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君臣情义

天宝十载,辛卯兔年。

从正旦日开始,长安满城都在期待着上元节放开宵禁。但在元月十四日,一道消息从朔方传回,使得右相府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是雪上加霜。

李岫已从骊山回来了,准备接李林甫去华清宫面圣,今年上元节圣人破天荒地没有在花萼楼与民同乐,依然还待在华清宫。

开了春,李林甫精神似乎好了些,不像年节前那样昏迷不醒,他由人搀扶着躺进车马。恰有几匹快马狂奔过平康坊的大街,在右相府门前急急勒马。

“吁!”

“慢些,休惊扰了我阿爷。”李岫叱喝道。

“十郎恕罪,是八百里加急,请右相过目。”

李岫代父接过那公文,拆开一看,赫然见“李献忠叛唐北逃”之句,他脸色变幻,虽不意外,但还是感到难以接受。

一开始,他就知道不能纵容安禄山肆意打压阿布思,但,是他阿爷反复说了“可”,他才心怀侥幸,想着也许这只是敲打阿布思。

掀帘进了车厢,李岫把文书摊在李林甫面前,道:“阿爷,李献忠叛了。”

“李献忠?”李林甫喃喃道,眼神浑浊。

李岫愣了愣,忽然意识到,阿爷也许根本就不记得圣人赐给阿布思的名字了。

那当时说的到底是“可”还是“渴”?

李岫心里清楚,之所以批允安禄山的请求,是因为那样做最简单。否则,要想安抚阿布思,光拒绝调其到范阳还不够,关键是左贤王哥解之死。

归根到底,李岫还是软弱,没魄力追究安禄山擅自杀了哥解,不能替阿布思讨回公道。遂以那一个“可”字为借口,避开这些麻烦事。

结果,更麻烦了。

“阿爷,你记得李献忠吗?那个说要拜阿爷为义父的突厥人,他叛了。”

李林甫眼里这才有了些光彩,讶然道:“叛了?”

“是,如何是好?”

“张……张齐丘。”李林甫努力抬起手,嘴里嗬嗬有声,好不容易才道:“顶罪。”

车厢外,金吾卫催促道:“十郎,该起行了。”

毕竟是要去见圣人,他们也不能出发得太晚。

马车遂起行,缓缓驶往骊山。

……

一路颠簸,李林甫似睡非睡,脑海中,一些过往之事似乎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回想起来。

终于,车厢外又响起了李岫的声音。

“阿爷,到了。”

李林甫竟难得清醒了些,忽然想起了阿布思就是李献忠。

他遂撑起身来,道:“得向圣人解释。”

“阿爷放心,圣人已经在等着接见阿爷了。”李岫连忙上前扶着他,宽慰道:“圣人待阿爷君臣情谊深厚,得知阿爷没有元气,下旨让阿爷一到就面圣。早些面圣,早些恢复元气。”

话虽如此,其实一个月以前他就已经过来代父请求觐见了,当时圣人允诺回了兴庆宫就召见李林甫。过了几日,却是被高力士劝阻回宫,等开了年,只好让李林甫华清宫觐见,总之是拖了一个月。

李林甫虽一路车马劳顿,换了个环境,神志反而更清醒些,他抬头看着天边的夕阳,期盼着见到圣人。

虽不甘就此病去,但君臣一场,他有太多身后事想要向圣人请托了。

前方有小宦官趋步赶过来,笑道:“右相来了,圣人早有旨意,命奴婢们为右相备了肩舆。”

“谢圣人。”

君恩深厚,李林甫愈发感动,重病之下犹勉力开口。

他被扶上肩舆,过望仙桥、津阳门,穿过华清宫。

过程中,他挣扎了两下想要起来,因觉得臣子坐肩舆在行宫中行走不妥,但领路的宦官却是宽慰道:“右相坐着无妨,圣人在骊山上的朝元阁为右相祈福,路远又陡,坐着。”

“为臣于宫中坐轿,太无礼了。”

“右相为国事操持了一辈子,这点优待岂能没有?”

华清宫傍山而建,与骊山融为一体,行走在宫中抬眼就能看到骊山西绣岭,岭上诸多宫殿错落有致,是包括长生殿在内的诸多道观、祭祀之所。

一行人又穿过了昭阳门,登上了玉辇路。

这是以木头铺好的登山御道,从华清宫直铺到山上,以往只有圣人、贵妃才能乘仪驾从玉辇路走,百官则随侍着走旁边的小路。

玉辇路很长,扛着肩舆的宦官换了两拨人,累得气喘吁吁,登到了西绣岭第三峰的峰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右相,到了。”

李林甫并未再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积蓄精气准备面圣,一感到肩舆停了,便睁眼准备下轿。

两个宦官却是轻轻按住他,道:“右相不必起身,就这般面圣吧。”

李岫不由问道:“这般如何面圣?”

“圣人就在那。”

李家父子抬头看去,只见朝元阁巍峨耸立在面前,虽只有三层屋檐,却仿佛直通青天。

朝元阁算是李唐社稷的家庙,供奉着老子,以及大唐开国以来的诸位皇帝画像。圣人曾梦见过太上老君降临朝元阁,遂将它改名为“降圣观”,又雕了一尊太上老君的汉白玉坐像放置在观内。

那尊玉像还是李林甫安排工匠雕的,为讨圣人欢心,特意依着圣人的样貌雕成,栩栩如生。

此时,朝元阁上点着灯火,一架步辇被抬到了阁楼上的栏杆边。

“圣人至!”

随着这一声喊,众人纷纷拜倒。

李林甫动作僵硬,还在行礼,已有宦官行过礼,连忙扶他坐回肩舆,道:“右相且坐,朝元阁居西绣岭之巅,且供奉大唐列祖列宗画像,乃世间元气最得之地,圣人九五至尊,亲自登楼为右相祈福,右相且在此感受元气,早日康复。”

“臣……谢主隆恩!”李林甫感激涕零。

李岫拜倒在地,听闻圣人如此悉心安排,也不起身,重重磕了几个头以谢天子隆恩。

之后,他抬头遥望,只见圣人端坐于朝元阁之上岿然不动,似在俯瞰着天下苍生,唯有风吹动那一袭龙袍,一股帝王之气扑面而来。

渐渐地,风吹得人愈发觉得冷。

过了一会儿,却是高力士亲自拿了一件大氅过来,叹息着给李林甫披上,关切地问道:“右相感受了天子元气,身子骨可有好些了?”

“老臣……好多了,咳咳。”

李林甫因吹了山风而感到不太舒服,强忍着咳,打着精神应付着,道:“朔方之事,臣想向陛下解释一二。”

“圣人正在亲自为右相祈福。”高力士道:“这些国事,右相可与老奴说,如何?”

“朔方节度使张齐丘分配粮草不公,苛待归附的突厥人,致李献忠叛逃,老臣请治他之罪,咳咳。”

早在去年李林甫就想对张齐丘动手了,因薛白阻挠,再加上南诏一战正在进行,他才按捺下来,如今则只能拿张齐丘来担当致阿布思叛逃之罪了。

至于安禄山,势力太大,又深得圣人信任。李林甫病重之际已不敢与之交恶。

“右相放心。”高力士道:“此事我一定向圣人转达。”

李林甫听了,隐隐察觉到圣人似乎有不再见他之意,再次抬头向朝元阁上看去,眯起一双老眼,只见圣人端坐在那一动不动。

时近上元节,月光很亮,照在圣人的脸上,泛起如白玉一般的光泽。

“咳咳咳咳!”

李林甫突然重重地咳嗽起来。

他已意识到了一件事——朝元阁上坐着的不是圣人,而是他命工匠依圣人样貌雕成的汉白玉像。

那玉像雕刻得有多唯妙唯肖,今夜就有多嘲讽。

这便是所谓的君臣情义,他为圣人鞍前马后、呕心沥血十余载,到了垂死病中之际,圣人却连见都不愿意见他一面。

哪有什么“元气”,他今日就不是为了吸食圣人的元气而来,而是有太多事放心不下,希望能面见天子,交代了身后事,尽到最后的职责。

可笑。

“右相,这是怎么了?”

“无妨,无妨。得圣人元气,老臣已好了许多。”李林甫笑了起来,道:“可元气太重,再下去,老臣就承重不起了。”

他似乎真的好了很多,脸色甚至都红润了起来,眼睛里也有了神彩。

“那?”

“老臣想……拜别圣人。”

这次,李林甫没有让人拦住他,艰难而努力地从肩舆里站起身来,对着高楼上的汉白玉像,缓缓地拜了下去。

他这一辈子担了无数的骂名,他也很清楚自己死后难免一个“奸佞”之名,因为他为圣人承担了所有。当然,圣人也给了他想要的无尽权力。

可惜君臣一场,再无相见之日了。

“圣人上元安康,臣告退,唯愿吾皇千秋万岁!”

李林甫声音嘶哑,竭尽全力地喊出了这一句话。

朝元阁上,圣人依旧岿然不动,默默无言,月光照在那张汉白玉雕成的脸上,仿佛真的能千秋万岁,永世不老。

~~

因圣人每每在华清宫一住就是数月,朝臣们在骊山多置有别业,李林甫自是不例外,当夜便住进了骊山的别业。

他被扶到榻上,却不躺下,而是支着身子,道:“我不睡,交代你几件事。”

“阿爷,你真的要好了?”

李岫见他精神不错,不由大喜,道:“方道长说的真有用,沾染了圣人元气,伱的病就要好了。”

“把你的兄弟们都唤到骊山来,我要见他们。”李林甫道。

“阿爷?”

“王忠嗣必须除掉。”李林甫自知死期不远了,此时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自顾自道:“李亨一旦登基,绝不会放过我们,唯有除掉王忠嗣,可让胡儿阻止李亨登基。”

他是为了圣人制衡太子的心意,得罪死了李亨,也把子孙的未来全都押在了赌桌上。

于是,扳倒李亨成了他一生的执念,也成了他临死前最放心不下之事。

与他一样想阻止李亨登基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安禄山,另一个是薛白。这其中,薛白实力弱小,偏是要求许多,既要保东宫一系的王忠嗣,又要对付可以合作的安禄山。

故而,李林甫终究是没能与薛白合作到最后,他是在权场沉浮了一辈子的人,最看重实际的利益,没办法把赌注下在一个太年轻的人那遥远缥缈的以后上。

但,脑子里思量着身后事,那个年轻人的身影总是挥散不掉。

“胡儿心思狡诈,不可太过信任,除掉王忠嗣之后,可再拉拢薛白制衡胡儿。但在王忠嗣死前,不可把他召回长安,以免坏事……”

提到薛白,李岫不由问道:“那杨国忠怎么办?”

杨国忠是眼下最接近相位的人,也是右相府这阵子一直在全力对付的政敌。

但此前,李林甫是不相信自己要死了,才会心心念念要守住相位,今日他自知寿命将尽,忽然发现往日最在乎的相位,到头来竟是最不重要的。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保证他身殁之后家族的安全。

“唾壶……恨我吗?”

“什么?”

即使是回光返照,李林甫的体力也不足以支撑他继续思考,他脸上的红润之色已褪去,疲惫地躺下,眼前一黑,再次昏迷过去。

黑暗中,他意识到自己马上要死了,心里却极不甘,一直在想着得活下去。

这强烈的求生欲使得他最后那一缕神魂整夜都未散,直到有人在耳边轻唤了起来。

“阿爷,国舅来了。”

“国舅”这词在右相府是甚少提起的,李林甫睁开眼,只见杨国忠风尘仆仆地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悲恸之色。

“你是?”

“右相上元安康,是我,杨国忠。”杨国忠赶到榻边,噙泪道:“半年未见,右相如何憔悴若斯啊?”

“老了,老了啊。”李林甫叹道,“你这是,才从益州赶到?”

杨国忠低头看了一眼,他满是泥土的靴子正踩着相府别业柔软的地毯上。

“是,我才到骊山,听闻右相病了,马鞭都没放便赶来了。还请右相早日痊愈,为圣人分忧,为百姓厚庇。”

只听这一句话,李林甫便知杨国忠是准备了说辞才来的,此来,不是因为两人交情深厚,而是要做样子给世人看,看他杨国忠知恩图报、值得托付。

“咳咳咳。”

李林甫忽然又咳了起来,撑着身子坐起,口中含痰,作势寻找着唾壶。

杨国忠却没有像当年刚到长安之时一样张嘴接,恍若没看到他的动作,只躬身在榻边,泰然自处。

有侍女捧着唾壶过来,李林甫吐出一口浓痰,躺回榻上,喃喃道:“今日不同往昔了啊。”

“可右相待我的重恩未变。”杨国忠以手指天,赌咒发誓道:“右相只管安心养病,家中但凡有事,我必当作是自家之事,两家荣辱与共,同气连枝。”

李林甫感到一阵疲惫涌上来,老眼凝视着杨国忠良久,心想这辈子树敌太多,恨他的人数不胜数,相比而言,杨国忠一直以来对他还算恭谨。

“国事,就拜托你了。”

虽然杨国忠要拜相,不需李林甫的同意,但有了这句话,往后接手政务的过程却能顺利很多,杨国忠不由大喜,又说了几句,告辞而去。

一场会面,消耗了李林甫最后的力气。

他想到自己守了一辈子的相位,最后便宜了杨国忠这样一个无赖,悲从中来,深感到相位不值当,连带着他的一生都显得廉价。

“阿爷。”李岫上前道:“兄弟姐妹们马上就到了,你想见谁?孩儿去请。”

李林甫这才想到昨夜还有重要的话未说完,今日偏是被杨国忠耽误了,他努力张开嘴,却是气若游丝。

“薛白……薛白……”

此时,院中已响起了繁杂的脚步声。

李岫回头看了一眼,心知不可能让那近百余的家人们都拥进来,连忙命人去拦住。

“阿爷,你想见谁?我们一个个请起来。”

李林甫眼神里的光彩已经褪去,最后喃喃道:“薛白……”

“阿爷?”

“阿爷?”

李岫连唤了好几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伸手到李林甫鼻息下一探,整个人木在了那里。

他茫然转过身,看着朝他走过来的家人,不知李家往后该怎么办。

执掌大唐权柄十七载的宰相死了。

谁也不知大唐往后又该怎么办。

~~

杨国忠离开了李林甫的别业,也不换衣服,依旧是那幅风尘仆仆的模样,赶到了华清宫面圣。

他一路上想着方才在李林甫面前赌咒发誓的情形,暗忖如今已经学会了那口蜜腹剑的本事,且比李林甫还要更胜一筹。

一路进了殿,圣人正好泡了汤出来,径直召见了他。

相比于李林甫的老病,李隆基看起来则元气满满。

“臣拜见圣人,请圣人上元安康。”

“免礼。”李隆基披着长袍,在温暖如春的殿中坐下,打量了杨国忠一眼,自然能看出他故意不换衣服好邀功,只觉好笑,道:“爱卿辛苦了,平定南诏之战大胜,多亏你调度有方啊。”

“全赖圣人亲纡秘策,运筹帷幄,圣与天合,佑我大唐将士,方有此胜。”

李隆基听得高兴,洒然一笑,命人端来酒杯,问道:“你何不等些时日,押着阁罗凤回朝报捷。急吼吼地跑回来做甚?”

杨国忠之所以能回来,自然是李隆基批允了,之所以有此一问,无非是打趣他心急罢了。

他便傻笑了两声,老老实实应道:“臣听闻右相病重了,担心圣人身边无人分忧。”

“也好。”

事实上,李林甫病的这些日子,李隆基已因为要再操劳国务而感到烦了,环顾朝堂,杨国忠虽不是最德才兼备的,却是最能体谅圣心的。

更何况,南诏一战,看得出杨国忠是个福帅。

“你先把这次南征的功劳整理出来,将士如何封赏,拟个章程出来。”

“臣遵旨。”

这是一个繁冗细致的差事,李隆基懒得亲自过问,对于杨国忠而言,却是个肥差。

且李隆基这态度,显然是答应把宰执之位交到他手里了。

正此时,有宦官匆匆赶来与高士力耳语了一句,高力士遂趋步上前,低声道:“圣人,右相卒了。”

李隆基微微一叹,心想着这李林甫死在这时节,正耽误了上元佳节。

杨国忠则是眉头一动,低头在那,考虑着该摆出怎么样的表情。

他没想到的是,圣人远比他要实际,当即道:“下旨,以杨国忠任中书令,兼吏部尚书。”

“遵旨。”

高力士领了旨,问道:“给右相的恩典,是否也一并下诏?”

“办吧。”

李隆基随意地挥了挥手,今年上元节既不办御宴,他自有别的乐趣,不耐处置这些。

杨国忠遂与高力士一道又往李家别业而去,宣旨,赠李林甫太尉、扬州大都督,给班剑、西园秘器。

原来追赠早已准备好了,只等李林甫一死。

但圣人终究是君恩深重,须知这班剑与西园秘器乃特殊恩宠,大唐开国以来,享此殊荣者不过房玄龄、李靖、尉迟敬德、萧瑀、岑文本等数人,其中兼赠三公者,唯房玄龄、李靖两人而已。

李林甫死后能得如此厚待,既是君臣情义,也是圣人对其盖棺定论,赞许他辅佐圣人开创了开元、天宝盛世的功绩。

总之,逝者已矣,往后该轮到他杨国忠宰执天下了。

而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件事,正是南征之战有功之士的封赏。

~~

云南郡,姚州。

是日,忙完公务,崔光远再次邀薛白小酌。

成为云南太守之后,他对薛白的态度略有了些变化,颇有希望薛白早日升迁的意味。

“我今日听闻,鲜于仲通也要被调回朝中了。”崔光远道:“据说,是酬他功劳,要迁任他为京兆尹。”

薛白其实也得到了消息,揣着酒杯点点头。

南诏一战,鲜于仲通实际上功劳不大,升迁的却是多,无非是朝中有人,擅于钻营。

崔光远道:“我得罪过他,如今更是不宜再回长安了,就留在云南,但你的封赏为何始终没下来?依理说,朝廷不可能薄待了你。”

“是不会薄待,否则早就封赏了。”薛白道:“正是不好封赏,才一直拖着。”

“为何?”

“他们忌惮我。”

薛白知崔光远盼着他走,遂也不藏着掖着,坦白说了他推测的朝堂局势。

“如今杨国忠与李林甫争相位,都拿不准我会帮谁,故而皆不愿让我回朝。可相位之争一旦尘埃落定,他们便要面对新的对手,想必能用一用我。”

崔光远闻言一笑,问道:“到时只怕要争着抢着请你回去?”

他话音才落,小小的府衙外已能听到有马蹄声响起。

不一会儿,刁丙跑过来,道:“郎君,驿马来了!”

他赶到薛白面前,把一封公文递了过来。

薛白还没接,只看向上面的印章就已明白发生了什么,遂端起面前的酒杯,缓缓把酒倒在地上。

他还未与李林甫喝过酒,这就当是敬李林甫一杯……

(本章完)

第363章 宰相肚里能撑船

天宝十载,二月下旬。

娜兰贞学了两个月的汉语,已能正常交流,甚至还了解一些大唐朝堂上的势力纷争,自以为打探了非常机密的消息,心中窃喜不已。

她近来正在分析薛白的升迁之路,期望借此更加熟悉大唐官场。而薛白似乎没留意到他每次与人谈话,娜兰贞都在竖着耳朵偷听。

这日驿马送来公文,刁丙跑去递给薛白,退回来之后,刁庚便连忙迎上去。

“阿兄,可是能回长安了?论功行赏,怎么也该轮到我们郎君。”

“嘘。”

刁丙眼尖,留意到了在一旁扫地的娜兰贞,止住兄弟的议论,高声道:“扫帚都扫秃了,地还没扫干净。”

他虽没明确表明是说谁,被说的人自然知道。

“师父还不死心,想要回长安?”娜兰贞公主脾气不改,干脆丢开扫帚,上前问道:“长安有哪里好?为何不留在云南?”

刁氏兄弟对视了一眼,懒得回答她这个问题。长安哪里好?长安可比南诏好太多了!

娜兰贞能感受到他们的不屑,却万分不解。薛白分明跟她说过想要当平西王,此事她深思熟虑过,最终决定支持他,只要条件允许,她会说服赞普,让薛白代替阁罗凤。

成为一方诸侯,岂非比回长安当唯唯喏喏的臣子好?

“今日来的是什么消息?”见刁氏兄弟不答,娜兰贞又问道。

“别瞎打听!去把郎君的衣服洗了。”

刁氏兄弟嘴严得很,一向是什么都不说的,有时候反而是从薛白口中能打探到一些有用的。因此,到了夜里,薛白从崔光远处回来,娜兰贞便捧着一叠衣服,敲响了薛白的屋门。

她习惯性地在进门前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大局为重,把心中的怨恨压下去。

“师父,你的衣服洗好了。”

“嗯。”

薛白正抱着双臂站在窗边看月亮,手里拿着一张信纸。

娜兰贞把衣服放在榻上,目光往那纸上偷瞧去。她如今已识得绝大部分的汉字,可惜,夜色太黑,看不清纸上的内容。

她眼珠一转,把叠好的衣服提起来,问道:“衣服挂起来吗?”

薛白回过头一看,正见到那襕袍袖子的接缝处已破了一个大洞,遂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啊。”娜兰贞有些窘迫,“我来缝。”

她顺势便坐下,从怀里掏出针钱来,对着月光缝衣服。

这般坐着,总是要闲聊的,她遂问道:“师父,你的封赏下来了?是留在云南还是回长安?”

“回长安。”

“可你不是问我,吐蕃是否愿意换一个云南王来扶持?”

“和伱说笑的。”薛白随口应道,折好手中的信,收好。

娜兰贞不由感到一阵失望。

一开始,她决定支持薛白还有些不情不愿、勉勉强强;之后常想着这事,渐渐发现这是她最好的出路了;到如今薛白有了更好的选择,反而是她无法放弃那“云南王”的计划,几乎成了执念。

“你除掉崔光远,谋云南太守,不难吧?”她试探着问道,“就像你最近说的,云南耕地还少,要让百姓过好,通商是最好的办法,你当了云南太守,就可以和吐蕃通商啊,此事我想过,能成的。”

薛白笑而不答,一副没把她说的话当真的样子。

娜兰贞终究是经验不足,远没有他那么沉得住气,不由焦急起来。

“为什么更想回长安?你说啊,我真的有办法劝吐蕃支持你自立。”

薛白目光落在她缝补的衣袍上,只见衣袍被她补得更惨不忍睹了,他不由想到了颜嫣给他绣的那只丑兮兮的小猴子。

要回长安的理由有很多,他没必要与娜兰贞解释,于是随意拾了一个理由打发她。

“我就是想回去。”

“可……”

“还轮不到你这个俘虏说话,去吧。”

娜兰贞无可奈何,只好转身往外退。她心有不甘,思来想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回过头,目光紧紧盯着薛白。

“如果,如果你决定留下谋夺云南,我,我嫁给你,也不是不行的。”

说出这句话,娜兰贞攥紧了手,认为自己真的是非常尽力了。

然而,屋外却爆出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

娜兰贞一愣,跑出屋门一看,只见刁氏兄弟正站在廊下,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站在这做甚?”

“难道还让你这俘虏单独与郎君待着吗?”

“笑什么笑,别笑了。”

“哈哈哈,想嫁我们郎君的多了,长安城那么多温柔漂亮的小娘子。郎君为何要娶你这个让人讨厌的吐蕃小娘子?”

“别说了!”

娜兰贞没想到好不容易说出口的一句话能让旁人听到,又羞又恼,只好气冲冲地跑掉了。

但过了两日,她还是打探到了,薛白被迁为中书舍人,在准备起行回长安了。对此,她忍不住酸了两句。

“师父前些日子就在谋划回长安,可根本没用什么计谋,只是运气好被调回去了吧?”

薛白竟真有心要教她,遂反问道:“你觉得我为何会被调回去?”

娜兰贞竟还真的有所了解,道:“李林甫死了,杨国忠为了对付政敌,想起了师父。可如果李林甫没死呢?所以说师父是运气。”

“不是杨国忠。”薛白摇了摇头,道:“我从来不会只做一手准备……”

~~

长安,皇城,中书外省。

一把红木大椅被搬进了官廨,摆好,待这些做粗活的仆役们退下去,女婢们连忙上前,把地板重新擦洗了一遍,铺上厚厚的地毯。

“快些,右相马上要到了。”

官廨内才拾掇停当,一行人已转过了长廊,拥簇着新官上任的杨国忠而来。

吏部侍郎苗晋卿匆匆赶来,捧着一叠公文,忙不迭摆在案上,回过身,当即行礼,唤道:“右相。”

“嗯。”

杨国忠淡淡应了,在主座坐下,斜眼环顾了这官廨一眼,勉强还算满意。

他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环顾了堂内诸人一眼,道:“本相任事以来,需理顺的也都理顺了,该做事了。”

诸官员静待下文,等着听右相吩咐要做什么国家大事。

却见杨国忠沉吟半晌,开口道:“排一出戏来,找个大胖子演安禄山,就演他在朱雀大街上遇到太子,叫嚷‘不知太子为何物’。让这胖子对着太子扭腚,越滑稽越好,百姓爱看。”

“这……”

诸官员皆感荒唐,不知所以,只好面面相觑。

“右相,如此是否有损朝廷威严?”

“让你们办就办!”杨国忠不悦道,“这点小事,有何好推托的?!”

“喏。”

立即有官员反应过来,杨国忠这是故意要得罪东宫。上任之后突然间摆出这种与东宫为难的姿态来,显然是因为右相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制衡东宫,让圣人高枕无忧。

事虽小,众人应承下来就是一种表态,如今参与了讥嘲东宫,便是下决心与东宫为敌了。

等了一会儿,见无人敢反对,杨国忠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起下一桩事。

“王忠嗣到何处了?”

“到了梁州,据说是病了,留下养病。”

“让御史弹劾他。”杨国忠先吩咐了一句,之后才沉吟着想罪名,缓缓道:“他恃功自傲,目无君上,心怀怨怼。”

“喏。”

这次诸官员们应喏得很快,他们都知道杨国忠为了表示对付东宫的决心,展示能够对付东宫的实力,那就必须除掉王忠嗣。

事关坐稳相位,绝无退路。

之后,又罢免了几个亲近东宫的官员,杨国忠揣摩着如此该足够表态了,方才拿起案上的公文看起来。

他任相以来,先忙着收服党羽,又操持了财赋之事,还开始对付东宫,到如今才有时间审理具体的事务。

“这是南诏一战最后一批有功官员的封赏,请右相过目。”苗晋卿见杨国忠拿起了公文,连忙提醒了一句,笑道:“都是依右相的意思办的。”

“不错。”

杨国忠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应了,正要放下公文。

忽然,他眉头一皱,伸出手,在一列字上抹了抹,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看错了。

“为何把薛白调为中书舍人?!”

杨国忠有些恼怒。

他当上右相,就得为圣人压制太子,就得除掉东宫一系中最有威胁的人,那就是王忠嗣。

虽然此前薛白一度消除了王忠嗣在圣人心里的不好印象,但这次,鲜于仲通私下里其实向杨国忠禀报了一些事,让杨国忠坚决对王忠嗣下手,当投名状。

这种时候,如何能把薛白调回来?

苗晋卿却是一愣,诧异道:“可这……不是右相你的意思吗?”

“本相何时这般说过?!”杨国忠大怒,抬手一指,叱道:“苗晋卿,你是当我这宰相易欺吗?”

“可,中书门下的文书……”

苗晋卿还待解释,忽想到一事,转头四顾,环视着堂中的官员们。

他想到中书门下其实不止杨国忠一人能下发公文,还有陈希烈。

然而,陈希烈此时并不在堂上。

~~

陈希烈今日又去了李林甫的墓地,在坟前上了几柱香。

而他祭奠的,实则是他逝去的光阴,那些年他身为左相,却只能在李林甫的强权之下唯唯诺诺,一事无成。

好在,一切如他计划,他终于熬走了李林甫,到了可以大展拳脚的时候。

今日与他一道去拜祭的还有杨齐宣夫妇,上了香,陈希烈坐上马车,唏嘘道:“我听闻,右相卒后,唾壶在家中大摆宴席,欢饮达旦啊。”

李十一娘微微冷笑,道:“我阿爷仙逝当日,却是我到得迟了。让唾壶花言巧语,哄骗了我阿爷,实则此人口蜜腹剑,不堪为宰相。”

“是啊。”陈希烈道:“我听闻他暗中还在追查阿布思叛乱之事,似乎有意把此事引向右相府。”

“可惜我阿兄不成器,没魄力与唾壶撕破脸。”

李十一娘说着,拉过杨齐宣的手,笑道:“我家郎君却有担当,可为左相助力。”

陈希烈抚须笑笑,道:“不急,老夫已把薛白召回朝中。可用他为对付杨国忠的一柄刀。”

“薛白?”杨齐宣微拧眉毛,疑惑道:“召他回来有何用?依我之意,倒不如联络张垍。”

“莫小看了他啊。”陈希烈从袖子拿出一封信,道:“你们看,他早便料到了局势的进展,给老夫留了信。”

杨齐宣正要伸手,李十一娘已抢先接过了信看了起来,惊疑不定。

“左相是说,他早便猜到了我阿爷会仙逝,还猜到了唾壶会拜相?他……”

陈希烈缓缓点头,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道:“往日他无官无职,尚能搅动偌大的是非。如今老夫为他谋了一个要职,恰如给了美猴王一根金箍棒啊。”

唯有杨齐宣有些不太高兴,他本以为这次与陈希烈合作对付杨国忠,是一个让他施展才干的机会,没想到,风头又让薛白抢了去。

似乎所有人都像李季兰那般更看重薛白。

杨齐宣掀开车帘,看向李林甫的坟冢,心情郁郁,他本以为李林甫死了自己能更自在一些。

~~

暮春三月,莺飞草长。

薛白回到了益州。

年节前,鲜于仲通就已经论功行赏被迁为京兆尹,但他安顿了南诏的后续之事,带着将士、俘虏北上,且得与新任的剑南节度使李宓交接,总之诸事繁忙,如今还在益州。

因此,薛白一进益州城,鲜于仲通便得到消息,亲自将他迎到驿馆下榻。

“哈哈哈,正好,我亦是这两日卸任往长安,你我可一路同行。”

“鲜于公不嫌我累赘就好。”

“二十出头的中书舍人,前途无量,我岂敢嫌累赘?盼着子弟能多与你走动。”

鲜于仲通待薛白非常亲近,笑容满面。

此时却有一个与鲜于仲有怨隙的人一起到了薛白下榻的驿馆,远远看到鲜于仲通的马车就避开,等他离开后才入内,正是严武。

“薛郎,又见面了。”

只隔了一个年节未见,严武已蓄了一脸的大胡子,显得愈发凶悍。

与他一起来的还有高适,身上披着一件绿袍。

薛白见了,笑问道:“你们这是留在益州任官了?”

“说来话长。”

严武先是警惕地往门外看了一眼。

刁氏兄弟见了,连忙退出去守好院落,因知道薛白身边确实有一个爱偷听的,而这种真正的机密则不可能让她听到。

等屋中只剩三人了,严武才开口,道:“是王节帅保举我们的,分别任犍为、通义郡长史。只是我得罪狠了鲜于仲通,王节帅为了我,与鲜于仲通闹得很不愉快。”

薛白问道:“有多不愉快?”

严武略略沉吟,道:“如今鲜于仲通或暂无心杀我,却必杀王节帅不可。”

薛白遂看向高适。

高适点点头,叹道:“并不仅仅是因严武之事,只怕与征南诏的功劳分润有关。南征诸将领、帅府幕僚,绝大多数论功行赏皆被留在剑南道,想必是鲜于仲通要争功,又担心有人面呈圣人,禀报南诏一战的详实。”

薛白道:“我可告诉圣人,他瞒不住。”

“故而,薛郎与鲜于仲通一道回长安,路上务必要小心。”

严武道:“王节帅身边心腹将领几乎无人能随他回长安,最后是管崇嗣辞了朝廷官职,私下护送。我们担心的是,鲜于仲通恐将置节帅于死地。”

薛白听了,忽然在想当时让王忠嗣挂帅讨南诏是否做错了,与其让王忠嗣再立战功受到猜忌,不如让其默默守在河东,压着安禄山?但总不能任唐军在南诏损兵折将。

事已至此,这念头也就是一瞬而逝。说到底,以唐军的战力,征讨这种周边的小叛乱并不难,难的还是朝局。

……

两日后,薛白从益州起程回长安。

鲜于仲通押着阁罗凤回朝献俘,新任的剑南节度使李宓于是摆开阵仗,出城相送。

薛白回头看去,发现在这次南征中结识的许多将领都留在了剑南,还有很多留在了更远的云南。

他相信还有再见的一天。

出城十里,送行的队伍停了下来。鲜于仲通带队走在前方,薛白则故意落在最后。

“薛郎。”

忽听得一声唤,回头看去,两道尘烟由远及近,又是严武、高适。方才鲜于仲通在,二人不敢太近前,此时才敢单独来送薛白。

严武从袖子里掏了一柄匕首递了过去,道:“薛郎于我有知遇之恩,往后但有用到我的地方,任凭驱使。”

“好。”

薛白不与他客气,接过了匕首,晃了晃,收入行囊。

高适爽朗大笑道:“我与严季鹰不同,我与薛郎是挚友,没有这些虚礼,今日就是来给友人送行。”

“高三十五郎小气。”薛白莞尔道。

他这人醉心权力,其实还是更想要那种“任凭驱使”的表态。

可惜,高适比严武要浪漫得多,没有那么多功利的心思,听了“小气”的评价,想了想,道:“那我赠薛郎一首诗吧。”

“好!”

说是要赠薛白,高适诗意上来,目光却是望向了更北方,喃喃道:“这诗,便名为《从王节帅征南诏》。”

严武听了,脸色顿时严肃。

他们对薛白是义气,对王忠嗣则是敬佩且担忧。

风吹过官道上的沙尘,高适的声音沉郁,开口吟了出来。

“圣人赫斯怒,诏伐西南戎。肃穆庙堂上,深沉节制雄……”

薛白并不喜欢这诗的开头,觉得高适世故了,不如以往敢言。但听着这诗,渐渐却陷入了回忆中。

“鼓行天海外,转战蛮夷中。梯巘近高鸟,穿林经毒虫……”

那一路南下之时很痛苦,死了很多人,但脑子里其实是麻木的,没有想太多,更没什么好抒情的。反而是事情过去之后,再听高适以诗叙述出来,才忽然感到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同袍无比珍贵。

“饷道忽已远,悬军垂欲穷。野食掘田鼠,晡餐兼僰僮……”

除了开头几句,整首诗没有太多的歌功颂德,多数的笔墨都是描述了行军时的艰辛。

高适似乎想借此,乞求朝廷放过王忠嗣。

“临事耻苟免,履危能饬躬。将星独照耀,边色何溟濛……”

他吟到后来,脸上浮出了骄傲又悲哀的神色,末了,一诗念罢,向薛白深深一揖,却是再无一言。他想说的都在诗里了,为将帅者的壮志、艰难、荣耀。

薛白听懂了高适的心意,郑重点了点头,扯过缰绳,驱马便走。

高适在恳请他再保一保王忠嗣。这份请托,与王忠嗣的政治立场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纯粹是出于军中袍泽的情谊。

而这军中袍泽之情,有时比官场上的功利心要有用一万倍。

“归来长安道,召见甘泉宫。”

薛白揣着从南诏带回的无形收获,策马于归还长安的路上……

~~

长安。

宣阳坊,杨国忠宅。

裴柔肚子已高高隆起,杨国忠每次见了,竟是不怒反喜,既说是夫妻二人感情深厚,又说杨家添了丁往后必将愈发兴旺。

由此,坊间便流传出了一句俗语,叫“宰相肚里能撑船”,似乎是薛白宅中一个奴婢先说的,还说薛白早就料到了杨宅的丑事,才会留下这般评价,传得神乎其神。

杨国忠也不在意,这日又纳了几个美姬,试着让她们坐在他肚子上撑船。

他正开心,门外响起了通传声。

“阿郎,有拜帖,是位宗室,陇西郡公李齐物。”

“李齐物?”杨国忠想了想,道:“是宅子失火,烧到了三姨子家的那个?”

“是。”

“赔了吗?”

“这……应该是赔了。”

杨国忠却是先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看起来。

坐在他肚子上的美姬见了,不由捂嘴一笑,娇嗔道:“右相你如何在家中欢好,袖子里还藏着这个,就这么尽心国务吗?”

“哈哈哈!”杨国忠大笑,挥了挥手里的册子,道:“此物可不一般啊,我要坐稳相位,还得靠它。”

“这么一本小册子。”

“这你就不懂了,世人有火气,得像你我现在一般,有一个去处泄了火。”

“嘁,右相惯会羞人。”

杨国忠又是一阵大笑,眯眼看着册子,嘴里喃喃道:“李齐物……找到了!这个索斗鸡,真是……”

他这才吩咐,唤李齐物过来。

“我的宅院起火,连累到了右相,这是我给右相的赔礼。”李齐物递上了一份礼单,道:“请右相过目。”

“直说吧,你想谋什么官?”杨国忠是直爽人,开门见山便问道。

李齐物略略一顿,眼光闪烁,缓缓道:“我前些年被贬为竟陵郡守,如今任期已满,想补阙一任……将作监。”

杨国忠悠悠道:“将作监?那可还没有出阙呢。”

如今的将作监正是李岫。

“马上就出阙了。”李齐物道:“我想着,李岫该守孝吧?”

“夺情了,这是圣人对李家的恩典。”

李齐物于是露出了勉强的表情,疑惑道:“我听闻,朔方的李献忠叛了,此人似乎是李林甫的义子吧?”

杨国忠闻言,手指拈着胡须的尾端轻轻摸着,含笑不答。

近来,他见了许多被李林甫打压排挤的官员,以此来巩固他的权力。

不同于他杨国忠的“宰相肚里能撑船”,连妻子“梦中怀孕”都能欣然接受。李林甫却是气量极其狭窄,得罪人无数,杨国忠自问没本事能像李林甫一样压得住。

他只能疏导。

如此,便有一个不得不处置的问题——天下对李林甫积怨已久,必须报复李林甫。

但从哪里下手呢?

~~

这日,李齐物走后,苗晋卿匆匆赶来,禀报道:“右相,查出来了,确是左相从中书门下递了条子,让下官误以为是右相要调回薛白。”

“这还要你查?!”杨国忠叱道:“本相有脑子一想就明白的事,你查这许多天才查到?”

“下官,下官还打听到一件事。”

苗晋卿假意抹了抹汗,其实并不害怕杨国忠,偷眼一瞥,方才道:“左相近来,常与杨齐宣私下见面,似在商议对付右相你。”

“杨齐宣?”

杨国忠想了想,一拍膝盖,拿起毛笔,在李林甫留下的那个小册子上翻了一页,写下了一个名字。

苗晋卿目光看去,很快就认出了这册子,心中不由疑惑,唾壶到底是怎么把索斗鸡的册子都拿到手了?看来,李家人心都不齐,大祸临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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