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烧船

玄燕大运河,是承接天极草原的冰雪水开凿出来的。

雁铩郡是起点,武定郡是第二站。

运河的水量,到武定郡还不算太充沛,河道也不甚宽阔,也正是这样,运河才能从锦天府内穿城而过。

通常而言,商船一进入锦天府内,都是靠纤夫牵引……

没错,就是唱“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的那种纤夫。

是以运送万余老百姓离开锦天府的三十六条三桅大船,航行的速度并不快。

走小半个时辰,行驶在最后方的那一条三桅大船,才刚好与岸上最前方的锦天府老百姓平行。

此刻一彪北蛮大军突破了镇北军左军的拦截,纵马向着这三十六艘三桅大船追上来,不消一盏茶,就追上了行驶在最后方的三桅大船。

就见这一彪北蛮凶骑前方的那些个北蛮凶骑,从马鞍上取下一个个兽皮水囊,拧开后一个个砸到了三桅大船上。

散发刺鼻味道的焦黑色液体从兽皮水囊里溢出来……

跟在后方的北蛮凶骑们则点燃一支支火箭,射到船上……

火苗,由小到大!

很快就化成冲天烈焰,将整艘三桅大船笼罩起来。

这些三桅大船,肯定都是刷了防火的桐油的,一丁点火苗自然是无法引燃整艘大船的。

但火箭加火油这种配方,就算是石头都能烧起来,更何况的木质的船舶……

坐在甲板的幸运儿老百姓们见势不对,当即就跳河里……只苦了船舱里老百姓们。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甲板上发生了什么事……

等他们发现有浓烟漫进船舱内的时,已经错过了最后的逃生机会……

……

“大武!”

绚烂的火光在知秋的瞳孔中跳跃。

她竭力压抑着心头的焦急,告诉自己不能乱、不能乱……

自家男人在后方杀敌,她要替他守好这八百人!

她拼命的转动脑筋,想象若是自己男人在这里,他会怎样应对。

身披玄色鱼鳞甲的玄武堂香主大武快步走到知秋身后,抱拳躬身道:“大嫂!”

“放响箭!”

知秋双手死死地扣着船舷,声音颤抖的说道。

“是!”

大武毫不犹豫从腰间取出四联帮响箭,拉开。

“嘭!”

尖锐的响箭在天空中炸响,几息过后,后方己字三号船上,就有几名玄武堂弟兄就狂奔到大船的船头,听候指示。

知秋死死的眺望着飞速接近的北蛮凶骑,扯着喉咙拼命尖叫道:“组织船舱内的所有叔伯姐妹,出舱跳船!”

“玄武堂弟兄,卸甲!”

“务必要保护好李堂主的家眷!”

己字三号船上的玄武堂弟兄闻声,大声回应道:“是,大嫂!”

知秋回过头,一手牵起石头、一手牵起夏桃,双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疼得夏桃龇牙咧嘴,想叫又不敢叫。

“大武,立刻按照我说的去办!”

“是,大嫂!”

大武转过身,一把扯下腰间的束带卸甲,一边走向船舱,大吼道:“船舱里的人都出来,要走水了,弟兄们,火速卸甲!”

知秋回过头,遥远的火光已经接近,距她们已不过五六条船的距离。

这么短的时间,能撤出船舱里那七百多人么?

就算能全部撤出来,赶在那一彪北蛮凶骑达到之前跳到河里,这么多人又有多少人活着能游到岸上?

“老爷,妾身要让您失望了。”

知秋无力的在心头叹息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这个时候,知秋满脑子都还是这两艘船上的八百人,完全没考虑到自己。

直到夏桃拉了拉她,怯怯的小声喊道:“姐姐。”

知秋回过头,抛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夏桃指了指下方滚滚的河水,问道:“你会水么?”

知秋愣了愣,一下子犯难了。

这个时代,女儿家除了渔家女,很少有会水的。

但知秋随即就想到了自己身边的石头,扭头捧着他的小脸,放缓了语气问道:“石头,你会水吗?”

石头扒着船舷,踮起脚尖看了看船下的河水,憨憨的问道:“阿妈,你要吃鱼吗?”

……

“哇呜……”

“娘,娘……”

“当家的,这可怎么办哟!”

“俺不走了,俺走不动了,后生,你放下俺,自己逃命去吧,别管俺这把老骨头了。”

己字三号船的船舱里,已经乱如麻!

哭喊声、叫喊声、哀嚎声在密闭的船舱内沸腾。

船舱的出口又狭窄,三四百人惊慌失措的涌向这一个出口,挤来挤去,结果本就快不起来的出舱速度,变得更慢。

船上随行的玄武堂弟兄,急得都快要按捺不住抽出腰刀砍死几个拥挤的混蛋了,但又想到这些都是战友的妻儿老小,只能拼命按捺住心头急躁,扯着喉咙大喊道:“大家都别乱!”

“别乱!”

“排队,一个一个来!”

然而他喊人任他喊,人群依然乱得一塌糊涂。

人群后方,李幼娘一手抱着李锦天,一手搀扶着身子疲软乏力的嫂子,焦急的混在乱如麻的人群里,一点一点的往舱门方向挤。

以她们这一家子的身份,当然是有资格如知秋她们一般,待在甲板上的。

甲板上宽敞,空气也好。

但花姑还没出月子,见不得光又受不得风,哪敢在甲板上吹河风,李幼娘也只能陪着她待在船舱里。

“别挤啊!”

“俺这儿有月子妇,挤不得啊!”

“俺求求你们了,别挤了,再挤要出人命了……”

人群拥挤,李幼娘一个弱质女流,还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搀着月子妇,混在人群里站都站不稳,急得都快哭了。

“幼娘、幼娘!”

花姑突然拉住她的手,无力的哀声道:“俺走不动了,你别管俺了,带着孩子逃吧!”

“不行不行!”

李幼娘一下子就哭了,摇头如拨浪鼓:“哥将你交给俺,要走一起走!”

“你听俺说!”

花姑也哭了:“当家的就这么一点骨血,你带着俺母子俩,咱们谁都走不了……带着锦天走吧,俺求你!”

说完,她松开了李幼娘的手,身子软软的滑倒在地,混乱的人群瞬间将她淹没。

李幼娘大恐,惊声尖叫道:“嫂嫂!”

“李家妹子,李家妹子……”

几个玄武堂弟兄听到她的大喊声,逆着混乱的人群拼命往她这边挤过来。

然而李幼娘已经被拥挤的人群裹挟着向前又移动了一段距离,已经不知道,自家嫂嫂倒在了哪里!

……

张楚不知道砍杀了多少北蛮凶骑,但面前的北蛮凶骑还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际。

张楚杀腻了,也杀烦了,胸中呼啸的怒意终于爆发了。

“斩马!”

他暴怒的咆哮了一声,挥动萱花大斧一斧子砸了出去,小房子一般庞大的火红色斧形气劲落在密集的北蛮骑兵当中,轰然爆开。

血浆如瓢泼大雨。

残肢如樱花飞舞。

犹如黑色浪潮一般的北蛮大军当中,竟被他一招清出了一片空地!

但就如同抽刀断水水更流一般,空地刚刚出现,下一个弹指被无数黑色北蛮凶骑给补上了。

依然是一张张凶恶到狰狞的脸!

这些北蛮人,就像是一个个不知疲惫、不知恐惧的杀戮机器!

张楚越发暴怒……如果他现在有头发的话,头发一定会根根立起来。

他疯狂的催动体内所有血气,就要再来一发大招屠杀一片北蛮凶骑之时,忽闻身后的骡子惊慌失措的大喊道:“楚爷,你快看!”

他猛地一回头,就只见天昏地暗!

他被淹没在黑色的北蛮大军当中,无法透过密密麻麻的黑色北蛮大军看到那边的火光。

他只能看到那一道道犹如黑龙一般,几乎遮蔽了阳光的黑烟。

他懵了一秒。

下一秒,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在喧闹的战场中徐徐传开。

张楚听得出来,这是北蛮人退兵的号角声……

晚点还有一更……

(本章完)

第301章 灾难(求订阅)

“呜……”

苍凉悠远的号角声中,汪洋般的北蛮大军如同潮水一样退去,如同他们冲上来时那般,毫不拖泥带水。

张楚率领血虎营逆着撤退的北蛮大军,一路向南砍杀。

当挡在张楚眼前的最后一个北蛮人倒下,张楚终于看清了南方运河上的情况。

他的眼睛蓦地瞪得溜圆,闯过了尸山血海都不曾颤抖的身躯,突然剧烈的颤栗起来。

运河,已经化为了一片火海。

所有的三桅大船,都被熊熊烈焰包裹。

浓烟,弥漫了十余里。

就像是千百个迷茫的灵魂,在大地上徘徊、在山川间奔走。

“噗!”

张楚突然喷出一个鲜血,身躯一歪,从马背上栽倒在地。

“楚爷!”

簇拥在他身后的骡子见状大惊,连忙跳下马一把扶起他,却见他双眼暗淡无神的望着天空,乌青色的嘴唇剧烈的颤抖着。

他没有流泪。

因为他的泪已经流干了。

骡子见了他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还有我们呢,还有我们呢……”

他的确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老夫人走了。

孩子也没了。

熊哥也战死了。

现在,连两位嫂嫂都……

自家大哥真是什么都没了。

骡子觉得,这一切若是发生在他身上,他肯定已经疯了……

他刚刚这样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哀嚎。

他一扭头,就见到李正哀嚎着,调转战马疯狂的向着撤退的北蛮大军追去。

骡子这时才记起,花姑、李幼娘和小锦天也在船上。

他大惊失色,慌忙大喊道:“正哥,正哥,你别去,你回来……”

听到骡子的叫喊声,张楚又呕出了一大口鲜血,失声痛哭道:“李狗子,你别去,你回来,我求你了……”

从未违背过他命令的李正,第一次将他的命令当成了耳旁风。

他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孤狼,撕心裂肺的哀嚎着,疯狂鞭打胯下战马,在血色的荒原上飞速远去。

他身后血红色的披风招展着,在阴郁在天空下,就像是一团坠入深渊的火焰。

他的哀嚎声,就像是唤醒了什么。

下一秒,又有数百人,赤红着双眼,跟着他朝北方冲去……这些人,大多都是家眷在那两条船上的血虎营将士。

张楚见状,想大喊,口中却又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终于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骡子吓得顾不上派人去追李正,连忙扶起自家大哥,暴怒的咆哮道:“医官,医官呢?都他娘的死完了么?”

……

“叮铃铃……”

朦朦胧胧,张楚听到马车风铃的晃动声。

除了风铃声,他还听到了无数“呜呜”的哭泣声。

哭声远远近近,像九幽下的亡魂低泣。

又像是无数只苍蝇在他耳边萦绕。

他心头没由来的一阵烦躁,本能的大喊道:“大熊、大熊,让哭的人闭嘴!”

他刚刚喊出声,就感觉有两个人扑到了自己身上,摇晃着他大叫道:“老爷,老爷!”

他努力撑开沉重的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知秋欣喜的憔悴面庞,和哭成花猫的夏桃。

他愣了许久,突然惊醒,一把拥住姐妹俩,泪如泉涌:“你们还活着,太好了,你们还活着,太好了……”

姐妹俩也伏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三人紧紧地相互依偎着。

像是拥抱着自己的整个世界!

……

张楚钻出马车,领着大量玄武堂弟兄簇拥在马车四周的骡子见他出来,欣喜的迎上来:“楚爷,您醒了。”

张楚的目光在马车周围扫视了一圈儿,眼神暗淡了几分:“李正还没回来?”

骡子脸上刚刚浮起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但随即又强笑道:“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吧。”

张楚站在马车的车辕上,茫然的扫视四周。

四周到处都是老百姓。

不。

现在或许叫他们难民更合适一些。

眼神呆滞。

蓬头垢面。

衣冠不整。

哭泣声此起彼伏。

现在已经是南迁的第二天了。

他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

知秋告诉他,这一天一夜里,北蛮人的骑兵又突袭了南迁大队四五次。

每一次都会杀死很多很多的镇北军官兵和老百姓。

张楚听完她的话,心头瞬间就想明白了北蛮大军为什么要烧船。

没了船,镇北军就没了快速运转老百姓的交通工具!

没了船,锦天府这十余万老百姓,就是他们的盘中餐、板上肉!

没了船,锦天府这十余万老百姓就会成为镇北军摆脱不掉的累赘!

没了船,从锦天府到北饮郡太白府的这五百多里路,每一里都可以成为葬送镇北军与锦天府十余万老百姓的修罗场!

北蛮人用这种小刀锯大树的法子,不但可以避免打得太狠,镇北军破釜沉舟也要跟他们决一死战,还有很大可能,引来玄北州南方三郡的援兵,用最小的代价彻底耗空玄北州的反抗力量!

玄北州北方四郡的大离人,已经被北蛮人屠戮一空,如果南方三郡的有生力量再耗光,那这玄北州,就彻底落入北蛮人手中了……

即便后边大离朝廷能调集大军将北蛮人驱逐出玄北州,再移民填玄北,新的玄北州老百姓,没有两三代人的积累,也很难在玄北州扎下根来。

一群连根都没扎稳的玄北州老百姓,能抵御他们再度南下么?

这是阳谋!

也是毒计!

更可怕的是,北蛮人已经成功了!

镇北军现在已经被北蛮人打得毫无脾气。

反击,反击无力!

张楚不知道镇北军现在还剩下多少将士,但肯定没有从锦天府出发时多。

当时镇北军还有五万将士,那位霍世子都没敢跟十五万北蛮大军死磕,而是选择了兴师动众的南迁。

现在,自然更不会了!

撤退,也无法撤退!

镇北军立足玄北州数十载,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镇北军戍守北疆数十载,保护玄北州老百姓不受北蛮人侵扰积累下的名声!

靠的是玄北州儿郎前赴后继奔赴北疆参军的拥戴!

镇北军若敢抛弃这十余万老百姓,镇北军数十年积累下的名声立刻就会毁于一旦!

玄北州的老百姓或许能体谅镇北军丢失永明关,一路败退的难处,但绝不可能再继续拥护一支抛弃同胞,独自逃命的军队。

没了群众基础,镇北军即便是还能保存下一点点骨血,也于事无补了。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北蛮大军,以狼群战术一点一点的撕光他们的肉、喝光他们的血。

至少张楚想不出,镇北军还能用什么办法,来解决眼前的困境。

这是一场灾难……

张楚长叹了一声,问道:“幼娘和小锦天呢?”

骡子:“就在后边那一架马车上。”

……

“楚爷,您醒了。”

哭肿了双眼的李幼娘见到张楚进来,强打起精神问候道。

张楚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了看李幼娘,这个天真懵懂的小姑娘,像是一下子就长大了许多,弥漫着悲意的眼神深处,出现了只有成年人才会有的忧虑和迷茫。

张楚伸出双手,低声问道:“孩子怎么样?”

李幼娘看了看张楚的双手,迟疑了一会儿,才慢慢将怀里的孩子轻轻递到到张楚双手上:“喂了一点点马奶,刚睡着。”

张楚小心翼翼接过小锦天,看着襁褓里吮着大拇指熟睡的小人儿,悲从心来。

这个孩子,可能永远都记不起他爹娘的样子了……

“你不用担心以后的生活。”

张楚用力的眨了眨眼,强行击散眼眶中刚刚升起的水雾,“这孩子是我的干儿子,就算你哥……回不来了,我会也把他养大,只要有我张楚一口稀的,就一定会有他一口干的。”

李幼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一侧身跪倒在地,哀声道:“俺代俺哥和俺嫂嫂,给您磕头了。”

张楚一把拉住了她,没让她一头磕下去。

“你哥要是在,肯定不会跟我这么客气。”

“你好好照顾小锦天,等安顿下来了,你就进我张家门,改姓张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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