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死人饭

遇着了李家的人,也确定了香丫头的身份,无论是胡麻,还是这些江湖人,心里都放松了不少。

在李家人的邀请下,这才继续上马,缓缓向里面走去,却是越走越心惊,只见他们已经进了荒山,如今夕阳尚自挂在山麓,但四下里却已经一片晦暗,带着幽森的气息。

路边时不时见到枯萎败落的白幡,与烧过的烛灰痕迹。

一株株古老的树木参天而起,立于道路两旁,仿佛巨人注视着脚下的行人。

道路两边的荒坟,更是多了起来,一座一座,零落不定。

众人都是走江湖的,这世道也是邪祟多,却不是什么人都擅长与邪祟打交道的。

江湖上最多的还是营生,而玩江湖玩的好的,多是把戏门,或是守岁人里那些靠了把式吃饭,帮人走镖护宝的,就连血食帮,也只能算半个。

而如今来的江湖人里,也不是人人都习惯了与邪祟打交道,见了这鬼洞子李家所在的环境如此的幽森,心里也不免有些发毛。

一路进去,终于在天黑之前,来到了大石头崖村之前。

却也是到了这里,众人才赫然明白,为什么会有大石头崖这么个古怪的名字。

他们先是看到,前方有一块巨大的石头,隐约呈圆形,座落在了半山腰上,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人为雕琢出来的,只是那石头差不多得横长皆数里,谁能雕出这么大的?

尤其座落在半山腰里,倒像是井盖,不知盖着什么似的。

而这大石头崖子村,便是绕了这块巨形圆石而建,形成了一圈,座落着各种屋舍。

屋舍外面,则是一块一块的梯田,田间还可以看到有黄牛在吃草。

见着这里的环境,胡麻都惊讶了,洞子李家这么大的名头,有管家有家奴,主家的也确实是千金小姐,放在整个安州地界,也是有名气有地位的。

可是如今怎么瞧着,倒像是一个荒僻的村落一般,与世隔绝,自成天地,比起老阴山的大羊寨子都有一拼了。

“小姐,快去梳洗一下,去洞子里去见见老爷吧!”

“自从你出了事,老爷不知有多着急,再没消息,便要亲自出来找你了。”

带了众人来到这里,那三位长辈便嘱咐着香丫头,让她被村里的几位婆婆与凑上来的丫鬟给领走了,这些人见了香丫头,也是激动不已,一边上下打量,一边好奇她头发怎么铰了。

香丫头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看着胡麻,胡麻也只是向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这一路上二人形影不离,但到了家里,怎么也不能再呆在一块了。

反而要避嫌。

好歹如今到了家里,想来那些人胆子便是再大,也不敢对香丫头做什么了。

“诸位,远来辛苦,且用酒饭。”

接了香丫头进去,李家的三位长辈便忙请了众人到村前送餐,却见一个宽阔的院子里,早已经摆上了十几张八仙桌,上面有鸡有鱼,也有一些新鲜时蔬,还各有一坛酒。

虽然档次明显的不算低了,但胡麻瞧着,却也是心里咯噔一声,这不对劲啊,席面档次不太够……

这明明就是大羊寨子招待城里下来的血食帮管事时的水准啊……

早先都说鬼洞子李家多么多么大名声,多么多么厉害,所以自己也想过来谋划一番。

但如今怎么瞧着这么寒酸?

是鬼洞子李家小气,不舍得拿出好东西招待,还是,真就这么穷?

不过,见着有了酒菜,这一行江湖人里有馋酒的,中午赶路,不曾喝,如今也确实按捺不住了,说笑着便要过来,却又被同行的人给拦住了。

只见酒菜上了桌,那李家的人却不离开,而是先抱了一个又一个的香炉,放到了桌子上,一一的烧了香,向着大石头方向磕头。

这竟不像是给活人吃的,而是用来上供的?

正当众人皆有些诧异,那三位长辈,等小辈祭过了,搬走了香炉,才转身向了众人,带着歉意笑道:“这是咱们大石头崖的规矩,置了席面,必要先请鬼神享用,诸位莫怪。”

众江湖人都觉得有异,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怎么倒有这规矩?

但脸上却都笑说无妨,这才一起入了席。

胡麻与这李家三位长辈里的四爷,韩娘子,以及安州江湖道上几个有头脸的坐在了首席,还被推到了八仙桌朝西的右侧位,这里是贵宾位置,就连韩娘子,也是坐在了他的对面。

那长辈亲自给胡麻倒了第一杯酒,满嘴感谢,然后倒酒的事才给了倒酒位的小辈。

胡麻拿捏着分寸,并不过分活跃,只是客气的交谈。

心里倒忽然觉得,也亏得是红葡萄酒小姐邀了这么多人一起来,不然这洞子李家的规矩这么大,自己来了没准倒渗得慌。

另外就是,洞子李家的人都是满脸的欢喜感谢,但胡麻知道他们真正的心情如何,坐在了这里,也时不时感受到一两道阴森的目光,心里暗自留意。

倒是这桌上之人,满脸堆笑,只说感激的场面话,谁也不提那别扭的事。

气氛融洽,倒像真的只是李家的小姐走失了,被人送了回来,全无那些龌龊事一般。

心里担忧的刁难与阴损,全不存在,有红葡萄酒小姐坐在对面,她们把戏门的人眼毒,这些人想做什么事情也瞒不过她的眼睛,但她全程没有提醒,也可见这真的只是一桌席面。

酒过三巡,众人皆已酒足饭饱,李家的人便请众人留宿。

也有江湖人里喝大了的,只说自己不信那些,趁了夜赶回去也无妨。

李家人却只笑笑,道:“大石头崖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诸位莫要推辞,住下就好。”

又道:“但千万记得,住下之后,夜里莫要出门,窗户也不要开。”

“这不是我们李家事多,是鬼洞子的规矩。”

“……”

听他们这么说了,众人倒一时噤言,便是酒喝多了的,也一下子醒了几分。

胡麻被安排在了一个干净的农舍里,虽然是粗被木床,倒也收拾的简单,刚刚他被人请着,也多喝了几杯,但守岁人的体魄在,倒不至于多,心里默默想着:

“香丫头这一进去,便再也没有出来,会不会有什么事?那李家的老爷,居然一直没有现身,又是怎么回事?”

“就连这李家人,都提到了鬼洞子,看样子鬼洞子是真实存在的呀……”

“却不知是什么地方,被传的这么神神叨叨?”

“……”

心里正好奇着,忽然听到了叩门声,胡麻立时警醒,起身道:“谁?”

“恩人还没歇了吧?”

门外却是响起了一个年轻的声音,道:“老爷吩咐,想请你过去,当面感谢伱。”

“老爷?”

胡麻怔了一下,便从床上起身,开了门。

却见门外是两个洞子李家的小辈,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布袍,手脚壮实,似乎也是常年下田的,除了那身上若有若无的阴气,便是与其他地方的农夫相比,也无甚区别。

如今他们手里提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照路,身后是完全被吞没进了黑暗之中的大石头崖,浑不见半点的光亮。

“那就请带路吧!”

胡麻心里不是不警惕,只是到了人家这里,总要表现的从容一些。

人家李府的老爷说了要当面感谢自己,难道自己还要叫上红葡萄酒小姐陪同不成?

当即整了下衣袍,跟着出来,走在了这村里坚硬崎岖的山道上,那两个洞子李家的小辈一路上并不说话。

胡麻也不说,只是跟了他们的灯笼向前走,四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眼见得顺了村里的小路,一路转向里面,似乎是走向山里,大石头座落之处。

在经过一处路口时,那两个年轻人,却忽地停了下来。

胡麻也抬头看去,只见前方十字路口,却摆满了一圈的青瓷碗,里面都是竖插了筷子的白米饭,而这些青瓷碗里面,则正烧着火堆。

不对,是香堆。

那是不知多少簌香,被插在了一起,烧得青烟缭绕,暗红色的香点照得周围微亮。

深夜里瞧着,便已经让人心里发毛,但更惊人的,却是与他们走的这条路交叉的另外一条小路上,正有铁链声响,然后一个一个歪歪斜斜的身影走了过来。

胡麻居然可以看清楚他们的脸,皆是茫然无神,隐约发青,身上穿着或是绸缎,或是粗布,甚至是光脊赤脚。

有铁链拴着他们,走起来晃晃荡荡。

到了这路口时,皆停了下来,俯下身,向着那香堆,深深的吸了几口。

僵硬的脸上,竟仿佛也出现了些许的留恋之色,然后才依依不舍的继续向前走去。

有些贪婪的,多吸了几口,便让后路不畅,那队伍旁边,便有人用力一扯链子,将他扯个踉跄,向前跌了几步,后面的人则赶紧跟上,在香堆前深嗅几口,又跟着继续向前。

这一过去,竟足有几十个人,待到香堆快要熄灭了,方才走完。

也是直到这时,那两个引路的人才低声道:“走吧!”

胡麻都不由微生好奇,低声道:“那些是……”

“是从永乐府拘来的死人。”

其中一个带路的年轻人脸上似乎带了些诡异的笑容,低声道:“要进鬼门关的。”

“这是入关前的最后一顿饭,当然,死人饭。”

(本章完)

第279章 锁在洞里的人

“入鬼门关,这里真是死人的去处?”

胡麻站在了路口前,看着那一队人被链子扯着,走向了夜色幽深之处,看着他的身体仿佛从真实变得虚幻,心里也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早先记得香丫头说过,灵寿府,甚至整个安州的死人,都要被带到鬼洞子里,她说的竟是真的?”

“这些死人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心里想着时,那两个年轻人已经带着胡麻继续向前,绕开了路口中间烧得的香堆,径直向前走去,愈是往里,愈是接近了那座已然与夜空融为一体的圆形大石头。

知道那东西就在前面的夜色里地,却看不真切,只能感觉,愈往里走,便愈是感觉身体冰冷,恐惧滋生。

但也渐渐的,这两人提着的灯笼,照着了一个黑色的洞口,停了下来。

这洞口倒像是那巨大的圆形石崖座落在山上,留下的一处孔隙,洞口皆是纠缠的锁链,朝里面望去,多是黑洞洞的,只能窥见一丝丝光亮。

那两个年轻人便在洞子口,取出了几样事物,一一的递给胡麻,先是一根点着的蜡烛,然后是一根线,道:

“老爷和小姐就在里面,你拿了蜡烛进去,或是蜡烛熄了,便要立刻退出来。”

“这根线系在胳膊上,回来时跟着线走,若是线断了,便出不来了。”

“……”

“搞这么复杂?”

胡麻看了看他们,忽然道:“你们带了几根线?”

对方怔了一下,胡麻却是凑着灯笼的光,向他们手里一张,看清楚了,三根。

便笑道:“这三根全给我系在胳膊上吧!”

“怕了?”

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道:“系三根线,和系一根线是一样的。”

“我懂。”

胡麻笑着看了他们一眼,道:“但只系一根,断了,可能是意外,或别的原因,若是系了三根都断了,那铁定是有人要害我。”

“?”

这一下,两个小伙都有点不会了,到了洞子李家的地盘,谁会害恩人?

关键是,就算会,你这么说出来,也不好吧?

但胡麻却也笑了笑,拿起了那根似乎特制的,点着了的蜡烛,又让他们把三根红线都系在了自己左臂之上,然后便径直向了洞子里面走去。

心里仍是谨慎着,不敢有半点放松,但到了这种时候,若是再表现的畏畏缩缩倒是没有必要了,没的落了这些人的笑话。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胡麻用手里的蜡烛照明,拐过了一个拐角,眼前倒是宽敞起来,光线也明亮了。

他看向前方,便赫然看到了周围石壁上,钉着四五条粗大的锁链,交织着连接到了洞子中间的男人身上。

他身穿宽袍,头戴高冠,与来到了这里之后见到的其他农夫一样的李家人不同,他看起来真就像是在画卷里走出来的古人,气质非俗,有种官家老爷的威仪。

听见胡麻进来,一双温润的眼睛看了过来,面带微笑。

香丫头倚在他的身边,也抬头看向了胡麻,脸上无声的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胡先生,伱不辞万里,送了我家玉儿回来,护她周全,大恩不言谢,李怀章深感高义,永世不敢或忘……”

身上缠了链子的人起身,向了胡麻深揖一礼,沉声说着。

洞子里一共就只有两人,胡麻自然也知道这人是谁,忙还了对方一揖,道:“不敢。”

“举手之劳,不敢称为高义。”

“我从寨子里来的,倒是别的不懂,但我家婆婆教过我要与人为善,做的事情,也只是觉得人人都该这么做的而已……”

“……”

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了一下这个人,倒又有些说不下去了。

洞子李家如此神秘,这位李家的老爷在这安州地界上,也是神秘而有威严的一位,孰料如今见了他,竟是被链子锁着,孤伶伶的在这里,瞧着倒不是像一家之主,竟像个囚犯。

难不成就是这个缘故,才导致自家女儿丢了,都没办法?

“呵呵,这便是我无法出去道谢,只能请小先生进来的缘故了。”

这李家老爷笑着拍了拍身上的链子,哗啦啦作响,道:“是我自己让人锁上的,不然我也担心熬不住。”

“自己锁的?”

胡麻倒是微怔了一下,借着他的邀请,在旁边的稻草堆上坐了下来。

这李家老爷笑呵呵的上下打量了胡麻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叹道:“不锁不行啊!”

“守鬼洞是皇差,却不见得是门好差事,历代守鬼洞的人都是要遭这份罪的,还要连带着李氏族人一起受罪。”

“想来小先生一路进来,也看到了,我鬼洞一族由来都是与世隔绝,世代生于此间,耕种自食,少与外人交际,便是有族人出去……呵,那也是偷跑出去的。”

“……”

其实不必他说,胡麻也看了过来。

刚刚就觉得李家人接待外客,摆的席面很是一般,还想是不是李家小气。

如今瞧来,却不是小气,而是他们真的没有多少东西。

一个把自己封锁在了山边,外人进来艰难,他们自己也出去极少的,食用能丰富到哪去?

至于这李家老爷,则是更惨,锁在了洞子里,出都出不去。

也难怪自家女儿被人坑害,让拐子拐走了……

而这位鬼洞子李家的老爷,也边说边看了身边的香丫头一眼,笑道:“所以,当小先生从明州捎信过来,知道她还活着,被人照顾得不错时,老夫这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她既遇到了好人,那便是不回来,洗衣做饭一世,也是好的。”

“……”

“什么?”

刚刚还在心里感叹着的胡麻,却是骤然吃了一惊,难以置信的看向了他。

也就是说,自己让骡马行捎回来的那封信,他其实收到了?

既然这样,那么他……

这位李家老爷看着胡麻惊疑的眼神,淡淡笑了笑,道:“他们设计让玉儿被拐走,我也是知道的。”

“他们赌的是将玉儿拐了出去,这世道定然容不得一个弱女子活命,起码也会污了阴牒,不至于让玉儿回来接替我这守关人的位子。”

“但我盼的却是玉儿出去了,起码能有机会在外面像个人一样的活着。”

“……”

听得了这些话,胡麻已是更加的吃惊。

这么听着,这李家老爷不仅收到了那封信,甚至连她被拐走的事情都知道?

那他就不怕……

“出去了,吃苦遭罪,是必会有的。”

李家老爷似乎看出了胡麻的心思,轻轻叹了一声,道:“或许生死险事,也会遇上几回。”

“我不知香玉丫头会遇上什么,但我知她有阴德庇佑,定非早夭之相,便是遇了险,也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固然,我看不那么透彻,但我盼的本也不高,只要能活下来就可以。”

“她自小性情温顺,心地善良,只要能够在外面活了下来,哪怕是过的苦些,每日粗茶淡饭,耕作渡日,也算是个不错的出路。”

“……”

送香丫头回来之前,胡麻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自己会听见这么一番话。

抬头看向了李家老爷,便见他神色阴郁,眼底有着深深的无奈,竟是无法看得明白。

周管家代表的那些人,是不想沾因果,又想污了阴牒,所以选择把香丫头扔出去,赌她这么一个孤伶伶的小姑娘进了拐子手里,定然没什么好结果。

而这位李家的老爷却是赌着她能够活下来,只要能够活下来,哪怕是在外面吃些苦,受些罪,也是一个能接受的结果?

她说香丫头不是早夭之相,但这事谁说的准,万一真就死了呢?

比如,当初在那船上,自己没有伸手?

他就真敢这么赌?又或者是说,他其实也做好了接受,香丫头真死在外面的结果?

一时心里惊悚,看向了香丫头。

却见她眼睛微红,想来这些事,刚刚父女二人都已经说过了。

只是,她怎么瞧着无甚怨气,反而有些感动的模样?

“皇命难违,鬼神亦不可欺呀……”

而这位李家老爷,淡淡的说出了事情的真相之后,却也低低的叹了一声,向胡麻道:“李家祖上本就是必死之人,接了皇命,过来看守鬼洞,才得以活着,而在这里活着,便是为了还债。”

“原本还了七代,到了我这一代,不该再有子嗣,结果,没想到还是生了这个丫头。”

“丫头已是第八代人,她是无辜的,可谁又料想,她竟天生阴牒?”

“老夫作为第七代守关人,本是最后一代还债的,但是她进了鬼洞,却是要生生世世受这苦楚了。”

“老夫,终是有些不忍……”

“……”

边说着,边低头看了香丫头一眼,眼神竟也有些辛酸。

胡麻听着他这些话,已经意识到了一些问题,整件事,都带着巨大的因果与操控痕迹,整个李家,上上下下,竟好像都是在赌?

心里一时难以消化,那李家老爷,却向他看了过来,道:“但无论如何,这丫头的命格比我想的还大一些,转了一圈,终是回来了,事已至此……”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小先生,你可愿娶了这丫头,带她回你们庄子里去过清闲日子?”

“……”

胡麻这是真的惊着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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