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被公关(求月票)

1985年5月1日。

并没有五一长假的气氛,杨锐早起蹬着自行车,前往海淀区的委员会开会,没一会儿,他就融入了茫茫的自行车大军中去了。

BJ的街道修的宽展平整,正街到处都是十米二十米宽的马路,即使如此,上下班时间,也几乎没有留给汽车穿行的道路,成千上万名的劳动者,一人一辆自行车,保证马路再宽两倍,也能塞的满满当当。

杨锐不是第一次骑自行车出门了,但赶着上班时间,陪着上班族的大军一起出行,还是第一次。

他有些好奇的向左右张望,努力的控制自行车的平衡,不过,好奇心很快就被拥塞的车流给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堵车深深的厌恶。

如果说,坐轿车遇到塞车的烦闷指数是1,坐公交车遇到塞车的烦闷直属是2,开自动挡汽车遇到塞车的烦闷直属是3,开手动挡汽车遇到塞车的烦闷直属是4,骑自行车遇到塞车的烦闷直属就是4321。

不止杨锐烦闷,身边的人亦是抹着汗,各种喋喋不休的谩骂。

尤其是身穿各种厂服的工人阶级的代表们,更是骂出了节奏,骂出了特色。

前方的红绿灯看起来很近,闪的却更快,红灯仿佛漫漫无期,绿灯似乎一亮就灭。

杨锐眼瞅着起码还要两拨人,才能穿过这条十字路口,不禁向四周看看,寻到一位面善的,没话找话的瞎聊天道:“您今个是正常上班吗?这里每天都这么堵?”

“平时哪能这么堵啊,今天不是所有人都出来了嘛。”落后杨锐小半个车身的是位有四个兜的干部,他早就等烦了,见有人和自己聊天,立即打开了话匣子,道:“平时要是都这么堵,我得早起半个小时,听说政府已经在搞限行计划了,说是给自行车上牌,分单双号,单号的自行车,双号就不要出来了,坐公交车,缓解压力。到时候,估计就不会这样了。”

“单号的自行车限行了,骑双号的出来不就行了。”

“你家还买4辆自行车不成?”

“总有人家买得起吧。”

“买得起就骑喽,不过,平时也没这么多人。”

杨锐奇怪的问:“今天不是五一劳动节,人反而多了?”

四个兜的干部更奇怪的看杨锐一眼,道:“刚上班吧。五一劳动节,什么叫劳动节,就是要劳动喽。对了,你这也是单位组织吧,去哪里?”

刚刚还沉浸在五一长假的概念中的杨锐想了一下,道:“海淀区。”

“做什么?”

“搞卫生之类的吧。”杨锐只好胡乱的解释一条。

“街道卫生?还行,我们今年惨了,承包道旁树,给树刷石灰,又脏又累,狗啃的领导,又把我们给卖了。”四个兜的干部也等的焦躁,亦是忍不住骂了起来。

杨锐失笑:“你要给树刷石灰,不穿一套干活的衣服?”

“到了再换,干活前干活后还要开会呢,穿身脏衣服也不像样。再说,也不是所有人都刷石灰啊,总有做后勤的,给领导拎包的,是不是?狗啃的领导……”

有了这位四个兜的干部起头,等的无聊的人,自发的举行了骂领导大赛。

杨锐听了差不多十分钟,才终于将红绿灯熬了过去。

快到委员会的办公楼,滚滚的车流才分散成形单影只的环保自行车,杨锐照例将车停进门口的停车棚,背起一个单肩包,就往里走。

比起其他科研单位的委员会,承担着更重要任务的GMP委员会明显高人一等,尤其是有自己的办公楼,是其他松散的委员会无法相提并论的。

办公楼前照例有药厂的人等着,见到杨锐,都是热情的与他打招呼。

杨锐亦是笑着点头,但并不停留,直奔自己的办公室而去。

杨锐也是来到这间办公楼以后,才意识到蔡教授一力推选他进入的原因。作为一名没有单位,没有深厚的学术背景的全新人,GMP委员会能够提供给杨锐的,是稳固且不断积累的权力。

短短的几周时间里,杨锐收到的饭局邀请,就是以前的十倍之多。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大家再提到杨锐,就已经变成了GMP委员会里的杨委员,而再没有人会说学生云云。

唯一有点麻烦的,也就是人情往来了。

国内的经济环境在稳步上升,但要说有什么行业始终过的非常好,那就是非药厂莫属了。

现在的药品固然是便宜的,可也不是特别便宜,若是以人均工资来看的话,少的也是有限。不过,对药厂来说,最重要的部分是公费医疗的比例很高,城镇居民甚至能做到80%以上的医药费报销,如此一来,药品的销量就非常大了。

而且,不同于其他行业,医药行业的附加值是很高的,哪怕是半个世纪以前的老药,比如磺胺,又或者30年前的青霉素,其技术含量和附加值,都不是乡镇小厂所能比拟的,再加上理所当然的政策和工业门槛,使得国内的药厂在经营方面,始终过的都很舒服。

然而,中国并没有真正的舒服的企业,药厂的天敌是卫生部,更是卫生部下属的各种机构,其中掌握其性命的,就包括刚刚成立的GMP委员会。

与国外相似的药品生产管理机构不同,国内的GMP委员会虽然是一个顾问机构,权力却大的惊人,因为没有哪名卫生部的官员,敢在GMP委员会给出明确的文件以后,给予药厂以袒护,这种风险是高级干部们一点都不愿意接触的。

再加上药品生产的专业属性,GMP委员会出具的正式文件,向来只在办公室里盖个章子,就会成为药厂头顶的圣旨。

一款药能不能投产,一款正在生产的药物能不能继续生产,一家药厂的产量能否扩大,一些出了问题的药厂的错误是何种程度的,都需要经过GMP委员会来过滤。

从本质上说,GMP委员会就变成了卫生部官员的保险阀,几乎所有有风险的决策,都有官员丢到GMP委员会来。

而从GMP委员会的委员们的角度来说,冒一些风险就能获得巨大的权力,也是很划算的交易。

除此以外,根据自己的专业和实践,做出影响许多人生活的重大决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是有些令人上瘾。

就连杨锐,都无法控制这样诱惑。

以至于每周花费10个小时,甚至20个小时在GMP委员会,他都不觉得厌倦和浪费时间。

事实上,自从杨锐进入GMP委员会以后,离子通道实验室和华锐实验室的研究员们都是士气大涨,似乎部分抵消了杨锐付出。

和所有委员一样,杨锐的专属办公室大约有10个平方,放一个写字台和椅子,再加上一个长条沙发,就没有多少空间了。

以21世纪的观点来看,这样的办公室堪称简陋,可在85年的四九城,这样的办公室堪称豪华,甚至比卫生部的官员们的办公室还要好。

杨锐将单肩包丢到写字台上,自门后拖出洗脸架,倒上热水,就开始洗手洗脸。

洗脸架是一个粗铁丝箍出来的架子,半人高的位置有一个大圆环,刚好能放进一个脸盆,大圆环后方再竖一个单薄的小铁架,方便挂放毛巾。做的好一些的,自然是雕花刷漆,做的简单的,就像是立体铅笔画一样,也无所谓。

杨锐办公室里的洗脸架很简单,但每天早上,都会有人提前给脸盆里接上凉水,并在洗脸架下方,放一壶热水。

杨锐到了地方,只要将热水兑进凉水里,就能方便的洗漱。

等他洗完了,也用不着去倒脏水,自然会有药厂派来的代表,帮楼里的委员们收拾擦洗。

头几天来的时候,杨锐还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待遇,可到了现在,却已经有些离不开这些药厂代表了。

毕竟,在没有自来水、热水器的年代里,有人服务,实在是方便太多太多。

杨锐收拾停当,坐到办公桌后,就用随身的钥匙打开桌面上的文件匣。匣子里是今天要阅读的文件,大部分时间,是委员会分配的任务,免不了也有各种政治学习。

GMP委员会是学自西方的模式,委员总数32人,但绝大部分的任务和决定,并不由全体委员来决定,而是由非固定的三人或五人小组来完成。

此举节省了委员们的精力,又从另一个侧面,增强了委员们的权力。与官员们不同的地方在于,委员们的权力增加了,责任也相应增加了。

官员们能够轻易用GMP委员会做保险阀,委员们却只能用自己的知识做保险了。

咚咚。

敲门声响了两声,就有人推门进来,笑道:“杨委员,我提了点热水过来。”

杨锐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说“谢谢”。

进门的是京西制药厂的代表冯曼蓉,她的脸上随时带着笑,手脚麻利的帮杨锐换了热水壶,擦洗了本就干净的洗脸架,又单手取走了洗脸盆。

一会儿,冯曼蓉再将洗干净的脸盆拿回来,并再次擦洗了洗脸架,并在地上轻轻的撒了些水。

地面是水泥地的,很容易起灰尘。

杨锐再次道谢。

冯曼蓉笑道:“不算什么,举手之劳。”

“减轻了我不少工作量。”杨锐笑道:“我现在回家里,都要不会干活了。”

“那好办,我每周一三五都闲着,不如去帮您擦洗一下。我的动作快,二三十分钟就能弄好。”冯曼蓉给予了极其热情的回答。

杨锐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也得运动一下。”

“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杨委员喜欢运动,我冒昧的问一句,您打过网球吗?”

杨锐讶然抬头,道:“知道一点。”

“我们厂正好有个网球场,杨委员要是有空,不如过来玩。”冯曼蓉看了杨锐一眼,又道:“我们厂长专门从体工队请了专业的网球运动员,做教练做陪练都方便的很。”

“这么厉害。”就杨锐所知,打网球的成本可是低的,不说场地和球拍之类的,就是一口气准备几十上百个网球都不便宜,而一口袋网球什么的,基本是练发球所必备的。

另外,网球在国内的知名度和受众,比保龄球更少。

冯曼蓉笑着递上自己的名片,笑道:“不厉害,我们厂长喜欢玩,正好找了块空地,您有空就给我打电话,我帮您安排,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杨锐接下了名片,冯曼蓉知趣的告辞。

门关。

杨锐想了想,就将文件匣里所有的文件都取了出来,依次查看送审的单位。

最后一封的抬头,果然挂着“京西制药总厂”。

“公关的真快。”杨锐这么想着,随手翻开文件。

接下来的三分钟,杨锐整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惊当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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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902章 大事件

摆在杨锐面前的,是一项新药入市的申请。

文件的右上角,注明了审核委员,依次是范元伟、宋鸿禧、杨锐。

范元伟和宋鸿禧两个人,杨锐见过,但并不熟悉,甚至记不清他们是大学系统的还是研究系统的,但是,这些并不重要。

新药入世的申请也不稀罕,中国不是美国,在美国FDA,任何一款新药受到批准,甚至任何一款仿制药受到批准,都会带来药企股票的连锁性上涨,任何一次签字,都意味着上亿美元的价值。美国FDA每年通过40种左右的新药,数倍于此的仿制药,每一次都会带来媒体界和业界的关注。

然而,中国是后发国家,有无数种国外使用的很成熟的药物,等着中国政府来批准,再加上仿制药的仿制药,还有中成药,中国最多的一年,批准了两三千种药物入市,除了相关企业会有兴趣以外,其他人并不在乎平均每天批准的七八种药物是做什么用的,或者是不是真的有用。

令杨锐震惊的,是申请书上,熟悉又陌生的药品名称:tambocor。

京西制药总厂还给它标上了翻译名:律博定。

杨锐看了三遍,并且搜寻脑海中的资料,最终确定,此tambocor就是彼tambocor。

一款可能令数万人死亡的致命药物!

比起那些历史上著名的药害事件,比如中国的毒胶囊事件,tambocor几乎可以说是不为人知。但是,业内人士却是没有不知道这款药的。

因为律博定的致死人数,也许是世界之首。

这是一款治疗心脏早搏的药物。

以21世纪的观点来看,心脏早搏是无需治疗的,普通人都可能出现心脏早搏,只要不发生更严重的问题,心脏早搏无需关注。

然而,这个21世纪的观点,正是用数万人的生命,通过tambocor这样的药物,得出的。

在70年代,特别是80年代,治疗心脏早搏的观点大行其道。

事实上,在这个科学的黄金年代,即使是普通人,都有一种我们什么都能做到的感觉——或许只有普通人才这样想吧,医生和医药公司利用这样的想法,试图治疗所有他们能想到的疾病。

心脏早搏就是其中之一。

或许有人说,心脏早搏就心脏早搏呗,既然没有影响,我为什么要吃药?而且是长期服药。

然而,普通人的想法,永远是受到学术界的影响的,可能有延迟,可能有扭曲,可能有变化,但是,当学术界真正产生了共识之后,普通人鲜少有不受此影响的。

病人受到医生的影响,医生受到医学专家的影响,更是医药世界的运行法则。

而早在70年代,医学界就得出一项令医药公司欣喜若狂的理论:室性早搏可能会以某种方式,导致致命的纤维性颤动和心脏骤停,进而导致猝死。

尽管有“可能”,“某种”之类的定语,但医学界关于心脏早搏的理论,还是符合医药公司的期望的——早搏可能致死的观点,也并不显的突兀了。

既然早搏可能致死,那么,为了避免死亡,起码是降低死亡的比例,开发一种抑制早搏的药物就变的理所当然了。

tamboocor于是应运而生,并成为80年代备受期待的明星药品。

医药公司对此大肆宣传,医生们因此开出上百万份的处方。

患者的选择权,少之又少。

能够从平均每年三四十种新药,十年三四百种新药中脱颖而出,tambocor自然有其价值。

它的主要价值在于:第一,心脏早搏是一种普遍性疾病(现象);第二,抑制心脏早搏需要长期吃药。

第一点,意味着大量的受众。

第二点,意味着长期服药。

一种治疗疾病的药物,对医药公司和投资人来说,其实是没有价值的,就像是抗生素。为什么没有医药公司继续开发抗生素了?为什么在超级细菌喧嚣的年代里,医药公司依旧装作看不见?因为抗生素只需要服药一周,最多数周,就能解决细菌。哪怕治疗超级细菌的抗生素超级贵,比如几万美元,甚至几十万美元,依旧无法令医药公司收回成本,更不用说利润了。

超级细菌的患者数量极少,正好与第一点违背,全球每年不过几例,最多不过几十例的超级细菌病人,对医药公司来说,连进行测试的规模都不够。

而不能长期服药更是医药公司最厌恶的地方。

不能长期服药,就意味着利润不稳定,没有稳定的利润,为什么要花费十年的时间,上亿美元的资金,去研究一款药物呢?

严重心脏病其实也是一种医药公司并不喜欢的疾病。

与抗生素类似,严重心脏病的患者,通常并不适宜于长期服药,而其人数,虽然不少,可也不能算多,最重要的是,经常死掉,以至于你得不停的开发新客户。

抑制心脏早搏就轻松了。

全美有数百万人心脏早搏,如果进行人口普查的话,说不定有上千万人之多。

全球范围呢?至少是十倍的美国病人的数量吧。

想想这个数量,简直能够比拟糖尿病的规模了。

百亿美元的市场仿佛在向医药公司招手。

tambocor又如何能够不变成明星药物呢。

杨锐面前的新药入市申请,就是tambocor作为明星的证据。

tambocor背后的公司,显然试图将tambocor推广到全球范围内。

尽管中国的医药消费能力完全不能与美国市场相提并论,但作为一种长期药物,3M显然不准备放弃中国市场。

杨锐拿起申请书,仔细的阅读了起来。

而他的眉头,也悄然皱了起来。

京西制药总厂准备的还是非常充分的,至少以药品代理公司来说,他们的申请书,完全符合国家和GMP委员会的规定。

当然,这样的申请书是不能通过,例如美国FDA这样出了名的婆妈机关的审核的,但国内的要求是要简单的多。

毕竟,国内每年光是申请通过的中成药就能装一卡车,tambocor至少是做过动物毒性试验的,临床的双盲实验略有问题,可也是做过的。

讲道理,以京西制药总厂做的这份申请书来说,杨锐签名通过是最符合规定的做法。

这种已经在海外上市过的药物,向卫生部递交申请,基本就是走个过场。

卫生部将申请书转给GMP委员会,委员会常委办公室再将申请书分配给三名委员组成的审核小组,也是走个过场。

偏偏杨锐不能将这个过场走了下去。

杨锐不禁重重的叹了口气。

“这下子,压力就大了。”杨锐心里想着,却是老早就做出了决定,一定不能将tambocor的申请通过。

尽管中国人不像是美国人那么有钱,会有上百万人抑制并不影响生活的心脏早搏问题,但以中国的人口规模,就是几万人吃药,也有可能使上百人致死,影响数百甚至更多的患者及其家庭。

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者又有什么情况发生,吃药的人口增加到十万,几十万,以至于令成千上万人受到影响,也不是不可能的。

如果此事与杨锐无关,他也不会特意去做慈善——杨锐从来都不相信慈善能够改变世界,他相信科学能够解决比慈善更大的问题,而他也更擅长于此。

但是,这件事恰恰撞到了杨锐手里。

杨锐将手里的申请书反反复复的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以后,才将之小心的锁进抽屉当中。

随之,他站了起来,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打开门,大踏步的来到GMP委员会的常委办公室。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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