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4章 白日之下

姜望杀了包括郑肥李瘦在内的诸多人魔。

姜望是人族第一天骄。

姜望举世闻名……

这些都不是燕春回的记忆点。

他只记得两件事情。

姜望全面超越了向凤岐。

姜望召集了几个真君,想要杀他。

于是他就想起来,他为什么来云国。

宽敞雅致的客栈房间里,白发苍苍的老者,只是抬了一下眼皮,顷刻满屋游电,虚室生白!

一段一纵即逝而竟被许多人冠名为“时代”的岁月,在新历三九二九年的冬日醒来。

老东西总算想起来了!

刺骨的寒意令老黄狗肢体僵硬,它叼着那黑色的神龛,缩到墙角,耷拉着长长的耳朵,只用余光警惕着燕子。

它不明白为什么燕子对它有那么大的敌意,总是想杀它——很多过去的事情它都忘记了。

但对于这些变态,也没什么好探究的。

很多时候……没有为什么。

顺手的事儿。

无回谷里的活物,没有一个不该死,无论最初是因为什么原因走进来。

老黄狗只是告诉自己要小心。

就算现在是条狗,就算只是做一条狗,也要懂得保护好自己。

燕子松开了燕春回的手,不再搀他,远远避开,如避蛇蝎——虽然她自己比蛇蝎更毒。

她一直都不吝啬对燕春回表现出憎恶,恨不得燕春回立刻去死,死得越惨越好。但相较于偶然清醒的那些时候,还是那个健忘痴呆又有些耳聋的燕春回,更能让人接受。

痛楚像一只有着尖细利齿的怪兽,不断啃噬着她的身心。在偶尔平静的那些时刻,她常常还能够停下来,还愿意叫一声老大。也很进入人魔的角色,听从吩咐,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但清醒状态的燕春回,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不动,也是在时时刻刻地提醒她——

提醒她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这是一段怎样糟烂的人生。

她竟无法面对。

“醒来”的燕春回,并不留恋那搀扶,当然他也从未需要。他只是微垂着眼睛,稍敛其锋:“姜望果然到了云国。且还大摇大摆,声势甚隆。不知道的,倒还以为他是要跟叶小花示威。”

“来得这样快,就是防着您呢!”角落里的老黄狗,这时候担当一个‘智囊’的角色:“他怕你对他的亲妹子下手,这里好像还有一个他喜欢的女子。”

燕子从那绵延无尽的痛苦中倏然惊醒,恍惚想起姜望当初追杀自己的样子,千里相逐,一息不止。那时候的姜望还能称得上年少,那时候的眼神就已经没法形容。

那种誓杀不纵的决意,每每让她在浑噩的午夜惊醒,汗湿中衣。

明明她不怕死,明明燕春回怎么都不会让她死,明明她总在求死——可是她在怕什么呢?

“他?喜欢?”燕子的语气是荒谬的。

姜望那样的人,一心扑在修炼上,时时刻刻都在修行。一路从小国乡野,杀到超凡绝巅,不回头地走到现在……他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根据可靠消息。”角落里的老黄狗,在‘可靠’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至少他对凌霄阁的少阁主,是最特别的。有别于他对其他所有女人的态度。”

“我想他眼里就没有男人和女人的分别。”燕子语气复杂:“只有弱点和要害。”

老黄狗极宝贝地搭着那黑色神龛:“再孤心求道的剑客,也有春心萌动的时刻,也有柔软的瞬间。”

“你倒是一条细腻的狗。”燕子的声音听不出褒贬:“只是对于那种修炼疯子来说,什么心动,什么柔软,都应该算是外魔,一剑就都斩掉了。”

“但他现在已经走到绝巅。”老黄狗说。

燕春回已经沉默了半晌,大约是没有什么心情言语,更不在意姜望的情感纠葛。他立在窗前,眸光似乎照破云海。而也确切的是有黄昏的天光落下,晕染了云霞。

“老头!”燕子问道:“你特意来云国,是为了找机会杀死他最重要的人吗?或者拿他最重要的人来威胁他,逼他自杀?”

“如果不能杀了他,如果不是为了杀他之前的凌辱,那么杀他身边的人毫无意义。”燕春回冷漠地说道:“无论面对什么情况,姜望这样的人都不会自杀,他知道希望只在他的剑下——我来这里,只是知道他会来这里。”

“姜望此刻大摇大摆地出现,是不是暗中还埋伏了其他的真君?他的人脉一向很广,而且投资他回报丰厚。”相较于半痴呆的老头、时不时求死的疯婆子,老黄狗还是更相信自己的智慧。它认真地思考:“尊上,这很有可能是个陷阱!”

“有没有可能是虚张声势?”燕子幽幽道:“姜望如果要埋伏老头,就不应该大摇大摆地来云国,而是要暗中潜藏才对。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分明是想吓走咱们。”

“你们不理解绝巅的姿态,姜望初登此境,正是一览众山小的时候。这只不过是一种宣告。”燕春回道:“他不希望在云国同我发生战争,他不介意在当下、对整个世界表露云国对他的重要性,但他也准备好了面对那种结果——面对任何结果。”

苍老的绝巅强者莫名叹息:“每一个刚刚走到世界极限的人,都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老黄狗缩在角落,屈着脊弓,小意地问:“您已经等到了他,您打算怎么做?”

它的狗爪所搭着的黑色的神龛,仿佛一个幽森的洞口。

神龛里香炉仍在,燃香未熄,神塑无踪。

燃香上明灭不定的火星,仿佛接住了天光,在这晦明晦暗之间,使得神龛的阴影如同一扇门,忽开忽关。

门内的某种存在,似乎也在等答案。

而燕春回道:“跟他聊聊。”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古飞剑成道的绝巅,此刻并不显现忘我人魔的凶恶。他看着窗外的云海:“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我想他也是。”

……

傍晚的红霞中,有一缕剑意游动,在霞光之中并不明显。但在姜望这样的剑客眼中,夭矫如龙。

而他并没言语。

他和叶青雨、姜安安、宋清芷、傅镜如、蠢灰,组成了五人一狗的小团体,此刻正聚在一起烤肉吃。

泥灶里还埋着两只荷叶鸡。

那缕剑气发起了对话的邀请,而姜望在思索,此刻把太虚阁全员召来,能否寻剑意而定剑主,锁杀燕春回于当场。

答案是并不能。

但凡其他几位太虚阁员稍微争一点气,多衍一个道。姜望现在就直接掀桌子,斩断沟通的可能——

跟这种肆意行恶的邪魔外道,有什么话可讲!

然而并没有。

真要把太虚阁员都召齐,恐怕要成全燕春回的砍瓜切菜。

举阁尽天骄,奈何飞剑太利。

恨斗昭未衍道,冠军不绝巅。

我独快人一步,十分寂寞!

写信催一下吧,召集就算了。

姜望第一时间赶到云国,就是为了防备意外的发生。惊动了人魔,必然要防备人魔的报复。

当然现在他知道,燕春回此刻就在云国,这也是一种对话的姿态。纵观过往种种,大概这也是忘我人魔唯一一次的沟通尝试。

在今天之前,谁会觉得燕春回是可以交流的呢?

“清芷,你这烤鱼的水平可不怎么样。”姜望随口道。

曾经扎满头小辫子,撸起袖子就想揍姜望的混世魔王宋清芷,现在竟是十分婉约。比旁边正在傅镜如碗里抢肉吃的姜安安,不知淑女到哪里去。

水族生长缓慢,她现在的身高比姜安安矮了一截,不过坐在那里,更像姐姐。

她不好意思地道:“姜大哥见笑了。这水里的鱼儿,往前确实没有烤过……因为我也是水里的。”

大凡水里的,都是砧板上的。

物伤其类。

她出生时是水族公主,尊贵非凡,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后来水君宋横江身死,清江水族易权,她也随兄长一起,被赶出自小生活的水府。性格便大有不同,在生活的波折中,逐渐敏感脆弱。

“人族水族亲如一家,只是住处不同,就像有人住华屋,有人住高宇。”姜望温声说道:“你跟我们是一家,你跟鱼儿可不是一家。”

说着,他踹了蠢灰一脚:“蠢狗,谁叫你捞这么多鱼来。”

蠢灰趴在地上一滚,露出柔软的腹部,让姜真君的脚感更好一些。

宋清芷噗嗤一声笑了。

姜望想了又想,终是一弹指——

云上见惊虹。

在无尽云海之上,铺陈霞光之中。

两缕剑意终相逢。

轰隆隆隆!

天崩地裂,都在云海深处翻涌,恍惚天光聚于一点,不为视线所捕捉。

这是一片虚无之地,既无光阴,也无寰宇。

一世的过往,都是晦影。半生的理想,都是尘烟。

此即劫无空境。

姜望静静地站在那里,也就成为中心,于是有了上下四方,于是时间好像也开始流动。

燕春回自一缕微渺的剑光中显化,轻衣布鞋,披发在肩。

这才算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因为以前的姜望,并没有资格这样站着,并无资格站定!

他平静地看着姜望,目光中并没有什么敌意,只是带着一种审视——一种奇怪的审视。

“你知道我不那么容易被杀死么?”燕春回问。

“我知道。”姜望说。

“我们之间的确有过一些交集。但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大概很久吧!”燕春回问:“我可对你满怀仇怨?我可有对你穷追不舍?”

“你不曾。”姜望道:“你大概是忘记我了的。”

“我若一意要杀你,你能活到今天吗?”燕春回问。

“大概很难。”姜望道。

“那你现在能够告诉我了吗?”燕春回抬起眼皮:“你为什么如此激烈地找上门来,誓要杀我?”

姜望一直都很平静,此刻同样如此:“首先我要说,你从前没有杀我,并不是什么人情。你在断魂峡和星月原,都顺手杀过我,只是没有杀成。昔者我享齐爵,是齐国黄河首魁,你若杀我,齐国倾国杀你,你很难活命。后来我列名太虚阁,你若杀我,天下杀你,你必死无疑。你或者忘了,或者是付不起杀我的代价了,仅此而已。”

“其次?”燕春回问。

姜望道:“你问了一些很重要的问题,所以在这些问题之后,你应该知道,我要杀你,并非为我。”

燕春回难得的咧了咧嘴,笑了:“那为了什么?天下苍生,黎民百姓?”

“这句话太大,这个担子也太重了。我担不动。”姜望不为所动:“其实同样的问题也有人问过我。我也问过自己,我为什么要杀你。我想了大概一刻钟,最后的答案是——我还记得。”

燕春回皱眉:“记得?”

“我还记得,你们把人煮熟了的样子。我还记得,郑肥和李瘦比赛杀人,以此为乐。我还记得,卦师算命,用他人性命占卜。我记得那些事情,记得我心中的恻隐。”姜望平静又认真地说道:“燕春回,这是我一定要杀你的理由。说天下苍生,太宏大了,本质上是我的愤怒和不忍。”

“愤怒,不忍。”燕春回说道:“很好的理由。”

姜望道:“刚好我的道理在眼前,刚好我手中有剑。我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不去践行。”

“我来给你一个理由罢!”燕春回道。

姜望看着他:“请讲。”

“你若不来找我,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无回谷内,不会有多少血腥。那些新来的人魔,无论怎么作恶,都杀不了太多人。你若执意找我,从此我游走天下,所过之处,血雨腥风!”燕春回道:“姜望,你说,该怎么选?”

这就是燕春回的条件了。

他做出巨大的让步。他可以完全忘记姜望这一次纠集人手去无回谷杀他的行为,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对于肆行恶事的人魔来说,这几乎是一种软弱。

这是对着整个星月原战场出剑,根本肆无忌惮的燕春回!

他的退让,是应该被尊重的。他的强大,应当被敬畏。

而人命与人命之间,好像可以用数字来衡量。燕春回的行为,好像可以让姜望来承担——你是选择坐视人魔杀少数的人,还是选择逼我杀更多的人?

在绝巅之前,没有多少人在乎姜望的道理。

在绝巅之后,所有人都必须要看到他了,又好像天下问其心。

姜君何来啊?姜望你要怎么选?

但姜望只是摇了摇头:“这道选择题不是这样的。”

“你以为是什么样?”燕春回问。

姜望道:“你养出人魔,纵容为恶至今,我会想办法杀你,你也可以想办法杀我,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此为第一种选择。你敢游走天下,掀起血雨腥风,我就会传檄天下,号召列国诸宗、世间强者,一起来杀你——这才是第二种选择。”

或许有人会怀疑姜望的号召力,怀疑他是否真能挑头,使天下共剿人魔。

但燕春回显然并不会。

无生教是前车之鉴,张临川空余恨声!

他常常保持半痴呆的状态,但他非常清楚,这是一个有秩序的世界。即便它有再多的血腥、残酷、不公,但它有阳光下的道理。

那是三代人皇至今所传承的,人族所延续的核心规矩。

在明面上所有人都必须要维护它的存在。

而恰恰今日的姜望,已经能够举起这面旗帜。

“世间为恶者众,你姜望就算走到超脱,能杀尽人之恶性,杀绝世间恶行吗?”燕春回道:“曾经我也和你一样,有自己的痴想。但人魔是杀不完的。魔也永远存在。”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我知人心鬼蜮,不可断绝。魔心孽念,永不会止。但我要叫世人知道,肆意为恶者,不可以走在白日之下——这就是我斩在无回谷的剑。”

轰隆隆隆!

陈国无回谷外,恰逢狂风骤雨,惊电雷霆。

一道电光炸破天穹,照亮了无回谷外一座高大的碑石。

那是一座剑刻的碑,碑上铭道字,字字刺目有寒光。字曰——

肆意为恶者,不可以走在白日之下。

落款是,姜望。

轰隆隆!

陈国雷蛇万里掣长空。

云国的云海却是一片静。

在一点剑光展开的劫无空境里,燕春回看着姜望的眼睛。

年迈看着年轻。

逝去的时代注视着现在。

燕春回咧开了嘴:“你选择成为我的敌人。”

“不是我选择成为你的敌人,是我一直往前走,恰好在这里遇到了你。这是我本心所想,本欲所从,我的道就在这里。”姜望平静地道:“你要么绕道,要么断道,要么斩碎我,没有第四种选择。”

他完全不妥协,不让步,不见人留一线,完全不给燕春回面子!

燕春回一时白发飞舞,眸中跳出难以描述的锋芒,一整个逝去的时代,凝聚在他的眼睛。恐怖的杀力贯穿了岁月而存在,澎湃的剑气搅动命运河流,在这一刻他的杀意,几乎要斩裂整个劫无空境!!!

最后他道:“怎么绕道?”

感谢书友“三年Xx”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02盟!

(本章完)

第2365章 从此不许有人魔

那澎湃无边的剑气,都缄默了。

举世无双的锐利,似在时光中磋磨。

燕春回张舞如剑的白发,也根根垂落。恰如冬雪沉世,衰草伏低,他一退再退,缄藏在最后的季节里。

站在这劫无空境里,人魔之首温吞得像只老迈的绵羊。皱壑深深,布衣垂落。

旧时代的飞剑绝巅已经藏锋。

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真君,却按住长剑不动摇。

他说——

“避开我。”

姜望今日何其狂也!

他主动去无回谷挑起战争,要成人之所不成,诛天下未诛之人魔。

在行动失败、燕春回逃走之后,依然保持强硬!

燕春回突然出现在云国,这本身就是一种告警——他可以无声无息地来这里,他可以做很多姜望绝不想看到的事情。

燕春回又主动开口,用天下苍生为要挟,用杀戮更多人的残忍姿态,想要逼迫姜望妥协——这所谓的“妥协”,甚至只是让姜望沉默罢了,不需要姜望做任何事情。

只要捂住眼睛,一切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姜望看不到人魔的作恶,燕春回也就看不到无回谷的那一场杀机。

一切如故,昨日如何,今日就如何,明日也如何——这些年来的无回谷,不都是如此吗?

但姜望的态度贯彻始终。

他去无回谷不是一时兴起,他诛人魔早有决心。

即便第一次扫荡无回谷的行动失败了,即便现在杀死燕春回已经变成一件难以实现的事情,他也绝不妥协,不肯缄默,反而一进再进。

因为今日退让,就是告诉天下人,连巡行万界的姜望都要装聋作哑,谁都拿燕春回没有办法,人魔可以存在,可以一直存在!

他如何能让?

在这样坚决、这样强硬的姜望面前,人魔之首、真正缔造“人魔”这个词语的燕春回,又显得何其退缩。完全没有第一人魔的凶性,根本见不到飞剑第一人的凌厉。

是因为今日之姜望,已经强大到燕春回都无法战胜的地步了吗?

并非如此。

两人虽然还未真正交锋,但一者成道未久,一者恶名久彰。事实上现在的姜望,还绝不能在单打独斗中胜过燕春回。

真正叫燕春回退让的原因,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还是公孙不害说的那句话——

这是一个有秩序的世界!

姜望可以杀燕春回,杀了燕春回人人叫好,天下欢呼。

燕春回不可以杀姜望,他杀死姜望的那一剑,也必然是杀死他自己的那一剑。

“秩序”,就这样体现。

很多人都不再相信,很多人都觉得讽刺,但这四个字真实存在——

邪不胜正!

“邪不胜正”之所以成立,不是因为“正义”天然地拥有战胜“邪恶”的力量。

而是因为“正义”,是人心所向。

无数颗人心对光明的向往,驱逐了黑暗。

人皇、八贤、诸圣……历代前圣先贤,以及茫茫无际,不能够留下姓名的善良的人们。一代代前赴后继、以身为烛、奉献一切所建立的秩序,他们用一生去践行去维护的道理。让“正”字如日月永明,将“邪”字逐于阴影。

生活在这种秩序里的人们。即便阴冷潮湿,也向往阳光温暖;即便身负枷锁,也要拥抱自由;即便蝇营狗苟,也会仰望星空。

有些东西只能生活在夜晚,只能蠕动在阴沟。

哪怕满手血腥的人,也渴望一个拥抱,一盏家里的灯。

阳光出来的那一刻,黑夜就是要被驱散的!

这,才是姜望的底气。

他所拥有的力量,是因为他一直在做正确的事。

这才是最锋利的剑,是万世不移的道理。

燕春回正是在这种力量面前妥协。

姜望给燕春回的三个选择,其实只有两个。因为“斩碎姜望”这个选择,并不存在,燕春回杀不了他。

若无大军围困,若无三五个绝巅阻路,布下天罗地网,谁能杀得了诸界归真、可以自在潜游天道深海的他?

打得过,但是追得上吗?

所以只剩下“断道”和“绕道”。

断道就是死,绕道就是现在退得还不够,还要退得更多。

当然燕春回也可以完全不理会姜望的威迫,那么他就会迎来与姜望不眠不休、不死不止的争杀——姜望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云国,就是最清晰的决心,最明朗的意志。

从此以后,诸天万界,宇宙洪荒,有燕春回处,必有姜望。

只要他现在杀不死姜望,那么他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

时间是姜望的朋友,整个现世都在姜望身后。

所以现在他问,怎么绕道?

他是在问姜望——

要怎么退,你才能满意?

你我才能休战?

姜望深深地看了燕春回一眼。

燕春回现在做出了绝对理智的选择。

相较于邪恶癫狂、不管不顾的所谓“人魔”,能够对一位后辈低头,对新晋真君让步,这样的燕春回,才是更需要慎重对待的存在。

但无回谷的这一次行动,已经证明,现在并不是杀死燕春回的良机。

“无论你是有心布局,还是游戏人间,往前的一切都不要再发生了——”姜望按剑的姿态,即是一种秩序的勾勒,他十分清晰地说道:“世间从此不许有人魔。”

“从前的事情一笔勾销?”燕春回问。

“你和我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你在断魂峡和星月原两次试图杀我,我也带人去了一趟无回谷,咱们之间的账可以抹平。”姜望坦然说道:“但你过去所做的其它的事情,那些并不涉及于我的恶行,我不能替人原谅。”

燕春回看着他,眼神深邃:“也就是说,你还是会来找我。”

姜望并无波澜地说道:“我说过,我的道在其中,我们只是刚好在路上相逢。我骗不了自己,今天我也不想欺骗你。”

燕春回终于见了几分怒意:“老夫一再妥协,而你半点不想让步?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太霸道了点!”

“作为你不再培养人魔的条件,我以后再找你,只会一个人去找你。你可以视此为姜望的承诺,这份承诺,会一直延续到你违约之前。”姜望道:“你最好及时关注我的修行进境,在我拥有独立杀死你的力量之前,或许你来得及逃到天外去。”

燕春回顿了顿,问道:“你笃定会有那一天吗?”

“忘我绝巅的力量深不可测,飞剑时代的锋芒惊绝人间。我未见得可以抵达。”姜望平静地说道:“倘若我走不到那一天,至少你在止恶的情况下,还拥有漫长的人生——于你于世,都不见得是坏事。”

燕春回微微抬眸:“听起来像是围三阙一?保留那么一丁点希望,免得我跟这个糟烂的世界鱼死网破。”

姜望只道:“你很强大,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燕春回静了一阵,定声道:“从此燕春回只是燕春回,不再有忘我人魔。燕子只是燕子,不再有揭面人魔。”

至于其他人魔,不存在这句话里,自然也就不能再存在。

无论那些人魔的壳下,是怎样的名姓。

姜望看着他:“成交。”

一缕剑光就此诞生,分化两边,过去流向过去,未来流向未来。

劫无空境,像梦一样碎了。

……

“你们聊得怎么样?”一片狼藉的客房里,老黄狗紧张地问道。

不由得它不紧张,这次站在无回谷面前的人,是享天下之名的姜望。双方真个不计一切地全面开战,燕春回或许能够逃到世外去,它是必死无疑。

“还不错。”燕春回自窗前回身,表情平静:“我愿意讲道理,他也能听得进去。”

“一切如常吗?”老黄狗问。

“有一点改变。”燕春回道。

“能够回陈国了吗?”老黄狗又问。

“不能。”燕春回说。

老黄狗吧嗒了一下嘴巴……那谈了个什么?

“我以后还能吃肉吗?”老黄狗又问。

“鸡鸭鱼肉都可以。”燕春回看了它一眼:“你最好不要说出‘人肉’那个词,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老黄狗张了张嘴,最后老实地闭上了。

它突然意识到,无关于年龄,姓名,过往。今日激荡在云海深处某一点剑光之中的波澜,是两位绝巅存在的对话!

他们代表世间最极致的力量,也各自拥有一路贯彻至此的道理。

站在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存在之前,它没有任何自主的权利。只能选择接受,或者死亡。

“这就是停战的条件吗?”燕子问。

“这是暂时停战的条件。”燕春回没什么波澜地道:“条件是不要再触及法家所定义的恶。”

“哈!”燕子怪异地笑道:“条件苛刻,但收获浅薄。听起来你好像完全没有威胁到他。”

“我能威胁他什么呢?”燕春回转过视线,有些怜悯地看着燕子:“他是生活在阳光下的人。”

这种怜悯,深深地刺痛了燕子。

她一瞬间扭曲的表情,藏在那没有五官的面具下。她似在无声地笑,身体随之微微地颤抖。丝丝缕缕的杀意,就这样如毒蛇一般游出。

恨心如荒草,无风也天涯!

笃笃笃。

这时候响起了突兀的敲门声。

“谁?”老黄狗猛地立起耳来,警惕地问。

“客官,本店贵宾服务,给您送糕点。本国特有的云糕。”门外的声音道。

听起来是这间客栈的店小二。

很有礼貌,声音不重。门外也毫无力量波动。

“来了!”

燕子转身往门口走,那柔嫩的双手,悄然探出尖锐的指甲。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杀人,她遏制不住恨意了!

但有一根枯皱的食指,在这时候点在了她的太阳穴上,慢慢地……按了进去。

在燕子骤然瞪大的怨毒的眼睛里,燕春回苍老的面容越来越遥远。

她软倒在地,眼前一阵一阵的恍惚。

耳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燕春回的声音:“为了防止你破戒,招致杀你的理由。我暂时收走你的力量。”

总是如此……

总是如此!

总是自私地往前走,恶毒地做决定。

燕春回你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燕子张了张嘴想要痛骂,却发不出声。她拼了命地瞪圆了眼睛,眼前却是一片空茫。

俄而双眸一转,仅剩眼白,在地上抽搐的身体已经定止了,再也不能动弹。神光涣散,呼吸也静停。

“本国特有的云糕。”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缩在墙角的老黄狗,忽然感到一阵睡意袭来,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垂耳委顿。软趴趴伏下的狗躯,也将那神龛盖住,仿佛一条厚实的皮毯子,为神龛关上了门。

吱呀~

客房的房门,就在此时推开。

燕春回转过身来,眉头微微一挑,似笑非笑:“想不到是你。”

“我有一条很重要的人生经验。”来人走进房间里,顺手将房门带上了:“在没有关好门之前,不要随便说话。”

……

……

“哥。”姜安安把小镜如抓到碗里的带刺的鱼肉都夹走,一边往嘴里送,一边道:“你那个朝闻道天宫,是谁都可以进吗?”

“不是我的朝闻道天宫,是太虚阁的朝闻道天宫。”姜望认真地纠正:“我只是在里面放了一些修炼的心得和经验,且常驻法相在其间讲课。等大家都习惯了它的存在,其它阁员也会参与其中。”

姜安安‘哼’了一声:“我又没想靠你的关系混进去咯。我会自己考进去的!”

傅镜如颇有些乃父的执拗,探着白嫩的小手,不停地拿鱼肉到碗里。姜安安频频将她的鱼肉清空,她也不哭不闹,姜安安夹走一块,她就抓一块回来。

“对了,朝闻道天宫要考什么?”姜安安问。

考些道术变化,她是有信心的。

考些剑术运用,她是有天赋的!

要是考什么百家经典,史学巨著……那就太为难人了。

“入宫求道的条件,那要看剧匮真人如何拟定。”姜望道:“我只是提出了我的一些希望,但以剧真人的行事风格,他不见得会加入考量。前几天说是要建立考核幻境,但具体的通行规则,他还在研究。要达到尽量的公平,这不是能够急于求成的事情。”

炭炉上的烤肉自动旋转着,墨家发明的这些小机关,大大丰富了人们的生活选择——

在墨家进入雍国,韩煦完成新政改制之后。墨家的机关术,才开始成规模、成体量地关注民生。往前的机关创造,大都是为了在超凡世界里有所发挥。偶尔有一些能够改善百姓生活的,也都是个人的行为,属于极少数。

唯在当今之雍国,才遍及各行各业,很多产业都发生颠覆性的变化。

云国作为近邻,又通商天下、立场开放,最早感受到这种变化,也最早跟上。

雍国使劲革新,云国使劲买。

就连某间客栈里,都到处是这种机巧的造物

叶青雨拿了个账本在那里看,一边看一边取下烤肉,小口地嚼吃。

云篆神通千变万化,忽而为花,忽而为树,忽而悬灯,忽而拟了个算盘,在那里飞快拨动。

也不知她对什么更认真。

姜望看着她的侧脸,心中十分平静。

“你在算什么呢?”他问。

叶青雨随口道:“烤肉的成本。”

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此刻还没人知道,人魔自今日绕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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