能!不能!”

齐无惑伸出手抓住一卷佛经,里面讲述的是佛法和某种神通的修持之法,除去了捡拾这些经文的僧众,还有想要保护好佛像的僧众——血海吞噬遵循因果,这些僧众未死,则是血海辨认,这些不过只是那些因狂信而被裹挟的愚夫罢了。

其余诸金刚罗汉,菩萨皆已化作血海的一部分。

齐无惑曾经和药师佛论法,故而知道佛门的奥义,此刻见这般狂热,杀气都散开,只余下了一种旁观者的悲凉。

“可怜,可悲,可恨,可叹。”

他松开手,任由那典籍落在了血海之中,而后踏前半步,无量血海翻卷,化作烈火,吞噬了整座【烂陀寺】,吞噬了那佛经,神通密卷,以及那一尊尊或者慈悲或者温和的佛像,那老迈菩萨和最后的僧众疯狂地想要抢救这些。

那老菩萨愤怒,施展最后神通,佛光澄澈化作大手印,朝着那血色道袍的道人身上压下,却在转瞬碎裂,道人平淡道:“佛门手印?”

他振袖,将那一道佛光卸去了。

而后随意起了个法决手印。

菩萨呵斥:“汝等邪魔,怎么会我等无边佛法?!”声音未曾落下,那道人掌中竟也有佛光散开,菩萨脸上神色凝固,道人平淡道:“佛法,我也会。”

“伱,你怎么可能……”

道人看着前面这在血色烈焰之中被焚烧的经典和佛像,扶着剑,踱步前行,淡淡道:

“若以色见我,若以音声求我。”

“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毁佛像是见佛相。”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灭神通是见佛法。”

道人毁灭了佛像,焚烧了神通,但是却又似乎符合佛之教义,那菩萨怔怔失神,看着道人扶剑踏在血海之上,血海波涛澄澈,烈焰冲天,焚烧寺庙,于杀戮之中,隐隐然却竟也有佛法之玄奥,却也因为血海之根基,又极邪异,那菩萨身躯微顿,眸子失神。

见血海如佛光澄澈,如有所悟,如有所得,下意识双手合十,呢喃道:

“……彼汞丹者,炫耀可观,能盲人目,非助道者。而彼金若银者,虽曰重宝,外尘为体,初不自内。以是思惟,身外诸物,若胜若劣,若非胜非劣,若一若多,若非一非多,皆不足以称此殊利。”

“维我一身,内而心膂肺肝,外而毛发肤爪,资血以生,资血以成,资血以长,资血以至壮、老暨死。”

“是则诸血,众生甚爱,众生甚爱!”

这菩萨似乎早已偏执,此刻竟是念诵出一片极邪异之佛法,似乎皈依于眼前踏血海而来的道人,其余诸僧在这菩萨带领之下也开始念诵这一片邪异佛法。

血海滔天,火焚苍生。

无边邪异。

无边清净。

若是愿意,立刻就可将这些僧人菩萨,并这一座有大仪轨准备的烂陀寺,收入血海一脉麾下,重建血海势力。

道人掌中之剑扫过,于是诸恶僧诸菩萨皆死尽。

邪异的诵经声音戛然而止。

无论是狂热不知善恶,还是知恶而为恶,做了事情,便要付出代价。

佛光之下有血色,而这血海之下,确确实实是澄澈琉璃道心。

承载了极为漫长岁月之中野心和目标的寺庙在烈焰之中缓缓坍塌,道人欲要带着那些无辜百姓离开,但是就在这寺庙尽湮灭的时候,齐无惑忽而察觉到了一股熟悉而微弱的气息,他神色微怔,旋即迅速冲入了寺庙之中。

寺庙之中,在坍塌破碎的佛像背后,竟然还有一空洞,空洞之中,有一僧人。

双手合十闭目参禅,面目悲苦而熟悉,浑身被一道道锁链捆缚,上面缠绕着金色流光。

毫无疑问是被诸佛菩萨禁锢的。

齐无惑神色隐隐变化,心中道出了这被囚禁僧人的名字:

“燃灯?!!”

(本章完)

第474章 上清洞玄道君七杀碑!

齐无惑眼前的僧人神色慈悲,双目紧闭,气机微渺无比,若存若亡,整个人的性灵之光更是微弱到了一个令人极惊心动魄的层次,毫无疑问已经是被囚禁在此地许久,竟然被以一道道澄澈的金色佛门气机所笼罩捆缚。

燃灯被困在了整个胎藏界曼陀罗大封印的核心之中。

可以说,若非是齐无惑在这烂陀寺之中见诸背弃正法,惨无人道之事,动无边杀伐之心,引动无量血海,将这烂陀寺尽数淹没,连这一尊尊极威严古老的佛像都诶摧毁的话,他都难以察觉到燃灯的气机。

“燃灯道友,燃灯道友?”

齐无惑呼唤几声,那僧人只双目紧闭,气机幽深微妙,若存若无。

少年道人把握因果,推测出了燃灯之前的遭遇。

“燃灯之前千年都在人间行走,恐怕是窥见了某些事情,然后一路追查至此。”

“却没有想到这里的诸菩萨僧人已经癫狂入魔到了这种程度,欲要离开已经来不及,就被他们直接困在了这里,以胎藏界曼陀罗封印的核心镇压了燃灯的气息,然后以这一整座【烂陀寺】的封印镇在了燃灯身上,欲要将这僧人一口气镇压炼杀。”

齐无惑心神一动,伴随着几声剑鸣,剑光流转,铮然作响。

这一道道散发佛光,乃是纯粹佛法之力,愿力,以及因果三种特性极强,也极为难缠的力量汇聚而成,刀砍不烂,剑斩不断,唯金刚佛法之力,可断三千烦恼,无数因果,可破此法。

但是这里只几道血色剑光掠过,一道道锁链当即破碎。

诸佛光汇聚如流水,还要重新编织成那一道道锁链封印,捆缚住僧人,穿血色道袍的道人冷哼一声,视线扫过,无尽澄澈佛光似乎见到了天敌一般,刹那凝滞,不复如先前一般流转自如,道人视线扫过。

诸多佛光,尽数消散。

如佛一般退去。

燃灯的身躯朝着一侧瘫倒下来,齐无惑唤来一阵流风将这僧人托举起来,感受到曾经那强大而有活力的身躯如油尽灯枯一般,心中复杂,心神一动也已离开此地,庞大的神念一转,血海波涛流动,将那数百人尽数挪移出来。

“这,这是……”

“我们,我们出来了吗?”

众人呢喃,那些年长的人看着外面的天空和大地,一时间茫然,旋即在囚禁之时被压抑着的情绪逐渐爆发出来,有人大哭,有人大笑,有的人踉踉跄跄往前走去,跪在地上,朝着东方跪拜,忽而大哭:“爹,娘,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

却是为了重病的父母来祈福,却被囚禁于此,如此长的时间,本来就油尽灯枯的长辈恐怕早已死去,当即哭得近乎于昏厥,道人以风环绕抱着重伤虚弱的燃灯,看着这些经历了诸多离别的人们,按照他的性格,此刻一定会安慰这些人。

但是此刻在此的,不该是太上玄微,而是上清洞玄道人。

后者双手扶剑,神色冷淡,淡淡道:“退后。”

一股冷锐之气逸散。

众人只觉得脊背生寒,先前哭泣着的,大笑,大吼着的人们一瞬凝固了下,那种激荡以及过于浓烈的情绪当即被‘打断’了,避免了大悲大喜带来的伤身伤神,一时间倒是安静了一瞬,而后想到这道人杀戮亦是极重,面色微白,都下意识后退。

一下就和那身穿血色道袍的道人拉开了一定距离。

道人并不回头,只是语气冷淡道:“再退。”

人们又退了好几十步。

如此数次,那道人这才不再开口让人们再往后退,隔了少说百米的众人安静看着不远处的背对着他们的道人,风吹而过,那道人鬓角黑发微微扬起,墨色的发梢带了些微的赤色,玉簪束发,道袍染赤,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狂傲和冷静的邪异。

齐无惑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

本来欲要将此烂陀寺彻底毁灭淹没便是,只是他抬起手的时候,忽而心神微动——只是抹去一次烂陀寺,还不够,总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的佛门进犯,需要留下一个巨大的印记,用以震慑,才是正确的道路。

如何做?

如何道?

如何震慑?

一股霸道至极的剑意冲天而起,剑鸣恢弘,血海翻腾,道人持剑朝着前方劈斩。

剑气如瀑布,轰然砸落而下。

一气呵成。

旋即收剑,缓缓转身,道:“走吧……”

“贫……”

他想要说贫道,但是声音顿了顿,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上清洞玄真君】,而非是太上玄微真人,于是微微抬头看向前方,声音冷淡漠然道:“吾来送尔等回京,之后自有人负责你们的事情。”

众人虽然感激他出手相助,但是其手段过于暴戾,杀戮极盛,心中自有恐惧。

当即面色微白,道:“多谢剑仙。”

道人冷淡道:“受人之托罢了。”

众人唯唯诺诺,没有说什么,自也没有继续道谢,道人只是往前走去,众人自也散开,眼底的恐惧惊惧,更在感激之上,齐无惑并不在意这一点——人之为人,很多时候难以窥见全貌,众人见他救人之相,也见他无边杀戮之相。

一者恩,一者惧。

二者并行,因而冲突,如是而已,并无奇异。

只是在这个时候,忽而有一只小手拉住了道人的手掌。

暖暖的,一个脸庞脏兮兮的孩子拉着道人的小手指,摇了摇,他脸庞很久没有清洗,带着脏脏的痕迹,头发也乱糟糟的,但是脸上却露出了无比灿烂温暖,也明净纯粹的笑容:“谢谢你,道士叔叔!”

“救命之恩,一定会报答你的!”

他学着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话本,一本正经地道谢。

血袍道人忍住自己抬起手在孩子头顶揉一揉的冲动,只是缓缓收回视线,冷淡道:

“随伱。”

孩子却不以为意,笑着灿烂温暖。

道人冷哼一声,袖袍一拂,无边血海冲天而起来,在天穹之上翻卷滚动,血浪滔滔,自有一番震慑人心魄的恐惧感,旋即忽而旋转,尽数飞入道人袖袍之中,消失不见,齐无惑随意抛出一点血光,血海之水在虚空之中化作一艘巨大的船只。

一时间倒是有些恍惚了,当时老师带着自己前去牵牛宿横渡星河时用的神通,而自己现在也可以用出来了。

将这数百人尽数都装了,冲天而起的船帆打开,樯橹在虚空云海之中摇动。

巨大的船只缓缓驶向了京城,这无边血海之中,承载着的却是希望。

少年道人站在船头,心中明悟越是清晰。

法无正邪,血海为邪法,用之正则正;佛法为正法,用之邪则邪。

如此,亦可称之为阴阳轮转。

原来如此,老师,我明白了。

这人间修行,亦是处处皆太极。

这一日,人间神武九州百姓皆见到了有一艘血海巨船,行于九天之上,将诸百姓皆送往到了人间,其中多有先前数年间失踪之人,有些人的亲人几乎以为他们都死了,而今重逢,自是泪流满面不提,那血船复又冲天而起,消失不见。

百姓详细论述为诸僧人所囚之事,自是天下哗然。

后数十日,百姓皆被秦王李威凤妥善安置,备以盘缠包裹,送还诸家,此事渐渐不为惹人所知。

而后数十年,四海升平,人间有道行走于世,口中干渴难耐,入一村落讨口水喝,只为求水,却为村镇之人热情款待,道人讶异,见村中家家户户,拜一塑像,为木质道人,涂饰红漆,穿血色道袍,神色冷淡,腰挎双剑,脚下血海。

神色清冷,却是有无上正神气度。

询问其名。

答曰——祖曾为其所救,代代立长生碑,为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血海道君。

未曾当面道谢,委实羞愧,常念此过,遗憾此生。

唯愿后人知此仙神。

“是为了求保佑吗?”

那道人好奇询问。

“不啊。”

还活着的一个老人听到询问,眯了眯眼睛,仿佛又回到哪一个白天,穿着血色道袍的道人在前面站着给自己挡住了刺骨的冷风,但是他却能看到温暖的太阳和人间城池升腾起来的,温暖的炊烟,老者笑起来了,他温和地回答道:“他或许不在意那一件小事,我们却不能不在意啊。”

“我们只是不愿意忘记他曾经救过我们而已。”

“他救我们,我们就把他记住。”

“就只是这样而已。”

………………

而在齐无惑驾驭血海,带着这些百姓离开之后不过短短时间,天边忽而有数道澄澈琉璃佛光,观世音,弥勒,文殊普贤四名年轻的菩萨各自驾驭佛光神通前来——

他们其实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来。

这【烂陀寺】所作所为,背离正道,却也杀戮极重,合该惩处!

但是作为僧人,作为同样修持佛法的人,他们在明悟真武荡魔大帝的那一句温和含笑的‘尽诛之’,很有可能不是在和他们开玩笑的时候,还是心中一激,寒意陡生,齐齐赶赴而来,一路上大脑却还是有些茫然。

来了,是,来了可以做什么呢?!

那位上清洞玄道君是他们邀请,太上玄微真人寻来的道友。

怎么,难道他们还要站在那些背弃佛法之人的身边,对这位前来助拳的上清门人大打出手吗?!

绝无可能!

可他们能够和上清洞玄道君一起,将这烂陀寺之中诸多僧人,罗汉,菩萨都诛杀了吗?

心中也同样是有些茫然,有些复杂。

可是虽然如此,他们仍旧还是来了,身上拿了诸多的兵器,当然也有实在不行就和上清洞玄道君一起的念想,四位菩萨虽然也有拨乱反正之心,为生民而牺牲自己的决意,可是作为清修僧人,仍旧还是秉持了【诛首恶】之念,没有但凡作恶者尽数诛杀之的大杀戮,大决断。

“不过,真武荡魔大帝虽然说了【尽诛之】,那也未必就当真会尽诛之啊。”

“再说了,那位上清洞玄真君毕竟不是真武荡魔大帝。”

“太上玄微真人有君子之风,他口中虽然说是,那位上清洞玄道君在杀伐之道上比起自己更强,但是却也可能是在自谦吧。”

“是——”

“再说了,纵然是有大杀戮杀伐之决意,可也不大可能咱们今日说了,他立刻就来了,而就算是这位上清洞玄道君直接来了,【烂陀寺】内可是有十几名菩萨在,还有上万的僧众,诸多的仪轨。”

“就是几万头猪都不可能这么一瞬间就被斩了……”

几位尚且稚嫩尚且年轻的菩萨们彼此交谈。

似乎是回答问题,却也似乎是在叩问自己,回答自己。

直到他们远远看去。

视线陡然凝固——

原本极为大气恢弘,有蔚然大观之气象的佛门烂陀寺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各处的残垣断壁,还有无边血海翻卷滚动,腐蚀四方留下的痕迹,在烂陀寺原本巍峨的山门之前,一尊巨大威严的佛陀首级塌陷入大地之中。

山门坍塌,佛像余首,一片片残破的佛经如白雪般落在四方。

有一种岁月流逝,万物苍茫之感。

大破败!

大寂灭!

尤其是和先前那种十数名菩萨施法,数万僧人齐齐念诵佛经的繁华恢弘相比较,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落寞枯寂之感扑面而来,一时间让这四名菩萨心中皆萧瑟。

他们下意识落下,旋即立刻注意到了在这烂陀寺前面的一座山,这一座山本来算是高大,但是在方才血海和佛光的碰撞之中,早已经坍塌许多,剩下的部分也被削去了,剩下的这一部分反倒像是一座嶙峋的山岩岩壁,如一柄剑一般,冲天而起。

任何人到了这里,第一时间都会被这‘石碑’吸引了注意力。

在一侧上,有文字。

文字铁画银钩,锋芒毕露,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色,冲天而起。

一股无边杀气扑面而来。

四名菩萨视线落在这削山为碑的碑文上,下意识念诵出来,道:

“天生万物以养人。”

“僧无一物可报天!”

“杀杀杀杀杀杀杀!!!!”

一连七个杀字,一个比一个杀性沉重,一个比一个锋芒毕露,扑面而来,如同太古血魔再现,观世音,弥勒,文殊,普贤四位菩萨只觉得脊背一寒,浑身汗毛炸起,仿佛有一柄柄利剑抵着心口,面色微白,大脑一片空白,似乎感知到了那种杀气。

而后看到了最后落款。

【上清洞玄灭烂陀寺于此】

【诸佛过此境者】

【尽诛之】!!!

许久无言。

唯风声。

唯流风吹拂过了残垣断壁时候的呜咽。

以及四位菩萨心脏的剧烈跳动声。

这一日,烂陀寺灭。

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后退十万八千里。

而上清洞玄真君,第一次出现在了六界的面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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