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虎臣

全天下都在关注黄河之会。

而对所有有志于黄河之会的国家来说,天下六大强国的出战者,自然是重点关注对象。

但现世如此辽阔,不是所有的国家,都有观察天下的情报能力。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情报能力,本身也是国家强大与否的一种体现。

齐国的陈泽青,能够对秦楚荆牧的出战者了如指掌。甚至具体到某一场战斗的细节表现,基本上只要在人前展露过的情报,都能够搜集还原……这本身就说明了齐国的强大。

对于庄国这种正从小国向区域性大国迈进的国家势力来说,军事力量或许暂时跟上了一部分,关注天下的情报能力,却不是一步就能够跨越的。

这需要长时间的建设。

事实上,庄国关于天下各地的很多情报,都是从景国或者玉京山那边来。

当今庄帝是雄心勃勃之辈,庄相也是能力卓越,又殚精竭虑,自然不甘于此。

但实事求是地说,以庄国现在的实力,要想把情报系统铺到东域去,确实是强人所难。

能够稍快一些得到的消息,也是诸如“齐灭阳。凶屠领秋杀军出战,阳建德以身死国。”、“齐夏战于剑锋山”……

总之都是一个大概。

相较于景国,庄国得到的情报肯定要简单得多,也晚得多。

而即使在道属国中,庄国也不是最听话的那一拨……庄承乾当年是惯会翻脸无情,如今的庄高羡,也不是低眉顺眼的性子。

所以在情报的援助上,庄国在道属国里也要落后一些。

庄国的情报工作,以往是由副相董阿负责。

董阿死后,副相之职,至今还没有一个能担起重责的替代者。

作为其人最后托付的弟子,黎剑秋本也一直在帮忙处理政务。现在也和董阿曾经的僚属一起,依旧在处理部分事情。

这是得到国相杜如晦支持的。

主要当然是为了平稳过渡政事,其次,也算是国相对副相的某种缅怀,不让其人走茶凉。

不管别人如何说,杜如晦对董阿的器重一直未改,期许其人为下任国相……朝野都是深知的。

当然,很多重要的国事,不可能再让黎剑秋他们插手。虽未再立副相,剩下的副相权责,也在慢慢移交。

不过,在这段过渡期里。庄国现今在西境之外的情报,目前是由黎剑秋在负责。

说起来权责很大,也只是说起来罢了……

因为庄国本就没有什么西境之外的情报能力。

此时此刻,黎剑秋走在慈心殿。

此殿是大庄仁皇帝庄明启曾经处理政务的地方,今帝或是出于缅怀,也常在此殿议事。

纵观庄国三代国主,也的确只有那位仁皇帝,称得上“慈心”二字。

以功绩论,庄太祖开国立业,今帝大胜强雍,拓地进取,都称得上耀眼。

但说句大不敬的……民心常怀仁皇帝。

殿中侍奉的太监通传之后,黎剑秋走入殿中。

他的桃枝解在殿外,是以此刻左腰空空,右腰侧,则悬着一块青色玉珏。

走进殿中的时候,庄帝正在与国相议着什么。

黎剑秋守着规矩,没有细听。

说起勤勉来,除却刻意隐于深宫的那段时间,今帝确实不输于谁。

以文治武功而论,他当得上“雄主”二字,的的确确是他亲手拔高了庄国的地位和影响力。

“剑秋来了?”庄帝瞧着黎剑秋,笑了笑:“何事奏报?”

杜如晦也放下手里的卷宗,温和地看了过去。慈心殿中,除了庄帝之外,也只有他能落座。

董阿死前托付的行为,让庄国现在的高层,是很看重黎剑秋的。

之前让他参与黄河之会的名额争夺,就是证明。

不过要走到董阿那一步,还需要很多时间和付出。现在就想承接副相之位,更是绝无可能。

杜如晦心里给黎剑秋安排的下一个差事,其实是祁昌山脉北边,永昌郡的一个城主之位。若能抚政安民,前途不可限量。

董阿当年也是在城道院院长的位置“历练”归来,才青云直上,坐上副相之位的。

一城之主与城道院院长,算是平阶,但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还是城主的地位要高一些。

黎剑秋的起点已经强过董阿。

如今弟子继亡师遗志,行亡师旧路,共同参与到繁荣庄国的伟大事业中,往后说起来,也算是一桩佳话。

这事要等到副相府的事务全部移交完毕,他才会正式提出来。不过私底下对黎剑秋的期待,也由此可见一斑了。

现在的庄国,有望神临的外楼强者出现断层……但年轻一辈其实是有些人才在的。

国道院祭酒章任,就对国道院的学生傅抱松寄予厚望。

而因为董阿的死前相托,缉刑司大司首和杜如晦本人,都很看重黎剑秋。

祝唯我之前被所有高层一致看好,唯独董阿不是很认可。祝唯我叛国之后,董阿的眼光也更有说服力了一些。

然后就是九江玄甲统帅段离,简直是把杜野虎当亲儿子看。不过以其人现在的状态,说话也没有太多分量。

白羽军统帅贺拔刀,则是根本没有来得及寻找继位者。

大将军皇甫端明,本身没有表露过任何偏好,也没有什么特别出息的子嗣,只唯国君之命是从。

除此之外,包括国君在内的更多人,可能更期待的是林正仁。

庄国的年轻一代,将来立在高处的,可能就是这么几个人。当然,其中杜野虎大概可以忽略不计。倒不仅仅是因为支持他的人已经失去分量……

听得庄帝的问题,黎剑秋躬身道:“黄河之会值得注意的对手名单,我这边已经整理出来了。除了景国方面给的情报,也有一些咱们自己的总结。”

说着,他递出一本册子。

庄帝接过看了看,赞道:“不容易。”

的确是不容易。黎剑秋递上来的这份名单,除了六大强国的参与者之外,还有如魏、夏、曲、和之类的国家。

虽然信息大多不全,基本只局限在名字和修为之上,但以庄国在西境之外的情报实力,能整理到这个份上,确实也没什么可苛责的。

黎剑秋道:“分内之事,剑秋不敢不尽心。”

庄帝随意扫了两眼,便准备递给杜如晦,但手顿了一下。

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随口问道:“齐国的这个姜望,出身庄境?”

“是的,陛下。”黎剑秋同样没有什么表情:“结合景国的情报来看,此人应该是臣在枫林城道院时的师弟。”

“哦。有趣。”庄帝淡淡说了一句,仍然不见喜怒,只把这份情报册子递给杜如晦:“国相瞧瞧。”

杜如晦不动声色地接过来,嘴里则道:“剑秋辛苦了,先下去歇着。你刚刚叩开内府,须得好生巩固境界,不可轻忽。”

“谢过国相关心。”黎剑秋又对庄帝一礼:“臣告退。”

而后转身,离开了这慈心殿。

待其人削瘦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杜如晦没有先说情报册子上的事情,而是很随意地说了一句:“枫林城的事情,董阿没有瞒他。在国与家之间,他已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庄高羡不置可否,只道:“结合其人入齐的时间,这个姜望,好像正是在那件事发生的时候,离开的枫林城。区区一个城道院的学生,能够在那种情况下逃离?”

杜如晦是多聪明的人,提一句黎剑秋,就是担心皇帝因此生隙。提一句就够了,斟酌自在圣心,反复强调,反容易叫皇帝厌烦。

此时则顺着话题道:“应该是有隐藏身份,或者说,隐藏了实力。他现在是以内府境修为,参与黄河之会,那么他离开枫林城的时间,一定是在无生无灭阵彻底开启之前。当时我们的注意力都在白骨道身上,因此忽略了此人。”

这个推断很简单,因为内府境修士不可能冲得出无生无灭阵。

杜如晦继续道:“之前我推断,枫林城里还有人活着,并且这个人杀死了董阿。现在看来,就应在这个姜望身上。”

庄高羡只道:“如果是他杀死的董相,那么他必然知道了枫林城的真相。”

“陛下不必担心。”杜如晦当然很了解自己的皇帝学生,缓声道:“枫林城一役,是您扫荡邪教的一役,我们庄国上下一心,挫败了邪神降世的阴谋。虽然有一定的牺牲,但也在此战之后彻底抹去了白骨道……

哪怕这个姜望现在能够参与黄河之会,可以跟列国天骄争锋,还有齐国撑腰。也不足以左右枫林城之事的性质,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永远地过去了。”

庄高羡自然也能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又问道:“现在可以查到这个姜望的底细么?他是土生土长的庄国人吗?他在庄国的隐藏身份是什么?”

杜如晦苦笑:“枫林城已经彻底没了。哪怕现在将其从幽冥缝隙夺回来,姜望也找不到任何证据去证明所谓的真相。而同样的,我们最多就是从与他接触过的人嘴里,得到一些简单的信息,想要查到他当时的隐藏身份,已是不可能。”

姜望这个人的存在,当然是可以确认的。当初三城论道上,就有不少异城的人认识了姜望,尤其以三山城修士为最。

此外黎剑秋也是跟姜望有一些接触的。

但要说挖掘出更深的线索,知道其人为什么能够逃离枫林城域,是怎么知道的真相。就无异于痴人说梦了。

枫林城域,毁灭得太彻底。什么也没有再留下……

“枫林城,枫林城……”庄高羡轻声重复了两句,想了想,忽然问道:“那个杜野虎,还可靠么?”

杜如晦叹了一口气:“家与国,不是谁都能做出取舍的。董阿和黎剑秋已是难得,我不了解杜野虎将军,不能为陛下甄别。”

涉及枫林城之事,在黎剑秋和杜野虎之间,他也只能保一个黎剑秋了。

又是董阿最后的门生,又继承了生生不息的神通,继承了董阿的理想,承载着其人的信任。这样的黎剑秋,于公于私他都很看重。

那份两人都已看过的、关于黄河之会的情报,现在正在案上。

庄高羡把情报册子拿了起来,随手一递,吩咐道:“把这份情报原封不动给林正仁,叫他好生琢磨。”

自然有小太监走上前来,双手接过册子,急步去了。

庄高羡对杜如晦笑了笑:“林正仁既与孤有约。孤这回便看看,黄河之会上,他能拿出什么成绩来。”

“想来是不敢辜负陛下期待的。”杜如晦说。

庄高羡忽地叹了一口气,才继续前一个话题:“杜野虎将军先登锁龙关,是孤之勇士,国之功臣。”

他说道:“须体面。”

这就是为杜野虎定下结局了……

至于是自杀,还是醉酒而死,又或旧伤复发……想来最后一种死法是最体面的。

当时在庄雍战场,庄高羡宣杜野虎而其人不至。但彼时的庄高羡,完全不计较杜野虎的无礼,还以壮士称之,说不要苛责。

做一个明君的手段,他是不缺乏的。

而此时,杜野虎但凡有一点不稳定,他就不可能允许此人继续掌握军权。同时,也不会让这个在军队中有一定根基的人离开庄国。

这也是天子之心。

所以,如无意外,杜野虎的结局,在此时就注定了。

事实上庄高羡现在还不知道杜野虎与姜望曾经的交情,一旦知道了,大概“体面”也不会再有。

杜如晦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劝,只道:“老臣让人去安排。”

“老师,你亲自安排。”庄高羡看向他:“这件事情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杜如晦刚要应声。

忽地一名殿前侍卫快步进来,急声奏道:“启禀陛下!九江玄甲统帅段离阴谋叛国,偏将杜野虎亲手将其擒获,现已押在宫门外!”

庄高羡眉头一扬,立起杀机。

而杜如晦也十分失态:“你说什么?!”

九江玄甲统帅段离的忠心,举国皆知。

他与白羽军统帅贺拔刀在庄雍战场上拼死拖住雍国的承德侯李应,这才为庄帝斩杀雍国太上皇韩殷创造了机会。

此战之后,贺拔刀身死,段离被废。

这一光辉事迹,庄国上上下下,人尽皆知。

这样的忠勇之士,如何会叛国?

怎么能叛国?

报信的殿前侍卫跪在地上,十分惶恐。

好在杜如晦很快收住了情绪,直接问道:“在哪一门?”

“北……北门!”殿前侍卫回道。

再一抬头,国相与国君陛下,都已经不见了。

贵为天子与相国,时刻讲究一个仪态,毕竟是庄国臣民之表率。

什么时候不是从容威仪?

以前庄国孱弱的时候,杜如晦还经常南移北转,凭借着咫尺天涯的神通,一个人当多个人用。

现在庄雍一战打出了威风,他也已经很少有这样着急忙慌的时候。

但不管怎么说。

亲手将段离提到庄王宫外的杜野虎,终于再一次见到了庄天子。

……

……

满脸络腮大胡、肌肉结实、形象粗鲁的杜野虎,无疑很符合人们对壮士的设想。

此刻……

此刻一只手提着段离,沉默站在庄王宫外的他。

无疑是痛苦的。

对比着仍在不断挣扎的段离,反倒是他的表情,看起来更绝望。

当杜如晦一步踏近前来,当庄国之主的身影,出现在北宫门外。

守在宫门外的白羽军将士,全都屏息凝神。

而杜如晦第一眼只看向段离,这位老相国的眼神,是有些哀伤的。

“为什么?”他问。

段离的喉咙,是被杜野虎用真元封住了的,所以先前一声都未能发出来。

而杜如晦压低了声音,带着些怒意:“让他说话!”

杜野虎于是松了手,任由段离跌坐在地。

段离并没有被捆起来,已成废人的他,根本也不需要捆缚。他不能够对国相、对庄帝,造成任何伤害——这也是庄高羡和杜如晦从未想过他会叛国的原因。

一个没有任何未来可言的人,从此安享富贵,不好吗?

修为尽失的他,又能叛去哪里?随便在什么地方遇到一只凶兽,人就交代了。

但段离问:“为什么?”

他看着杜如晦,以及杜如晦身后的庄国国君,笑着道:“你居然问我为什么?”

“段将军。”杜如晦摇摇头:“我希望这不是真的。”

段离怨毒地看了杜野虎一眼,但杜野虎死气沉沉地立在那里,并不说话。

所以他又回过头来,笑道:“不,这是真的。我带了永昌郡的布防图,我带了军部谍子的花名册,我带了九江玄甲的所有核心机密……”

他厉声道:“我要把它们全部带去雍国!”

段离说的所有这些东西,此刻都在一位宫卫的手中。

与此同在的,是一只险些被损坏的储物匣,从痕迹来看,应该是段离被抓住时,想要销毁,但是被及时阻止……

阻止此事的人,自然只能是杜野虎。

人证物证俱在,大概也是段离此时并不抵赖,反而颇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原因。

可尽管看得明白,杜如晦还是表现得非常难以接受。

他面色沉痛地看着段离:“段将军,我没有想到,我没想到……”

他怒道:“陛下对你还不够厚待吗!?”

“你虽然废掉了,但是职务未失,仍然是九江玄甲之统帅,御赐衣甲,俸加三成!你知不知道,陛下今日还在与我商量,要许你一个伯爵之位!!”

换做是往日的段离,这会应该已是泪流满面了。

但现在他只想笑。

欺骗属下,让属下去送死,难道是厚待吗?

职务是未失,但实权已经被以“将养身体”之名剥离了不是吗?

赐我衣甲?老子都是一个废人了,穿上御赐的衣甲能干什么?去给贺拔刀上坟吗?

至于所谓的商量出一个伯爵之位,还不是你杜如晦一张嘴?谁他妈知道你们商量没商量?

国战都结束这么久了,现在才说赐爵!当老子一直那么傻?

段离想纵声狂笑,想破口大骂,但同样不出所料的……他已经说不出话。

他不仅说不出话,还深深地低下了头。

并且眼泪已经不由自主地滚落!

看起来,就是迷途方悔、羞愧万分!

而杜如晦转过身去,独自继续着这段戏剧。

大庄的国相大人,向着国君拜倒,哀声道:“段离一生为国,一时糊涂!虽犯了不赦之罪,但老臣跪请陛下,留他一个全尸,同时遮掩此事,勿伤其身后之名!”

大庄的国君陛下,深深叹了一口气:“国相伤心如此,孤又何能无动于衷?便允此奏,名爵虽不再赐,生前之名也不相夺。便算是庄雍战场上并肩一回……全了此段情谊!”

“老臣,叩谢君恩!”杜如晦深深叩了一个头。

然后起身,随手拔了一名宫卫的佩刀,几步走到段离面前,半跪下来,半扶着其人,一刀穿心!

这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竟有一种凌厉的美感。

他是一国之相,有他的威严和气度。但是国家需要他做一个刽子手的时候,他可以比任何刽子手……都更像刽子手。

此刻他抱着段离,拍了拍其人的后背,算是最后与之告别。

而后松手,起身。

簪得一丝不苟的乌发,没有半点动摇。

段离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尸体,就这样软软倒地。

没有人知道,在生命的最后,段离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真的在悔恨吧!

唯独,唯独杜野虎是知道的。

他知道这个像死狗一样软倒在地上的男人,死前一定是在心里大喊——杜野虎,你发了誓的!

所以杜野虎眼中有泪,他止不住。

没有拔刀砍向杜如晦,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克制。

他真的无法再遏制悲伤。

好在段离说过,悲伤不是问题。情感越真挚,越不是问题。

段离还说过什么?

杜野虎想啊想,终于想起来了。

在有如深渊的恨和痛之中,想起了……将军的嘱托。

“啊!!”

杜野虎忽然一声大吼,虎目染泪:“我杜野虎大好男儿,忠义不能两全!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他拔出腰刀,反手自斩脖颈!

这一刀极狠极快,没有留半分余地。

他是真的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在这庄王宫外自尽!

军刀斩入脖颈足足过半,鲜血奔流如瀑!

而后,才被一只手抓住。

庄国皇帝庄高羡的手。

他一直冷眼旁观,直到杜野虎这一刀真的斩下去、并且下一息就真的要死去时,才出手拦刀。

庄高羡右手抓住杜野虎的军刀,轻轻一拉,便将此刀带回。

同时左手轻轻拂过,止住杜野虎喷涌的鲜血,弥合他的脖颈伤口。

“糊涂!”他怒声斥道。

这一作怒色,顿见天子之威。

好像将杜野虎求死的狠意,也镇住了。

这汉子愣在那里,不知所措,虎目犹然有泪。

杜如晦忍不住在心里赞一声,真虎将!真义勇也!

庄高羡已经解下杜野虎手里的刀,怒视着他,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为国擒叛,正是国家忠义之士,何言苟且?国家养虎士,不是为了看你挥刀自裁!你这样的勇将,就算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以功勋相配!而不是死在这里……徒让人笑!”

杜野虎仍是咬牙不语。

杜如晦知道,这是个不善言辞的汉子。于是往前走了几步,苦口婆心道:“义有大小之分。我知道段将军平日待你不薄,但国家大义之前,容不得私念。你今日为国擒贼,正是大丈夫所为。乃大忠大义,如何是忠义不两全?本相与段将军往日感情也很好,今日却亲手杀他,难道本相也应该像你一样,自裁于此吗?”

杜野虎还是不吭声,但抬眼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

杜如晦叹了一口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好汉子。我想段将军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就这么窝囊地死去。他生前不止一次地跟我说,想要把九江玄甲交付于你……”

老国相说到这里就打住,叹道:“他的身后之名,也需要你来维护。”

似是这句话说服了杜野虎。

“相国,陛下。”杜野虎的声音哑得吓人,也不知是因为心中痛苦,还是因为喉管刚刚斩断才接上,不方便言语。

他说道:“野虎失礼了。”

庄国国主以一个圣明天子应有的宽容看着他:“大丈夫不拘小节,孤只见着了你的真性情,未见你失礼。”

杜野虎低下头,哑声道:“臣……臣……不知所言。”

“什么也不必再说了。”庄高羡宽声道:“且回去歇着,好好养一养精神,国家还需要你,九江玄甲还需要你,很多事情等着你做。”

“臣……”杜野虎又看了段离的尸体一眼,那眼中的伤痛做不得假:“臣请葬段离。”

庄高羡只道:“准了!”

庄国国主今日宽宏的表现,必然会传到每一位臣子的耳中。

真乃明君也!

杜野虎缓步走过去,将段离的尸体抱起来,又看了一眼庄高羡手里的刀。

这果是个不知礼的。

庄高羡也不计较,只温声道:“此刀伤主,用之不详。你不要再用。回头去孤的内库里,自选一柄佩刀。”

在场的宫卫以及白羽军将士,都羡慕不已。

此人竟得陛下恩宠如此!

杜野虎想了想,抱着段离低头:“谢过陛下。”

而后也不说别的话,抱着段离的尸体,就这样离开了庄王宫。

待这抱尸的魁梧身影远去。

杜如晦礼道:“老臣恭喜陛下!”

“哦?”庄高羡转身往宫里走:“今日血溅宫门,不知何喜之有?”

杜如晦跟在身后道:“陛下才失一宿将,立得一虎臣!可见天命在庄,不使我衰也!”

庄高羡停住脚步,良久,才长叹一声:“多亏有你啊。老师。”

七千多字的大章。其中四千字是基本更新。

剩下三千多字,算一章加更。

为月票八千五加更。

晚上还有。

(本章完)

第1073章 “送丧” (为月票九千五加更)

段离叛国的事情,在庄国内部都没有掀起什么风浪。更别提在国外有什么影响了。

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九江玄甲统帅,后来也不过是一个修为全失的废人。

仍有荣誉,仍有职务,但在超凡的世界里,不再有什么地位。

在公开的说法里,他是旧伤复发而死。

大概除了九江玄甲的将士,也没几个人会追究个中原因。

总归朝廷这么说,那就是这么回事。

朝廷……总不会骗人吧?

段离将军一生为国,荣誉满身,虽死应无憾。

其人无妻无子,以军营为家。

是杜野虎为他操办的丧礼。

丧礼有些仓促,前一天身死,停棺缅怀一天后,紧接着就下葬。

丧礼很简单,就在军营里举行。

但也很隆重。

他出殡的那一天,九江玄甲全军列队吊唁,国相都亲自到场敬挽,国君也有心意赐下。更别说郡守、郡府缉刑司司首之流……

应无憾了。

很多人都感叹,段将军应无憾了。

旧伤复发,是一个体面的死法。在沙场搏命的将军里,这种死法很常见。

想来段离自己是接受的。

毕竟他本来,求的是一个五马分尸。

相较而言,旧伤复发可体面多了。

杜野虎并不知道,这原本是庄高羡打算安排给他的死法。这冥冥之中的巧合,当然也没有什么好庆幸的。

不过知与不知,事情都走到了这一步。

人死不能复生,他也不能再回头。

葬了段离之后,人们发现,杜野虎将军,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没日没夜地喝酒,不再每时每刻想着上战场。

他开始整顿军务,开始在副将杨尹的帮助下收拢权力,开始积极争夺九江玄甲的未来……

论功勋,庄雍国战之时,是他先登锁龙关,将庄国战旗插在城楼之上。那一声“百年之辱,今日奉还!”至今还为人津津乐道。

论实力,走古兵家之路,且每战必先、悍不畏死的他,早已在军队杀出名声来。

他还是腾龙境修为的时候,有很多人不服他当九江玄甲的第五个偏将,与他一起参加过几次战斗之后,不服的就都服了。没人有他那么拼命,别人拼命是为博取功名,怎么也有一个限度。他拼命,好像就是为了把命拼掉。

至于现在,冲到内府境的他,九江玄甲里已没人敢与他单独放对。其他几个偏将,修为都比他深厚,但论及生死相搏,的确也有一丝不便明言的忌惮。

杜野虎唯一缺乏的是资历,但九江玄甲主帅段离对他的认可,早就补上了这一层。

段离因旧伤复发离世后,九江玄甲主帅位置悬而未决,上头不曾派人下来接任。很多人都在传,这是朝廷有意为之,就是为了等杜野虎。

等他更有实力,等他得到更多人认可。

在段离的丧礼上,国相多次与杜野虎私语,也被视为一种风向。

当然,这些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

此时此刻,杜野虎独自坐在军帐中。

结束了一天的军演,最不愿思考的人,此刻默默在思考。

以后……没有人会再帮他想办法了。

副将杨尹是很好的,很有脑子,但有些问题,不能问杨尹。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自己的确不够聪明,还在枫林城的时候,小五就一天到晚地嘲笑他,他只能羞愤地还以老拳。

但想来,照着段离说的做,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旁边就是一坛酒,今日他也没有饮一口。偶尔看一两眼,止个干瘾就罢了。

酒虫作祟的感觉很难受,但他从此不敢再喝醉。

他答应了的,答应了段离的……

“将军!”

帐帘卷动,挤进来一个敦实的人影。

赵二听这个憨货,又是报告都没有一声,就撞了进来。

杜野虎以往是不在意这些的,也就杨尹会管一管,但现在他觉得,或者是要立一下规矩。

段离说过,练兵第一要紧的,就是规矩。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根本听不进去的那些话,在段离死后,反倒一次次浮现,越来越清楚。

段离应该是对的吧?

我活着……应该是有用的吧?

赵二听撞进来之后,只直愣愣地看着杜野虎,但一时并不说话。

规矩……杜野虎又想。

于是有些头疼。

“怎么了?”他问这个二愣子。

“你不该抓段将军的!”赵二听忽然说道。

“憨货!”杜野虎恼道:“又在哪里,听了什么胡话?”

“张偏将喝酒时,跟他帐里的人说的。”赵二听梗着脖子道:“他们说你拿段将军换取荣华富贵!熟……不管生的熟的,都为无耻!”

出乎赵二听意料的是,脾气暴躁的杜野虎并没有立即发火。

反而是问道:“还有呢?”

赵二听认真地想了想:“俺也觉得将军做得不对,段将军就算有罪,也不该你来抓。段将军对你多好……”

一只酒坛子砸了过来。

他熟练地闪过。

酒坛砸碎在地上,顿时酒香四溢。

浪费了!赵二听想。

“去你娘的!”

熟悉的虎将军回来了……

杜野虎咆哮道:“老子是问你怎么觉得吗?你这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憨货,怎么觉得算个屁!”

赵二听缩了缩头,不知怎的,他现在倒觉得自在了很多。

委屈巴巴地道:“是你要问嘛!”

杜野虎还想砸他,但看了看,手边已经没有酒坛了,有心把面前那本看不太懂的兵书砸出去,但想了想还是没有伸手。

只怒道:“老子是问姓张的老狗还说了什么!”

赵二听挠了挠头:“好像就说了这个。”

国相压下来的事情,想来姓张的也不敢多说……

看着这个楞不啦叽的赵二听,杜野虎就是一肚子火,甩了甩手:“滚吧!”

“滚就滚……”赵二听倒是很骄傲的样子,转身便往外走。

“等等!”杜野虎又叫住他,严肃地说道:“你记住,以后不要再跟我讲枫林城的事情!那些话,你给我永远烂在肚子里!”

“那太好了!”赵二听喜笑颜开:“俺早就讲腻歪了!要不是怕你揍……”

他住了嘴。

杜野虎阴沉着脸:“滚!”

赵二听一掀帐帘,麻溜地离开了。

在重新变得空荡的营帐中,杜野虎又叹了一口气。

如果小五活着就好了……他何必要动脑子呢?

根据段离说的那些,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杀了赵二听,死人最能够保守秘密。赵二听死了,他和姜望的感情就不会再被人想起……但他确实下不了手。

不然刚才那一坛子砸过去,赵二听就没了。

好在这个憨货愣是愣了点,却很听话。答应了的事情,就会做到。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杜野虎揉了揉脑袋,强迫自己去看那本兵书。

娘的……这个字念什么?

马还是四?两个破字非要碰到一起,叫人读哪边嘛!

他又恼了。

杨尹个狗日的,也不知道注释一下!

正恼间,忽地一抬头,伸手拿住了单锏。

顿时气血绕身,凶煞之气隐隐。

他的确在天子内库中取了一柄宝刀,但是并不用,而是摆在自己的宅子里,供了起来。

杜国相看到后,虽然批评了他,说什么刀就是拿来用的,但明显也很高兴。

至于这根单锏,则是段离所遗。

本是一双,其中一支毁在庄雍战场,为雍国承德侯李应所断。

双锏名为“取敌”,段离当初也没能拿它取了敌,如今只剩一支,想来单锏应叫“送死”才是。

还是杨尹有文化一些,说不如叫送丧。

他想着,确实自己该为段离送丧,便定下此名。

此刻杜野虎提着送丧锏,人如恶虎,势若凶神。

煞气咆哮蒸腾,笼罩整座军帐。

在浓得化不开的杀机里,“钻出”一只小白鹤。

那白鹤飞在半空,散作流云,流云又一转,化出一道飘然出尘的身影。

其人面向杜野虎,声音清冷动听:“杜将军,我没有恶意。”

杜野虎提着单锏,恶面无情,丝毫不因对方清丽绝伦的容颜而给什么优待,只冷冷道:“你可以用来解释的时间不多。”

“在下叶青雨,是姜望的……朋友。”

这以云化形的女子说道:“此行是来帮你的。”

杜野虎沉默不语。

叶青雨看着这位凶神恶煞的汉子,只好继续道:“姜望之前送信与我,说他马上就要去参与黄河之会,有些事情可能就瞒不住了。你在庄国或许会有危险。所以请我来接你。”

“你们的好意,杜某心领了。”杜野虎淡淡道:“请回吧。”

云鹤自齐而来,本就需要一些时间。偶尔遇到一些什么意外被打散,慢慢重聚也需时间。

叶青雨收到信的时间晚了一些,她是昨天就来了九江城,不过直到今晚,才找到机会,单独来见杜野虎。

姜望的信里说,杜野虎要么就言听计从,要么就二话不说拿刀去新安城,倒是没有提到过,杜野虎会是现在的这种反应。

“我确实是姜望的朋友。我有很多办法可以证明的。”叶青雨想了想,取出一张信纸,轻轻往前一弹:“姜望说这上面都是你们才知道的事情,你一看便知。”

她又道:“跟我去云国,我能保你性命。之后会找个机会,将你安排到出海的商队里,悄悄把你送到齐国去。”

但杜野虎看也不看那张信纸一眼,仍只道:“军营重地,姑娘莫要自误。还是快些走吧。”

那张信纸飘在他面前,又慢慢落下,落在地上。

姜望可没说他的兄弟会是这种态度啊?

叶青雨很有些发愣,但是并不放弃,转道:“你可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妨说出来,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解决。”

“你走不走?”杜野虎冷道:“我看你也是受人之托,懒得跟你计较。你最好不要逼我。”

叶青雨有些恼了。

想她何等身份,何曾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

她好心好意来帮忙,好声好气地说话,这凶汉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想跟她动手?

她的声音也蕴了些怒意:“姜望说了,如果你不愿意,就要我强行把你带走。”

姜望的原话,是杜野虎如果控制不住,非要提刀去新安城拼命,那就强行把他绑起来带走。带回云国关起来再说。

现在杜野虎虽然没有去新安城拼命的意思,但是要跟我拼命……也差不多吧?

听得叶青雨这话。

杜野虎一翻送丧锏,霎时间血气狂涌,在身后凝结成一只恶虎形状。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他已经完全展开了战斗的姿态,用杀气满盈的眸子看着叶青雨:“你大概做不到。”

这修为,这战力……也跟姜望说得不一样啊。

不是说腾龙境修为,随随便便就撂倒?

姜望啊姜望,要我怎么说你。这人完全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啦!

叶青雨倒也不是怕了此人,她的云篆神通妙用无穷,单打独斗谁也不惧。再者说,要不是怕动静闹得太大,她随手一丢就是几百个机关人!

但问题就在“动静”二字上。

这里是九江玄甲的军营,也是庄国重地。

动静闹大了,真没法收场……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叶青雨恼道:“姜望一个人背负那么多,过得那么辛苦,你作为他的兄弟,就不能省点心吗!?”

“少说废话!”杜野虎一步跨到案前,提着送丧锏,气势汹汹:“姜望此人寡廉鲜耻、辜恩负义,无父无君、背国求荣!曾与他约为兄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必唤起大军,将你围杀于此!”

“好,很好!”叶青雨也动了真怒,言语之间不再有什么顾忌:“少了你这个累赘,我为姜望感到轻松!你就做你的庄庭走狗吧!异日若是兵戎相见,你别对他摇尾乞怜就是!”

话音落下,人已经散为云气,消失在军帐中。

杜野虎轻轻一弹指,击破了叶青雨先前布下的遮掩法阵。

军帐外的晚风,绕着帘幕鼓噪。

其人已远了……

杜野虎收了血气煞气,弯下腰,捡起飘落到地上的那张信纸。

……

这一夜,杜将军帐中的灯,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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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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