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4.第1149章 受益匪浅

第1149章 受益匪浅

祝大常和所有的鞑靼人一样,是一个简单的人。

简单到延达汗在的时候,延达汗让他们去抢,他们就去抢。

又简单到,他开始安心放牧,靠生产来维持生计时,谁若是来砸自己的锅,他二话不说,就会抄起家伙,抓住这些该死的强盗,然后抄起匕首,就给这该死的狗东西放血。

他信奉的是简单的原则,有奶就是娘。

有奶就是娘这话,在士人们眼里,是很失体面的事,他们讲究的是风骨,是不吃嗟来之食,虽然这群混账喜欢偷偷打野食吃,可这不妨碍他们,展现自己的铮铮铁骨。

可对于祝大常这样的鞑靼人,甚至是无数的汉人寻常百姓而言,有奶就是娘,却是一件极顺理成章的事。

因为这个世界,给予了他们深深的恶意,以至于他们连生存,哪怕只是填饱肚子,都是一件极奢侈的事,为了养家糊口,他们甚至不但要流汗,还要流血,可即便如此,依旧是艰辛无比,任何一场灾难,便使你想做草芥而不可得。

正因如此,若有人给你奶吃,这人……自然也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是他们的天,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拦着人吃饭,这就是十恶不赦之罪了,没杀你全家,便算是好的。

弘治皇帝喝了一些酒,醉醺醺的。

他起身,外头已给他预备了车马,弘治皇帝由人搀扶着上车,祝大常笑吟吟的将弘治皇帝送出去,道:“我看你不是大同人吧,一定是大明京师来的商人,到了冬天,咱们鞑靼的规矩,就要宰羊,那时的羊肉,最是鲜嫩,不妨到时,我托人捎带一些,给你送去尝一尝。”

“好啊。”弘治皇帝口里喷吐着酒气,晃晃脑袋:“好的很,那就有劳你了。”

祝大常笑了:“却不知贵客的住址在何处?”

弘治皇帝想了想,回过头:“继藩啊,老夫的地址在何处?”

方继藩懵了:“京师路一号!”

弘治皇帝一拍额:“老夫竟还不知,原来,老夫还有住址,嗯,就是这里,京师路,一号,走啦,走啦,时辰不早了,叨扰了太久,你们看,天都黑了。”

他手指着账外的天穹。

草原上的夜,有些冷。

弘治皇帝想起了萧敬。

他走出了帐篷。

祝大常也跟着出来相送。

在这黑夜之下,他却惊呆了。

账外,人头攒动,没有人发出声息。

昌乐侯邱静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早已悄无声息的到了。陛下在此,他们自不敢打扰,因而,人人都如幽魂一般,隐在黑暗之中。

弘治皇帝见了他们,无数人在黑夜之中,拜倒,没有声息。

看这波浪起伏的人潮。

弘治皇帝微微一笑:“朕真的是一刻也离不开啊。”

说着,在宦官的搀扶下,他登上了马车。

方继藩人等,也已翻身上马,而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拥簇着车马而悄无声息的朝着大同而去。

祝大常一脸发懵,他觉得好像见了鬼似得。

这个人……是谁……

等他反应了过来,想要张口朝那远去的队伍呼唤什么,可是……已经迟了。

仿佛黄粱一梦,祝大常回到了自己的帐里,这是自己的家,暖呵呵的,这个小窝,又回复了以往的温馨,妇人在烧着水,孩子已是趴在羊皮垫上睡了,祝大常抬头,他身子一颤,突然发出了哀嚎:“我的神明,我的方吉吉和朱太子去哪里了?”

拿神龛里,两座神像,已是不翼而飞,祝大常激动的发出了怒吼,夜幕之下,他的帐里发出了咆哮:“我的方吉吉啊……”

…………

夜深。

朱厚照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他盯着神像,觉得这深更半夜,这样的神像在自己面前,连自己都觉得森森然。

他提笔,开始绘画,要先画一个模子的草图来,因而,需用炭笔,慢慢勾勒住英武的形象,如此琢磨了一夜,直到天亮,方才完工。

弘治皇帝显得极高兴。

他亲书下万世基业四个字,在次日清早,再将自己的见闻写了一篇文章,命人送去京师。

“陛下,萧公公……他到了。”

有宦官匆匆进来。

弘治皇帝抬眸,噢了一声:“宣。”

萧敬风尘仆仆的而来,厂卫为了打探虚实,萧敬可是费尽了心力,现如今,终于赶到了大同,见了弘治皇帝在此,萧敬哭了,拜下:“陛下,奴婢回来了。”

“噢。”弘治皇帝轻描淡写的点点头。

萧敬道:“奴婢已经打探了,代王谋反,已是证据确凿,皇孙也是争气……”

“噢。”弘治皇帝道;“这些朕都知道,有什么朕不知道的东西?”

萧敬懵了很久,想了想:“奴婢不知道陛下知道什么,又不知道什么?”

弘治皇帝皱眉:“朕想知道的,是你知道什么,而朕不知道的。”

萧敬:“……”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朕该知道的,想来都知道了。”

“噢。”萧敬心里不禁失望。

弘治皇帝又道:“召太子和皇孙,噢,还有方继藩和正卿来。”

宦官道:“太子殿下……今早才睡……”

“他又在做什么?”

“雕……雕刻……”

“雕刻?”弘治皇帝沉默了很久,有点想将这儿子掐死算了。

“统统叫来!”

“是。”

…………

方继藩等人到了,行了礼,弘治皇帝高高坐着,萧敬陪侍左右,刘健也跪坐在一旁。

方继藩、朱厚照等人行了礼,弘治皇帝见朱厚照果然精神萎靡,没精打采的样子,无奈的笑笑:“你们来了也好,既然都在,朕现在所虑的,只一件事,大漠的商路,关系到的,乃是鞑靼和我大明百姓的福祉,也关系到了,关内牛马和羊毛的供需,这不是小事,可马贼日益猖獗,如何是好?”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父皇,儿臣愿领一部人马,将这些该死的马贼斩草除根。”

弘治皇帝抚案,笑而不语,目光却是越过了朱厚照,落在了朱载墨身上:“孙儿,你上前来。”

朱载墨上前,道:“孙臣在。”

弘治皇帝道:“你跟着你的恩师,学习了这么久,许多人都夸奖你,允文允武,来,你来给朕说说看。”

“是。”朱载墨在自己大父面前,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童趣,他笑吟吟道:“要解决马贼,单凭征讨是不可行的,首先要做的,就是官府与寻常的汉民和鞑靼百姓合作,官府提出赏格,让人前去追捕,这里是大漠,土地广阔,可人烟却是稀少,若只凭朝廷之力,断然不可能铲除马贼。这其次,便是查清楚马贼的底细,据孙臣所知,这些马贼,多为女真人,成化先皇帝在的时候,女真人就曾不顺服,虽先皇帝进行打击,却还不够,必须勒令辽东都司,对女真人奉行分化之策,需‘分其枝,离其势,互合争长仇杀’,可令女真诸部之间,相互检举,检举的,可得重赏;若为盗,则对其本族进行打击…”

朱载墨侃侃而谈了一阵。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朱载墨的一些意见,还很稚嫩,可显然,比他爹要强。

弘治皇帝哈哈笑道:“将皇孙的话,记录下来,送内阁,召各部尚书讨论。”

刘健微笑:“是。”

弘治皇帝又道:“这大同一行,朕倒是受益匪浅,现在,是该回京去了。”

他敲了敲案牍:“明日启程吧。”

次日,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启程,不日抵达京师,陛下贸然出了京师,再加上皇太子居然以皇孙为诱饵,再接下来,正德卫居然击溃了大王,这无数的消息,应接不暇,京里早就沸腾了。

弘治皇帝回到京师,立即开始了朝会,升座之后,百官入朝觐见,纷纷行了大礼,弘治皇帝四顾群臣,显得颇为得意:“诸卿家,而今风调雨顺,皇孙又立大功,齐国公方继藩,教化太子,亦是功不可没,朕前些日子,命人送来的文章以及皇孙所提议的赏赐,诸卿,想来都看了吧?”

刘健走了之后,谢迁自是代理了内阁首辅之职,他上前,道:“陛下,内阁已有讨论,朝廷犒赏三军,自是为了三军能够用命,此次平息代王叛乱,据其功劳大小进行封赏,本是应有之义,对此,兵部和礼部,都没有意见。”

弘治皇帝挑眉,心情格外的爽朗起来:“那么,就拟诏吧。”

谢迁道:“臣遵旨。”

弘治皇帝站了起来:“朕此次先巡了保定,此后又巡了大同,印象最深刻的,是寻常百姓的艰辛,他们……不容易啊……朕在外巡行的见闻,诸卿,想来也已略知一二了,却不知诸卿对此,有何看法?”

方继藩站在朱厚照身旁,显得没精打采,这样的朝会,最是无聊,这大明就是如此,越是无关紧要的屁事,越是在盛大的朝会中进行讨论,而越是极重要的军政大事,却往往只陛下和几个内阁学士进行定夺。

(本章完)

第1150章 以人为本

正因为如此,方继藩对于廷议和朝会素来不太关心。

就算是不得已来了,也如木桩子一般,在一旁和朱厚照挤眉弄眼。

朱厚照似乎很开心,他袖子里,不知藏着什么,隆起了一大块,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朝会的时候,偷偷将袖子揭开一些,便露出了一个雕塑出来。

方继藩眼尖,看了个真切,而后,吓得脸都绿了。

那木雕塑……卧槽……有点佛朗机人文主义风格啊……

怎么说呢,通俗一点来说,这塑像,有那么点儿……下流。

至少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是很下流的。

却见那半身塑像上,一个英武的男人目视前方,上身裸露,肌肉隆起,什么肱二头肌,什么腹肌,统统都有。

倒是神似,米开朗基罗的《大卫》,这思想,很前卫啊。

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有这样的恶趣味。

方继藩打了个寒颤。

朱厚照却不禁乐了,似乎……这是他的得意之作。

见方继藩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站在方继藩一旁的朱厚照,脚步轻轻挪动,和方继藩挨着更近一些,低声道:“老方,好看吗?”

“殿下,这……这是从何而来?”方继藩轻声细语。

朱厚照嘴巴不动,却发出悄无声息的声音:“本宫自己雕刻的,几个佛朗机那里学来的,我瞧他们雕塑人像,颇有意思,哈哈……你瞧瞧,这一身肉,是不是很厉害,本宫可没有夸张,这是对着镜子,如实摹刻出来,要不要再看看本宫的肌肉?”

方继藩低声道:“不……要……”

要字还没落定。

却见朱厚照又掀起他的长袖,那雕塑便又露出一截,这一次,露出来的是雕塑的大腿,这腿部的肌肉,结实有力,犹如老树盘根,尤其是腰带以下不可描述的部位,竟只雕了一片巨大的芭蕉叶,遮住。

站在齐国公方继藩身后的,乃是英国公张懋,英国公张懋听二人细声细语说着什么,他正想着祭祖的事,不禁好奇,眼睛直勾勾的看过来,顿时……瞧见了那半身塑像,一下子,张懋的头竟好像要炸开,晕沉沉的。

哎呀,哎呀……老夫不行了,不行了啊,天,这是什么名堂,为什么不穿衣服,呀,太子殿下在奉天殿朝会,竟……竟拿出这么个下流玩意,哎呀……不成了……不成了……

一个以祭祀为主的老国公,怎么承受的了这个东西,张懋顿时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直挺挺的栽倒。

这一栽,恰又撞到了身后的定国公徐永宁。

一时之间,两个人抱着,翻到一起。

弘治皇帝正听群臣进奏,听到这里哎哟的声音,忙是侧目看来,皱眉:“何事?”

张懋和徐永宁忙是拜倒,忙不迭的认罪:“万死。”

张懋又道:“陛下,臣身子不好,老眼昏花,方才……突觉不适。”

弘治皇帝方才脸色缓和一些。

却见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站的笔直,一副洗耳恭听、如痴如醉之状,便忍不住责怪道:“卿乃老臣,怎不及年轻人?太子今日尚且如此乖巧,再看看齐国公方继藩,亦是目不转睛!”

张懋老脸憋得难受,却还是叩首:“万死!”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若是身体不适,就去歇了吧。”

朱厚照立即道:“父皇,儿臣搀扶英国公出去。”

方继藩道:“儿臣也略知一些医术,或可给英国公诊断。”

弘治皇帝颔首。

二人便如蒙大赦,一左一右,架起张懋就走。

张懋觉得自己的两腿软的厉害,像是踩着海绵一样。

被二人架着出了奉天殿,见了太阳,这阳光顿时让他炫目,更是晕的厉害。

朱厚照笑嘻嘻的道:‘英国公,您年纪大,可万万要仔细脚下,哈哈,还是你厉害,这么一装病,我们就可不受那些家伙叽叽呱呱个没停了。”

张懋却是暴怒,伸手,想要抓住朱厚照的衣襟,可一想,这是太子殿下啊,惹不起,于是手一翻,便一把勒住了方继藩的脖子。

方继藩道:“干啥,这是要干啥,世伯,有话好好说。”

张懋几乎咆哮:“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好大的胆子,你们那些下流东西,若是被人瞧见,且看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继藩,你爹不在,你就胆大包天是不是,你以为你天不管地不收,可老夫非要管教管教你不可,快说,太子手里藏着的是什么?”

方继藩扑哧扑哧的喘着粗气,感觉自己要背过气去了,忙道:“世伯,这……你得问太子殿下啊……”

有道理。

张懋放开了方继藩,勉强挤出了笑容:“太子殿下,这……方才您袖里藏着的是什么?可否给老臣看看。”

“为何给你看?”朱厚照不客气的道。

张懋:“……”

这就有点尴尬了。

张懋沉默了很久,赔笑道:“殿下,老臣……老臣……”

“好吧。”朱厚照不耐烦道:“给你瞧就是,反正这东西,很快就要传诸天下了。”

说着,取出了雕像来,张懋看得眼睛都直了,又扶额:“哎哟,哎哟,头晕的厉害。”

朱厚照不禁道:“亏得你还是名将之后,胆小鼠辈,这有什么晕的,这叫写实,本宫赤裸裸的来,将来,也要赤条条的去,人的身体,何等的美妙,此乃身体发肤,上天和父母所赐,有什么不敢看的?”

张懋:“……”

朱厚照笑嘻嘻的道:“佛朗机人,别的未必比我大明高明,可这雕刻之道,却颇有几分意思,本宫乃是取长补短者也,你不爱看,别看,本宫给方继藩看。”

方继藩有一种想死的感觉:“殿下……雕了几个?”

“就两个呀。”朱厚照道:“你一个,我一个。”

“我的呢?”方继藩欲哭无泪。他讨厌艺术,不想管你大爷的到底是什么古典主义,又是不是什么鬼人性的解放……他想像一个正派人一样,好好活着,省的出去丢人现眼。

朱厚照笑吟吟的道:“已经雕刻了,这是母本,送去给了石匠,让他们雕刻,将来……拿去关外卖银子去,鞑靼人不懂雕刻,他们的雕刻技艺,面目过于可憎,本宫教他们什么才是神明应有的样子。

方继藩要哭了:“那……穿了衣服吗?”

“穿了衣服,那还是神吗?”朱厚照很认真的道:“本宫一直认为,许多人观念不对,你想想看,神乃天上之人,在那儿,有仙台和琼楼,他们早就看破了世间的本相,你想想看,一个一眼能洞悉本相的神明,会在乎衣服吗?若穿了衣服,说明他们还存在人性,人才有喜怒哀乐,有荣辱之心,可神明超凡脱俗,他们穿衣服做什么?继藩,你细细想,你若是神明,你穿衣服吗?”

方继藩小鸡啄米似得点头:“穿,因为臣要脸。”

朱厚照便将他的雕像收了:“和你说,你也不明白,总而言之,雕像已是命石匠们照本宣科的雕刻了,老方,走了,我觉得这雕像,还缺几分超脱之感,我回去琢磨琢磨,赶明儿,本宫给你瞧瞧。”

说着,一溜烟的跑了。

方继藩目瞪口呆。

沉默了很久。

一旁的张懋便又气咻咻的一把抓住方继藩的衣襟:“继藩,你这个臭小子……”

方继藩一脸无奈:“世伯,讲道理好吗,我也是受害者啊,世伯不去寻太子殿下,为何总是找小侄,小侄虽然好欺,可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吧。”

张懋觉得有道理,摇摇头,叹了口气:“哎……真是瞎了老夫的眼,现在眼里已有了业障,来日岁祭,只怕要辱了列祖列宗。”

方继藩同样无言,他细细一琢磨,这事儿,不能放任着朱厚照,不然,自己可算是要出名了,这是划时代的艺术解放啊,卧槽……未来这作品可能上教科书……

方继藩立即风风火火,一路跑着追上去,大呼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且等等我,我有一些艺术问题,想要探讨。”

…………

今日的朝会,令弘治皇帝很是满意。

至少,几乎没有大臣,当面提出什么质疑,大家对于陛下之所见所闻,或多或少的跟风似得吹捧了一番。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陛下开始有些独断专行了,不只如此,杨一清的新政失败,已贬斥为吏,此时谁还敢轻易冒头说教。

弘治皇帝心情不错,等群臣告辞,方才坐下,命萧敬取来了内阁的票拟。

他随手捡起一本,却是来自于泉州市泊司的奏疏,说是有佛朗机人,前来朝贡。

“又是佛朗机人。”弘治皇帝皱眉,弘治皇帝不禁道:“这佛朗机,不是已有使节在此吗?何故又派人来?”

萧敬战战兢兢道:“要不,奴婢去问问?”

弘治皇帝一挥手,萧敬哪里敢怠慢,匆匆去了。

一会儿工夫,他去而复返,笑嘻嘻的道:“陛下,奴婢打听清楚了。”

可弘治皇帝却将奏疏,已丢到了一边,早不将这区区佛朗机的事,放在心上了。

…………

睡了,明日四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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