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世故

长安县衙。

县令贾季邻大步赶到县尉公房,只见颜真卿正在写判书。

“如何回事?”

“曹家姐弟又惹麻烦。”颜真卿皱眉道,“拐只肥羊回家想宰,在酒中下莨菪子……”

这就是安禄山开的头,数次设宴在酒中放莨菪子诱杀契丹人,连长安的无赖都开始学了,契丹人还能上当。

曹家姐弟家住长安县,平素犯事却常到万年县东市一带,这次在长安县辖地出了事,倒是苦主的身份。

“谁与你说这个?”贾季邻道,“你可知这‘肥羊’是何人?”

“他一直不肯自报姓名,我正使人查。”

“哥舒翰!”贾季邻面露焦急,“方才他已在班房闹开了,午时他要入宫觐见,不可耽误了。”

“原是这般回事。”颜真卿恍然大悟,看着天色道:“午时要觐见,巳时二刻他才报身份,耽误不得啊。”

“既知如此,还不将他放了?!”

“县令不必急,正因此案涉及朝中重臣,才务必查清楚,否则让圣人以为长安县办案含糊。”

贾季邻听着言之有理,这才关心起详细案情。

曹不遮想闷翻了哥舒翰,结果他端起酒碗就摁着她灌酒,硬是将她灌倒了,且一觉睡到了天亮。

若只是这般,确实是哥舒翰的罪责更大,但他的供词却也并非没道理——“她说的‘若灌醉了老娘,不收嫖资’,这是讲好的事。”

贾季邻思忖到最后,想出了足够的情理判哥舒翰无罪。一转头,颜真卿却是写好了判文,一丝不苟地把双方各项触犯唐律的罪过记下,数罪并罚。

“清臣,依我看,不管他想做什么,你我表面上还是得给他面子……”

正在此时,有衙吏匆匆赶来,禀道:“县令、县尉,宫中来人了!”

~~

“什么?伱,你真是哥舒翰将军?!”

曹不正倏地站起,瞪向眼前须发卷曲的西域大汉,犹觉不信。

“你怎那般寒酸呢?”

“我寒酸?你还打劫我。”哥舒翰仰天大笑,舒展筋骨,活动脖颈,道:“不过,你家酒色不错,饶了你。”

“将军……”

曹不正犹想说话,却被曹不遮一脚踹到一边。

“怂卵,他是哥舒翰又如何?个长安县还没王法了不成!”

这姐弟二人是胡姬生的孩子,真正的杂胡,但这性情却颇对哥舒翰的味口,他哈哈大笑,自随着衙吏往外走去。

贾季邻迎上前,笑道:“哥舒将军,失礼了。”

“一场误会。”哥舒翰笑着揽过他,低声道:“把姐弟俩也放了吧?小事化无。”

“好,好。”

颜真卿却道:“只怕哥舒将军也不宜干涉长安县断案。”

“哈哈,颜少府真是秉公断案,有本事你就一直押着。”

哥舒翰说罢,径直扬长而去。

旁人都以为他是放下狠话,却少有人留意到他临走前,轻轻拍了拍颜真卿的背。

出了长安县衙,上马之际,哥舒翰留意到有个少年郎悠悠闲闲从北面走来,有点面熟,原来是昨日在酒肆喝酒吹牛的小崽子。

他想到自己年轻时的放荡,不由笑道:“小郎子,岁月匆匆,莫沉溺酒色,夸夸其谈。男儿当习文武、求功业,哈哈哈!”

笑声未了,他已经驱马走远了。

薛白驻目看着一人一马的背影,自嘲地笑笑,一路进了县衙,自去寻颜真卿。

“老师,听说你将哥舒翰拿了?”

“倒不如说是他来长安县坐了坐。”

~~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臣想得很简单,右相与王将军的过节,臣夹在中间难做,想着倒不如去嫖宿一晚,天明就来觐见。没想到那小娘子不是妓子,闹出了事,请陛下治罪。”

哥舒翰说的确实是真话,他根本就不在意事情闹得大或小,无非是表明一个不牵扯这些朝争的态度,在外只管打仗,回长安了就只管依着性子来。

倘若圣人真的想杀王忠嗣,他豁出前程也愿意为王忠嗣求情。但眼下这情形,彼此走得太近了反而不好,倒不如疏远些。

李隆基听着他的解释,目光落处,只见这个胡将的脸上既有老实坦诚的态度,又不刻意掩饰眼神里的狡黠之感。

这种小小的狡黠是西域胡人常有的特点,不掩饰反而显得更真诚。

“起来吧。”李隆基不以为意地抬手,“你也不是初次犯这种毛病了。”

“谢圣人。”

哥舒翰家境优渥,父亲是安西副都护哥舒道远,母亲是于阗国公主。自小就喜好赌博酗酒,性格豪迈疏阔,恣意不羁。他四十岁时父亲去世,遂奋发图强,到河西从军,作战勇猛,一路升迁。

他希望自己所剩的人生过得好,因此不像王忠嗣有那么多忧国忧民的心思,若圣人让他攻石堡城,他不会顾忌要死几万人也一定会攻下来。等打完了仗,他便纵情声色,不加节制。

能打仗、图进取、有私欲、真性情,且不参与太多朝政,听话好掌控……他这些特点,李隆基很容易就能够看出来,对这个大将十分喜爱。

“把朕的地图拿来。”

“遵旨。”

李隆基说的是“朕的地图”,言语中的豪气,其实说的是“朕的疆土”。

手指在石堡城附近指点着,他开始考较哥舒翰的军略。

他要巩固石堡城,增兵青海湖,募兵至十万,反攻吐蕃,收复黄河九曲……让大唐的疆土不断扩张,更加成就他这圣明天子的功业。

之所以一定要任用安禄山在范阳、平卢,李隆基亦是有所考虑,西面作战之时,东北便该力求稳妥,而安禄山最了解胡俗。

王忠嗣就不能体会这种雄才大略,牢骚很多,石堡城难打、蓦兵不宜、安禄山有异心。而今日一见哥舒翰,李隆基当即已决定换一个更好用的陇右主帅。

大唐的名将多得是。

是日,哥舒翰入宫时还只是陇右节度副使,走出宫门之时,已是陇右节度使,兼西平郡太守,朝衔鸿胪卿……

~~

元载走过坊门,忽然回过头看向坊门边灯笼上写的“延寿坊”三个字,微微笑了笑,才赶向王宅。

王忠嗣正在前院踱步,眉宇间忧思忡忡。

“丈人是想见见哥舒翰?”元载上前问道:“但不知为何?”

“若他将代替陇右节度使,岂有不当面交接的?”

“那也该由圣人安排。”元载道:“丈人岂有私下相见之理?”

王忠嗣自有更在意之事,与元载这种只关心性命前程之人无甚好说的,自顾自思忖着陇右形势对整个大唐社稷的影响,脸色愈发凝重。

他在陇右多年,认为在均田、府兵、租庸调等制度日渐崩坏的情况下,过度开疆,与兵锋正盛的吐蕃正面相搏,实非上策,这也是他回京述职想劝谏圣人的。

翁婿二人便这般无言地站在院中,一个想着“劝谏”,一个想着“延寿”,直到天色渐暗。

宵禁之前,管崇嗣终于回来了。

“将军,我并未见到哥舒,他没有回永宁坊宅院。”

“还在宫中?”

“不知,想必他在避着将军。”管崇嗣摇了摇头,之后却又看了元载一眼。

王忠嗣遂独自转回书房。

管崇嗣快步跟上,小声禀道:“但哥舒将军让人传话,‘请将军放心,总好过把陇右交在旁人手里’。”

王忠嗣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暮光中的西北浮云,似看到了陇右的山川,无奈地点点头。

~~

开明坊,曹家小宅院。

哥舒翰翻身下马,伸手一推,发现院门是虚掩的,径直便进去。

在井边提水的曹不正回过头,讶道:“哥舒将军?你真来了?!”

听得他这话,哥舒翰马上看向大堂,见里面已经亮起了烛火,随手把马鞭往曹不正身上一丢,道:“有人找我?”

本以为是右相府的人在堂中相候,但进堂一看,竟是一个眼熟的少年郎与一个四旬落魄中年正站在那。

“你们?”

“哥舒将军,有礼了。在下薛白,这位是高适,都是准备参加七载春闱的举子,想要向将军投行卷。恰好我老师任长安县尉,故而找到此处。”

“高适见过哥舒将军。”

哥舒翰愣了片刻,很快哈哈大笑起来,转头看曹不遮正警惕地站在一角,当即吩咐道:“去,端酒来,招呼这两位朋友。”

仿佛这里是他的家,曹不遮是他的外室妇一般。

“我听过你们的名字,也不必投行卷了,朝廷一年只几个进士。”哥舒翰道:“我保举你们到陇右幕下任职便是,坐,不必客气。”

薛白看向曹不遮转身出去时的背影,提醒道:“将军年纪不小了,酒色之事上,当有所节制才是。”

“这你就说反了。”哥舒翰道:“反正年纪大了,还有何好节制的?”

说罢,他想起白日在长寿坊还劝薛白进取,结果到了晚上,薛白反倒劝他节制。

高适都还没来得及表态是否愿意到陇右幕下,话题已被两人这般迅速地带了过去。

“将军潇洒,可否看看我们的行卷?”

“来!”

哥舒翰也不推却,接过两个卷轴,借着昏暗的烛火看了看。他虽是胡人,也是大唐官宦子弟,颇通文学,看得出诗的好坏。

薛白的行卷字数有些敷衍,只有一首五言绝句,名为《哥舒歌》,但细看之下,他竟挺喜欢这诗。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卷好这行卷,哥舒翰毫不客气地收下,往怀里摸了摸,发现没带什么值钱之物。又见曹不遮没过来侍酒,干脆起身,亲自给薛白倒了碗酒。

“你既然不愿到我幕下,我也帮不到你忙,请你一碗酒,谢你为我写诗。”

薛白道:“将军帮得了我忙,助右相与王将军握手言和,如何?”

“哦?”

此事正是哥舒翰心中所愿,此时才不再轻视薛白,脸色认真起来,而此前他不过是在逗这少年郎玩罢了。

薛白道:“有舍才有得,再罢了王将军朔方节度使之职,只保一个河东,也就不那么碍眼了。”

“将军总是不肯明哲保身,李光弼劝了他许多次,就是不听。”哥舒翰叹息了一声,举起一碗酒鲸吸牛饮,一口而尽。

薛白与他刚刚相识,表明了彼此立场相同就足够了,不必说太多。

哥舒翰则缓缓展开高适的行卷,同时道:“我早已读过高三十五的诗篇,最喜欢那首《燕歌行》。”

高适有些意外,道:“惭愧,我不曾为国事尽力,只有这些抱怨之词。”

“不要丧气,我也是到了四十岁之后才有成就,不晚。”

话是这般说,两人家世却有不同。

哥舒翰低头看去,卷首是一篇五言律诗,题为《望陇》。

“陇头远行客,陇上分流水。流水无尽期,行人未云已。浅才通一命,孤剑适千里。岂不思故乡?从来感知己。”

看了这一首诗,哥舒翰目光闪动,末了,干脆问道:“高三十五,你可愿到我幕下做事?我已任陇右节度使,可上表为你请封朝衔。”

高适有些意动,转头一瞥,只见薛白正低头浅浅地抿了一小口酒,没有看向他,显然是不打算插嘴,任由他自己考虑。

若只要到边镇幕下做事,薛白大可不必这般费心。

高适遂起身执了一礼,道:“可否冒昧请哥舒将军在科场上出手相助?提携之恩,我必铭记。”

薛白点了点头,放下酒碗道:“若高兄中了进士,还是可以到哥舒将军幕下做事。”

“好。”

哥舒翰竟不推托,收好高适的行卷,道:“此事我会找机会与右相明言。”

~~

数日后,李林甫也收到的高适的行卷。

展开一看,行卷上是一首排律长诗,题为《留上李右相》,其中颇有些赞誉之句。

前十六句谀颂李林甫的功绩,如“风俗登淳古,君臣挹大庭。深沈谋九德,密勿契千龄”,后十六句描述自身的穷困处境。

“薛白变了,圆滑世故了啊。”李林甫抚着卷轴上的诗作感慨道。

苍璧见主家心情不错,凑趣问道:“阿郎,既是高适的诗,如何是说薛白变了?”

“你当薛白只是在帮高适?这是助人亦助己,先是借哥舒翰之口,表明想让王忠嗣与本相冰释前嫌;之后又借高适之行卷,递上奉承之词,皆是示弱。马上要春闱了,他一心功名,不愿在此事上与本相有所冲突。”

苍璧有些发愣,很难相信“助人亦助己”这种话会出自阿郎之口,反应过来之后道:“这竖子,倒不如亲自到阿郎面前赔罪。”

李林甫摆了摆手,心知薛白圣眷在身没必要如此,眼下这般已足够了。

再结合杨钊最近常常跑来拍马屁,不难看出,此事归根结底还是杨党在示好。

右相府如今在推哥舒翰为陇右节度使,杨党其实也有资格拉拢哥舒翰,但表态可以不闹事,以换取几个进士名额。

如此,是否点高适进士及第?确可以好好斟酌了。

李林甫思忖了一会,吩咐道:“招崔翘来见本相。”

~~

冬月中旬,颜宅。

大堂上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欢呼。

在猴子的故事结束了一个多月之后,颜嫣终于是等到了薛白新的文稿,展开来看了,这次说的却是一条白蛇的故事。

薛白原本是想写个宋徽宗的故事,脉络都想好了,就从其当端王时擅蹴鞠、书画、音律开始,写他登基,任用蔡京,再添些与李师师的轶闻,最后写到靖康之变。

但到最后,他还是作罢了。

春闱之前不必惹这种大祸,春闱之后也忙,何况还能靠故事劝谏李隆基不成?

此时他站在那,颜真卿仿佛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安份,问道:“你近来未惹祸?”

“学生不仅未曾惹祸,还消弥了不少祸事。”

颜真卿大概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点了点头,道:“开了春,老夫将迁任监察御史,巡查西北。到时老夫不再在长安,你万不可再招惹哥奴。”

“学生明白了。”

薛白早知他要升官,却没想到他品级没有什么提升。但再一想,监察御史虽品秩不高但权限很大,这一趟巡查西北能迅速累积功绩,再回朝就很容易迁任朝廷大员了。比如杨钊从御史往上升迁速度就很快。

重要的是,从哥舒翰、颜真卿的官职变化就可看出,李隆基有意拓边、攻打吐蕃。

同时,随着东宫失势、王忠嗣的兵权丧失,朝中的纷争也暂时尘埃落定,接下来政务必然由李林甫全权主导,故而颜真卿有此提醒。

薛白不能再像过往那样趁着两股势力争权在其中浑水摸鱼。等到王忠嗣、颜真卿离开长安,他也得尽快取得官身,脱离这个漩涡中心。

好在他确实没有再招惹李林甫,借着哥舒翰之事主动讲和了,韬光养晦,不丢人。

……

冬月大雪纷纷,使长安百姓的日子显得宁静起来。

哥舒翰没有在长安久待,接受了任命之后,马不停蹄地便赶回了陇右。

临行前,他向圣人状告王忠嗣在陇右时以功名富贵自傲,苛待士卒,圣人遂罢了王忠嗣朔方节度使一职。

……

到了腊月,高仙芝、封常清进京献俘,让小勃律王及其王后吐蕃公主在圣人面前跳了舞。

不久,又因为高仙芝与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察之间的矛盾闹得满朝风雨。

此事确是高仙芝的错,在灭了小勃律国之后,越过夫蒙灵察直接向朝廷报功,此为官场大忌,夫蒙灵察扬言,若非这“啖狗肠的高丽奴”立了大功,必杀之。

薛白没有资格参与这些军国大事,这次很老实地没有掺和,他本与岑参说好要拜会封常清,也因此事而推辞了,似乎真的洗心革面、异常老实。

当然,此事也没有什么是他必须要去改变的。

李林甫使人盯了数日,发现杨党也并未拉拢安西将领。

但趁着这个时机,杜有邻在杨銛的举荐下迁任了吏部功考郎中,重新披上了红袍。

在天宝六载末,这是最不起眼的一桩小事,巧的是,它距离杜有邻牵连大案而险些被杖死,恰好整整过去了一年。

待腊月过去,一转眼就到了天宝七载。

离春闱更近了。

抱歉~第二章还没想好怎么写,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了,今天真真不用等了~~

(本章完)

175.第174章 开春

第174章 开春

天宝七载,戊子鼠年,元月二十七日。

杜宅,西厢。

风渐停,被吹动的窗纸不再晃动,一直作响的吱呀声终于停了下来。

离天亮已剩不多时了,屋中人的动作有些匆忙起来。

“该回去了。”

“不想动,我好羡慕杨玉瑶,能自居一府,随心所欲。”

随着这几句抱怨,黑暗中有人趿了地上了绣鞋,飘然而去。

薛白在残存着温热气息的被窝里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再醒来不知是何时辰,只见纸窗外春光明媚,他颇为悠闲地起身,在院中伸了个懒腰开始活动,一边看着杜家诸人忙着备礼,那是要到薛宅向薛三娘下聘的聘礼。

此事表面上看起来是杜五郎有本事,说服了他阿爷阿娘。实则是杜宅担心再拖下去就配不上薛家了,希望先将婚约定下,待春闱之后再择日完婚。

薛白就是借口商议婚事到杜宅住了两日。

“薛郎,阿郎已回府了,请你醒来了过去一趟。”

到了书房,只见案几上放着一根腰带,腰带上挂着个银色的鱼袋,鱼符则落在外面,两边分别刻的是“吏部功考司”、“郎中杜有邻”。

杜有邻一身红色官服,坐在胡床上,神态有些踟躇,一见薛白就道:“出了点小麻烦,有人问起薛灵了。”

“无非是有人想争这个状头。”

“不知,但礼部崔尚书与我有些来往,私下里说,已有不少士子告状,说薛灵久不露面,或已死了,你当守孝,不能参与今科春闱。”

说着,杜有邻道:“是我考虑不周,你我两家议亲,反倒引得有心人注目了。”

“无妨的。”薛白道:“早有人在说了,我们两家议亲,而薛灵不出现,让他们更加确信此事了而已。”

“伱可有计较?”

“恰是让他们现在吵得大声,待我找到薛灵,更能让他们闭嘴。”

“能找到就好啊。”杜有邻抚着长须,小声提醒道:“你平素称呼也该注意些,直呼其名总是不好。”

“放心,也就是在伯父面前如此。”

听得薛白如此亲近,杜有邻眉毛一挑,不由笑了起来。

但他心里其实也在犯嘀咕,如今刚要与薛家女儿订亲,便有这种声音,真要把那滥赌鬼接回来,这些孩子们还如何过日子。

天宝七载一开年,便给人一种流年不利之感。

~~

薛白出了书房,去了后花园,与杜妗拉着手到了假山后面说话。

“阿爷喊你过去做甚?”杜妗故意吓唬他,问道:“发现了我们的事了?”

“没有。”薛白道:“薛灵的事,人安置在何处?带出来露个面吧。”

“年节前让达奚盈盈换了个地方藏着,我让她将人带回长安一趟。”

“好,春闱当日,让他到礼部附近露个面,就当是来看我,让礼部官吏看到即可。”

“知道了,我在查是哪些人放出流言,此事不好查。”

“名望太高了便是这样,都知道我要状头。”

薛白说着,心念一动,沉吟道:“将薛灵带来之时,让老凉、姜亥在暗中盯着,看是否有人跟踪。”

杜妗问道:“你担心他被人弄死了得守孝……此事背后有人在对付你?”

“目前还没察觉到异样,李林甫忙着,李亨躲在深宫里,不过是谨慎些罢了。”

“好,那你好好备考,我会盯着。”

“辛苦你了。”

杜妗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那你……揭榜那日陪我。”

“好。”

“再待一会儿,阿姐拉着阿娘说话。”

“……”

其实杜妗夜里说的不错,总在杜宅待着总是不方便的。待薛白从后花园出来,杜五郎看他时的表情就有些奇怪,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

“怎么了?”

“找了你与二姐许久。”

“有事?”

杜五郎见薛白面不改色,反而有些疑惑了,道:“高三十五在前堂,你交的朋友真是越来越老了。”

“他比王将军还是年轻的。”

“不,我问过了,他比王将军还大一岁。”

岁月蹉跎就是这样,哪怕杜五郎活到高适那个年纪更一事无成,如今大家要一起赴考,以兄弟相称,总是有些尴尬。

薛白就不尴尬,道:“无妨,我依着子美兄的称呼,平辈论交。”

杜五郎不由白了他一眼,嘟囔道:“我比他小两辈……”

两人到前堂见了高适,照例,先是妄议时事。

“如今圣意已决,命高将军接替安西四镇节度使,召夫蒙灵察回朝任官。”

“啊?”杜五郎问道:“为何?高将军确是犯忌了。”

“灭小勃律国一战,高将军表现太过出彩,主帅压不住他,扬言欲杀。若高将军立功而死,谁又为朝廷卖命?”

但说到底,此事之所以有这结果,多少还是受圣人的喜好影响。好在世人更喜欢高仙芝,没有引起非议。

高适又道:“岑参得到了高将军的赏识,邀他赴安西担任幕府掌书记。他正在考虑,问薛郎觉得如何?”

薛白点点头,道:“可,想必他最后会决定去。”

天宝七载一开年,他总有一种有许多亲友要离开长安的感觉。

但也有些友人将会见到,比如刘长卿也要再赴长安参考。

正说着话,全福过来通传道:“五郎,有好友来访,自称杨暄。”

“我的好友?”

杜五郎虽然不太认可这个说法,但还是请了杨暄进来。

“我就知道薛郎也在。”杨暄入了堂,道:“阿爷有急事让我与你们说。”

若真是急事,杨钊就不会让儿子来说了,无非是来表功的。

之所以要让杨钊坐上御史中丞之位,就是要给杨党争取几个进士名额,想必是有结果了。

杨暄也不在乎高适这个外人在场,大大咧咧笑道:“阿爷已打点好了,首先保我们三人都能中榜。”

若只管自己中榜,薛白根本不需要杨钊。薛白不应,静待下文。

“至于我们要的名额,右相也答应给阿爷了。”杨暄道:“但得以另一种办法,过几日,礼部会把题目先给我们,要想点关东士子,文章得让人服气……”

薛白微微皱眉,看向高适。

有一瞬间,他察觉到对方没那么兴奋了。

说来,高适所求的若是一个公平应试的机会,只怕缘木求鱼了。

在这世道下,他们能做的就是谋出前途,再图改变。

~~

天宝七载的春闱定在二月初九。

而在二月初五,薛白便从杨钊手中得到了进士科的试题。

“去岁礼部侍郎李岩被你们闹得罢免了,今科由礼部尚书崔翘亲自主考,另外是吏部侍郎达奚珣,还有我,以御史中丞之名覆核,但说到底,最后还是右相在把持。圣人要点你为状头,你莫写得太差了……”

交代了好一会儿之后,杨钊递过了试题,倒是颇为详细。

帖经他们不需要;策问题有五道,问的钱粮财赋相当;最重要的是诗赋,诗题是《龙池春草诗》和《鉴止水赋》。

薛白虽然得了圣人承诺,倒也不敢托大,准备起来。

他从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择手段也要谋到这个状元。

~~

转眼到了春闱日。

这一整夜,颜嫣未曾合眼,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给薛白写的诗赋,迷迷糊糊中都在记着要以“澄虚纳照,遇象分形”为韵。

先是担心万一被人发现了状头的诗赋是自己写的,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之后她再一想,也许首先该考虑的是那诗赋到底能不能及第。

她如今身体虽好了许多,没能休息好总觉得心慌。

最后,她干脆爬起来,独自走到窗前,抬头看着那个有点点星光的天空,合掌低语道:“齐天大圣保佑,我阿兄文场得捷,金榜题名。还有,阿爷最好还是不要去河陇。”

……

同一片夜空下,薛白已经爬起来了,把香软的青岚推回到被窝里,独自出了门。

他身上裹着杜家姐妹送的衣袍,带的是两位女冠送的文房四宝,腰间挂着杨玉瑶给的护身符。

走到前院,发现杜五郎今夜又是住在薛宅客房,此时已在门边打着哈欠,柳氏带着薛家的几个孩子也已经起来了,备了早食,想送他们去贡院。

“哎,也不是甚大事,你们都回去睡吧。”杜五郎挥手将他们赶回去,“我们都是坐过好几次牢的人了,去一次考场有何妨。”

薛白却是道:“想陪就陪着去也好。”

众人便一起往外走去。

如同去年一样,各个坊门已经提前开了。朱雀大街上麻衣如雪,全是举子。

到了皇城前,与高适、刘长卿汇合,远远便看到元载正在激励一群寒门士子,那都是杨党收拢来的人才,也是往后的政治声望。

薛白不急着去与这些人才混熟,竹纸是他造的,这就够彼此之间有所关联了,重要的是他得有更高的地位。

“薛郎。”

忽有人喊了一声。

薛白回过头看去,见是李嘉祐,遂含笑示意。

李嘉祐为人热情,却是挤上前来,将他拉到一边,道:“我近来听到一件事,恐于薛郎不利……有人说你阿爷已逝,你瞒着此事来参加春闱,若是真的,可是要影响前途。”

“李兄何处听来的?”

“不少人都在传,青门、国子监、乡贡聚集的驿舍,可见薛郎果然名满长安。”

薛白道:“谣言罢了,不必理会。”

“如此便好。”

薛白神态平静,心中却有些疑虑。

他昨日又见了杜妗一面,得知以他们如今的实力,查不到这种传言的来由,因为凡是听说过薛灵之事的人都可以造谣。

若仅是如此当然也无妨,轻易便可破解。只怕背后有人操控,比如上次设计冤郑虔私撰国史之人,他还没能确定是谁。

当然,眼下还未有异状。

别过李嘉祐,薛白才回过头,杜五郎已拉了他一下,小声道:“我方才又听到有人说,我准丈人过世了。”

说来,杜五郎因为薛三娘的关系,对薛灵的观感可能还更好些。

薛白只好附耳道:“过世与否,你我还能不知吗?”

“那是有人在乱说,你记得吗,崔尚书曾经想要嫁女给你,还让我阿娘牵线。”杜五郎道:“你拒绝了。”

“我拒绝得很委婉,不至于因此得罪他,且他与你阿爷交情还不错。”

此时沉重的安上门缓缓打开,三千举子先步入皇城,一路过了诸多衙署,直到礼部院。

薛白与杜五郎在此分开,考明经与旁的科目的往礼部正北处,薛白考进士科,则在礼部南院。

参考进士的士子有七百余个,分排站定,待小吏唤到名字便手持文牒依次上前,搜身入场。

薛白等了许久,正好又见到了李嘉祐被唤上前。

“摸我?!”

李嘉祐不愧是世家子弟,反过来喝骂了那些小吏。

“自入皇城,查我家状、物件便罢,尔等胥吏动辄呵斥侮慢,竟还摸我身躯?将我六尺男儿当作贡品一般,简直有辱斯文!”

“那你别考啊!”

“我考。”

李嘉祐还是进去了,因为他家境虽好,兄弟却多,没有门荫。

如今这世道,有门荫的还是看不起科举的,认为这些人四处行卷献媚于人,不作经世文章,专雕微末词章,没有君子之风。

薛白等了许久,终于轮到了他。

入了门,前方是座豁然开朗的庭院,两间庑房相对,他在吏员的吆喝指引下,走进了一间庑房在位置上坐下。

帘子还未放下来,周围的士子们都在忙着把一应物件摆放好。

望向庭院当中,能看到礼部尚书崔翘在香案后正襟危坐,脸色十分凝重。前几次的科举都是礼部侍郎李岩主考,也就是去年的野无遗贤案,使得崔翘连着亲自主考了两次。

薛白正在放帘子,隐隐听见不远处有举子对他议论了起来。

“那便是薛打牌了。”

“听闻他阿爷已经死了,竟是不守孝,前来参考。”

“……”

薛白也不理会,忙着自己的事,将文房四宝摆上,毯子铺好。

渐渐地,众举子都坐下,礼部南院安静下来。

随后,知考策官高声喊道:“开考!”

~~

与此同时,柳湘君正带着薛家几个孩子等在礼部南院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大娘子,你先回家歇着吧。”薛庚伯道:“老奴在此等着就可以。”

“无妨,我想多等一会儿,心安。”柳湘君喃喃道:“六郎最是想当官的。”

人群中有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挤过,因踩到了旁人,而引起了喝骂。

“借过,借过,我儿在里面考进士……”

薛庚伯听得这熟悉的声音,回过头一看,愣了愣,惊呼起来。

“阿郎!”

“阿郎,你可算回来了!”

随着他这一声喊,薛家几个孩子纷纷回过头来,表情各异。

薛三娘还沉浸在与杜五郎订婚的羞涩当中,忽然一见到许久未见的阿爷,先是震惊,再是恐惧、退缩,之后感到了惭愧、痛苦,忍不住哭了出来。

“别过来!”

薛崭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一把拉住薛庚伯,几乎将这老奴拉倒在地。

他发了疯一般去推自己的两个兄弟,喊道:“你们也别过去!”

柳湘君已经呆住了,正不知所措之际,却见薛灵被人拉了一把,转身要走。

“阿郎?”

“薛灵!你欠我的赌债!”

“……”

场面因此有些混乱起来。

不远处,老凉脸上粘着花白的胡子,弯着腰,作老年文士打扮,目光则迅速扫视着。

忽然,他眼神一凝,盯住了一个鬼鬼祟祟的瘦削身影。

吃不消了,接下来看情况应该会降到一天5-6千,提前说一下,希望大家理解,总之我会尽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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