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谗言

梨园有很多处,骊山的秀岭峡、曲江池畔、大明宫东侧、禁苑之中……当今圣人所在,丝竹舞乐所在,即是梨园。

天宝六载,禁苑的梨花开得很早。

洁白的花瓣如同小雪球一般挂满了枝头,如雪花,如柳絮,却香得多。

穿过成片的梨树林,前方便是春蚕堂,堂中灯火通明,搭配着禁苑中景色,仿佛神仙居所。

入暮时,李隆基正在亲自排演歌舞。

他不久前做了个梦,梦到洛阳凌波池中有一位龙女请求他赐曲。他遂谱了《凌波曲》,近来正在排演,因此搬到这边来,免得被烦扰。

春蚕堂中响起了优美的曲声,李隆基打羯鼓,杨玉环弹琵琶,马仙期吹玉笛,李龟年吹筚篥,张野狐弹箜篌,贺怀智拍板。

殿中央,正在跳舞的是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女,名为谢阿蛮。

她没有披帛,裙子裹在胸脯上方,显出漂亮的香肩,臂上裹着彩纱,脚上穿的是凌波袜,正是“玉尖微露生春红”,也是“翩翩彩练轻舒卷”。

杨玉瑶坐在席上,吃着果脯点心,目光始终追随着谢阿蛮,心里浮起一个想法。

她挺喜欢这个小舞师,身段美,性格乖巧听话,想来不是个善妒的。

说来,神鸡童贾昌便是得天子赐婚娶了舞师,传为佳话。

一曲歌舞罢,李隆基放下羯鼓,笑道:“诸卿觉得如何啊?”

偏此时李林甫进来,行礼道:“臣请圣人春安。”

李隆基一见他,当即玩笑道:“右相嫌朕玩物丧志,故而薛白才与朕打了骨牌,当即被拿了?”

“臣不敢,臣只是在查办李适之……”

“你来觐见,为了说这些?”

“不敢扰圣人雅兴。”李林甫笑道:“臣是太久未能随侍圣人,因此请见。”

“怪朕?”李隆基爽朗道:“那是何人在上元夜后抱怨国务繁忙、还要整夜随侍御宴?”

李林甫毫不掩饰他的大惊失色。

“臣有罪,臣……确实是老了,不像圣人盛年依旧。”

李隆基闻言开怀,不再敲打,宽慰道:“朕未怪你,你身为宰相,为朕操持国事即可,随侍之事自有旁人做。”

高力士闻言便要去办个敕令,允李林甫夜间出宫。

“圣人,臣可以的。”李林甫笑道:“臣已料理好国事,想随侍圣人,学习骨牌。”

李隆基心情好,看破他的心思却不点破,抬手指了指他的鼻子,笑应了。

此时,薛白已至。

“擅牌者来了!”李隆基抬起双臂,长袖一抖,潇洒转身走上牌桌,“来。”

丝竹声又起。

乐师们继续奏乐,为牌局增添气氛。

如星辰般的点点烛台下,桌上的骨牌已摆好。

薛白并不客气,也无李林甫那许多废话,往牌桌前坐下。

杨玉瑶、杨玉环姐妹对视而笑,一个放下酒杯,一个放下琵琶,由宫娥帮忙收拢着裙摆上前;谢阿蛮不用再跳舞,提着舞裙,凑到杨玉瑶身后。

李林甫有些尴尬,抬眼看去,圣人身后站着高力士,贵妃身后站着张云容,他只好站到薛白身后。

堂堂一国宰执,在宫外可以对薛白生杀予夺,此时也只能弯着腰,像仆从一般侍立。

“不愧是造骨牌之人啊,薛白这小子牌技了得,花样也多。”李隆基动作行云流水,“个中变化万千,还真就只有他能打出来。”

“圣人是真正的天纵之才,从未见有人能学得这般快,打得这般好。”

普普通通的一句奉承,薛白说得却很真诚。

而且他说话根本不影响打牌,才轮到他,牌已打了出去,一息功夫都没让人等。

杨玉环则稍慢一些,有时会捏着下巴思索一会,但她姿态极美,让人看得舒服,愿意等她这几息;杨玉瑶牌技也好,一边打一边还能说些趣事。

众人都很高兴,唯独李林甫藏着心事,站得好不自在。

“长安城近来有首诗在流传,写得极好,老臣来时还听到有稚儿传唱了。百千家似围棋局……”

说到最后,李林甫却是将这诗唱出来了。

这老头看起来精神刚戾,没想到歌唱得却是极好听。

李隆基准备要胡牌,瞥了杨玉瑶一眼,知道她也快胡了,目露思索,同时还随口跟着哼了两句,亲自给李林甫和音。

唱罢,李林甫笑道:“臣有些好奇,分明是七言绝句,为何起这般诗名?”

他不失时机地将诗名点了出来。

薛白应道:“我本来就不会写应制诗,觉得很得意就这般起名了,我看王摩诘就是这样。”

“哈哈。”李隆基抢先一步胡了牌,朗笑一声,指着薛白骂道:“不学无术,起个乱七八糟的诗名,也敢称是应制之作。”

“已经在学了,随杜子美学写诗。”薛白面露遗憾,递过筹码。

“我差点就能胡。”杨玉瑶颇不高兴,嗔了薛白一眼,不情不愿地交了筹码。

李林甫偷眼瞥去,发现圣人一脸好笑,像觉得薛白很有趣。他意识到此子圣眷颇浓,只好道:“说起杜甫,他近来所作的《饮中八仙歌》也在长安传唱。”

堂中乐师技艺高超,纷纷改变了在演奏的曲调,默契配合。

李隆基似乎颇喜欢这首诗,低声吟唱“左相日兴费万钱”丝毫不显芥蒂之意。

落在旁人眼里,很容易误认为这位圣人还不知李适之因交构东宫之罪被查办之事。

薛白转念一想,明白过来,李隆基心里明白李适之没有谋反,不过是借李林甫之手,将这个声望太高、亲近东宫的宗室贬出长安。

在李隆基眼里,并不认为这是在迫害,或许还觉得大唐朝堂风和日丽。旁人的任何委屈,都是为天子威望稳固而应该付出的。

“圣人,大理寺捉拿元结、杜甫等人,乃因他们与李适之勾结,证据确凿。”李林甫逮着了时机,作出了解释,“有官吏急躁了些,误将薛白牵扯其中。”

他进宫为的便是坐实这桩案子,不让薛白以馋言保住带头的举子。

而一个“误”字,他已退让了一步,表示与薛白井水不犯河水。

不想,薛白竟是针锋相对,道:“右相、大理寺岂能有错?我一定是李适之的同党。”

“竖子无状,在圣人面前也敢阴阳怪气。”

“右相使人捉我,我认罪了,右相又说我阴阳怪气,这天下道理全让右相说了不成。”薛白语气不善,牌却打得很快。

李林甫注意着语气,道:“有官吏犯了点过错,伱便要得理不饶人吗?”

“那就是说我们是冤枉的,原来韦坚案中确实有人是冤枉的。”

薛白为的就是说这一句话。

他知李林甫的倚仗是什么——李隆基对东宫的猜忌。

把持科场、排除异己,李林甫但凡是在削弱东宫,李隆基都会放任,所以三千举子即使喊破了天,也能以“交构东宫”的罪名压下去。

但薛白就是要李隆基亲眼看看,这其中有多少私心。

李林甫一愣,偷眼瞥去,只见圣人云淡风轻地打了一张牌,却明显听到这句话了。

他忽然后悔到御前与薛白争辩。

哪怕辩赢了,圣人也会觉得是他没把国事处理妥当,结果还是他输。

果然。

薛白步步相逼,道:“原来右相早知杜甫与李适之勾结,知晓今科布衣举子全都是韦坚同党,不知其中是否有冤枉者?”

“信口雌黄,今科取士公平。有如此结果,乃因大唐盛世,人无匿才,野无遗贤。”

“右相方才还唱遗贤的诗。”

“够了。”李隆基终于出言喝止了薛白,“小小年纪,妄议国事,你可知罪?”

“圣人恕罪,我没想妄议国事,只是担心明年春闱这些人才与我抢名次。”

“朕不想听这些。”

薛白当即噤声,认真打牌,反正李林甫说野无遗贤,他就说怕遗贤抢名次,比谁更真心。

李林甫更是心中一凛,知圣人教训的虽是薛白,实则已对他不满。

他本以为薛白是想自保,那他可在圣人面前与薛白息事宁人,平息事势。

但此时他却忽然发现,不打算罢休的人竟是薛白,这小子居然想反击右相府,今夜这些话全是谗言,动摇圣人对他的信任……

~~

大理寺狱。

杨钊趁夜而来,亲自在火把的照耀下翻找着一堆衣物。

“都在这里了?”

“是,那五人离开狱房时,小人盯着他们换了衣服,没见他们藏了任何东西。”

杨钊皱眉,既然在牢里没搜出血状,那定是薛白、杜誊在到李适之别宅之前就放到别的地方了。

很可能是丰味楼。

反正薛白今夜不会把血状交给圣人。

“国舅。”杨光翙凑上前问道:“元结还在大明宫前,是否拿下?”

“罗希奭都不出头,我们出什么头?”

杨钊沉思着,道:“不管,其实那封血状没用……你得替圣人想,那岂是状纸,那是江淮百姓来讨要三年租庸调的债书,圣人看到会高兴吗?”

“国舅英明,这连右相都没想到啊!”

杨钊得意一笑,自觉进益良多,道:“薛白不敢拿出那血状的。此事到此为止,趁夜把那些人的尸体烧了,一干二净。”

~~

李静忠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判文,递在李亨面前。

“殿下,房公悄悄送来的。”

李亨展开一看,挑眉道:“好字……长安县尉颜真卿?”

“是,房公说,泄题案颜真卿已查明了,案情清晰,证据不难拿。又说东宫可以此为由,为举子们争一个覆试。”

“你说呢?”

“索斗鸡正等着挑殿下的把柄。”李静忠摇头不已,尖声道:“此时若出头,真要让索斗鸡污蔑殿下与李适之合谋,挑唆举子闹事了。”

“是啊。”

李亨根本没有犹豫,直接把判文放到烛火上烧了。

火苗迅速吞噬了那端丽的八分楷书与颜真卿花费心血查明的案情。

“东宫不出手,就是对他们最大的保护。”李亨喃喃着,再次这般说了一句。

李静忠低声道:“听说,索斗鸡捉捕元结,以及几个带头闹事的举子,此案应该就此了结了。我们与李适之往来痕迹业已销毁,这次,依旧让索斗鸡拿不到东宫半点把柄。”

“知道了。”李亨点点头,事不关己的模样。

李静忠亲自执着扫帚,把地上的灰烬扫掉,埋在后院的泥土里。

……

天明时,长安城郊有乌烟腾起,堆积的尸体被烧成了灰烬,埋在荒野的泥土里。

来应试也好、来申冤也罢,谁能为他们出头?

~~

丹凤门外,站了一整夜的元结抬头看着天空,终于在破晓之际听到了晨鼓声。

庄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北衙六军开始换防。

再等了一会,只见李林甫出了宫城,乘马车离开。

之后,则是一群人簇拥着一名盛装女子出宫,薛白的身影亦在其中,往这走了过来。

“圣人未曾召见我。”元结迎上前道,“下旨覆试了吗?”

“嗯,圣人牌兴很高,不管这些。”薛白道:“我本就是吓唬旁人的,让他们不敢捉你。”

元结一愣,恍然觉得自己听错了。

牌兴很高,不管国事?这是何等荒谬之言论。

他终于理解满朝诸公不愿再劝谏圣人,而寄望东宫。可如此一来,圣人愈猜忌东宫,国事愈乱,长此以往,岂是幸事?

“所以,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元结心中失望,意兴阑珊,喃喃问道:“春闱大案,到此为止了?”

“若到此为止,次山兄有何打算?”

“还能如何?回乡读书、养气。”

薛白又问道:“若此事未完呢?”

“你有办法?”

“并非我有办法,但次山兄的计划不继续了吗?”薛白道:“我说过,算我一份。”

元结一愣,马上反应过来。

他的计划原本没有问题,春闱不公,举子们申诉要求覆试,这事堂堂正正,输就输在李林甫只手遮天,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薛白把李林甫遮着的天掀开了一点。

“哥奴说我是韦坚、李适之同党。”元结道,“为的是不让我们闹下去。”

“但哥奴也在圣人面前承认是冤枉我们。”薛白道,“我们若识趣,就该罢手。”

皇甫冉神色一动,反应过来,道:“但其实我们若不罢手,反而显得我们问心无愧。”

“不错。”杜甫道:“我等虽穷追不舍,但只问春闱之事,而无不臣之心,何罪之有?”

他们已明白圣人纵容李林甫把持科举的根源是对东宫的猜忌,尤其是李适之在文人中名望太高,李适之亲近东宫……那么,便可以避开这一点。

还有一点薛白没说,李林甫只不过是李隆基的一只白手套,用脏了就丢李隆基也不会可惜,只是李林甫做事确实省心,让他十多年都没想过换。

可李林甫若因私心捅出了大麻烦,致使天下文人学士沸腾,就能提醒李隆基,这只手套该换一换了。

这是他们反击的机会。

既使不能扳倒李林甫,能覆试就足够了。

一旦覆试,他们这些朋党便可一朝名传天下,往后大有作为。

“走。”

元结道:“我们去联络举子,让他们知道我们出狱了。”

“不错。”皇甫冉道:“如此一来,更能振奋人心!”

杜五郎虽然还没有听懂,却是用力挥了挥手,比谁都激动。

“好,算我一份!”

(本章完)

第96章 春闱五子

丰味楼近来正在扩建,把达奚盈盈的清凉斋并过来。

对外说是薛白替父还债而卖出了他的一半红利,由此孝名远扬。

“我阿姐们在吗?”

杜五郎兴冲冲赶进后堂,说起了近日之事。

“……”

“我们五个,薛白陪侍御前,防止哥奴再行迫害,负责保护我们;元结联络举子,诗文讽谏,负责扩大声势;杜甫彰显才华,作诗赋文,再出名篇传唱,揭破‘野无遗贤’的谎言;皇甫冉拜访故旧,以张曲江公弟子之名,请朝中翰林出面奏请覆试;还有我,要做的许多!”

话到最后,杜五郎神色激昂,提高了音量。

“我与阿姐们通报消息之后,还得安顿那些乡贡,大姐你等会儿支一笔钱财给我……”

杜妗打断道:“薛白人呢?我有事与他说。”

“他打了一夜的牌,说是去歇了。”

“说去何处歇了?”

“当然是回家歇了。”杜五郎说罢才想起薛白只说“去歇”却没说去哪。

杜妗柳眉微蹙,不满道:“他年岁还小,夜夜随侍宫城,笙歌管弦,推牌娱游,岂是好事?”

“啊?我可是在宫城外等了一夜。”

杜五郎还要叫屈,见杜妗脸色凝重,忽想起一事。

“二姐,可派人去国子监接郝昌元了?薛白说了,得把那些来申告的乡贡们保护起来,免得哥奴狗急跳墙……”

“当即便派人去了,但到国子监时,那些乡贡已被押到京兆府。宵禁后我的人不能继续打探,只能天亮了再过去,还未得到消息。”

不安感一直驱使着杜妗收买人手、打探消息。但目前势力还很微弱,各种限制也多,她颇讨厌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

“没事。”杜五郎学着薛白的语气道,“我去找次山兄,带人到京兆府要人!”

入太学馆以来,学业他虽还没顾得上精进,书生们拉帮结派、抨击时政的能耐却已学了七八成。

提着袍衫迈过门槛,跑下台阶,他举起手在空中挥了挥,意气风发。

……

小阁上,达奚盈盈正在向施仲吩咐曲江赌场之事,转头恰见了这一幕,不由疑惑。

施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

“真是越看越呆,娘子总是高看他了,还以为他内秀,其实内也不秀。”

既然施仲都这般说了,达奚盈盈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

才进了务本坊,远远已能听到国子监传来欢呼声。

“春闱不公,覆试何错之有?我等既未做错,哥奴也只能放人!”

“让一让,春闱五子来了。”

“那是谁?”

“杜誊,已两次受哥奴迫害入狱。”

“真义士也……”

杜五郎挤过人群,走进论堂,一把便被元结拉到了一众生徒、乡贡的最前方。

目光看去,麻衣如雪,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他不由咽了咽口水,学着元结的模样,将手背在身后,强自镇定。

“诸君!且听我一言。”

元结昂然而立,高声致词。

“天宝丁亥春闱,哥奴以‘野无遗贤’把持科场,布衣无一人及第。再以韦坚案构陷敢言者,薛白、杜甫、皇甫冉、杜誊、元结囹圄于大理寺狱。”

“今我等犹能立于青天之下,乃圣人得知而御口亲赦。元子曾以诗文讽谏,幸而君王以囊括青冥之胸怀,不忤一蜉蝣之微言,天佑大唐出千古明君,安能遭奸相蒙蔽?!”

“是非自有公论,公道自在人心。诸君之贤愚,岂由一场为奸臣操纵之科举定论?大唐盛世,野无遗贤或朝野皆贤,岂由一幸进之‘弄獐宰相’所能裁定?我辈寒窗苦读,欲为天子门生,文章仅过王鉷之眼而不得圣人指点乎?覆试!我辈文才,唯愿奉于圣人!”

“覆试!覆试!”

原本已平息下去的声势,在五人落狱又被释放之后,再次高涨起来。

虽然已少了一部分人,但这次他们更加冷静,更有组织。

“覆试!覆试!”

“诸君,连大理寺都放人了,京兆府却还无故扣押乡贡,我们去讨个说法。”

“走,去光德坊京兆府……”

杜五郎已经想好了,覆试之后,得要想办法让郝昌元在众目睽睽中将那血状呈于圣人。

但当他们抵达京兆府,得到的说法却是,天一亮那些乡贡们就已经离开了。

这两日离开的乡贡确实有一部分,众人见京兆府确实没有关押举子,只好作罢。

杜五郎还在疑惑郝昌元怎么会这样就离开,有个丰味楼的伙计拉了拉他的衣襟。

“五郎。”

“你见到郝昌元了吗?”

“这边说。小人昨日就在听着了,捉了的有数十人,放了的只有十数人。但今日晨鼓才响,有几辆马车从京兆府出城了……”

杜五郎听了这消息,恍惚了很久。

此时他才意识到,杜家上下能在柳勣案里活下来到底有多幸运。

~~

与此同时,皇甫冉正在见郑虔。

“不如让左相自请外放,尽快了结此案……”

“岂可如此?”郑虔两日都在为这案子奔走,满脸疲备,正色道:“今左相蒙冤,自请外放,与认罪有何区别?”

一旦出事,所有人都以“左相”呼李适之,仿佛没有一个人还记得圣人去年就点了一个新的左相,名叫陈希烈。

“左相?怪不得说圣人对一切心知肚明。”皇甫冉道:“太学公难道还不明白吗?就是因为我们还指望着‘左相’,哥奴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郑虔张了张嘴,神色黯淡下来。

他才望高卓,入仕以来任的都是清贵官职,协律郎、著作郎、博士,此时被提醒了,才意识到这些权术之道。

原本以为圣人还被蒙在鼓里,只要告知圣人真相就好。

“唉。”

“圣人放任哥奴敲打我们这些举子,因为我们错了,我们错在满腹牢骚!那就改给圣人看,我们不管什么‘交构东宫’,只问今科春闱,这才是顺圣意……”

“啪!”

郑虔抬手就给了皇甫冉一巴掌。

“张曲江就是这般教导你的?!”

“太学公?”

“伱们看似还在争,实则已志移。”郑虔痛心疾首,道:“你可知张曲江公与李哥奴之区别在何处?”

“老师他……”

“张曲江是相,拘束天子而治理万民;李哥奴是佞,剥削万民而奉呈天子。”

皇甫冉十岁就在张九龄身边,感情至深,此时听得这一句评语,当即眼睛一酸,热泪盈眶。

郑虔指着他的鼻子,道:“尔辈尚未入仕,为了覆试,不问是非公道,弃左相以求与东宫划清,迎合圣意,来日便是拜相,焉知不会是下一个哥奴?世风坏矣,世风大坏矣。”

皇甫冉先是惭愧地低下头,像是无话可说,但过了一会,他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是非公道,只在左相与东宫吗?难道无辜而受牵连的不是我们吗?即使我不无辜,花费家财、千辛万苦才来长安的乡贡却是无辜的,东宫出手保过他们吗?左相出尽了风头,不能为了他们避一避吗?”

郑虔无言。

“寒窗苦读的心血被踩踏、糟践,甚至无端卷入大案被冤枉、迫害。我们不过想求一个公平,错的又是我们吗?”

皇甫冉最后这一句问,听得郑虔怅然不已。

“这些话都是薛白与你说的?”

“太学公,这不是……”

“不用替他掩饰。”郑虔叹息道:“十年来,也不知是谁教给了他这些……”

~~

傍晚。

颜真卿牵着马匹风尘仆仆地进了长寿坊,眼底泛着忧虑之色。

前方的十字街口正有一行人簇拥着一辆奢豪的钿车,骑高头大马的护卫,穿锦绣彩裙的美婢,看着便过于张扬,在贵胄中亦属于风气不好的人家。

一个少年郎下了马车,恰与颜真卿四目相对。

“老师。”

“你成何体统。”

颜真卿下意识便板着脸叱责了一句,牵马便走。

他本以为薛白落了大理寺狱,受了许多苦头,心里还在担心。不想今日见着,这小子神采奕奕,仿佛刚沐浴过、换了新衣。

相比起来,忙碌了一天的他更像是从牢里出来的。

一路进了颜宅,回头看去,却见薛白一路跟着,老老实实的样子。

颜真卿叹息了一声,道:“先回去报个平安再来,老夫有话问你。”

“学生已使人回家说过了,老师但问无妨。”

原本有许多话要问,真见到了这个惹事生非的小子,颜真卿一时却不知从何问起。

“先谈你那首诗吧,诗很好,诗名很糟糕,你本可加上‘天宝丁亥春闱后’几字。”

薛白稍稍一愣,只觉这主意蔫坏蔫坏的。

若加上这几个字,往后但凡提到这首诗,不可避免地就得提到李林甫的“野无遗贤”,必成为千古流传之诗,威慑力就要大得多。

颜真卿书法造诣太高,致使给人的印象往往是古板严肃的学究,可事实上,他一点也不迂腐,表面正儿八经,实则智计百出。

“……”

“你千方百计终于如愿陪圣人打骨牌,那也是故意与元结等人一同入狱?”

“老师这般说的,显得学生心机也太深了,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颜真卿心知薛白献炒菜、骨牌,必是谋划了许久的弄臣之路,学的是神鸡童贾昌,难处在于想出那许多让虢国夫人、圣人感兴趣的东西。

谋得这圣眷,最初肯定不是为了救旁人,该是打算用来谋身,再想到韦芸详述的他在颜嫣病危时的作为……与其说是心机深,不如说是舍得拿花费心机准备的门路救人。

“恰逢其会?那老夫还得赞你一声古道热肠不成?”

“谢老师夸奖。”

颜真卿见他如此坦然受了,似笑非笑摇了摇头,板起脸说起正事来。

“礼部侍郎李岩,本是不参与权争的公允之士,此番还是被收买了,泄题给杨护等生徒。若要奏请覆试,此为最直接的理由,个中详情老夫已递呈上去了。”

话到这里,颜真卿其实已经知道朝中没人能出头了,却还是继续道:“自会有重臣出面,往后你莫要再闹事了。”

“不知老师说的重臣是谁?”薛白问道:“据学生所知,右相独掌朝政,左相吱唔不言。其他能出面的重臣,似乎全被贬走了。”

说来旁人不信,但天宝年间的朝堂上就是没有任何人能制衡李林甫,除了东宫。

眼见颜真卿不答,薛白道:“那看来,东宫不打算出面了?学生以为如此更好,举子们大可自救。”

“若无人庇护,一群生徒乡贡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学生来庇护。”

“竖子欲死。”颜真卿叱道:“一点骨牌小技护得了你一次,能护你一世?你只看贾昌这等狎臣风光,可知他们从不曾干涉国事?以娱游幸进犹敢妄言时政,初次开口圣人侥幸相饶,再有下次,看圣人杀不杀你!”

话到最后,声色俱厉。

薛白知道颜真卿说的是真的。

昨夜李隆基心情一直很好,那是因为在那句“朕不想听这些”之后他就没再进言了。但若没分寸,真是死都不知如何死的。

往简单点说,次次带着目的去打牌,谁能高兴?须知连李林甫都战战兢兢,深怕惹圣人心情不好。

“老师的教导,学生听进去了。”薛白道:“但这次学生敢为举子们争取覆试,恰是因学生无一官半职,无权无势,以直谏言,说的全是公道……”

“满朝诸公,需你一个半大的孩子说公道吗?!”

“需,我也敢主持这公道。道之所存,无贵无贱,无长无少。”

颜真卿忽然回想到今日见房琯,听到的那句“老夫尽力了,但东宫真的无可奈何”,再看眼前的少年,又是别样的感觉。

“你们打算如何做?”

“简单。只要保证哥奴不能以乱刑迫害举子,元次山等人堂堂正正制造声势,证明今科不公,就能争得覆试。”

“老夫有一份证据。”颜真卿压低了些声音,道:“贡院死了一名举子纪儇,老夫在他的住处找到一篇《罔两赋》初稿,卷稿上写题目的字迹,出自李岩之手。”

“足够定案了,纪儇已死,春闱当日又未写赋。那这篇出自他手的赋只能是开考前写的……”

问题只剩下如何递交上去了。

颜真卿已无门路,长安县衙、京兆府,甚至东宫都不敢受;薛白则有很多门路,但若以狎臣的手段递进宫去,反而要适得其反。

倒不如直接让举子们呈到礼部去,只出堂堂正正的明招。

“老师,能否再画一幅画?”薛白沉吟道:“我或可把与李林甫的私怨闹到人尽皆知……”

“这师徒二人还在谈呢?”韦芸进了堂,笑道:“便是有再多东西要教授,也该先用膳。”

薛白连忙起身唤了“师娘”。

颜嫣也跟在韦芸身后,脆生生地万福道:“见过阿兄。”

唯有颜真卿,分明从未答应过收这个徒弟,偏得坐听着他们这些称呼。

韦芸邀薛白留下用膳,薛白则是婉拒了,还是打算趁宵禁之前回家去。

师徒二人最后又聊了几句,关于那幅画该如何画。

颜嫣则老老实实地站在后面,偷偷打量着薛白那身新衣服,再听得他们说话,一双水灵的眼睛转动两下,若有所悟。

……

是夜,书房中,颜真卿执笔站在一幅画卷前,深深皱起了眉。

所要画的,说来简单,落笔却极难。

首先难在不宜擅自描绘圣人,再则难在等闲画不出杨贵妃的美。

景色勾勒了无数遍,待到画人时,却始终无法落笔。

再加上近来几番为春闱之事奔走,乏困之感涌上来,最后还是放下画笔,先回正房歇息,打算到明日清晨再动笔。

烛台没有被吹灭,颜真卿走后,一名少女推门进来,走到那幅画前驻足看了一会,小声嘟囔道:“果然。”

她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没错,便决定明日再与炼师讲个故事。

转身要走,她却又停下脚步,偏了偏头,有些狡黠地笑了一下,伸手拿起了画笔。

……

书房中的烛台渐渐熄灭,黑暗过后,有晨光洒了进来。

颜真卿推门而入,眉宇间还带着思索之色。

他走到画卷前,正要伸手执笔,却是愣住了。

只见昨日未完成的画作上已多了几个人物,正在推骨牌。

依着薛白的说法,圣人没有画成圣人,一袭白衣飘逸,背对着他,留下一个威严的背影;杨贵妃如仙女,只显出一个侧脸,正低头看牌,恰是只有侧脸,引人遐想着她的美;虢国夫人画得很美,一身彩衣,神情里有种得意的笑意。

一株梨花挡住了些许画面,稍稍遮挡了这三人,添了些神秘、高贵之感,仿佛神仙。

视线焦点处是一个露了正脸的少年美男子,剑眉星目,气质温润,神情专注,难得竟能画得与薛白几乎一模一样。

这少年身后,是个弯腰看牌的紫袍老者,面如斗鸡,神情扭曲,焦急不安之情溢于言表,唯妙唯肖。

着实太不给李林甫面子了。

若由颜真卿执笔,他画不了这么过分。

但此时看着这幅画,他却忍不住笑了一下,磨墨,左手提笔,在卷轴上写下两列字,用的却是草书。

“梦与神仙打骨牌图。”

“天宝丁亥春三月画赠薛白。”

待要落款时,颜真卿犹豫了片刻,忽神色一动,眼中泛起些促狭之意,题了两个字。

——“韩愈。”

这章有5千多字,我第二章还没写完,晚些发,大家不用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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