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赵都安督粮

府衙后院。

赵都安离开“作战指挥部”,抵达后头的院落休息。

屏退外人后,他没有进屋,只坐在一座小石亭中,微微闭合双眸,平心静气,于心中召唤裴念奴:

“前辈,以我如今的修为,若全力交给你催动玄龟印,能同时覆盖多大的距离?恩,若再加上霁月,二人合力,是否可以短时间召唤一场覆盖至少一个县的暴雨?”

丝丝缕缕的红色丝线从他身上抽离、蔓延出来。

石亭对面的空位上,多出了一个外人难以窥探的穿嫁衣、戴暗金面具的古代女子。

赫然是《六章经》内的裴念奴,后者冷冽的目光看向他,摇头道:

“没……可能。”

她嗤笑一声:“你以为……世间修士……有多强?何况……你的气机,转为法力,亦有折损……”

赵都安略有失落,但并不意外。

百花村一战时,贞宝晋级天人,方能勾动方圆十里天象异常。

他在世间境都才走了不到一半,远未到举手投足,天地共鸣的境界。

当初在青州边界,他与恒王一战时,二人也都全力出手,但制造出的水、火领域,也才覆盖一小片区域。

“你……想……做什么?”裴念奴口齿断续地询问,表现出适度的好奇。

在赵都安晋级后,裴念奴这个本已死去的,不知以何手段生存在画中的“古人”,愈发鲜活了。

赵都安摇摇头,解释了下敌军筹备焚城事:

“我在想,若到了最糟糕的时候,或许以水神之力,可召唤雨水灭火。”

“济世……救民么?”裴念奴面甲后,银色的眼珠略波动了下,忽地道:

“倒有一法……”

赵都安抬起眉毛,接着,在女术士结巴、缓慢的叙述中,他得知了一个方案。

按裴念奴所说,以赵都安如今的修为,不足以支撑勾动天象,但若法力足够充沛,超出“世间”境的范畴,或可短暂达到。

“前辈是说,水、火二神,皆在五行中,既相克,亦可转化?而我恰好拥有赤炎圣甲,这件甲胄可以通过阵法,大量累积法力在甲胄中。

只要用一些法子,理论上,可以将甲胄当成一个‘体外气海’?等同于扩充了我能调用的法力?”

赵都安被这个提议惊到了。

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把赤炎圣甲当成一个“充电宝”。

用法阵将甲胄内存储的法力,导入赵都安气海,汇同他本身的力量,一同来操控玄龟印。

“这样也行?可是哪怕法力充盈,受限于我个人境界的限制,也最多增加我施法的时间吧。

没道理因为气海扩大了,就可以突破境界限制,使用我当前境界无法动用的法术吧?毕竟我压根没有与天地感应成功过……等等!”

赵都安分析着,突然愣住,死死盯着对面的裴念奴!

他的确只有世间境,可眼前的女术士,在六百年前可是巅峰期曾达到过“天人”的!

换言之,裴念奴对修行的理解,她理论上的境界是摸到过天人境的!

只是碍于如今没了身体,成了无根之萍,才成了可被驱使的画中人。

可若赵都安利用赤炎圣甲,将自己的身体法力容量提升,再将身体“借给”裴念奴,仅从理论上,是可以突破世间境的限制,摸到天人的!

哪怕是个拼凑起来的,极为敷衍的“半步天人”,但短暂催动玄龟印……应该问题不大。

这种情况极为特殊,可谓是机缘巧合,才能凑齐这方案。

毕竟这世上,短暂扩充力量的方法还有些,可想临时突破天人界限,就纯属想太多。

“孺子……可教。”

裴念奴颔首,面甲下雪白的下巴上,嘴唇也微微上翘,似终于在这个可恶的晚辈面前找回师道尊严。

随即,却又泼了盆冷水:

“不过……此法,涉水火转化,损耗极大……如今甲胄……不够。”

赵都安愣住。

赤炎圣甲里如今储存的法力,竟还不足以支撑?因为是以他的气海为“中转站”,所以转化率存在折损吗?

所以,想要达成这个方案,必须再找一批与修行相关的器物,进行炼化。

可出京前一轮熔炼,已将赵都安的家底几乎都填补进去,只剩下几样用惯了的物件,也因过于珍贵,不能熔炼。

短时间内,让他上哪里再找一堆价值不高的宝物,熔炼进甲胄?

“没有别的方法?”赵都安皱起眉头。

眼前梦幻般的嫁衣女术士摇了摇头,缓缓消失在空气里。

不是,答不上就跑,我要你有何用……赵都安一阵气闷,有点沮丧,他仍旧不觉得朝廷有十足把握,安然夺回失地。

而一旦出了意外,三日一过,叛军随时可以点火,一旦几十里方圆,大小城郭起火,事态将恶劣到难以想象。

他不能不考虑最糟糕的情况的发生。

赵都安陷入沉思,思考除了这方案外,是否还有办法,增大胜算。

“你在这发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莫愁忽然走入小石亭,坐在了他的对面。

赵都安回过神,没有解释:

“你怎么出来了?里头讨论的如何?可有良策?”

莫愁神色凝重地摇头:

“尚无头绪。我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听不大明白,但看薛大人的意思,手中有一些作战方案,但都不满意。看来到明天前,那里的商讨都未必有结果,我听得头晕,便出来透透气。”

顿了顿,莫愁又仿佛给自己打气般道:

“不过以薛大人的才能,必然可以力挽狂澜,完成这壮举。”

赵都安有点好笑地问:“为什么?你们似乎比薛神策自己都更有信心。”

莫愁理所当然道:

“因为他是‘军神’啊,而且在这里,我们不相信他还能指望谁呢?”

赵都安苦笑,揶揄道:

“你怼我的时候,没看出来还是个盲信权威的。”

莫愁忽然眼神古怪地看着他,问道:

“你别告诉我,你其实是个隐藏的兵法大家,领兵作战也有一手。”

过往的一年多,她亲眼见证了赵都安给人太多次惊喜,以至于她有点“杯弓蛇影”,怀疑这世间还有什么是赵都安不会的。

不,兵法的话,我倒是可以抄一本《孙子兵法》或者《三十六计》,甚至打嘴炮侃大山说下“论持久战”什么的……但我连个赵括都不如,在这方面甚至不如网络军迷键盘党……赵都安苦涩摇头,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数。

抄诗、下棋、扯一下什么儒释道学说什么的,可以仅凭嘴炮完成,但领兵打仗可不是背一点兵法就无师自通的,这也是他这次主动“退位让贤”,没有掺和战阵的原因。

赵都安摇头道:

“这个我真不会,你也别指望我给出什么战术方案。”

莫愁狐疑地看了他好一阵,确认语气真诚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你我二人就做好监军的分内事就好了,恩,你修为强一些,也可以配合薛神策,执行一些任务,至于能否夺回失地,如何做,这些就交给薛神策他们好了。”

赵都安冷不丁问道:“若苏澹的火真烧起来该如何?”

莫愁沉默下来,她缓缓站起身,迈步往屋舍走:

“大不了这个责任我来担,骂名我来背。我累了,去睡一会。”

这一刻,这个女帝身边的忠心女官瘦削单薄的背影,竟真有那么一丝丝“女子宰相”的担当。

然而走入房间中的莫愁并没听到,她身后坐在亭中的赵某人嘀咕了一句:

“小丫头学人担责了,这天底下可从没有男人打了败仗,要女人背锅的道理,薛神策不要脸,我还要。”

……

目送莫愁离开,赵都安掸了掸袍子,站起身走向别苑。

他记得自己带过来那些人就临时被安顿在这里。

“大人。”宋进喜守在别苑门口,看到他过来立即上前。

赵都安“恩”了声,负手问道:“大家安顿的如何?”

宋进喜道:

“玉袖和金简两位神官在屋中闭门修行,霁月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和莫昭容一间房,好贴身保护。

至于我们这帮人,府衙这里住不开,正想问大人,是去军营还是驿馆?”

府衙终归是办公的地方,没太多的客房安顿这么一大帮人。

“军营吧。天师府两位高徒不归咱们调遣,但你们这群高手可别想苟在后头消磨时光,都去向薛神策报道,以应对叛军。”

赵都安挥手道,随即又想起什么:

“对了,那个白隼情况如何?”

他指的是之前意外救下的那名女子影卫。

宋进喜指了指房间:

“在那间房里暂时歇着,伤势已经用了药,但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莫昭容吩咐我们盯着她,并未发觉异常。”

赵都安点了点头,想了想,道:

“你通过渠道联络临封道的金牌影卫书生和红叶,求证一下这个‘白隼’的情况。”

擅长刺杀的太监供奉怔了下:

“大人是怀疑……要不要将其控制起来,我审一审?”

“不必,只是始终觉得不大放心,这样吧,也不用刻意限制行动,一切照伤员处置,但你暗中注意一下。”赵都安谆谆教诲:

“战争期间,一切都要谨慎,再谨慎,但也不能寒了自己人的心。”

“属下明白。”宋进喜点头。

以他的暗杀潜行手段,可以做到完美监视,而不被白隼察觉:

“不过书生和红叶眼下不在太仓,而是在东线,哪怕用飞鹰传书,只怕也要几天功夫才能给予回答。”

负责人不在这边吗?赵都安略感意外,点头道:

“没事,先去联络。”

突然,二人听到府衙前头偏厅传来一些喧闹声。

赵都安示意宋进喜留下,自己迈步走过去。

穿过垂花门,阴影绰绰看到远处台阶下方,有一名穿灰扑扑吏员袍子的约莫三四十岁的男子垂头丧气,冷冷清清地站在院子外,徘徊不去。

一名疑似与之发生口角的府衙内的文书走了过来,看到赵都安惊了下,恭声道:

“见过都督。”

赵都安不熟悉这名文书,但隐约记得是孙知府身边的,随口问:

“那人怎么回事?”

文书犹豫了下,叹气道:“是底下的一个督粮官……”

三言两语,解释完缘由:

自战争开启以来,临封物资银钱渐渐紧缺,又因要守城,薛神策麾下一群将士人吃马嚼,消耗不少。

按照惯例,府衙和军府一同下令,临时委派了一堆“督粮官”,要向城中百姓购买、催缴军粮,以支撑战争消耗。

而这年头,屯粮的大多都是有权势的大户人家,前几次要粮还好,但催缴的次数多了,难免要碰壁。

“喏,那人就是督粮官之一,负责的乃是去城内卢氏府上要粮,但卢氏不给,碰了几次钉子,灰溜溜回来,要见知府大人陈述原委。

可如今城中多少事务?知府大人熬得每天只睡一个时辰,都脚不沾地,哪里有空见他?小的让他先回去等消息,但他不走,便争吵了些。”

文书细声细气解释道。

赵都安挑了挑眉:

“卢家?太仓府内家族势力排在第一的那个太仓卢氏?他们敢不缴粮?”

他对这个卢氏略有印象,去年来办案时,卢氏老太爷坐在宴席很边缘。

文书有点气愤地说:

“之前都督没来前,城内兵士不足,想要守城还要依靠这些大户发动百姓协同守城,况且也要安抚,避免其倒向反王,故而知府大人态度柔和一些。

哪怕卢氏将粮价抬高了不少,知府大人为了维稳,捏着鼻子也认了,他卢家的粮都是咱们府衙出银子买来,给军卒们吃。”

顿了顿,似意识到自己话题偏了,他小心翼翼拽回话题:

“当然了,卢家还是肯卖粮的,只是故意拖着,一个小小的督粮官请不动卢家而已,只要知府大人亲自去,肯定还是能要出粮的……”

赵都安却已是冷笑:

“好一个大户,倒是胆大包天,拿捏起朝廷了,你说他卢家抬高粮价?催缴纳粮的不只他一家?”

文书心头咯噔一下,嗫嚅道:“自然……是许多家都如此……”

赵都安忽然没来由地问了句:

“城内这些富户,都是积累了很多年财富吧?是不是也喜欢收藏一些珍奇物品?尤其与修行有关的?”

文书愣了下,下意识点头:

“自然很多,尤其是与术士一道相关的珍品奇物尤为受追捧……诶?大人您要去哪?”

……

……

府衙侧门庭院外,高高的青石台阶下头。

名叫赵善德的督粮官失魂落魄,孤零零杵在角落,虽名为“督粮官”,看似气派,实则除了名头响亮,根本没什么实权。

作为一名太仓府底下某个清水衙门里的中年小吏,赵善德是个标准的“日子人”。

靠着在衙门里当差,用了十年功夫,终于在府城里攒钱购置了个宅子,带着妻儿老小住进了内城。

本以为会就此安安稳稳干到退休,然后攒点钱贿赂上官,将自己的这个小位置传给子孙。

没料到一场战争到来,他被抓了“壮丁”,担任督粮官,起初他还隐隐兴奋,以为有油水可以捞。

但后来才明白,是其他人都不敢去触卢府这个霉头,索性将他这个没背景的小吏抓过来顶雷。

赵善德苦苦站在府衙门口,垂着头,虽明知道知府大人日理万机,根本没空见他,那名文书也不可能替他将这小事去麻烦知府。

但他能做的,也只有在这里枯等。

等一个万一,万一……能碰到知府大人回衙门呢?

“你叫赵善德?卢家的督粮官?”

忽然,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

赵善德抬起头,看到一个英俊的陌生男子笑吟吟走了过来。

赵都安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

“走吧,知府大人派我随你去要粮。”

(本章完)

第521章 百姓的一份我分文不取,士绅的一份

虽刚经历过一场艰苦的守城战,但或许是因为援军到来的消息鼓舞了城中军民士气。

总之赵都安从侧门走出府衙,走在城内主干道大街上的时候,发现城内仍旧维系着秩序。

只是往日繁华的街道上冷清了许多,沿街店铺虽也有些还在营业,但大多都挂了“打烊”的牌子。

赵善德欲言又止地打量这位不知姓名的贵公子,他到现在都有点懵。

自己求见知府大人失败,府衙深处却走出来这么一位英俊的后生,口口声声,说奉命跟自己去要粮,却对身份讳莫如深。

府衙里啥时候有了这么一位?

赵善德不知道,但在基层摸爬滚打半辈子的古代社畜眼力不差,虽不知赵都安的身份,但只看他举手投足间那份气场,就知道身份绝对不简单。

难道是知府家的公子?

赵善德揣测着,以他的身份并没资格见知府大人的亲眷,只能胡乱瞎猜。

“就我们两个?”赵都安笑着询问。

赵善德愣了下,忙道:“还有几个兵丁,在卢家附近的街口等着。”

然后他鼓起勇气试探道:“大人不是本地口音?”

赵都安瞥了谨小慎微的衙门老吏一眼,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恩,来这边不久。你是继承父辈职位进的衙门,还是考进来的?”

赵善德微微挺直腰杆:

“属下年轻时考中秀才,有幸得县太爷赏识,从县衙书吏做起……至今已二十个春秋……”

赵都安眼神微暖,在这个同姓的吏员身上看到了上辈子自己的影子。

一样是底层出身,近似的成长路径,区别在于封建王朝的官吏有“流品”之分,官与吏,出身上便泾渭分明。

他一边走,一边与之闲谈,赵善德则愈发惊异,因为他发现,这位公子见识广博,言谈间有股贵气,俨然是出身名门,但偏偏对底层官吏的日常极为熟稔。

若是抛开这层皮囊,只看言语中的老练与对底层官场生态的把握,简直比他这个老书吏都更“油滑”。

衙门里,何时出了这么一位人物?

说话间,二人已经步行至城内一片规模甚大的宅子外。

街口的一家小店内,四名士兵忙起身走出,惊疑不定地打量赵都安。

“这位是知府大人委派来的。”赵善德解释道,在几个大头兵面前,也端起了“官威”:

“立即随我再去收粮。”

几个底层士兵不敢怠慢,忙低头行礼,一行人再次走向卢家大宅的正门。

“劳烦先去叩门。”赵都安笑眯眯道。

赵善德硬着头皮点点头,挺直腰杆,三两步上了台阶,叩动门环。

“吱呀”一声,卢府高大的院门扯开一条缝,一名管家模样的人走出来,皱了皱眉,耐着性子道:

“都说了,府里没有多余的米粮,你们去别处收吧。”

说着就要关门,态度冷淡,俨然与督粮官打过多次交道。

“慢着!”赵善德一急,板着脸,厉声道:

“我乃薛枢密使帐下督粮官,奉命前来,依法催缴军粮……”

他猜不准身后贵公子的身份,想表现一下,以防留给知府大人他“办事不力”的坏印象。

卢府管事讥讽道:

“赵善德,给你根鸡毛,还真当起令箭了,往日里就以你的身份,连我们卢府的大门都进不来,少啰嗦,没叫人驱赶你已是给你这身虎皮面子了,快点滚。”

赵善德灵机一动,板着脸厉喝:

“你可知,赵都督已入城了!还以为与之前一般?呵,真以为我好拿捏?你也不想想,为何知府大人偏偏命我来催收你卢家?”

管家愣了下,上下打量他,忽然笑道:

“赵善德,你莫还想扯赵都督的虎皮不成?真以为都姓赵,就是沾亲带故?你的底细我清楚的很,少拿赵都督吓唬人。

今日不妨把话放在这,莫说是你了,就算是那位京城里的都督来了,我卢家也是这句话,要粮?没有!”

赵善德的心思被戳破,一下怂了半边,苦涩地扭头眼巴巴看向身后的贵公子。

心说您看到了吧,不是我办事不力,实在是卢府太霸道。

我们这几个人,不敢,也没能力以势压人。

赵都安的表情有些古怪,眼神含着笑意地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迈步上前,认真道:

“卢家有粮没有是一码事,但将朝廷委任的督粮官挡在门外,进都不让进,未免太霸道了些。”

正要关门的卢府管事皱眉:

“你是何人?奉劝你一句,与你无关的事少管。”

他摸不准赵都安的身份,但见其没有穿官袍,又与赵善德这等老吏在一起,便也没当回事——

真正有身份的人,岂会与这种底层爬上来,厮混多年却还只是个清水衙门文书的小人物走在一起?

赵都安脸上笑容不减,一只手却抓住了半扇院门:

“我若偏要管一管呢?”

卢府管事眼一花,就被这人近了身。

心头一惊,下意识要关门,却惊愕发现这斯斯文文的白净公子力气大的惊人,轻飘飘用手一挡,这大门竟是纹丝不动。

“来人,有人闹——”

他刚喊了一半,整个人就如一枚炮弹般倒飞进了院中。

“多久没人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了。”赵都安缓缓收回手,竟有些怀念。

迈步越过门槛,随口道:“跟上。”

身后的赵善德与四名小兵震惊难言,才意识到这位公子竟是个武夫。

然而老吏心头没有惊喜,只有惊吓,亡魂大冒,意识到不对劲:

知府大人绝不可能派个人过来带自己打架。

自己怕不是被骗了?

可已经来不及细想,他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

卢家作为府城第一大家族,宅邸极为气派,足足五进,院子布置极好。

赵都安闲庭信步,一路走入中庭,已惊动了大群卢府家丁、丫鬟、护院赶来。

“何人胆敢闹事?!”

赵都安刚进中庭,就看到远处三个公子哥手持刀剑赶出,身后的护院也拎着棍棒,凶神恶煞。

“是卢家的三位公子。”老吏低声提醒。

三人属于卢家第三代,年纪都不算大,大公子也才三十多,最小的三公子只是个半大少年。

赵都安站定,气定神闲,淡淡道:

“朝廷督粮官,前来卢府收缴军粮,叫能做主的人过来。”

卢家二公子被气笑了,手中佩刀拎起,指着赵都安鼻尖,骂道:

“你眼瞎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身旁的大公子皱了皱眉,依稀觉得这个“督粮官”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赵都安语气轻描淡写:

“面对朝廷官员,手持利刃,卢家这是要谋逆?”

卢家大公子这下也沉下脸,先抬手按下二弟持刀的手臂,旋即道:

“这位‘督粮官’,话可不能乱说,便是孙知府来我家府上,也是客客气气。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误会,但朝廷既是要粮,总不该是进门打人强抢的要法吧?如此行事,与叛军有何异?你们就不怕败坏法度?”

赵都安却懒得与一群“小屁孩”废话,淡淡道:

“你们没资格与我啰嗦,叫能做主的人来。”

“哪来的督粮官,不知天高地厚?给我拿下!强闯民宅,送去府衙也有话说!”性格火爆的二公子怒道。

一群护院提前棍棒,作势围拢上前。

赵都安负手而立,眼皮微微下垂,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就在他要动手的一刻,突然一声苍老、焦急的怒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都给老夫住手!!”

卢家众人骤然一定,扭头望去,只见后宅方向,一个已是满头白发,穿宽松绸缎衣衫,不怒自威的老人,趿拉着鞋子,几乎是奔跑着赶过来!

因太过焦急,鞋子都跑丢了,赤着一双脚!

“祖父?”三名公子哥一怔,忙行礼。

“家主!”众多护院忙垂首,让开道路。

“是卢家老太公,这位近年已极少露面,怎么出来了……”赵善德愣了下,然后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凑在赵都安身旁道:

“还好,看来卢家老太公还是知晓轻重,顾忌知府大人的,知道咱们身后有知府,有朝廷,不敢乱来……”

所有人都以为,老太公是顾全大局,顾忌城中大人物的面子,才出场呵斥、阻拦底下的小冲突。

然而,卢老太公沉凝的面色,在看到站在中庭的赵都安时,就彻底变了。

只是微微怔了一息,这位太仓府城第一大族的话事人,哪怕放在整个临封道的地方大族中,权势都可稳居前二的老太公,便面色惨白地奔行过来。

众目睽睽下,双膝一软,噗通一下跪在赵都安身前,额头抵地,颤声道:

“不知大人莅临,底下不肖子孙年幼无知,恳请大人恕罪!”

寂静。

一片寂静。

整个大宅中,一下子落针可闻。

赵都安袖中已悄然悬停,引而不发的飞刀缓缓沉眠下去,微微鼓荡的气海也恢复平静。

他皮笑肉不笑地俯瞰地上的白发老翁:

“你记得我?”

卢家老太公道:

“去年秋,知府设宴时,老朽有幸列末席,曾一睹大人尊容。”

赵都安轻轻点头,对这老人也有些印象,只是不大清晰,他感慨道:

“本官今日才到太仓,便来上门走走,卢家子孙却是好大威风,官府的人都不放在眼中。我在京时,都没见过这般气派的人家。”

老太公额头沁出冷汗,白发老翁突然扭头,满面怒容地盯着三个公子:

“还不跪下?!”

三名卢家少爷这会脸上还是懵的,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给这一呵斥,才如做错事的孩子般,丢下武器,在老太公身旁跪成一排。

赵都安神色淡然,忽然单手一抓,掌心喷吐出吸力,院中不远处一只石凳突兀凌空旋转,砰地飞来,落地地面。

这是他在凡胎境从老徐手中学到的掌法。

赵都安掀开下摆,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二公子,朝身旁的老吏道:

“去问问,知道我们是来干嘛的么。”

赵善德从老太公跪下那一刻起,整个人就是麻的。

这会被叫到,才仿佛一下活了过来,心脏却砰砰狂跳如擂鼓,脑子晕晕乎乎,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是遇到了了不得的大人物?

深吸口气,他颤巍巍走到跪地的卢家二少爷身旁,还刻意避开了其下跪的方向,小心翼翼看了赵都安一眼,才试探问:

“知道我们来干嘛的吗?”

“……”方才张扬跋扈的二公子怔了怔,摇了摇头:

“不……不知。”

能令祖父都如此恐惧的大人物驾临……他一时想不到,对方是何来意。

至于催粮……笑话,这种小事,吩咐下人即可,此等大人物岂会亲自过问?还上门来收?

他又不傻。

“掌嘴。”赵都安淡淡吩咐。

赵善德愣了,瞪大眼睛,看了看赵都安,又看了看二公子,浑身软了一半。

反倒是卢老太公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他动手,赵善德才胆战心惊地甩过去一个耳光。

我打了卢家公子……没事……老吏看了看自的手,难以置信。

赵都安平静道:“来上门收粮。你们知道了么?”

他目光扫向跪地的其余几人。

大公子和三公子齐齐一个激灵,忙道:“来收粮。”

赵都安满意颔首:“问他,知道为什么责罚你们么?”

赵善德看向二公子,重复了这个问题。

二公子感受着脸皮的火辣,不敢有半点嚣张,小心翼翼试探道:

“因为我们对大人不敬?”

“掌嘴。”赵都安面无表情,又补了句:“用力。”

赵善德只觉一股气血涌上心头,莫名有点兴奋,在掌心呸了口吐沫,抡圆了啪的又是一耳光!

这次很用力,二少爷脑子嗡嗡的。

“因为你们不交粮。”赵都安轻飘飘予以回答,目光扫过余下几人:“知道了么?”

大公子和三公子哆嗦了下,异口同声:“因为我们不交粮!”

脸颊高高肿起的二少爷:“……”

赵都安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就看到卢家二少吓得直接浑身一抖

——这个士族纨绔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回答什么都会被打。

赵都安忽然露出笑容,目光挪向老太公:

“所以,知道该怎么办了吗?”

白发老人忙道:

“卢家将全力配合大人平叛!如今朝廷援军入城,人吃马嚼,如此大的开销,只凭府衙中已枯竭的钱财必然无法支撑朝廷动兵,应号召全城百姓,募捐米粮、银钱,各类物资,以供军需所用!”

老太公越说越顺畅,他已明白了:

赵都督带着足足两大营数万大军抵达,接下来平叛必然是大笔开销,今日来卢家,就是要他卢家做一个表率。

老人笑道:

“募捐一事,老朽明白该如何做,必不令大人空手而归,按照老规矩,朝廷募捐,城内士绅带头,百姓跟从。

事后,士绅捐款退回,百姓的那份双方分账。

不过既是平叛大事,又是赵都督亲自领兵,老朽自作主张,代表全城士绅,愿将百姓那份全数上缴,非但如此,我卢家更有厚礼呈送大人……”

听到一半的时候,赵都安微微愣了下。

听到后半截,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再次消失,眼神也变得危险起来。

他抬手,打断老太公的话,语气幽幽:

“你似乎还没明白,或者弄错了一件事。”

卢家老太公怔了怔:“请大人提点?”

赵都安坐在石凳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张脸靠近了些,四目相对,他伸出两只手,摊开,掌心向上,晃了晃左掌,嗓音柔和:

“百姓的一份,本官不要,你们也不准要,就好好留在百姓手里。”

他收回左手,右手掌蓦然攥紧,成拳:

“至于士绅那份……我!全!都!要!”

卢家老太公一呆。

只听赵都安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回荡:

“不止如此,我要你去通传城内所有士绅富户,今晚我要在卢家摆宴,邀请所有人来募捐,谁敢不来,后果自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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