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贾赦:我要杀了你们啊!

荣庆堂

贾珩在平儿的引路下,举步迈入堂中,迎着一道道目光的瞩视,在羊毛地毯上立定身形,冲上首的贾母拱手行了一礼,请安问好,然后抬眸冲黛玉、探春、迎春、湘云、惜春等人点了点头。

贾母笑容满面,道:“珩哥儿可算是回来了,鸳鸯,赶紧给珩哥儿搬个绣墩。”

贾珩对鸳鸯道了声谢,然后落座,不等贾母询问可卿以及尤氏缘何没来,轻声道:“老太太,许久不见,家里还好吧?”

贾母笑道:“家里一切都好,这不,宝玉他姨妈也上京了,家里是愈发热闹了,怎么听说你们在华阴县还碰到了一遭儿?”

贾珩道:“适逢其会,回来时同行了一段儿。”

薛姨妈笑着接过话头道:“多亏了珩哥儿护送,这一路上,我们睡觉都是安生的。”

贾母叹道:“这二年,地方上是不大太平。”

说着,转头看向贾珩,问道:“方才你姨妈说,这一路上寇盗横行,如非她们带的家仆多,又得了沿路官府照应,也不知要生多少波折来?这事儿,朝廷就没应对吗?”

闻听此言,凤姐、李纨、探春、迎春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那锦袍少年,静听其言。

就连宝钗也侧过螓首,目光盈盈如水地看向那锦衣少年。

贾珩道:“近二年,天灾连绵不断,百姓生计艰难,加之虎官狼吏,恶霸劣绅盘剥、欺压,就有不少百姓落草为寇,官军又剿捕不力,在离京前,我与兵部李部堂还有其他同僚,议过此事,上月兵部已严令地方都司、州县加快剿抚,因为事涉两京一十三省,故未着邸报登载,想来姨妈路上也碰到了大队大队的官军了。”

薛姨妈看着对面侃侃而谈的少年,笑了笑道:“路上是碰到不少官军。”

贾珩面色一肃,正色道:“对寇盗肆虐一事,朝廷也十分重视,好在京畿诸县糜烂之势,稍为遏制。”

凤姐丹凤眼闪了闪,笑道:“如果不是珩兄弟领兵在外征讨,也不至这么快安定下来,再说神京城不就是由珩兄弟管着大事小情吗?上次我记得一个什么事儿,就托到了五城兵马司。”

贾珩闻言,瞥了一眼面容艳丽的少妇,他总觉得凤姐话里有话。

贾母笑了笑道:“珩哥儿,你现在管着五城兵马司,你姨妈家在京里的营生,你多多照应下。”

贾珩点了点头道:“我会的。”

这种事儿,最忌讳的就是打包票,对薛家三口,有一个薛大脑袋在,要帮着擦多少屁股?

因为贾珩向来澹然,贾母业已习惯,故而不疑有他。

唯有凤姐看着面色沉静的贾珩,心头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她家二爷不争气,就不能出去混个一官半职,否则,她也不会这么作难。

现在,又寻不到人了。

至于薛姨妈身为客人,见贾珩虽态度不太热切,但也不好多说其他,客套道:“以后可要多多烦劳珩哥儿了。”

贾珩转头看向薛姨妈,凝声道:“亲戚亲里的,姨妈不必客气。”

薛姨妈笑着点了点头。

贾母又笑道:“珩哥儿这次晋爵,不庆祝庆祝?趁着你姨妈还有表妹也在,热闹热闹才好。”

贾珩虽然对贾府逢红白喜事儿,都要庆祝的作派有些不大感冒。

记得当年看某版电视剧,就动不动放《晴雯歌》。

但也知道这是人情往来,后世不也是有什么升学宴之类。

“让凤嫂子她们看着安排吧。”

不远处和黛玉、湘云等人在一旁坐着叙话的宝钗,听着少年的话,垂下水杏明眸,面上若有所思。

或者说对贾珩的性情,愈发了解。

性子清冷,似乎也不大喜热闹和排场。

这时,有丫鬟端上一碟一碟的柑橘,宝玉拿了一个,脸盘儿上洋溢着笑意,伸手递给宝钗,轻声道:“宝姐姐,给。”

宝钗如梨蕊雪白的脸蛋儿,笑意明媚,婉拒道:“谢过宝兄弟,天冷了,橘子太凉了。”

宝玉见被婉拒,也不怎么在意,拿起手中蜜橘,递给一旁的探春。

探春道了一声谢接过,剥开橘皮,分成几瓣儿,打算和一旁的惜春、迎春分食。

宝玉又拿了一个大的蜜橘递给黛玉,轻笑道:“林妹妹,吃橘子。”

黛玉罥烟眉下,一剪秋水盈盈波动,轻笑了声,娇声道:“宝二哥是觉得我不怕凉了?”

林怼怼上线,宝玉脸上的笑意凝滞,一时间,蜜橘拿在手中,却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湘云笑着抢过宝玉手中的橘子,道:“宝姐姐和林姐姐怕凉,我可不怕,正发愁冬日没个水果解解馋呢。”

宝玉看着娇憨烂漫的湘云,原本有些灰暗、颓丧的心情,也一下子明亮、愉悦了起来。

湘云剥开橘子,也不避讳什么,小姑娘拿起一个橘瓣儿就往嘴里塞着,眉眼弯弯成月牙儿,还看了一眼浅笑不语的宝钗以及黛玉。

贾母这边厢吩咐鸳鸯摆饭,然后见着分橘子的几人,笑道:“这些蜜橘是打南边儿进贡来的,你们都来尝尝。”

说着,几个丫鬟端着盛着蜜橘的碟子过来,先端到贾母跟前儿,贾母笑道:“我就不吃了,让她们分着吃,也给姨太太尝尝。”

丫鬟端到薛姨妈跟前儿,薛姨妈笑着拿了一个,道:“老太太,这看着个头儿,倒是比在金陵的还大一些。”

贾母笑道:“这原就是南省之物,虽在南省是寻常之物,但千里迢迢入京,不知废了多少功夫,原是进贡到宫里的,前个儿,宫里恩典,赐予入宫向太后请安问好的命妇们,才分了几箱。”

薛姨妈笑道:“这才显得珍贵、难得呢。”

暗道,也就是这样的公侯之家,才能遍食南省时令瓜果。

这边厢,丫鬟端着盘子递送到贾珩跟前儿,贾珩也拿了一个,倒没剥。

凤姐笑了笑,道:“我和平儿吃一个就好了,这东西酸甜酸甜的,吃不大惯。”

说话间,分发了一圈儿。

彼时,却听到一个婆子进入屋内,禀告道:“老太太、太太,老爷见过了表少爷,说姨太太已有了年纪,外甥年轻,不知庶务,东北角上的梨香院,有十来间房空白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妨让姨太太和表少爷住了才好。”

薛姨妈闻言,心头又惊又喜,口中却谦辞道:“这……跟前儿叨扰,如何使得?”

贾母笑着拉了拉薛姨妈的手,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在梨香院住下,常过来说笑解闷儿,咱们娘俩儿也亲密、热闹一些。”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凤姐也在一旁笑着劝道:“咱们京里的亲戚都在宁荣街,来往走动也便宜。”

这时候,王夫人反而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沉默,不过此举原就正合她意。

薛姨妈似犹豫了下,就有些不好意思应了,道:“老太太好意,不好辜负,只是我还有话说,一应日费供给,一概都免,方是处常之道。”

贾母笑了笑道:“那都是小节儿,知道你家也不缺这些嚼用。”

说着,回头看向凤姐:“凤丫头,你吩咐人先打扫干净、收拾停当了。”

凤姐笑着吩咐周瑞家的,带人帮着收拾去了。

于是,薛家住在梨香院一事,算是定了下来。

贾珩默默看着这一幕,不由暗叹命运的惯性。

薛家三口终究还是住在了梨香院,这院子,其实他也知道,就在荣府东北角,离着宁府就隔着一条夹道儿。

安顿了薛家三口,贾母面上笑意愈盛,道:“鸳鸯,赶紧让后厨摆饭吧,我寻思着姨太太和宝钗、珩哥儿也都饿了。”

众人闻言,又是笑了起来。

话分两头儿,只说薛蟠正要去拜访贾琏,但因在荣府,路上却正好碰到了贾政从工部衙门下值,只得先见了贾政。

然而,却被贾政引领至梦坡斋内,念紧箍咒一般叮嘱。

也是因为薛蟠在金陵府闯下人命祸事来,贾政担心薛蟠再于京中生事,就吩咐人去荣庆堂让薛家三口在梨香院居住,想着在眼皮底下,或可辖制一下任性妄为的薛蟠。

梦坡斋中——

贾政手捻胡须,正色道:“文龙,你入得京中,还是要多读书,最近你表兄新建了族学,内里讲郎都是道高德重,学问渊博之士,等你这几日安顿下来,就要到族学内读书。”

被贾政叮嘱着,薛蟠早已如坐针毡,大脑袋上挂着“憨厚”的笑容,拍着胸脯道:“姨父,您放心就是,等我歇几天,就往族学里读书习武,那个,若无他事,我先寻琏二哥哥去了。”

心道,先领略了神京城勾栏里的小娘子,再说族学的事儿,只是门路不熟,先去寻我那琏二哥哥,领领路再说。

贾政见薛蟠口中应是,皱了皱眉,但一时也不好说什么,摆了摆手道:“你去罢。”

薛蟠如蒙大赦,起身去了。

在小厮引领下,去寻贾琏,却听那小厮道:“琏二爷去了平安州,前儿刚回来,这会儿兴许在大老爷院里。”

薛蟠笑道:“正要去拜访,这可不赶巧儿了不是。”

说话间,在那小厮领路下,出了西角门,望着贾赦的院中行去,因贾赦所居宅院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而来的一座小巧别致的院子,故而路途倒不远。

薛蟠举步而入府中,刚刚过了仪门,沿着抄手游廊向着月亮门洞行着,却忽听到一声“杀人了!”

女人的尖叫声,高亢、尖锐,继而是一道咆哮如雷之声,带着滔天愤怒。

“畜生!贱人!我要杀了你们啊!啊……”

薛蟠愣怔了下,铜铃般的大眼睛瞪圆了,只觉心头一跳,暗道,特娘的,这谁玩儿的这么花?

眼前忽地人影一闪,就见从照影墙壁处跑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青年男子。

不是贾琏,还是何人?

贾琏衣衫凌乱,额头上鲜血淋漓,面色仓皇地从屋里跑出来。

一张俊俏的脸蛋儿已然如雪苍白,身躯颤抖着,转眼间已跑到薛蟠近前,不听薛蟠来唤,就一阵风儿般从薛蟠身旁跑过。

让时间稍稍倒退一些。

因冬月之前,贾琏被贾赦往平安州派了一趟急差,这一去就是半个多月,前日才回家,因大半时间都在路上奔波劳苦,早就窝了一团火气。

贾赦半晌午时,却接到了北静王府中的帖子,说约了柳芳、牛继宗、侯孝康等人一同吃酒,贾赦欣然应允。

而按着贾赦的习惯,不饮乐至傍晚自是不会回来。

贾琏这下就得了空隙,溜到贾赦后院去寻嫣红厮混。

事实上,白天偷情反而安全一些,因为贾赦晚上多半要回来,这就不保险。

但贾赦刚到北静王府所在的街道,忽地想到自己前日淘来的一件前宋时的金石印章,还有一个前明景德镇的官窑瓷器,就想着拿过去给北静王水溶以及柳芳等人掌掌眼,算是饮酒时的谈资。

因担心仆人不知轻重,再给磕碰坏了,遂吩咐车马回来,亲自来取。

却说贾赦带着几个小厮,到了黑油门的宅院,正要往书房而去,就见着通往嫣红院落的抄手游廊栏杆上,正自打着瞌睡的兴儿,行至近前,沉喝道:“打什么瞌睡,琏儿呢?”

兴儿打了个激灵,一见贾赦,脸色“刷”地苍白,一时没了主张,竟是拔腿就走。

贾赦心下起疑,沉喝道:“来人,拿住他!”

顿时几个仆人按住兴儿,按翻在地。

“见着我就跑,必是心中有鬼!”贾赦冷声道:“说!”

“老爷,我……”兴儿支支吾吾,竟不敢应。

贾赦脸色微变,快步向着嫣红所在的小院过去,绕过一道假山,沿着回廊,还未尽得厢房,就听得男女的嬉笑。

贾赦轻了步子,近得前去,贴在轩窗上,脸色渐渐阴沉。

里面赫然传来熟悉至极的男女说话声音,以及熟悉的……欢好喘吟之声。

……

……

贾赦听了几句,面色又红又白,只觉一股邪火直往脑门儿上撞,双目猩红,额头青筋根根暴起。

快步行到紧闭的门扉前,一脚踹开房门,怒喝道:“好畜生!”

正自屋里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二人,惊叫一声,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贾赦进入屋内,看着床榻之上衣衫不整的狗男女,怒吼一声,一时拿不着趁手之物,抓起桌子上的茶杯就扔了过去,正砸在贾琏额头,只听“咔嚓”一声,鲜血直流。

贾琏“急色”而未尽除衣衫的优势,顷刻间就显露出来,忍着头上传来的剧痛,提起一旁的衣裳,向外冲去。

“畜生!贱人!我要杀了你们!”

贾赦怒吼着,上前先是打了嫣红一个耳光,而后眼角余光忽地瞥见墙上悬挂的镇宅宝剑,取了来,正要向嫣红刺去。

嫣红明显也惊醒过来,拿起被子朝贾赦脸上一扔,顾不得裸着上身,下了床就跑,边跑边嚷:“杀人了,杀人了。”

贾赦劈在被子上,提着剑追杀两人,怒火攻心,几乎失去理智,口中怒骂道:“这个畜生,贱人!我要杀了你们啊!啊……”

(本章完)

第273章 祸水东引

薛蟠听了这话,只以为是贾琏和邢夫人被捉,心头大惊,不等贾赦提剑冲出,不理那小厮,一溜烟儿朝着荣国府快步跑去。

到了荣府就是嚷嚷道:“不好了,不好了,琏二哥哥和大太太偷情,大老爷要杀了琏二哥哥!”

随着薛蟠到荣府胡嘞嘞,一时之间,仆人、丫鬟都是向着贾母院里传着,还有一些婆子、丫鬟向着贾母院里禀告。

荣庆堂中刚刚净了手,围坐在两张圆桌之前,正准备拿起筷箸、汤匙的贾母。

面带微笑地看向一旁的宝钗,见少女肌骨莹润,举止端娴,对着一旁的凤姐,笑道:“凤丫头,你看宝丫头,品貌端庄,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

凤姐笑了笑道:“我没出阁时,就说宝丫头恍若雪花梨蕊堆起来的一样。”

宝玉大脸盘上现出憨厚的笑意,道:“宝姐姐姓薛,可不就应着一个姓字,不知姐姐有字没字?”

黛玉在一旁正自品着香茗,闻言,黛眉颦了颦,不知为何,心底浮起一段记忆,“妹妹可有字没有?”

这般一想,心中涌起一抹古怪,看向宝玉那张笑意洋溢的满月脸盘儿,一剪秋水闪了闪。

心头渐渐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怅然,星眸凝起,却不由看向那面容澹然,低头品茗,安之若素的锦衣少年。

贾珩似有所觉,放下手中的茶盅,看了黛玉一眼,四目相对,目光柔和了几分。

黛玉却觉得那柔煦的目光,有些灼人,竟有些不敢对视,罥烟眉微蹙了蹙,放下手帕,垂下螓首,拿起桌子的茶盅,低头品着。

听着贾母的夸奖,宝钗似有几分羞意,雪颜肌肤上浮起两朵红晕,同样微微垂下螓首。

面对长辈夸赞,只得轻笑了笑,倒不好随意接话。

只是,忽地心头一动,抬起明亮的杏仁明眸,瞧了一眼面容朗逸、洒脱不羁的锦衣少年,此刻少年徐徐放下茶盅,神态气定神闲,似是察觉到自己的注视,冲自家点了点头。

此刻贾珩面色默然,看了一眼宝钗,又是看了一眼黛玉,暗道,二女确是足以并列十二钗正册第一。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这几个孙女、外孙女,我瞧着也是品容姣好,知书达礼的,老太太孙子都这般出挑了,女孩儿也是一个赛一个的出挑,这让旁人家怎么活才好。”

听着这奉承话,贾母脸上笑意繁盛,正要说几句客套话,忽地外间一个婆子慌慌张张从外间进来,道:“老太太,太太,不好了,大老爷拿剑追着琏二爷砍杀呢,说要杀了琏二爷!”

此言一出,原本欢声笑语的荣庆堂,恍若被按了暂停键,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将过去,震惊、疑惑等神情不一而足。

“怎么回事儿?”贾母急声问道。

凤姐已从座位上起身,看向那婆子,问道:“二爷怎么回事儿?大老爷为何要提剑追砍二爷?”

那婆子倒也知道利害,支支吾吾,犹豫着似不敢张口,但就在这时,凤姐柳叶眉一竖,娇喝道:“快点儿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婆子道:“说是琏二爷偷母被大老爷撞见……”

此言一出,啪嗒啪嗒……

碗箸汤匙齐齐落地,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声,继而整个荣庆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宛若晴天霹雳,将人雷得外焦里嫩。

以儿偷母,人伦惨剧啊!

凤姐如遭雷殛,只觉眼前一黑,娇躯晃了晃,竟有天旋地转之感,手脚冰凉,丹唇颤抖着道:“这……这怎么……他怎么和大太太,我一定是在做噩梦,是的,就是噩梦了。”

平儿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凤姐的腰肢,几个丫鬟也是上前,搀扶着凤姐。

贾母面色灰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觉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

偷母,偷邢夫人?

这等惊世骇俗的丑闻!

荣庆堂中其他人同样面色变幻,震惊难言。

哪怕是未出阁的姑娘都知道这简简单单的“偷母”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薛姨妈脸上笑容迅速凝滞,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浮上心头,不由僵硬地转过头去,瞥了一眼王夫人,却见自家姐姐面色难看,目光同样满是震惊。

又是看向自家女儿宝钗,却见宝钗微微蹙着秀眉,一双水润杏眸中现出惊讶、疑惑的神色,但丰美、妍丽的玉容上,仍满是风轻云淡之色。

“冤孽啊。”贾母长叹一声,面上满是苦涩。

然而,就在众人心思惶恐,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就听得“嘭”的一声,堂中几案似被人拍了一下。

原本面面相觑的众人,都是徇声望去,却见少年面如玄水,目光清冷,一股无声无息的威严气势在荣庆堂中散逸开来。

贾珩眉头微皱,目光冷漠,紧紧盯着那婆子,沉声道:“胡言乱语!这是哪个混账告诉你的!”

那婆子迎上那一双冰冷目光注视,心头一怯,“噗通”就是跪下,颤声说道:“是……是刚到京里的表少爷!他说去大老爷院里请安,就见到大老爷提着剑要杀琏二爷呢,口中说着偷母的畜生!”

薛姨妈、宝钗:“……”

贾母、王夫人、凤姐:“???”

宝钗容色微变,牵涉到自家兄长,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捏紧了手帕,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贾珩脸上恍若笼罩了一层霜色,沉声道:“来人!”

此言一出,薛姨妈身形一颤,面色倏变,看向那少年。

此刻,何止是薛姨妈,荣庆堂中王夫人、李纨、黛玉、探春、迎春、惜春都是神情默然,静静看着面如冰霜的少年。

湘云也没了娇憨、烂漫之态,苹果圆脸上难得严肃起来,微微歪起螓首,捋着前襟的头发,如黑葡萄的大眼睛,不错眼珠地看着贾珩。

突然而至的安静,让这位性情天真烂漫的少女,多了几分天异样动人的情态。

宝钗这时连忙伸手拉着薛姨妈宽慰着,转头看着那面色霜寒的少年,抿了抿樱唇,水润的杏眸浮起一抹忧切。

就在这时,林之孝夫妇从屏风后绕了过来。

贾珩沉声道:“带着人,将薛蟠、贾琏等人一同拿将过来,我要问话!再有在府中胡乱嚷嚷的,一律先掌嘴,捆将起来,再敢乱嚷嚷者,杖二十!另外,将大老爷请了过来!”

淡漠的声音在荣庆堂响起,掷地有声。

林之孝夫妇齐齐应了一声是。

贾珩目送着林之孝夫妇离去,面色愈发冰冷。

哪怕再是对贾琏的行径不耻,但他为贾族族长,还要尽量将其恶劣影响降低到最低,毕竟偷母之事,太过骇人听闻。

虽然和刚成族长没多久的他,也没有太大关系,但不能任由这种流言传到外间去,否则对贾族阖族都有不利影响。

薛姨妈闻言,脸色倏变,急声唤道:“珩哥儿,蟠儿他……”

这时,贾珩回眸看了一眼薛姨妈,眼神淡漠、冰冷。

薛姨妈对上那锐利的目光,心头一突儿,竟生出一股惮惧,声音细弱,渐不可闻。

宝钗容色微变,轻轻拉过自家母亲的手,唤道:“妈,哥哥不知从哪里听得只言片语,就在府上乱嚷,也该唤哥哥过来问问才是啊。”

她都不想自家兄长刚来神京,又捅了一个篓子,这种偷母的事儿,别说听得一言片语,就是亲眼瞧见,都要悄悄走开,装作不知道啊。

有些事,就算真的也不可以到处去说!

贾珩转头看向贾母,朗声道:“老太太,事涉族中子弟败坏我族声誉、门风,我为族长,不能不理!不管如何,总要查个水落石出,不能任由谣言乱传,坏我族风评,老太太可还有其他话说?”

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他也不好多说其他。

不过,他并不认为贾琏会和邢夫人有着不伦之事,多半是贾琏安慰了贾赦后院的姨娘。

贾母此刻听着贾珩处置,宛若落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忙道:“珩哥儿,这件事儿就交给你了。”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多言,静静等待着。

而压抑的气氛在荣庆堂中充斥着,随着时间的流逝,空气几乎凝结如冰。

就在这时,林之孝进来堂中,说道:“老太太,珩大爷,几个乱传的小厮、婆子已经拿住了,都说是从表少爷那边儿听到的,乱嚷嚷的已经被掌了嘴,表少爷也被带了来,就在院里。”

贾珩沉声道:“老太太还有其他人先别过去,我到院里问问。”

说着,转头看向薛姨妈,道:“事涉薛蟠,那姨妈和表妹一同过来罢,平儿,你扶着凤嫂子也过去。”

毕竟是苦主。

薛姨妈闻听薛蟠已带了来,心头自是担心不已,在宝钗的搀扶下,随着贾珩而去。

而凤姐则在平儿的搀扶下,出了荣庆堂。

此刻薛蟠被几个小厮按着,正自挣扎着,骂道:“你们这些狗奴才,抓我做什么?!是琏二哥哥偷母,又不是我!”

就在这时,却见廊檐之下,呼啦啦来了几人。

薛姨妈听到这话,呼吸一滞,好悬没晕过去。

宝钗连忙和一旁的同喜、同贵,莺儿两个丫鬟搀扶着薛姨妈。

薛姨妈气得直剁脚,怒骂道:“吃了蛆的孽障,还在那胡吣!”

宝钗面色也有几分不好看,凝睇看向自家兄长,贝齿紧紧咬着下唇,抓着手帕的手攥了攥。

凤姐此刻听着薛大脑袋的傻话,原本正自绝望、无助的心绪,竟被冲击的七零八落,嘴角抽了抽,脸上不知是哭是笑。

不仅是凤姐,就隔着屏风听到薛大傻子之言的贾母等人,无不脸色难看。

贾母转头看见一旁的探春、迎春、湘云等人,猛地反应过来,万一等会儿问出来一些不堪入耳的东西,委实不宜让这些未出阁的姑娘去听,对鸳鸯吩咐道:“鸳鸯,先带着宝玉她们去我那屋歇着。

鸳鸯应了一声,就是带着几个姑娘往贾母屋里躲着。

探春、黛玉对视一眼,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和迎春、湘云、惜春等人离座起身,向着里间而去。

贾珩冷眸眯起,看向梗着脖子的薛蟠,如金石铮铮的声音响起,厉声道:“狠狠掌他嘴!让他清醒清醒!”

薛蟠:“???”

薛姨妈:“……”

这时,一个小厮上前,抡圆了胳膊就是“啪啪”两个嘴巴子。

薛姨妈听着这耳光声,心头“咯噔”一下,嘴巴张了张,终究叹了一口气。

宝钗容色微动,杏明眸闪了闪,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少年。

倒也不觉有任何不妥,甚至心头生出一股……解气之感?

不仅是宝钗不觉有异,荣庆堂中听着声响的贾母,也不觉有异。

只怪方才薛蟠的话,实在是不像话,有些话,哪怕学一下,都是大逆不道!

薛蟠被两个嘴巴子打下去,就有些懵然,但也老实了许多,尤其对上那站在廊檐下的少年的冰寒目光,垂下一颗大脑袋。

贾珩道:“薛蟠,你是亲眼见到贾琏做得那些悖逆人伦之事来?”

薛蟠愣怔了下,抬起头畏惧地看了一眼贾珩,道:“这个……倒没有。”

贾珩喝问道:“那为何要到处嚷嚷?!”

薛蟠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能怎么说,就是觉得特娘的是真刺激?

贾珩沉声道:“未亲眼所见,谁让你胡说八道!”

薛蟠垂下大脑袋,埋至胸口。

贾珩训斥完,也不再理薛蟠。

就在这时,林之孝从月亮门洞过来,道:“珩大爷,大老爷、大太太过来了。”

贾赦正自盛怒中,听林之孝来请,说起贾琏偷母一事被捅破到贾母院里,陡然间觉得一头冷水当头泼下,自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家丑不可外扬!

连忙带着邢夫人一同过来分说清白。

贾珩凝了凝眉,问道:“贾琏呢?”

此言一出,凤姐娇躯一震,急忙看向林之孝。

林之孝苦笑道:“琏二爷这会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已经着小厮去找了。”

贾珩默然了下,道:“等找到再说罢。”

凤姐这会儿听说贾琏不见踪影,也有些六神无主,连忙道:“珩兄弟,得多派些人去找啊。”

贾珩转头瞥了一眼凤姐,说道:“此事,动静不宜闹得太大。”

凤姐:“……”

是了,这遮掩还遮掩不及,怎么好大张旗鼓?

不然就成了光屁股拉磨儿,转着圈儿丢人。

几人说话的工夫,就见月亮门洞处,贾赦以及邢夫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沿着抄手游廊,快步走来。

贾赦见到贾珩,在廊檐下立定,脸色铁青,余怒未消。

“大老爷,我现在以贾族族长身份问你,文龙说你提着剑要杀贾琏,并口中有不伦之言,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贾珩目光淡漠地看向贾赦,沉声问道。

然后,瞟了一眼邢夫人,见其神色自若,眉梢眼角并无异样,心头暗道,看来不是邢夫人。

事实上,贾母在荣庆堂中听到外间传着邢夫人过来,长长松了一口气,那种心塞、无助缓解了许多。

只要不是邢夫人这等当家太太,这事儿还有得救。

贾赦脸色阴沉,怒气冲冲,冷声说道:“那个畜生,调戏我房里一个未开脸大丫鬟秋桐!这个孽畜,我非打死他不可!”

邢夫人冷哼一声,道:“琏儿虽然混账了一些,但也不能全怪他!他屋里听说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几年过去,屋里也不见个动静,我虽膝下无子,但也不是那等善妒之人,大家子三房四妾的多了去了,偏琏儿就使不得?爷们儿房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能不像个偷吃的馋猫一样,打起他老子跟前儿的大丫鬟主意,你倒是气得给什么似的,喊打喊杀!”

贾赦冷哼一声,怒骂道:“那个孽畜,他没个能为,也敢乱伸狗爪子!”

此言一出,贾珩目光深深,暗道,这夫妻二人倒也不傻,合起来唱起了双簧,共同遮掩此事。

但这种掩耳盗铃的手段,虽然有些自欺欺人,但多少还是起到了一些遮羞布作用。

不过……秋桐?

嗯,这个还真是贾赦房里的丫鬟,后来因为贾琏办事得力,赐给了贾琏为妾。

只是贾赦夫妻二人双簧唱得好,一旁的凤姐那张瓜子脸蛋儿,却苍白如纸,心如锥扎,柳叶眉微微蹙起,丹凤眼紧紧闭起,檀口微张着,几是痛苦得不能呼吸。

平儿和周瑞家的搀扶着凤姐,看着贾赦和邢夫人,都是叹了一口气。

聪明人自是知道这是在一唱一和,祸水东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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