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意外和惊喜

半个时辰前,金陵城乌云盘踞,还未落雨之时。

自从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一场黄粱游戏之后,王旗便感觉整个人瞬间豁然开朗。

什么如履薄冰,什么谨小慎微,此刻在他眼中那都是扯淡。

其实如果不是自己对那个梦境人物鳌虎的遭遇颇为同情,想帮对方得到一個好的结局,当救世主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再加上害怕这个黄粱梦境只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怕玩脱了之后,就再也进不来。

要不然,王旗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已经上街横冲直撞,开始横行霸道了。

大刀阔斧,敢想敢干,那才是游戏的乐趣所在!

从那间触发任务房间离开后,王旗花了足足大半天的时间,徒步到了金陵北城的狮子山下。

这倒不是他已经穷困潦倒连搭乘地龙的钱都没有,在那长达半年的前置剧情之中,他当工奴还是攒下了一些积蓄。虽然被自己的工头联合黑医馆骗了大半,但多少还是留了点傍身。

一想到这里,王旗就气不打一处来,暗自发狠等到自己成为从序者之后,一定要回去宰了这两个王八蛋。

王旗放慢脚步走在街上,细细感受着这个无论是真实度,还是细腻度,都高得吓人的梦境世界。

此刻的天色已经是昏暗一片,路边街灯和两侧店铺照片散发出的光芒却足以让王旗看清楚每一个路人的脸。

淹没在一片旖旎色调之中的梦境馆和娼馆,有雕龙画凤的黑帮成员蹲守在一旁,刻意挽起的衣袖露出泛着寒光的械体。散工的工头和领班们穿着妥帖的绸缎长衫,头发梳理成髻,再用网巾小心包覆,打理的一丝不苟,被看起来像是出自一个医师刀下的美貌女人簇拥着走向亮着暖黄灯光的酒肆。怕被倒灌雨水淹死的拾荒汉,从地龙站的地下通道中快步跑出,熟门熟路的挑选一个容身的屋檐,从不宽的台阶上摆出一个舒坦的姿势,接着两眼一翻,再次进入美轮美奂的梦境之中。

轰隆!

一声闷雷从云层中传来,淅淅沥沥的雨点开始坠落而下。

整个十字街区的繁荣热闹在这一刻如同快进加速,看场子的黑帮成员缩进了门脸的阴影中,时不时探出一颗脑袋招呼准备进门的熟客。寻欢作乐的有钱人也不在众多欢场之中犹豫不决,搂着满怀香软,脚步匆忙。

原本拥挤的人潮转眼间变得稀疏,只有离地两丈的投影们和形单影只的王旗,依旧显得不慌不忙。

“大明帝国南直隶晚间政务新闻,近期帝国辽东行省突遭大群不明匪徒袭击,各州府衙门均遭到不同程度的严重破坏,影响极为恶劣。在袭击发生的第一时间,辽东布政使卢宁反应迅速、处置得体,身先士卒抗击匪徒,避免了骚乱的进一步扩大,极大程度的挽回了帝国的损失。”

一家专门售卖投影设备的店铺橱窗中,表情严肃的官员端坐在一面日月同框的旗帜下,语速缓慢沉稳,字字铿锵有力。

“帝国内阁首辅大人对辽东官民在危难之时展现出的众志成城和英勇无畏表示肯定和赞扬,同时表明此次‘辽东事件’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袭击,朝廷将会对此事追查到底,一定要将凶手及其幕后主使绳之以法.”

雨声、笑声、脚步声,情话、官话、场面话。

乱七八糟的声音汇成一团,在长街上嗡嗡作响。

没有人去关心相隔甚远的辽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王旗一个人站在橱窗前,仔仔细细听了一遍。

不过,王旗倒不是突然关心起朝廷大事来,而是对袭击发生的地点位于辽东而感到震惊。

“如果这个通报里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梦境的范围是不是有点过于庞大了?这得消耗多少钱来构筑啊”王旗暗暗咋舌。

就这一会儿的耽搁,雨势已经有了渐渐转大的趋势。

回过神来的王旗皱了皱眉,不再停留,快步拐进十字路口右侧的副街。

他这次横穿大半个金陵城来到这里,并不是漫无目的的到处闲逛,而是为了完成当前的主要任务。

成为一名从序者。

从王旗在这个梦境世界半年来积攒的生活经验来看,要成为一名从序者并不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困难。

首先要找到自己基因契合的序列,然后加入某个组织或者势力,接受别人的指导和培养,再经过一段时间的锤炼磨砺,才有机会能够破锁晋升。

如今的大明帝国有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这个基本概念王旗还是知道的。

不过要想成为佛道两家的从序者,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要在那些道观精舍或者寺庙佛国之中修习很长一段时间,彻底成为忠贞不渝的信徒之后,都还要接受一系列繁杂的考验,才能拜师。

整个过程不止耗时很长,而且花费巨大,对于王旗来说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而在金陵城内最为强势的儒序,则只要夫子庙毕业的学子,一般的闲散人员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至于其他的序列,要么藏的极深,王旗只是在以前和工友的闲聊中听说过序列的名字,具体在什么地方根本不知道。

要么就是门槛比三教更高,除非是真正的天才,不然别人根本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想来想去,王旗觉得这些正经途径自己大概率都是走不通了,只能把精力放在一些能够速成的野路子上。

不过想要走捷径,通常都需要宝钞来开路。

当然,如果王旗代入的这个角色能有一个好家世、好背景,那一切的问题自然是迎刃而解。

但从前置剧情中,王旗已经了解到,自己这个角色就是整个大明帝国的最底层,实打实的‘三无’人员。

无亲、无故、无能。

所以他只能将目标放在一个最简单粗暴,而且门槛最低的晋升方法。

那就是成为兵序。

因此王旗来北城的目的,就是找自己工头曾经提过的一家黑市交易点,准备来先来了解了解行情。看看一颗最便宜的械心和配套的植入手术需要多少宝钞,好早做打算。

淋着雨走在街头,王旗蹙着眉头,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浑身衣衫尽湿,乍看上去似乎比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拾荒汉还要狼狈。

他现在浑身上下还有不到一万宝钞。按照以往他对机械义肢的价格了解,一条白毦兵叁型义肢价格能够卖到十五万到二十万宝钞不等,就算是买即将报废的二手货,那也得四五万宝钞。

这还只是普通的械体,能够帮助普通人成为从序者的械心,价格肯定还要翻上几番。

而自己打工一个月的收入,也不过两千宝钞左右。

买肯定是有困难的,所以王旗这一次的目的并不止是了解行情,也是为了踩点。

胆大骑龙骑虎,胆小骑个抱鸡母。

实在不行,就想办法干他妈一票!

正如是想着的王旗,放空发直的眼神突然被一抹浓重的阴影遮挡。

他抬起头,一个将近八尺高的男人挡在他面前,伞面下是一副刀眉隆鼻,宽松的衣袍依旧能看出肌肉隆起的形状,和常人截然不同的淡红眸子里,带着生人勿近的厉色。

“朋友,天黑路滑,走路要小心一点。”

男人点头看向王旗,说话的语气生硬无比。

“啊,不好意思。”

王旗在对方身上闻到了一股强烈的铁腥味道,心头没来由泛起一股恐惧,连忙低头绕开对方。

男人并没有阻拦王旗的离开,只是撑着伞站在雨中,定定看着那道带着仓惶味道的背影,如同雕像一般,眼底红光流转。

“那个人肯定是个实力强横的梦境角色,只是不知道立场是守序善良,还是中立混乱,回头跟鳌虎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触发点东西。”

雨中偶遇的男人给王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一边将对方的相貌记载心中,一边推开了面前酒肆的大门。

刚刚开始营业的酒肆略显惨淡,偌大的店铺内空空荡荡。

王旗正准备开口招呼老板,眼角的余光却在角落里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你?!”

“咱们又见面了,真巧啊,你也是来这儿买东西,还是探消息?”

再次见到李钧,王旗已经不再像当时那样在地龙列车上那样害怕。

自己没被对方杀死,连出言挑衅的鳌虎也没死,那已经足以证明对方的危险性并不高。

而且这个人能把给自己引路的鳌虎打成那样,说明肯定是一个强劲的梦境角色,甚至可能和自己所处的阵营关系匪浅。

不再是索命的恶徒,而是一座待挖的金山。

王旗大喇喇拉开椅子坐下,对着李钧拱手抱拳。

“上次匆匆一面,还没来得及请教大哥你的名字?”

“李钧。”

“原来是钧哥,幸会幸会,那这位兄弟是?”

沈笠表情古怪的看着眼前面露期待的王旗,一时间有点摸不清楚对方跟李钧的关系。

听两人这几句话的意思,他们之前应该是见过面的,但绝对没有什么交情,要不然也不会连李钧的名字也不知道。

而且在沈笠的感知中,对方就是个实打实的普通人,而且因为淋了雨受了冷,现在身体还在打着摆子。

难不成是自己打了眼,对方是什么哪条擅长隐蔽的序列的高手?

也不应该啊,自己基因反哺的能力就是感知和抗性,就算是阴阳四在自己面前也无处遁形。

除非对方是序三.

啪!

沈笠腰杆挺直,两手抱拳,神情郑重道:“小弟我叫沈笠,没请教阁下?”

“王旗。”

“不知道兄弟王哥你走的那条道?”

王旗显然没太听懂沈笠这充满江湖气的言辞,愣了片刻后说道:“我走的大路。”

大路?如今三教九流有资格说自己是大路的,恐怕只有儒释道这三家。

沈笠心头一凛,眼底顿时带上了一抹冷意,转头看向李钧,用目光询问对方是敌是友。

如果是友,那自然好说。

但如果是来找茬的,那这么近的距离,自己和李钧两个武四也未必会怕了对方。

沈笠倒要看看,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敢这么托大,如此不把武序放在眼里!

王旗并不知道自己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只觉得这个叫沈笠的男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说了两句话后就把自己撂下不理,自顾自在那儿挤眉弄眼,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钧回了沈笠一个稍安勿躁的目光,问道:“王旗,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听人说这儿是金陵黑市的一处信息交易点,所以过来打听点事情。”

王旗根本没有隐瞒的意思,十分坦诚说道。

“是鳌虎告诉你的?”

“这倒不是。他早就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只跟我说等我成为”

王旗话音戛然而止,警惕的看了一眼沈笠,转而说道:“钧哥你又来这里干什么?”

没等李钧回答,王旗便端着屁股下的椅子,往李钧那一边靠了靠,兴冲冲道:“其实那天地龙站一别,小弟我一直后悔当时没有抓住机会,向钧哥表达我心底的钦佩之意。这几天来时常扼腕叹息,差点引以为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没想到今天,我竟然能在这茫茫金陵城和钧哥你再次不期而遇,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老子他妈的玩了一辈子鹰,今天居然让伱这只小家雀给啄了眼。

合着这个小兔崽子跟自己一样,也是来抱大腿的。

一瞬间,沈笠的脸色变得铁青无比,为自己刚才的那番反应深感羞耻。

“这说明我们之间有缘,而且绝对不是普通的缘分。”

王旗斩钉截铁道:“而是兄弟情谊,要不然就是师徒情分!”

还他妈能这样?谁家抱大腿上来就扒裤子?你要不要点脸啊!

沈笠紧咬的牙关嘎吱作响,却目不转睛的盯着李钧。

如果这要是都能成,那自己今天高低也得豁出去,跟李钧把这个把子给拜了。

“我们充其量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能有这么大的缘分?不可能吧。”

李钧轻笑开口,他也不知道鳌虎到底跟王旗说了什么,会让对方对自己前后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不过应该没有告诉对方真相,要不然王旗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满金陵城乱逛。

而且似乎是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剧情人物,上来就要当兄弟,拜师傅。

触发有难度!

碰了个软钉子的王旗不惊反喜,难度越大,收获越多,这是自古颠簸不破的真理。

“钧哥你这么说可就太见外了。男人和女人有一见钟情,男人之间也有一见如故,与次数无关,只跟感觉有关。”

“真就相见恨晚?”

王旗没来由想起自己这半年的悲惨遭遇,表情略显狰狞道:“相见恨晚!”

李钧笑道:“可我走的是武序,可不是什么大路。”

“武序啊”

王旗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巧了,小弟我也是走这条小道来的。”

沈笠抬手一拍王旗的肩头,不怀好意的嘿嘿直笑。

关于武序这条黄昏序列,王旗还是有所了解,也是他在选择序列之时最先排除的对象。

先不说这条序列的门槛是需要纯粹肉体,自己已经不能满足。

而且听说这条序列和如今势大的三教都不对付,属于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虽然自己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序列问题,完成鳌虎给自己的任务。但要是当了武序,会不会连鳌虎许诺的愿望都来不及体验,就被人给打死了?

真要是这样,那可就亏大了。

“看来咱们的缘分,还是不够啊。”

王旗腆着脸道:“那只是师徒情谊,咱们还有兄弟缘分。”

“真扒裤子啊,小王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就来沈笠冷笑连连之际,酒肆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王旗闻声转头,惊见进来之人赫然正是自己刚刚撞见的那个男人。

什么情况,难道是来找自己的?!

王旗惊疑不定的视线跟着对方,从回望逐渐转为平视。

男人拉来这张方桌最后的空位,坐到王旗的对面。

“墨序荣麓,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两位。”

“我听过你,中部分院兼爱所的二把手,以前是孟席的头号走狗,现在改投到了刘仙州的旗下。怎么,拿个分身出来是什么意思,不敢见人?”

不用再跟李钧交换视线,沈笠就知道来的是敌非友,身体往后一靠,翘着二郎腿,眼神不善的顶着荣麓。

“我也知道你,沈笠。”

荣麓话音平静:“‘天阙’年轻一辈的三杰之一,门派武序四,专精内功一系,曾经以一己之力杀过两名大昭寺佛四大黑天,现在番地还有你的通缉。”

“对喽,知道还不滚,等老子请你喝酒啊?”

沈笠一身跋扈气焰,根本不把荣麓放在眼里。

“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你只是一个意外。”

荣麓转头看向李钧,眼如深潭:“而你,是一个惊喜!”

(本章完)

第523章 浑人和爷们

雷声轰鸣,暴雨如注。雨滴以极快的速度由稀转密,带着一股凶狠的气势轰砸在酒肆的玻璃窗上。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惊喜?”

荣麓笑道:“惊喜就是我原本只想抓一条虾米,结果钓上一条大鱼。”

“你说错了。”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惊喜?”

“如果你今天本体坐在这里,那才叫惊喜。”

“想试试?”

李钧笑道:“想。”

“我也想知道,让佛道两序到现在还没能拔除的眼中钉,到底能有多锋利。”

荣麓轻声道:“如果你想继续以卵击石,妄图跟中院斗到底,迟早会有这个机会。”

“你好大个卵,要跟我钧哥碰?”

一旁的沈笠最烦这种城府阴沉的人,骂骂咧咧道:“不服你现在就调人过来,老子但凡要是挪一下屁股,我跟你姓。”

“沈笠,伱这是要代表天阙跟中院宣战?”

荣麓视线横扫过来:“这个责任你担的起吗?”

“嘿”

沈笠冷笑一声,不屑道:“收拾你们这群投靠了儒序的软骨头还用着拉上整个天阙?我一個人就够!”

“等你能够武三雄主的时候,再来跟我撂这种狠话吧,现在的你还不够格。”

荣麓不再理会额角青筋暴起的沈笠,看向李钧问道:“冤有头债有主,杀死蚩主的是孟席,现在他人已经死了,按理来说你和中院之间的仇怨已经一笔勾销。如果你现在离开金陵,还有活路。不过你得交一个人出来。”

荣麓眸光泛冷,一字一顿道:“兼爱所的人,不能白死。把邹四九交出来,我给你一个弃车保帅的机会。”

“孟席还不配杀了蚩主,你也不配让我交人。”

“那你是打定主意要继续跟中院过不去了?”

“天黑路滑,我劝你别落单。”

“来日方长,你最好也别露头。”

两人四目相对,针尖对麦芒。

“其实刚才你跟我都说错了。你选择死拼,那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惊喜。”

荣麓生硬的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

“那倒不如我现在就送你一个看到的小惊喜,帮你热热身。”

王旗其实不太听得懂眼前这两个剧情人物的对话,只是大致知道他们之间应该是有什么恩怨纠葛。

以他过往的经验来看,梦境世界之中的每一次对话和遭遇,背后必然都有深意。

就在王旗低着头绞尽脑汁,努力分析眼前这一幕的意义所在之时,却突然听见李钧喊了自己一声。

“王旗。”

“啊?”

王旗闻声抬头,就看见李钧面带微笑,对着自己挑了挑下巴。

来了!终究还是让我触发任务了!

王旗瞬间精神一振,踌躇满志等着后续的内容,却始终没见李钧继续开口。

这是什么意思?

王旗眼中的视线由兴奋转为茫然,接连扫过李钧和沈笠的脸,最终定格在对面的荣麓身上,若有所思。

荣麓并不知道李钧这番动作是什么意思,也对什么‘小惊喜’不在意。

反倒是沈笠这个意外,让他觉得有些麻烦。

“沈笠,我也劝你一句。这场浑水,你们天阙最好别趟进来.”

话音飘荡空中,王旗却突然拔身而起,三人的目光瞬间凝聚在他身上。

只见王旗拧动肩膀,身体压低前倾,右手抡圆,手起掌落,一巴掌狠狠抽在荣麓的脸上。

啪!

一记清脆且响亮的耳光,并没有抽动荣麓的身体,倒是反震的力道让王旗的手腕发出‘咔吧’一声断裂脆响。

“嘶”

王旗抽吸着冷气,捂着断掉的手腕,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荣麓。

无独有偶,荣麓也是用同样错愕的目光看着他。

一个是惊对方的脸竟然如此之硬,一个是惊对方的胆子竟如此之大。

“上道,相当的上道!原来这就是他妈的惊喜啊!”

沈笠拍着巴掌,笑的前仰后合。

“你在找死。”

荣禄脸色阴沉,森冷的杀意席卷而出。

可他口中刚刚发出一声低喝,一道刺耳的音爆声就在面门前响起。

砰!

重拳锤砸在荣麓的脸上,包覆械骨的皮肉泛起道道涟漪,沉闷爆音中混杂着金属扭曲的尖锐声线,溅起的鲜血在空中炸成粉末的雾状。

噗通。

失去头颅的躯体刚刚摔落在地,酒肆的大门也在此刻突然炸成漫天木屑。

“沈”

冲入之人放声爆喝,愤怒的视线却撞上李钧冰冷的眼眸。

瞬间的接触,蓦然翻涌而起的刺骨寒意便硬生生拽住了他的喉舌,将紧跟其后的‘笠’字拉成了颤抖的惊叫。

“今天是什么日子,总有人一个接着一个上门找死?”

李钧甩了甩粘挂着鲜血的左手,凶戾的目光扫向门前。

剑眉星目,青袍道冠。

这个钉在门口一动不敢动的身影,赫然是一副道序中人的打扮。

“钧哥别生气,这次是来找我。”

沈笠连忙开口,身体倒坐在椅子上,两条手臂搭着椅背,笑眯眯的看着对方。

“郭丘,真不是我说你啊,做人他就不能太小气。我这次不就是抢了你一个人嘛,又没乱杀你的那些徒子徒孙。本来就没多大点事儿,你说你非要穷追不舍干什么?现在傻了吧?没想到会碰上两个武四吧?”

这个被沈笠叫做郭丘的道序,正是狮子山观云观观主,同时也是茅山在金陵城内的代表。

同时也是刚才被沈笠带人冲进道观打砸抢掠的苦主。

在道观被袭的时候,郭丘并不在观中,而在在外筹措炼制黄巾力士的材料,因此他没有和沈笠正面撞上。

一个主动投诚的天阙成员,对于茅山意义重大。

对于郭丘自己而言,这更是他提升自己白玉京地仙席位的重要筹码,因此在得知人被抢走之后,郭丘整个人如遭雷击。

没有片刻耽搁,郭丘尽起观中人手,下山追杀沈笠。

原本在追踪到沈笠的踪迹之时,郭丘还满心欢喜。

但现在.

郭丘慌乱的眼神扫过地上那具还在冒着火花的尸体,右脚悄悄抬起,脚尖贴着地面滑动。

“哎哎哎,你那脚站稳了,对,就是那只,千万别乱动啊。冲撞了我大哥,连句道歉的没有,你就想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沈笠语气轻快道:“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坐过来聊聊?别怕,只要你态度诚恳,今天我保你站着走进来,站着走出去。”

“我”

“我什么我?让你外面那些徒子徒孙们滚远点,我大哥喜欢清净。”

“你”

“你什么你?是不是听不懂话,让你过来就过来。”

形势比人强,郭丘在盘算了一番逃跑的成功率后,果断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走到桌边,硬是没敢拂袖去扫椅面上散落的秽物和零件,硬着头皮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说你早点这么懂事,痛痛快快答应我们天阙的条件,把那个叛徒还给我们,不就用不着闹的这么难看吗?你说你这事儿办的,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些什么好。”

沈笠拉着椅子坐到郭丘旁边,伸手搭着对方肩膀,笑的那叫一个快意舒坦。

“钧哥我跟你介绍一下,郭丘,茅山道四。之前我跟他有点小矛盾,闹了点不愉快,不过现在应该算是冰释前嫌了,对吧?丘。”

“啊,对。我跟沈笠的事情过去了,过去了。”

郭丘面上连连点头,满腔的憋屈却几乎快要将那颗太上忘情的道心淹没。

“矛盾都说开了就好。大家有缘见面,那都是哥们。”

李钧端起桌上的酒瓶,将郭丘面前的酒杯倒满。

粘挂在杯壁上的星点碎肉在冒着气泡的酒液中上下浮沉,看的郭丘不禁一阵毛骨悚然。

“不过,你这踹门而入,是不是有点太.”

“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沈笠的暴喝在郭丘耳边炸开,“怎么能当着咱们钧哥的面踹门,这多难看?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因为武、道两家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想跟我们兄弟翻脸呢!”

今天要是换成你被两个道四夹在中间,你看我翻不翻这个脸!

郭丘心头怒骂连连,嘴上却连声道:“都是误会,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其实以我对丘儿你的了解,我当然相信你是无心的。不过今天要是你一句误会就把事情揭过去了,那以后传出去,我钧哥的面往哪儿搁?”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这道理懂吗?哥们。”

李钧盯着郭丘,笑容中带着阴冷。

“哥,你别急。丘儿不是那种不懂道理的人。”

沈笠抬手一挥,搂着郭丘肩膀的手臂紧了紧,“对吧?”

“对。”

郭丘缓缓点头,语气中泛着说不出的凄凉。

“所以你得帮咱们钧哥把面子找回来。”

“要找。”

“那你打算怎么找呢?”

“今天算我欠两位一个人情,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不对不对。”

沈笠甩着脑袋打断了郭丘的话,“是找,不是说,你得有实际行动啊。”

“沈笠,算了,别为难别人。”

李钧冷哼一声,身体往后一靠,摆开大马金刀的坐姿,眼神睥睨道:“我丢的面子,我自己来找。”

“钧哥,钧哥,你先别生气。丘儿以前在山上当惯了神仙,第一次下凡当人,自然有点不习惯。咱们得多包容!”

沈笠压着声音说道:“丘儿,你可要想清楚了,机会可不是随时都有,你要是抓不住,它‘嗖’的一声,可就找不着了。之前的事情,确实是我做的不地道,所以我现在好心提醒你一句,知道我哥上一次丢面子在什么地方吗?倭区!现在人找面子都找到金陵来了,看这干的满地都是血,你说人得多硬?你要是还不懂事,那哥们我可真没办法了。”

郭丘如丧考妣,黯然道:“懂我懂事。”

“唉,这就对了。”

沈笠抽回手臂,对着郭邱抬了抬手,笑道:“找吧。”

哐。

郭丘从道袍下掏出一件道械放在桌上。

“嗯,五品.”

沈笠抬眼看向李钧,对方阖着眼睛,一言不发。

“丘儿,这属实有点寒碜了。”

哐。

又是一件道械摆上桌。

这时候,被刚才荣麓爆头一幕吓愣原地的王旗终于回过神来,直愣愣的看着不断往外掏东西的郭丘。

怎么的,还有人来送礼?

片刻之后,桌上已经堆满了各种雕版符篆和茅山道械。要不是沈笠张着手臂护在桌沿,恐怕已经挤的已经掉出了桌外。

“没了,真没了。”

郭丘泫然欲泣,抖着两条空空如也的衣袖。

沈笠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对方身上除了那件道袍之外,再无任何东西后,这才转头看向李钧。

“哥。”

李钧缓缓睁眼:“嗯?”

“面子找回来了吗?”沈笠挤了挤眉毛。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差不多了。”

“那就差不多吧。”

沈笠用脚碰了碰眼神呆滞的郭丘,“没听到吗?我哥说面子找回来了,还不快道谢?”

“多谢..”

心头羞愤交杂的郭丘缓缓拱手抱拳。

沈笠吊着嗓子:“多谢谁啊?”

“谢钧哥。”

“谁的钧哥?”

“我钧哥。”

“这才对咯。”

沈笠对着李钧笑道:“我就说丘儿是个懂事的人,对吧哥?”

李钧绷着脸点头:“是个不错的哥们,值得多走动走动。”

“得了,改天我们再来狮子山看望丘儿你。”

“不用这么麻烦,我下山就行。”郭丘身体猛然一颤,忙不迭说道。

沈笠正色道:“这不行,你是山上的神仙,怎么能天天往山下跑?”

“不是神仙,是人。”

“是人,不是神仙?”

郭丘神色颓败:“是丘儿。”

沈笠故作恍然,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头:“行了,破财免灾,是不是算到了,你心里清楚。今天没你的事情了,走吧。”

道人闻言如释重负,窜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等一下。”

“真没了。”

郭丘回过身来,跺脚抖袖,以示清白。

李钧淡淡道:“把老板的门赔了。”

“钧哥,这些东西你先选。”

沈笠一脸慷慨道:“哪怕是你全要了,弟弟我也没二话。”

李钧并没有去看桌上的道械,转而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二打一,就算他外面有人,要杀他也不难。”

“钧哥你给小弟我面子,让我撑了一次虎皮,顺利度过这次危机,我已经知足感恩了。真要是杀了郭丘那个牛鼻子,茅山那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找钧哥你的麻烦。做人不能那么不懂事的。”

李钧笑道:“债多不压身,道序我惹的人多了,不差茅山这一个。”

“钧哥你找他们麻烦,我能帮就帮。如果帮不了,让你看低我,我也认了。但我惹的麻烦,我得自己兜着,不能拉你下水。”

沈笠正色道:“我沈笠出津门,过九河,走遍帝国大江南北。被儒序关起来洗过脑,被道序抓起来炼过身,被佛序锁起来配过种,之所以到今天还没死,靠着就是一口骨气和一腔血义。兄弟帮我,我帮兄弟,互相亏欠,但从来不算谁多谁寡,谁输谁赢!”

“那我上刘家的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听见你喊一声哥?”

“其实就算钧哥你不愿意忙帮,我背着天阙,也得在那天把这声哥给喊响亮了。”

李钧沉声道:“到时候见血少不了,死人也少不了。”

“咱们当武序的,什么时候怕过这个?”

沈笠满不在乎挑了挑眉毛,站起身来,将一件刻有‘天阙’二字的金属牌子递给李钧,“钧哥你决定什么时候做事,招呼一声就行。半个时辰内,我绝对出现。”

李钧接过牌子,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笑道:“把这些拿走,都是你敲的竹杠,全都归你。”

“这多不好意思啊。”

沈笠嘴上推辞着,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一把扯下身上脏兮兮的外袍,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打捆装好。

“两位大哥,等会一下。”

被晾在一边的王旗见两人即将分赃散场,连忙喊道:“我怎么办啊?”

李钧有些无奈说道:“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们是武序,这条路不适合你。”

“怎么不适合,我觉得很适合!”

杀荣禄,抢郭丘,先前的一幕幕看得王旗血脉贲张。

李钧和沈笠之间充满男人意气的对话,更是让他如呛一口烈酒,肺腑之间火辣辣一片,

既然这这是一场梦境游戏,那我为什么不选一条最快意的路?

就算危机四伏,那又如何?

夕阳哪怕近黄昏,起码也有无限好!

“摘了灵窍,还没有机会恢复原生血肉?”

李钧沉吟片刻,转头看了眼沈笠。

沈笠上下打量着王旗,一只手摩挲着下巴:“他现在还不是从序者,应该问题不大。就算不能成,我在金陵城内也有点关系,帮他找条序不成问题。”

“那你帮他指指路,能破锁晋序就足够了。”

李钧话音顿了顿,“用不着带进天阙。”

“了解。”

沈笠眨了眨眼睛,对着面露惊喜的王旗招呼道:“走吧,王哥,先找个地儿让我给你量量长短。”

死的死,走的走,满地狼藉的酒肆之中,只剩李钧安坐不动。

李钧晃了晃还剩一截浅底的酒瓶,仰头一饮而尽,眼角余光扫过地上那具无首的尸体。

“这事儿有蹊跷啊,老邹那边怕是要遇见麻烦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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