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第93章 畏惧

第93章 畏惧

赵玖没有刻意跟刘子羽下完这盘好容易教会对方的五子棋,而是即刻起身,并连番下令:

派出哨骑,沿汝水南北两岸迅速向西探查;

派出官员,去往周边各个村镇,协助当地官吏带领百姓进入汝阳;

派出信使,往北面寻找王德与韩世忠,告知行在现状,并让他们务必小心行事,谨慎而为,以防在野地中遭遇围城打援;

然后,又因为杨沂中不在,所以专门传旨,让此时正在城内的呼延通总领城防,小心防备,并将御前班直充入城防;

最后,自然是传旨召集四位相公与御史中丞张浚、御营都统制王渊等人来见。

而等到这个时候,趁着诸臣未至,赵官家方才一面唤人来帮忙着甲一面向身侧的军事参谋刘子羽开口询问:“彦修,朕这番调度可有遗漏?”

刘子羽之前明显是被赵官家的从容镇定和有条不紊弄得有些发愣,此时闻言隔了许久方才拱手应声:“官家镇定自若,有古名君之风,所有差遣分派也都妥当,臣着实有些惊异……”

赵玖坐在廊下,一面让内侍帮忙着甲,一面不由失笑:“习惯成自然了,在前线中枯坐两月,便是傻子也大略懂得一些。”

“只是官家。”刘子羽犹豫了一下,还是正色进言。“臣以为官家没必要着甲,以免节外生枝。”

赵玖微微一怔,便即刻示意身侧内侍暂时停下,然后盯着刘子羽反问过来:“这是为何?”

“官家……刚刚官家吩咐了五件事,臣冒昧,也想问问官家五个问题。”刘子羽正色相对。“可否?”

“说来。”

“这当先一个……汝阳城坚固吗?”

当然坚固!

旁边的小林学士早已经喘匀气,心里接人话的老毛病自然跟了上来……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只是在心中本能一应,却并没有深入思考,反而有些恍惚之态。

“当然坚固。”胳膊上还搭着甲链的赵官家微微叹气,也是正色做答。“汝阳城天下名城,虽然古郡名为汝南,但这座城却明显是在汝水之北,所以称汝阳……汝水自北而来,到城下却又绕城南向东而去,使得此城三面环水,一面高墙,如此城池,再称不上坚固,那天下也没几个正经大城了。”

“正是如此。”刘子羽连连颔首。“实际上,若非如此,韩太尉也不会在蔡州城尚紊乱之时便一力请官家先来此处了……那臣冒昧再问,如此坚城,之前为何轻易被金人攻破?”

“自然是因为根本没守。”赵玖连连摇头。“你忘了,河南尹孙昭远想在这城下招揽溃兵,溃兵反而将他杀了。”

刘子羽并未置可否,只是束手不言。

“跟这个没关系。”赵官家见状,也是即刻醒悟改口。“说到底是京西这边一溃到底,始终没有提起气来,大溃之势下,什么都不可为……朕又不是没见过溃兵。”

“那么臣再问一句,此时城中呼延统制和御前班直这两千兵是那种闻风丧胆的溃兵吗?”

赵玖终于失笑:“朕知道了,彦修是想说,这一战并没有太大的危险,所以军事上的事情放心交给呼延通就行了,朕应该静坐城中,安抚人心?就好像昔日在淮上时,朕只要端坐城头,管住其余人不干涉军事,便是尽全力了?”

“是,但又不止于此。”刘子羽也难得露出笑意,却又拱手再问。“官家,臣还有两问呢……”

言未迄,院子外面便嘈杂起来,赵玖赶紧将肩膀上的甲链扯下塞入棋盘下面,而旁边听了半日的冯益不等赵官家开口便驱赶几名捧着甲胄的内侍转回房内。

而果然,片刻之后,四位相公之一的宇文虚中便率先出现在了院中。

由不得这些人这么快,实在是行在依旧在路上,也没把汝阳城当个正经落脚点来看。

譬如赵官家,自然是住在了府衙后院,一般府衙前堂就是议事堂,整个府署自然就是行宫了;而东府两位相公则占据了一条街外的县衙;枢密院的两位西府相公为了方便,则占据了距离两处都挺近的一处空置民宅;至于御营指挥官们则干脆发挥赵官家的优良传统,抢了城里某个和尚庙……

“官家!”

宇文虚中步入院中,瞥了眼依旧有些恍惚的小林学士和那个向自己行礼的新晋近臣刘子羽后,不及还礼,便匆匆拱手相询。“臣受召唤至此,路上又见到御营处忽然驰出数十班直,往各处而去,敢问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算是有一件事,但其实并不急。”

春日上午的阳光下,院中树影婆娑,而身着常服的赵官家盘着腿坐在廊下,扶着棋盘不动,从容做答,宛如国学大师在教人年三字经一般从容。“好让宇文相公知道,武关的那个什么赵宗印,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和尚,出关去援南阳范致虚,结果路上被击败,兵马全丢了,如今人都跑到了襄阳,林学士也被迫连夜折返,我也只是让人将此讯息通知韩世忠与王德,再唤你们来商议罢了。”

宇文虚中微微颔首,然后稍一思索,便一声叹气,显然也是想到了武关丢失后的一些后果。

俄而,汪伯彦、许景衡、张浚、王渊依次赶到,又过了一会,最近格外忙碌的吕相公也赶到,却是最近行在要员、大员们难得又一次凑在一起,也算是一个非正式的政事堂会议了。

而小林学士等到吕相公赶到,却是在赵官家的眼神提示下,将刘晏的提醒放下,只说及了那宗印和尚的光荣事迹,其余并不多言。

众相公闻得此言,自然也是各自感慨。

“如此说来,聚歼此部岂不是成了泡影露珠?”汪伯彦汪相公据说最近跟几个被撵出庙的和尚交流了许多,言语中不自觉的便有了禅意,此时闻言连连跺脚,好像有多大损失一般。“武关空虚,此人完全可以自彼处轻易折返关中与完颜娄室汇合。”

“不打就不打了吧。”许景衡许相公倒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不打也好,任他走了便是……遍地狼藉,正该收拾。”

“也罢!”近来精神不错的吕好问,也就是行在实际的首相了,稍作思索也是连连点头。“其实这样也好。”

赵玖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因为就眼下这几个相公的姿态,真等到完颜银术可突袭来到城下,岂不是真要慌乱到弃城而走?

一念至此,赵官家本能又去看几个年轻近臣。

但是,这些人此时的表现也有些让人失望,张浚只顾去看刘子羽,俨然一知半解之下忧心忡忡却又着实不懂形势,所以只想着得到一个准信和提醒;而小林学士此时也殊无之前昂然请战的模样,甚至也没有往日城府深沉的姿态,一番话说出来后,这个知道内情的玉堂学士便又有些恍惚游离之态,让人望之生疑……

当然了,考虑到人家一个学士连夜骑马往来报信,也不好强求什么,倒是眼下最值得优容的一位了。

然后再去看刘子羽,很显然,这个从小长在军营中,几乎经历了整个金辽战事的年轻官员,也明显对眼下这些人有些失望……哪怕他之前刚刚提醒过赵玖,身为官家,真正想在军事上发挥作用,最好的方式就是约束住某些人不要干涉军事。

眼见着众人无话,赵玖便要屏退这些人,就此糊弄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位被赵官家忽略掉的人却忽然开口:“官家,臣冒昧请言,武关既已空置,那完颜银术可有了从容退却道路,却为何要轻易西走?若臣是银术可,自然可以破了邓州,掠了南阳再走!甚至回身借着骑兵之利寻得一战,能胜则胜,不能胜再走也不迟吧?反正,我们也追不上。”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到是御营都统制王渊,也是各自沉默……很显然,这里大部分人对王渊政治上不信任,可在军事上对此人还是有些信任的。

而片刻之后,吕好问面沉如水,张口欲言,却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而一怔:“银术可是谁,不是尼楚赫吗?”

赵官家跟刘子羽对视一眼,心中暗叫不妙。

“好教吕相公知道,下官这几日收拢蔡州各处义军告身文书,却是顺势问清楚了一些事情……”王渊赶紧回报。“那尼楚赫乃是口音讹传,来人正是生擒了辽国天祚帝、奚王霞末,并参与太原一战的的金国宗室大将银术可!而下官今日思索,要不要整理出一个金人正经的译名册子,以正视听呢!”

吕好问登时一惊。

“管他金术可、银术可!”赵官家忽然出言。“我军自有数万之众屯于前方,难道还怕了他吗?至于邓州南阳那里,却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反正朕已经派出班直,去告诉韩世忠与王德此事了,他们身为宿将,自有判断。”

“官家如此妥当安排,倒是臣多想了。”王渊听得不妙,赶紧俯首以对。

“不错,你安心做你的翻译册子便是一个功劳!”赵官家愈发没好气起来。

“是该早些告知韩世忠与王德。”就在这时,一旁许久没开口,但有过跟金军贵人直接交流的宇文虚中忽然出口。“因为完颜银术可此人非比寻常,他善用骑兵,常有意外之举……辽国天祚帝、奚王霞末,有人说是完颜娄室擒获的,这固然没错,可实际上,自金人起兵以来,银术可常为娄室下属、副将,二人经常搭配作战,所以细细究来,天祚帝与霞末其实皆是被银术可奔袭所擒,其人也堪称名将。至于太原一战,此人更是随娄室尽坏西军主力二十万,其部也堪称战力不俗。故臣以为,按照此人过往经历,既然已经没了后顾之忧,说不得根本不会去看邓州,反而会轻骑往蔡州来窥行在虚实也说不定!还请官家早做防备!”

其余几位相公还有张浚,都各自一慌。

见此形状,盘腿坐在那里的赵玖微微一叹,却是反过来正色相询:“宇文相公,你只知道银术可活捉了天祚帝与奚王霞末,也知道银术可太原一战功劳极大,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活捉那二人的吗?又是怎么打的太原一战?”

“臣……”

“朕这半年来深感军事艰辛,所以常常与士卒共餐交谈,却是知道了不少东西。”赵玖缓缓言道。“天祚帝与霞末如出一辙,皆是闻得银术可引轻兵奔袭而来,便孤身而走,而且是一个弃城、一个弃军而逃,结果都被银术可事先派出的绕后小股精锐轻松擒拿。至于太原之战,却是往援兵马被身后中枢逼迫,分多路向前,却又互不统属、且前后进度不一,所以被他与完颜娄室从容绕着太原城一一拔除……你听明白了吗?”

宇文虚中低头不语,显然是听明白了,但其他几位相公却也显然是没听明白。

“官家,还是速速发金牌召韩世忠、王德归城下妥当一些。”等官家一住嘴,吕好问便恳切相对。

“或许可往南面光州稍作躲避。”许景衡也紧张万分。

见此情形,赵官家实在是不耐,却是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然后呼啦一下掀开了一侧棋盘,露出了藏在下面的甲链。

院中瞬间愕然无声,一时只有花树摇曳,光影交错,外加满地黑白棋子点缀于绿地之上,若不是有个敢杀人的天子在发脾气,还真有点春日盛景之态。

“非要朕将难听的话说出来吗?!”

赵官家带着一股气闷站起身来,却是拽着那片甲链在廊下负手而行,然后忽然回身,厉声相对。“你们以为你们真知兵吗?!你们若知兵,何至于太原败成那个样子?!何至于有靖康之耻?!朕早知道银术可或许将至,几乎就要着甲了,之所以强做无事,只是忽然想起来,城中还有你们这些大惊小怪之人!若是强行着甲,反而会让你们慌乱!今日的事情,朕跟你们说明白了!城防自有呼延通去处置,你们不要干涉!这些军务上的事情,你们如果能装聋作哑,便是天下之福!”

“臣惶恐,不堪为相,请辞……”

“请什么辞?”赵玖愈发大怒,却是将甲链掷到地上。“金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来,此时受点委屈便要请辞……你们委屈,朕不委屈?每次作战,朕都要又哄着前面,又哄着后面,一会忧心前面的军士被军官截了粮饷,一会又要防着后面你们乱插手,一会要提醒前面军士不要以朕的安危为念,一会又要想着你们说什么话是不是暗藏深意……你们以为这个官家是朕想当的吗?!朕也想请辞,你们准不准?!”

吕好问以下,皆肃立不语,唯一一个武官王渊干脆已经跪下了。

“好了,这事情就是这样了。”就好像气忽然撒完了一般,赵官家也忽然恢复了正常,却是微微抬手相对。“按照银术可此人过往行事来看,朕觉得他十之八九要来,但愈是如此,愈不能惊惶……否则便是正中此人下怀。因为这一战,有两个关键,一个是千万不能被此人名头吓到,弃坚城而走;另一个便是千万不能以什么行在稳妥之论,匆忙召集韩世忠、王德来此,以防被围城打援!”

吕好问等人无法,面面相觑之下,只能压下心中忐忑之意,俯首称命。

而诸位相公一走,包括御史中丞张浚和御营都统制王渊也只能顾忌身份各自散去,一时只剩小林学士与刘参军了……小林学士是玉堂学士,本属近臣,而刘以兵部职方司的差遣最近留用官家身侧,成为新晋近侍,参赞御前军事,简称刘参军,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官家辛苦……”人一走,刘子羽便俯首感叹,但言语中不免小心了一些。

“无妨,有用便可,朕都习惯了。”赵官家无奈坐回廊下,看着满地棋子也是摇头不止。“彦修之前还有话没问出来,何妨讲来?”

“还有两问,其中一个官家却是比谁都清楚……臣刚刚正是要问完颜银术可此人过往经历与本事,以此来提醒官家。”

赵玖恍然点头,然后与一旁的冯益一起捡拾起了地上棋子。

“不过,臣确实还有最后一问。”刘子羽眼见着官家俯身捡拾,有心帮忙,却因为冯益也在,却又不好同列,只能低头捡起那片甲链,然后尴尬站在一侧,继续出言。

“说来无妨。”赵玖会意停手。

“臣敢问官家,官家心里面是觉得这个时候是该与完颜银术可作战呢,还是不该与他作战?”刘子羽小心相询。

“什么意思?”赵玖微微蹙眉。“完颜银术可出现在此处,难道是朕说了算吗?”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问官家心中态度……”刘子羽瞥了眼立在一侧失态的小林学士,稍显犹豫,但还是问出了口。“是不是觉得有仗打,有完颜银术可在此,反而痛快了一些,最起码有事可做?”

赵玖怔了一怔,却是不由失笑:“你觉得朕该痛快吗?或者朕反问你一句,刘卿,你觉得这个时候该和完颜银术可作战吗?”

“臣觉得不应该。”刘子羽干脆答道。“臣素知敌我虚实,如今行在立足不稳,军队杂芜,制度不立,实在不是作战的好时候……”

“但你以为朕心中期待战事,以为朕自淮上一次赌命成功后,就不想老老实实安顿下来了?”赵玖捏着几个棋子打断对方,微笑反问。“是这个意思吗?”

“臣只说是,时势不同,并没有贬损淮上战功之意。”刘子羽赶紧解释。“金人攻势如潮,之前淮上时,正值潮涨,若非官家淮上一战功成,怕是淮南膏腴之地便要沦为河北、京东、京西、关西情形……”

“是啊,我看户部的账簿,淮南东西两路每年光绢帛就能上缴百万匹,加上赋税、粮食,足可养十万大军,东南又能养二十万,荆襄安顿下来也能养二十万,巴蜀也能养十万……”赵玖忽然说起了一些行在最近很流行的废话。

“除非这几处也都行藩镇之举,否则养不了这么多。”刘子羽失笑道。“臣估计最后合力能养出二十万可战之兵就不错了,但也足够了……不过臣想说的也不是这个,臣是想问问官家,如今金人既然潮落,为何不能安下心来,建立制度,休养生息,先以守、再以战,花个三年五载,养个二十万大军,以图兴复两河呢?”

赵玖终于摇头:“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张德远他们的意思?”

“都有。”刘子羽也严肃起来。“张宪台是觉得官家辛苦颠簸至此,行事中明显忐忑不安,所谓想做事而不得其路,不知道该怎么做事;而臣近两日在御前朝夕相对,却是觉得官家之所以如此姿态,乃是存了畏惧之心,不过,与他人畏战不同,官家似乎是畏和,生怕战事一停下来,便不知道该怎么做……好教官家知道,张德远心存顾忌,这种话只存在心里,却不敢与官家说的,臣是个粗人,还请官家赎罪。”

“你哪是粗人?”赵玖感叹起身。“你和张德远都是聪明人,都说对了,但也都不对……要朕来说,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聪明,但却往往受制于眼界,聪明劲都用错地方了。”

刘子羽为之一滞,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说他眼界低了,关键是那个说他眼界低的人如今也成了‘受制于眼界’之人。

“譬如说,你们这些人,主和的、主战的、主守的,无论对金立场如何,总是跟朕说什么制度章典,论什么成例家法,好像只要稳当下来,重建制度,便可以万事大吉了。”赵玖摩挲着手中棋子,幽幽言道。“可实际上,依朕来看,只说军事上的事情,这大宋朝的成例家法还有制度越是执行妥当,却越只能坏事!因为大宋军事上的成例家法制度,一开始便是防内而虚外的!用你们的法子,这大宋反而亡的更快!”

刘子羽听到‘防内虚外’四字,如遭雷击,当即便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小林学士也稍微回过神来,似乎也想要说什么。

不过,言至此处,赵官家已经如开了闸的什么一般,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扔下棋子,从廊下站起身来,负手看向了明显有些失态的刘子羽,却是恳切相对:“彦修,张德远说的对,朕确实忐忑不安,但不安的缘故不是无所适从,而是恰恰太清楚该怎么做了!你说的也对,朕似乎对金人撤走之后的局面有所畏惧,但朕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喜欢打仗杀人这种野蛮事,而是相较于这些事情,另外一些事情太难了!那些事,本朝只有一个王安石尽心尽力去做,还差点被人污蔑成靖康之耻的罪魁祸首。实际上,若能苟且太平,凑活过个百年,朕又何尝愿意做这种事呢?可这不是时不我待,这不是负着多少人期待,负着靖康之耻,负着两河中原多少条人命,决心要做个好官家,决心要亲自施为,决心去改天换地吗?不做,怎么办?而要做,又怎么会不畏惧?”

刘子羽和小林学士都已经听傻了,便是旁边的冯益也都双目滴溜溜的转了起来。

“而这,其实便也是朕为什么明知道李相公还有其余几位,都是天下难得的真正想要抗金的同志,却把他远远摆在东南的缘故了。”赵官家继续叹道。“真让他主政固然无妨,或许一二十载后,终究还会有个大略兴复局面,但朕既然决心要认真施为,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绕圈子、费功夫了……彦修,金人没那么强,朕也知道该怎么走,你不必忧虑!也让张德远不必忧虑!”

“臣惶恐,竟不知官家志气。”

“其实,这话也是憋了许久的,朕早想找人说一说,你既然替张德远来问,朕便顺势倾诉一下而已。”赵玖忽然再笑。“不必过于在意。”

刘彦修如何能不在意?

不过另一边,赵玖又何尝真的将心里话全都说出来了呢?

大宋文官政治的整体保守;金人不力尽的话,就不会给大宋留下喘息之机;宋代军队的全面腐化;将来金人之后可能的危机;还有下定决心与岳鹏举争一争功的个人野心或者志气……怎么可能都对着一个才认识几日的刘子羽倾诉出来?

无外乎是这位赵官家从胡寅到张浚,陡然意识到了自己那可怜班底对他这段时间表现的担忧,所以借此人将话递给张浚,以安人心罢了。

“官家!”

就在这蔡州府后院再度安静下来以后,还没有一炷香功夫呢,正当赵官家细细点数棋子,发现不足,正在四处寻找的时候,忽然间,刚刚接到旨意应该不久的御营统制呼延通便狼狈自外闯入。“官家!哨骑刚刚出发便匆匆回报,说是西面居然有贼人到了!”

“慌什么慌?”赵官家将地上好不容易寻到的两个棋子拈起,放入身后冯益捧着的钵盂中,方才随口呵斥。“有甚可慌的?朕都没慌!你说你身为城中唯一主将,怎么能露出畏惧惊慌之态呢?”

呼延通瞬间羞惭入地。

PS:这是起点卡了,不是我的锅吧?!还有,章节名标错了,不影响阅读,大家不要在意。

(本章完)

第94章 来军

由不得呼延通太慌张。

此人虽然算是将门出身,但却是呼延氏之后,所谓祖传的脑袋缺根筋,素无心机。而当日也只是因缘际会,被韩世忠随手指出来跟上了赵官家,所以始终有些不适应行在核心的工作。

他跟八面玲珑的杨沂中完全不一样,既不懂得如何揣摩官家心思,也不懂得如何与文官、内侍相处妥当,甚至还因为某些不分场合的言语传出来,导致了御史的弹劾……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位呼延统制甚至还不如懂得保持沉默的刘晏。

然而,此人到底是西军将门出身,多少还知道轻重,那么在晓得肩膀上分量却又不适应这种工作的情况下,稍显慌张自然也是可以理解的。

再说了,无论如何,敌人都来的太快了——小林学士上午赶到,敌军中午便出现在汝阳城西,如此速度,哪怕是考虑到了小林学士骑马速度太烂,也足以说明金人很可能在击败宗印和尚后,就立即从邓州出动了。

如此反应与决断,如何不让人震惊?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敌军既至,之前的遮掩与安抚便再无意义……一时间,且不提呼延通回报赵官家的同时不失宿将本色,早早下令收拢城外闲散人员,并将城外浮桥匆匆断去,再关闭城门,便是四位刚刚离去不久的相公也得到旨意,分派城中各处坐镇以安抚人心,而赵官家也亲自上了西城城头。

当然了,这次没有披甲。

“敌军只有五百骑。”午后阳光下,恢复了镇定的呼延通指着波光粼粼的汝水方向,为官家稍作介绍。“这是金人惯用手段,凡行军突击,必然以精锐小股极速为前,若能惊吓成功,或者趁人不备夺得城门,便可轻易成事……之前在下蔡城外,便是以那个战死的蒲卢浑为先锋,先到城下的。”

坐在城头上的赵玖看着汝水对面的旗帜,想起当日在淮河边看见的那一幕,也是微微颔首:“如此说来,来的应该也是银术可麾下最能战的一个猛安(千夫长、千夫队)了?”

“照理说是该如此。”呼延通一时摇头,稍显疑虑。“但哨骑回来报告,却是说旗帜上居然是耶律二字,打的也是白马旗……”

耶律加白马,必然是契丹人无误了,至于呼延通反应,赵玖心下恍然,却没有吭声。

话说,金军之前十几年的军事神话摆在那里,以至于很多宋国大臣、将领,甚至民间,都认为女真人就比汉人、契丹人、奚人更擅长作战,好像女真人比其他人多长两个手一般。

而按照这个思路,对于大宋一方的传统将领们而言,他们有时候会着实很难理解一个现象,那就是为什么之前一直跟自己一个水平线的辽地契丹人、奚人、汉人,而且还是亡国余孽,一旦投降了金人,却又摇身一变,展现出了这么强悍的战斗力?

这个问题的答案放在赵官家这里当然很简单——金国立国之初就有汉人、奚人、契丹人、渤海人的高级军官,维系着女真军队强悍的,也从来都是严酷的军纪、连战连胜带来的士气,以及对军事科技的注重,跟人种和民族没关系。

只不过这种话此时说来未免不是时候,便是说了也没大意义。

“应该是耶律马五。”听到介绍,立在官家身后的刘子羽稍一思索,就直接猜到了可能的答案。“辽国降将,曾任招讨都监,太原一战时便在银术可、拔离速兄弟麾下为将……此人降金前殊无名头,但降金之后据说每战必定亲自拼杀在前,悍不畏死。如眼下这个形状,恐怕是他之前立功颇多,正式进了猛安、谋克的制度里,成了正经的猛安。”

“要是这样,臣愿领兵下去会会他!”呼延通一时按捺不住,主动向赵官家请战。

说到底,刚才官家的呵斥让他颇为羞赧,此时又见到是个契丹人,便更是不忿。

“守城便是。”赵玖无奈,也只能再度开口呵斥。“你是城中唯一主将,城中守军大半都是你旧部,你下去有个闪失又如何?而且隔着一条汝水,浮桥也被拆了,是他等你过去还是你等他过来?”

呼延通一时尴尬。

“呼延统制不要在意。”刘子羽也赶紧来劝。“此时小心谨守便是大功一件……这耶律马五没从上游事先渡河,结果来到此处又看到浮桥被断、城池严谨,恐怕早已经失措了。”

“不错,与其在意这区区五百人,不如趁敌还在寻机渡河,主力也未至,赶紧再发信使出去。”赵玖也兀自安排道。“再派信使出去,告诉周边城镇,各自谨守,千万不要往汝阳来了,韩世忠、王德那里也再派出正式使者,一定要他们小心被围城打援。”

呼延通到底是知道轻重的,闻言便俯首称是,而赵官家交代完毕也干脆起身,准备按照之前议论,留下呼延通总揽守城示意,他本人则回城中安抚人心……因为就这么一会功夫,因为封闭城门和撤回城外人员的缘故,城中已经有了些许骚乱了。

就这样,赵玖领着小林学士和刘参军带着大约三四十名披甲班直走下城头,迎面又在街中撞上专门来寻官家的御史中丞张浚、御营都统制王渊,几人稍微说了几句话,又一起骑马沿街道巡视,以定人心……可不过刚刚走了一条街而已,赵官家尚未得到上好的表演机会呢,那边呼延通便忽然再度派了一队班直赶来,说是有严肃军情,请官家再度上城。

赵玖无奈,只能让张浚以御史中丞的名义带着一半班直去各处弹压骚乱,自己则引其余人立即折返。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他并不是回转西面城墙,而是在班直们的引导下直接登上了并无汝水遮拦的北面城楼,然后在这里见到了呼延通。

不过,甫一登上城楼,不用呼延通开口,赵官家自己也就恍然大悟了……因为肉眼可见,北面野地里烟尘大起,俨然有大股军势正往此处而来,按照赵官家在八公山练出来的三脚猫眼力,看样子估计得有四五千人。

“金军大队也如此之快?”赵玖只觉得对手仿佛开了挂一般。“而且早早过了河?”

“不是金人。”刘子羽脱口而出。“这不是骑兵该有的动静……”

赵玖心中尴尬一时,却又不免疑惑。

“确实不是金人,”好在呼延通即刻回报,替官家遮掩了一时的尴尬。“好教官家知道,臣奉命派出使者从此面出城,往各处传讯,但是出城不久便有人在北面大路上遇到这股兵马,为首者自称姓翟,乃是西平义军,闻得金人在邓州破了赵宗印,便猜到金军可能突袭此处,于是来不及汇报,便即刻引蔡州西北诸部往此处来勤王救驾……”

“阎孝忠所言的西平翟冲?”赵玖心下恍然之余不由大喜,几乎要下令接应此兵马入城,但刚要开口,却又硬生生自己止住,转而强做镇定再问。“阎孝忠也在里面吗?”

“不知道!”呼延通连连摇头。“正是情形不明,时机也太过巧合,所以臣才不敢自专,只请官家至此明断……”

“且遣人探查清楚,问清楚阎孝忠去向,若在,便让他先来城下见朕!”赵玖想了一下也只能如此吩咐了。

呼延通接令,便即刻下城去做分派。

话说,且不提呼延通如何去寻阎孝忠,只说随着这支军队渐渐逼近汝阳城,并且露出宋军旗帜,城上城下气氛早已不同,如耶律马五之前还不死心,正在西面顺河寻找浅处渡河,此时见到河对岸北面有如此大股宋军出现,登时便放弃了渡河之举,只是在城西北聚集,然后隔着一条汝水远远监视而已。

另一边,城上宋军见到有援兵到来,自然也是一时振奋。甚至,随着很多有官身的行在臣僚无组织无纪律,纷纷上城来看,再去回转消息,原本骚动不平的街道上也渐渐平息。

而过了许久,眼见着日头偏西,河对岸的耶律马五都在安营扎寨了,这股之前便在平原上一望即知的义军方才渐渐赶到城下,而身材容貌让人难以忘记的阎孝忠也骑着一头驴子,再度出现在了赵玖的视野之中。

“阎卿,你如何来此?”赵玖在城上见到此人,也是松了一口气。

“官家!”满头大汗的阎孝忠翻身下驴,直接拽着驴子绳索在城下拱手行礼,大声相对。“臣之前在金人军中做民夫,便晓得了一些金人用兵的路数,然后臣在西面西平那里,听说武关大败,便即刻催促翟冲动身来此……除了翟冲部,尚有沿途聚集的蔡州西北各处义军,拢共不下五千人,恰好赶到!有此五千众,足可排满城墙,汝阳城也将固若金汤!”

赵玖连连颔首,便要下令让打开城门,放此人进入。

但就在这时,一直闷不吭声的刘子羽却忽然从后面拽了一下赵官家的衣袖,然后低声相对:“官家,便是阎孝忠在此,也不能开城!此人须被金军俘虏过!”

赵玖面色不变,心下却不由一惊,但稍一思索,便要驳斥。

而此时,另一侧的王渊却也压低声音,严肃以对:“官家,臣也觉得阎知州可靠,但翟冲又如何?”

赵玖依旧不以为然:“阎孝忠唐州抗战绝非虚拟之事,而翟冲与阎孝忠是金人到来之前便联合的,朕与行在更是寿州战后临时决断来此,难道他们早在银术可来京西之前便是间谍,然后算到了眼下不成?”

“臣等不是疑虑阎知州。”刘子羽叹了口气,无奈相对。“关键是呼延统制之前一句话说的太对了……官家,此时时机太过巧合!不说阎知州或者翟冲的事情,此时翟冲军中还有其他人,都可靠吗?若其中有一二百是银术可的布置,大宋便可承受吗?再退一步说,便是此时他们都可靠,可入了城,见到官家兵少,外面再被金人一围,彼时便依然全都可靠吗?”

赵玖登时无言,但仅仅是片刻后,他复又缓缓摇头:“还是不对……若是不许他们入城,他们若是以朕不信他们而愤然散去又如何?投金又如何?等金军主力来到城下,击垮他们,城中士气又如何?”

刘子羽与王渊齐齐失色,也都无言以对。不过很显然的一点是,无论如何,这二人坚持不让义军入城的意思都未动摇。

还是那句话,援兵来了是好事,但问题在于,一来时机过于巧合,让人不得不疑;二来,此时城中一个官家,四个相公,本该稳固防守保守以对,却不该节外生枝的,实际上赵官家也刚刚发了信使让这些人不要来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人家来了都来了,而且来的时候也没接到旨意,难道要骂人家不该来勤王救驾?

犹疑之中,城楼下,阎孝忠似乎是醒悟到了什么,却是再度牵着驴子勉力垫脚出言:“官家,臣去跟翟冲说,让他就在这城北面背靠城墙与河水立寨!如何?”

赵玖刚要说话,忽然间,旁边一人却出列相对,言辞清楚:“今日情形,分明有臣不善骑马,拖延时机之过,故臣翰林学士林景默冒昧以闻,自请出城,安抚义军,将功赎罪!”

PS:献祭新书中……《我要做阁老》,一袖巨的新书,嘉靖中后期,明朝文官政治最精彩的一段。

不行了,感觉恶性循环来了……要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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