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只是一场梦境?

大宣判官冢宰府。

上官青坐在正堂之中,默然不语。

徐志穹捏着下巴,良久无声。

白悦山一杯接一杯的喝茶,似乎干渴的厉害。

洪华霄很是局促,时不时偷看徐志穹一眼。

陆延友神情焦急,对上官青道:“冢宰,战局到底如何,你且告知一声。”

上官青沉吟片刻道:“老陆,你去京城租一艘画舫,雇几个像样的舞姬,我想去消遣几天。”

陆延友咂咂嘴唇道:“冢宰,咱们先说正事……”

“我跟你说的就是正事,我告诉你,我憋了好几天了,你若是不顺我心意,我可要闹你了!”

“您,您不是都知晓了么?京城这些日子没有画舫,也没有舞姬,各勾栏棚子,大小戏班都封箱了。”

上官青让役人拿出几锭银子交给陆延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多给钱不就成了?

再说你不是开茶坊的么?把你家上好的茶博士请来几个,也算一份心意!”

陆延友无奈,拿着银子去了。

大厅之中只剩下五个人,上官青抬头看着徐志穹道:“兄弟,这事咱们从头捋一遍,先说图努判官道真有个寒钟罚恶司,这事没假吧?”

“这怎么能有假?图努加努昆亲自带咱们去的,用开门之匙去的!”

白悦山点点头道:“这事应该千真万确,那开门之匙我现在还记得。”

上官青道:“那咱们再往前捋,图努判官加努昆,确有其人吧?”

徐志穹皱眉道:“兄长,此言又是何意?那加努昆,你也亲眼看见了!”

上官青拿起酒壶,对着壶嘴直接喝了一口,品了品滋味,对徐志穹道:“兄弟,我知道你这人爱戏谑,大过年的,看兄长我这也是烦闷,许是想给我找点乐子。”

徐志穹沉下脸道:“兄长,有话且直说。”

“那我真直说了,”上官青收起折扇道,“兄弟,我知道你幻术了得,傀儡做的也精湛,你是不是用了一场幻术,给我们几个演了一场大戏?”

徐志穹当时就恼火了。

给你们演戏?

我得有多闲?

你们知不知道为了图努判官这点事,我错过了什么?

我和娘子都在兴头上,门道都找到了,就差根基的事情,我跑过来给你们演戏?

徐志穹强忍怒火,转脸对白悦山道:“事情原委,你是知晓的,且说咱们怎么从寒钟罚恶司脱身。”

回到冢宰府,徐志穹一直没说后续的事情。

没法说。

上官青对寒钟罚恶司发生的一切都存在怀疑,告诉他道门之主来了,把怒祖给杀了,这种事他们能相信么?

白悦山思索良久道:“某家不打诳语,自从在半空之中看见一个光球,某家只记得一件事,就是跑,其他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

这倒好,他不记得了。

徐志穹转眼看向洪华霄,她修为最高,应该知晓一些事。

洪华霄看了看徐志穹,嗫嚅半响,开口道:“看过那光球之后,好像还看到了一个老者,之后我好像睡过去了,出了什么事情,我也不知晓。”

“你也不知晓……”徐志穹苦笑了一声。

洪华霄赶忙解释道:“我是信得过马长史的。”

信得过我?

这话从何说起?

我还真编出来个寒钟罚恶司来骗你们?

见徐志穹脸色不对,上官青用折扇磕了磕脑袋:“怪哥哥我了,我这嘴欠,

我适才那话绝对没别的意思,我也觉得这事应当是真的,只是这寒钟罚恶司说没就没了,我总觉得从头到尾却像梦里一般,

尚峰,你别往心里去,咱们从头到尾再把这事捋一捋。”

徐志穹不作声了,洪华霄思量半响道:“会不会是这么个状况,

寒钟罚恶司确实出事了,出了大事,那个加努昆的人,说的也是实情,

咱们想去救人,还想铲除了梁孝恩这个败类,可不知哪个道门的前辈,担心咱们不是梁孝恩的对手,故意设了一场梦境,警告咱们不要乱来。”

上官青一拍扇骨,连连点头道:“洪姑娘说的有理,咱们可能根本就没打这一仗,

我记得和梁孝恩交手的时候,我都被逼得吐了血了,可适才我查验了一下,身上根本就没伤。”

白悦山点点头:“某家也没伤。”

洪华霄见徐志穹脸色依旧阴沉,没敢多说。

白悦山关切的问了一句:“你身上有伤没?一会我帮你看看。”

上官青也很是关切:“我也帮着看看,洪姑娘,这事可大意不得!”

洪华霄眉头微蹙,心想这些男人都这般龌龊。

像马长史这样的正人君子,果真世间难寻。

陆延友去租画舫,画舫不好租,舞姬更不好雇,一时不会也回不来。

上官青命人准备了酒席,且当给众人压惊。

吃喝之时,上官青端着酒杯喃喃自语道:“梁孝恩这鸟厮到底死了没?”

是啊。

他到底死了没?

连徐志穹都开始怀疑整件事情的真伪。

他检查了常德才和杨武的状况,这两个人都在沉睡,能看出他们很是疲惫,但身上也不见伤痕。

难道真如洪华霄所说,整件事情就是一场梦境?

薛运不想让我去寒钟罚恶司,是因为他预料到了怒祖会出现。

他故意安排一场梦境吓唬我,让我别再插手图努国的事情?

这个解释听起来倒也合理,可这让徐志穹实在难以接受。

穷奇也经历了这一切。

可以让他做个见证!

“阿穷,寒钟罚恶司一战到底是不是真的?”

“梁孝恩死了没有?”

“怒祖死了没有?”

穷奇睡得很沉,没给出半句回应。

回到千乘罚恶司,夏琥关切的问起事情的状况:“那些图努判官救回来了么?”

夏琥见过加努昆,知道事情的开头。

徐志穹看着娘子,不知如何开口。

“这事情,且等我理出个头绪再说与你,我困倦的厉害,且容我睡会。”

徐志穹抱着夏琥睡了。

夏琥让他抱着,可别的事情做不了。

娘子说了,不方便。

昨晚是多好的机会……

一觉睡到天黑,徐志穹醒了。

今天是年初一,能回家的判官都回家了,但不回家的也不在少数。

像姜胜群这种不在乎家事的,且在罚恶司陪着两名役人过年。

像宁勇伟这样的山贼,本来就没家。

像季州起事的那些判官,大多数都不愿回家,当初为了一口粮食拼命,他们不想连累家人,从那以后再也没进过家门。

千乘国的判官不会关心图奴判官的死活,他们知道昨晚来了个毛刹,至于来了做什么,他们也就闲谈几句,根本不放在心上。

今晚上,罚恶司城外的勾栏照样开张,两界州的游魂也没家,还不如趁着过年多赚些银子。

他们走不出两界州,却问这银子往哪花?

这里边有门道,苏老汉告诉过徐志穹,两界州里有集市,有店铺,甚至还有脂粉之所。

两界州里有太多隐秘,只是徐志穹尚不知晓。

徐志穹往勾栏一坐,这地方能让徐志穹集中心绪,抛却杂念。

他在思索着昨夜经历的每一件事情。

他摸索着怀里的白瓷瓶,摸索着衣袋中的长史印,每个细节如此真切,让他觉得这绝对不可能是一场梦境。

“斑驳云开,濛松雨过,海棠花外寒轻。湖山翠暖,东风正要新晴……”

台上歌伶唱罢一曲《夜合花》,声调柔美,情深意切,引来阵阵喝彩。

徐志穹有心事,听得不算认真,只听姜胜群在旁不停赞叹:“马长史,这曲子唱的真好,唱的当真是好。”

“好!真好!”

徐志穹敷衍了两句,却听身旁一人嗤笑道:“这也算好?若不是我有些乏累,且上台好好唱上一曲,且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柔情,瞧这群人多没见识。”

说话的是个男子。

徐志穹转脸望去,见那人三十多岁模样,看着有些面生,应该不是千乘国的判官。

这是新来的同道?

徐志穹看了看身边的姜胜群。

有人说你没见识,你也不恼火?

姜胜群目不转睛盯着戏台,等着下一曲,似乎没听见那男子的评价。

他似乎根本没有察觉那男子的存在。

徐志穹转过脸,又看了那男子一眼,这一次,他在视线之中灌注了些许意象之力。

那男子的样貌有了些许变化。

在他的下颌上,生出了一抹山字形的胡须。

薛运?

徐志穹正要起身,却被薛运按住了。

“兄弟,你受累了,也受惊了。”

第885章 北方恶煞

薛运来了,就坐在徐志穹身边。

徐志穹惊愕万分,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道门之……”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薛运,在这种场合下,叫道门之主肯定不合适。

叫前辈,貌似也不妥,徐志穹思索许久才想起来,两人结拜过。

“兄长,咱,咱们换个合适的地方说话。”

薛运摇摇头,微微笑道:“这个地方就挺合适。”

徐志穹感觉戏台上的歌声,客人的叫好声,吃酒、喝茶的嘈杂声,都在渐渐远去。

薛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两人之间的这一小块区域,和整个勾栏隔绝了起来。

在其他人看来,徐志穹只是坐在勾栏里听曲,身边根本就没有人,更听不见徐志穹在和别人说话。

薛运笑看着徐志穹:“昨夜一战,我看那老厮身上有灼伤,应该是攻心之火烧的,这是你做的?”

徐志穹一怔,赶紧解释道:“兄长,小弟不懂攻心之技,这技法是……”

薛运摇摇头,示意徐志穹不必解释。

他端起面前的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了徐志穹,另一杯留在了自己手里。

徐志穹不解其意,却见薛运举杯道:“兄弟,好样的!”

薛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徐志穹赶紧也把酒喝了。

薛运赞叹一声道:“那老厮是真神,你和他周旋了那么久,护住了那么多人,还把那老厮打伤了,道门里有你这样的人,薛某心里欢喜,比拾掇了那老厮还觉得欢喜!”

徐志穹脸颊一阵抽动。

他和真神厮杀过,且不管怒祖当时动用几分实力,对徐志穹而言,那是在生死一线上的厮杀。

那一战结束后,徐志穹听到的只有质疑和猜忌。

这是他听到的第一声认可。

徐志穹放下酒杯道:“昨夜那一战……是真的?”

薛运笑道:“还能有假不成?你当初肯定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杀了梁孝恩这个败类,

梁孝恩该杀,他还是咱们道门里的人,于情于理,我都不该留下这个畜生,

我让他活着,就是为了把那老贼给钓出来,只要梁孝恩身上还有判官道的修为,我就随时随地都能找到他,

只要我能找到他,我就迟早有一天能找到那老贼!”

徐志穹恍然大悟,他明白了一些事情。

当初他在浑天荡第一次遭遇梁孝恩,薛运留给他的字据突然从胸口里滑落出来,吓退了梁孝恩。

这事情不是巧合,是薛运在暗中震慑梁孝恩。

徐志穹在大宣被梁孝恩偷袭,薛运突然出手,废了梁孝恩的修为。

他在两界州再次梁孝恩,又是薛运出手,一脚把梁孝恩踢飞。

其实有件事,徐志穹并不知晓,当初他和梁孝恩在中郎院血战,薛运也去了。

只是当时公输班及时赶到,薛运并没有现身。

他时刻掌握着梁孝恩的动向,就因为梁孝恩身上带着判官道的修为。

他让梁孝恩活着,就是为了把怒祖钓出来。

可转念一想,怒祖难道不知道梁孝恩特殊之处么?

“兄长,难道怒祖不知道梁孝恩是判官?”

薛运点头道:“那老厮知道,他清洗过梁孝恩身上的痕迹,清洗过不止一次,

这老厮极其阴险,真玩阴的,没有人能玩的过他,玩不过阴的,就得和他玩阳的,

我在梁孝恩身上留了很多痕迹,有明的有暗的,且由着他洗,让他尽情的洗,让他自以为洗的干干净净,他才不会对梁孝恩有所怀疑,

可这老厮还真是奸诈,他不轻易和梁孝恩见面,偶尔和梁孝恩见面,还是在千乘国,

我不能去千乘国,就算知晓了那老厮的所在,却也拾掇不了他,

兄弟,这次多亏了你,你在寒钟罚恶司直接送了梁孝恩一个灰飞烟灭,终于把这老贼给逼出来了!”

徐志穹闻言长出了一口气:“兄长,所有人都以为昨夜一战是假的,就连上官青都说是假的,他说那只是一场梦,我差一点都相信了。”

薛运点点头:“上官青在恶战之中苏醒过一段时间,他原本知道一些内情,只是那段记忆被你师父篡改了,

还有白悦山的记忆,洪华霄的记忆,你两个役人的记忆,都被你师父篡改了,

你师父想把你的记忆一并抹掉,他是为你思量,不想这事有你日后再有瓜葛,可我没答应,

你和别人不一样,将来能扛得住道门里的大事,让你多知道些实情没坏处。”

师父篡改了众人的记忆。

徐志穹揉揉额头,倍感费解:“师父为何要这么做?”

薛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是为了让怒夫教消失。”

让怒夫教消失?

整个怒夫教消失?

徐志穹无法理解,薛运接着说道:“若论直面厮杀,那老贼不是我对手,可若论在世间的根基,那老贼却在我之上,

他虽说死在了我手上,但真神不会陨落,那老贼还能复生,至于什么时候复生,复生之后是什么成色,这却要看他还有多少信众,

倘若怒夫教一直似这般猖獗,待那老贼重临于世,只怕位阶一如往昔,

你师父现在已经开始四方游走,逐一消除世人对怒夫教的记忆,先从怒夫教众开始,接下来是知晓怒夫教的寻常人,直至世人都将怒夫教当做一场梦境,渐渐模糊,渐渐忘却,

可你师父不是穷奇,不能在一时间改了所有人的记忆,这件事对他来说还真不容易。”

通过更改记忆,抹杀怒夫教的存在,居然还能这么操作?

师父都有这样的手段,若是穷奇真出来了呢?

薛运又添了一杯酒,递给了徐志穹:“有些高位阶的记忆无法篡改,日后可能还会追查这件事情,你师父想抹去你的记忆,就是怕他们查到你身上,

兄弟,你师父对你的情谊是真的,但他对你的情谊,和我对你的情谊不一样,这里边有特殊的缘故,

如果有一天,你师父对你说出了实情,你千万不要怪他。”

实情?

怪他?

情谊还不一样?

徐志穹听的糊涂,薛运却没往下解释,看得出来,薛运很是疲惫。

“昨夜一战,今日又是一战,拼上了大半条性命,好歹这两战都打赢了。”

徐志穹一愣:“今日又一战?和谁打?”

薛运看了看徐志穹:“已然三品上了,跟你说了也无妨。”

三品上?

徐志穹连连摇头道:“若是我不能听的,兄长就别说了,我哪有三品上的修为?”

薛运笑道:“你怎知没有?”

“下升中,半条命,我连三品中都没到。”

薛运摇摇头:“我听说了一些事情,你扭转了整个千乘国多年的积弊,明面上那是出于千乘国君的政令,实际上都是你一个人的决断,

以乾坤独断之力,动摇一国之根性,这份修为早就让你升了三品上,下升中时之所以没让你受苦,是因为有人在暗中相助。”

“哪个人?”徐志穹费解。

什么人能让他在不知不觉间,跨过了下升中的门槛?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晋升三品之时,徐志穹也没受苦,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天赋异禀。

薛运摸了摸下颌的胡须:“改日带些好酒食,去看看咱们道门那位九品前辈,他一直在暗中帮你。”

九品?

前辈?

这两个词搭不上边。

徐志穹思索片刻,一脸惊愕道:“兄长说的是武四?”

九品修为还能被称之为前辈的,也只有他了。

薛运点了点头。

徐志穹问道:“这位前辈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

“冥道,道门之主。”薛运没有直呼其名。

徐志穹嘴唇翕动,半响说不出话来。

这位被他收作弟子的九品判官,居然是冥道的道门之主,玄武真神!

可玄武真神为什么会在千乘国?

“凡尘之上,不能踏足神弃之地,他是真神,还能去千乘国。”

薛运点点头:“就是因为凡尘之上不能轻易进入神弃之地,他才到千乘国躲避追杀。”

“追杀?谁敢杀他?”

薛运叹息一声道:“这事情,却不该告诉你,你也确实不该牵涉其中,

但白日里那一战,倒是能跟你说说,我跟梼杌打了一场,暂且把他打服了。”

梼杌!

听到这名字,徐志穹感觉胸腔一阵悸动,但并未觉得晕眩。

他的位阶提升了,对一些神灵间的隐秘,有了一定抗性。

“此前听兄长说过,北方有恶煞临世,说的就是梼杌?”

薛运叹道:“若只有一个梼杌,我和你师父也不至于厮杀的如此艰难。”

不止梼杌一个?

“除了他还有谁?”

薛运看了看徐志穹的状况,见他气色尚好,说道:“还有饕餮和穷奇。”

穷奇!

徐志穹一哆嗦,酒杯差点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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