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2章 一百一十二章「OE最后的圣餐(9)」

白色的触须疯狂涌出,化作一个茧,将诺尔包裹。伴随着伊鸠莱尔的金色封印、血红色的吞噬之火、紫光淋漓的毒。

苍穹之上,彷佛凝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

高维之毒,令金发少年的躯壳无力推开苏明安的吞噬之爪,苏明安的手爪疯狂汲取着血肉,死死勾住诺尔的肋骨,吞噬之火蔓延了二人。诺尔没有来得及消化的「吞噬」权柄近乎敌我不分,转眼之间吞覆了诺尔的大半身。

犹如一条条钢铁锁链组成的网,经由苏明安的手,笼罩此处。

每个孔洞,都被他堵得严严实实,以他自己的生命、智慧以及血肉。

「【我以我的生命、灵魂、权柄为永恒载体】。」

「【永无期限、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将你我永恒封印。】」

卷起的焦枯树叶,宛若颂歌。

碎裂而飞的灰烬,宛若悼声。

此时,正是一个柔软的下午时分,时间在这一刻彷佛被无限拉长。

人们望见伊鸠莱尔高高举起双手,她心口的整颗世界树之种散发出席卷整个世界的光芒,犹如晨曦普照大地,遍布了人世间,随后凝缩于天空中的两道身影。

金色的封印,宛如一个茧。

杀死诺尔·阿金妮没有用,只会让两位高维很快挣脱束缚。唯有趁着诺尔躯体极为虚弱之际,把他封印于世界树底,才能拖延时间。

是的,仅仅是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让希礼带着小世界远走高飞。

拖延时间……让星火带着伊甸园远走高飞。

人们要的,仅仅是拖延时间。因为一切经由三千多次大重置的推动,早已就绪,只需要拖延万物终焉之主无法神降。

就算临时困住了两个高维,让祂们无法放弃诺尔不管,但随着诺尔的背刺彻底失败,契约会立即失效。那时,两个高维必定会破封而出。

人们要做的,就是走得足够远,走向遥远的星辰大海。

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它弥足珍贵、弥足自由。

这是人类冲破不可能,以人之身向高维宣战的一次胜利。他们没有被困于梦中,仍是朝阳一般前途无限的文明,尚有久远的岁月可以让自己生长、拔高、进化……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吕树、路、林音、伊莎贝拉、安东尼、梅亚妮……这些人类之中的天之骄子,这些早已触碰到神明障壁的人,或许会成为不逊色于高维的存在。

岁月漫长。

这岁月漫长,是一个以己困住神之躯壳的「赫菲斯托斯之王座」,被唤为第一玩家的青年带来的。

他的身躯被火焰吞噬了大半,手中的吞噬之爪疯狂闪烁——他已经无法在封印形成前逃离,所以选择一同毁灭。

……

【狐狸走到了坑底,指了指坑底的动物们:「它们就在这儿呢,快吃吧!」】

【黑雕与藤蔓走了进去,准备饱餐一顿。】

【「噗嗤」一声,像是踩中陷阱的声音。】

【黑雕与藤蔓连同狐狸一起,滚西瓜似的栽进了坑底。原来是小动物们悄悄设好了陷阱,就是为了防着狐狸背叛。】

【动物们齐心协力,制服了三个坏蛋,通过三个坏蛋的躯体爬了上去。】

【「臭狐狸,你是我们之中的坏人、叛徒、罪人!」小鸡指着狐狸怒吼。】

【狐狸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

【它眯眯笑着,让动物们分不清,它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不要管它了!让它忍饥受冻,我们走!」小动物们哗啦啦离开了。】

【月光照进坑里。】

【狐狸的脸上依旧是微笑。】

……

有一瞬间,诺尔脸上出现了悲伤的神情。但苏明安眨了下眼,又觉得是错觉,诺尔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

大半年的认识不算太久,在时间的尺度上,也许并不算什么。

火焰烧到了脖颈,金色的茧覆盖而来,诺尔忽然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你后悔吗?」

「什么?」

「后悔没有步入玥玥的梦,扔掉了那颗巧克力糖……后悔没有多想一想,再犹豫一会,不用这么急切地把自己分食掉。也许,你的未来会更好。」

苏明安摇了摇头,他也只剩下摇头的力气了。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也没有抒发浓烈的悲伤,仅仅说了一句:

「……这不重要。」

这样也不错。

未来是属于每一个人的,而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也许,他的意识不会泯灭于漫长的沉睡,也许有一日,封印松动后,他还会醒来。也许,他的灵魂不会被剩余的吞噬之火烧尽。也许,他睁开眼后看到的会是一个大同盛世,吕树他们将世界推动得很好,大家都很幸福。也许,也许……

也许。

其实没有那么多也许,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结果——死亡。吞噬之火灭尽一切,等到最后封印松动,他与诺尔什么都不会剩下。

下决定之前很害怕,害怕得不得了,但现在,一切尘埃落定,等待着消亡,心里又很平静,一种坦然又清明的平静。

如果照照镜子,他会发现自己此时的眼神,很像许多位牺牲者向他告别时的眼神。

故事未完待续。

而属于他的部分,已经到这里结束了。

「所以呢?」诺尔忽然说:「你的『宝贝』,会落到谁的手里?」

「想好一点。」苏明安说:「也许我不会死,也许我回去了,提前把你了结。」

「哦。那我可就等待第一玩家大驾光临了。」诺尔满不在乎地咳血。

苏明安本以为自己会看到诺尔遗憾的神情。

然而,「魔术师」却扬起轻飘飘的微笑,彷佛一个谢幕的礼节。

「好不容易看到你脸上快乐的神情,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消失。」诺尔伸出仅剩的右手,扶稳礼帽,理好发间飘逸的蓝玫瑰绸带,瞳孔由墨黑色泛出了一些轻微的湛蓝:

「恭喜你,成功抵达彼岸了。苏明安。」

「——这是失败后的释然,还是真心的祝福?」苏明安记得诺尔的「没有隐情」,所以不再抱有过于软弱的奢望。

诺尔张了张嘴,彷佛想说些什么。

也许他有很多话可以说。

说自己有隐情,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

说自己没有隐情,这一切不是他策划的。

或者,发挥一下自己的浪漫主义精神,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去解释十瓣玫瑰与钢琴音乐盒的作用,让人们尽情地猜,猜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最终,他仅仅望了望远方。

逐渐被烧化的手,指了指远方金色的日轮。

烧得漆黑的手指,颤抖着,缓缓指向远方的地平线。

「你看。」

赤红的血日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轮金灿灿的耀日。

天色由灰渐白,一抹炙热的火针穿刺于苍穹,烧撩着似是着了火,筛成了斑驳的淡黄与橘红。

金灿灿的火炬穿透云的裂缝,延展出扇面般的奔流,刹那间燃烧了幽深似海的天与地,宽容地展露山岗与峰峦偌大轮廓。

无数美丽的小丘与原野随之点亮,好似逐渐亮起的跌宕山火,犹如奔腾的巨浪一般扩大生长,收尽苍凉残照,落尽漫天流萤。

无数人的脸颊随之被点亮,像是一块块温凉的白玉。

昔日不落雁,今日已然坠落。

灿烂的日光下,诺尔·阿金妮没有为自己辩驳,也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

他仅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下看:

「我看到吕树的表情了,表情真是狼狈啊,他会追随你而死吗?」

「我觉得……不会。他已经成为一个完备的人了。不过,我尊重他的所有决定。」

「哦,我还看到伟大的云上城神明瞭,他正在暴打阿尔杰。他过年还给你送礼物,你这样死了,他该怎么回家?」

「我很抱歉,这确实是我没能兑现的诺言。」

「我还看到了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到你的墓前烧一座航母?」

「希望他不会这么想,造航母的资源还是留给大家以后生活吧。」

「哎?你的虔诚信徒伯里斯呢?按理来说他应该第一个跑来哭坟,恨不得把眼泪都蹭到你身上,怎么人不在?」

「我不知道。」

「我还看到了林音呢……她在哭。哇,和她过年时打鸭鹅杀被诬陷的表情一模一样,当时山田这个没情商的,不小心把女孩子弄哭了。」

「游戏就是游戏,想赢本来就要撒谎。」

「唔……想赢本来就要撒谎……」

那双逐渐恢复为湛蓝色的眼瞳,轻轻地眨了一下右眼睛。

金发少年笑得灿烂,像他在第二世界的浮城廊桥上,第一次望见世界的未来。他轻轻地重复了一声:

「嗯。想赢本来就要撒谎。你是大骗子,但我很诚实。」

苏明安一直在等诺尔坦白,或是说点真话,因为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然而,最后也没有。

「魔术师」仅仅看了一场灿烂的朝阳,便缓缓垂下了头,眼瞳从墨黑色一点点化为湛蓝色——就像从鲜红色一点点化为湛蓝色一样。他垂下眼睑,似乎太疲惫了,准备好了做一个漫长的梦。

苏明安听不到下面人们的声音,也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五感一点点褪去。

他缓缓地闭上眼,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

玥玥,对不起。

再见了。

……

她历尽千辛万苦打造了一个无比美好幸福的梦境。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带着所有人踏进了自由而危险的星海里,向远方去。

她问他的那些问题,其实都有答案。

如果不是这场游戏。

他愿意和她一起回去,玩游戏、剪视频、吃巧克力、偷偷拿恐怖游戏的柜子吓唬她、挑掉折耳根、吐槽工作难找、挤地铁上班、逐渐成为一个有趣的老头……

他都是愿意的。

「……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旁边传来敌人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说。」

「你明明可以选择更适合你的未来……而不是这么绝望地被焚烧殆尽。你到底为什么……坚持至今?我其实……明白这个答案……但又还是不明白。」

苏明安挑了挑眉,在火焰烧尽他的头颅前,用力眨了眨右眼睛,故作耍帅道:

「因为——」

……

「故乡可是……将几十亿人的命运托付给了我啊……!」

……

……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火焰里再没了声音。

金色的天幕光华自天而降,染遍了人世间。

人们沐浴在安宁而自由的霞光中,有人彼此拥抱,有人呆呆伫立,有人掩面痛哭。

赫菲斯托斯的王座沉入地底,向下坠落。

——而七十亿人与百万亿人,向着高处的小世界与伊甸园,浮向苍穹。

一个向下坠落,一个向上得救。

金色的光晕与漆黑的深邃交接,彷佛沉底的鲸与上升的鱼。

错肩而过时,有人望见了那个金色的茧。

它包裹着年轻阖目的先驱者,像一颗坠落的流星,落向深邃而黑暗的地底,落向再无阳光的地方,落向没有一朵太阳花盛开的深渊。

那个地方很黑,没有阳光,没有温暖,也没有漫山遍野的太阳花。

「流星……」有人喃喃道。

孩子们下意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向宛如流星的金茧许愿。

许愿苏明安能得救。

许愿他能得到救赎。

许愿他的人生能够幸福、平安、光明。

孩子们极尽所能,闭目许愿,无比虔诚,对流星许愿,希望这位比他们大几岁的大哥哥能够得救。

但是,

但是啊,

孩子们不知道一个最重要的事。

……

……

【——如果所有星星都会被拯救,还会有旅人向其许愿吗?】

……

吕树缓缓地提上黑刀,一刀之下,斩断了略长的鬓发。

星星陨落了。

他知道,自己已然成为了一个完备的人。

……

……

公元2025年5月30日,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神降罗瓦莎,意图毁灭所有生命,上百亿人危在旦夕。

经由第七十八代奥利维斯构写,已死者逐渐复生。他们乘着远舟,向远方去,向春日去。

除第一玩家苏明安与第七十七代奥利维斯外,

无人死亡。

……

……

第1463章 一百一十三章「OE最后的圣餐(10)」

若干年后。

一颗蓝色的星球在宇宙中飘荡。

星球的表面罩着一层云雾,闪烁着厚重的光辉。

星球上有二百五十六颗耀眼的光点闪烁,放大看去,是一颗颗高塔似的建筑。

「……随着赫菲斯托斯之座的形成,文明的叛徒诺尔·阿金妮被封印世界树底,拖延了两大高维的降世……」

「……在种子希礼与高维星火的帮助下,我们翟星与盟友罗瓦莎,终于各自步入了安全的世界,踏上遥远的宇宙旅程……」

「……这一战,被称为薪火之战。从那以后,我们还拥有无限的潜力、无限的未来……」

「……近些年,为了保证世界的安定,二百五十六座高塔随之建立,这些塔综合了从废墟世界、普拉亚、罗瓦莎等多个副本世界学习的技术,采取类似黎明系统、理想国屏障与风暴结界的方法,在我们星球外缘立起屏障,同时实时调控星球内部。每一座塔分管我们文明的一部分区域,都由一位实力高强且能够服众之人——『塔主』统御。」

「共有二百五十六位塔主。而这些红色高塔被称为『灯塔』,如此称呼是为了纪念我们的界主,苏明安……」

坐满了上千学生的大礼堂内,讲台上,站着一位白发青年。

他的脸颊有一条刀疤,身穿黑色短褂,黑色长靴。不似教师,倒更像一位剑客。

——世界游戏结束后,莫言选择成为了一名历史讲师。

他没有固定在一所学校,而是前往各个学校轮番讲课。尽管这些世纪灾变的历史已经孩童皆知,但一些细节仍需要亲历者的口述与梳理。

莫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决定从事这个职业。也许,他应该去当一个响当当的大侠,挥舞着长剑纵横四方,可这世间已经不需要大侠。

于是,他选择遵从了自己心中冒出的想法——去当个记录者吧。当年的细节,或许以后的很多人不会了解得很清晰,但他要记得、要讲述、要传递。

要记得大哥。

教师这个职业似乎与他八竿子打不着,他只是在面对林音「莫言,你以后想做什么?」的问题时,想到了大哥在白沙天堂抛下的那一抹火星,想到了大哥对着麻木的人们高声言语,想到了那一声声灯塔。

想到了大哥曾说,要唤醒人们眼中的光,要用思想,而不是滥用武力。

或许是夏洛阳那时的眼神深刻入骨,或许是亚麻最后的笑容太过厚重,莫言忍不住想……

这世上擅用武力的人已经足够多了,侠以武犯禁的家伙也足够多了,那就让他做一个改变人们思想的「大侠」吧。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他如此站在高台上,怎么就不是一位大侠?

「老师!老师!」台下学生举手:「『塔主』都是些什么人啊?我只知道他们都很厉害。」

学生这话一出,其他学生顿时投来鄙夷的眼神。这都不知道,看来平时上历史课没认真听。

莫言笑了笑,耐心地回答:

「……一半为世界危机中表现出彩之人,比如极为知名的海之皇者,路·利卡尔波斯,祂掌握海洋权柄,已经升格为半高维,是第六座灯塔的塔主。再比如晨曦天使林音、圣裁天使安东尼、幻法之主华德……」

「……一半是各个公会、势力、联盟的统帅。例如联合团的参谋长艾希科尔,古武的新锐带领人刘长青。当然,还有未参加游戏的六十亿人中的佼佼者们。毕竟武力并不代表全部,武力只是一柄藏锋利剑,还是收在鞘中合适。」

当年所有人一起步入这个小世界后,确实产生了不小的动乱,恃强凌弱者不在少数,甚至有人还想掀起新的战争。但这个世界可不像阿克托当年毫无准备——联合议长苏面包,第一时间利用明安系统,镇压了掀起混乱的玩家。

由露娜带领进入小世界的第一批玩家,成立了名唤「黄玫瑰之锁」的军队,分布于二百五十六座灯塔。

只要最上层的那一批成神的玩家没有腐化,这个世界就不会产生阿克托当年的悲剧。

世上不存在没有矛盾的乌托邦,也不存在绝对的和平与幸福。

但至少,这是一个人人可以生活下去的世界。

「……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硝烟散尽的世界里。」莫言的手指抵住腰间,这里有一把藏锋佩剑,刻着一行被划去的签名。

自从世界游戏结束后。

这把剑,就再没有被他拔出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高维的觊觎、主办方的针对、背叛者的陷阱、内部的戕害与不信任……我们度过了最艰难的厄难,经历了漫长的苦渡,四亿多次的轮回,先驱者们的牺牲,才有了今天。」

「所以……」

他面对着上千双明亮的眼睛,没有说什么加油打气的话,也没有给这些孩子们打鸡血。仅仅只是露出平静的微笑:

「……各位同学,请好好生活下去吧。」

请好好生活下去吧。

这就是,大哥的期望了。

大哥,这样的话,地底的你会感到幸福吗?

……

苏面包驾驶轮椅,驶入幽深的地下室。

她的容颜不复年轻,尽管注入了大量的维生药剂,漫长的岁月也让她长出了华发,姣好的容颜生了皱纹。

当年苏明安隔着屏幕看到她,她坐着轮椅,其实不是故意模仿阿克托,而是她步入衰老,难以行动。

「咔哒」、「咔哒」,她解开了地下室一个人形生物的锁链。

「……走吧,你自由了。」

苏面包平静地望着这个人形生物。

这是她当年为了模仿父神大人,亲笔写出的一个造物。由于这个造物一点也不像父神大人,经常露出野兽般丑陋的姿态,她极为厌恶,甚至对其拳打脚踢。

时至今日,这个造物也没有生长完整,依然偶尔露出野兽般的姿态。

但是,她应该放下了。

因为父神不在了。

一滴泪痕从脸颊落下,苏面包惊觉自己流下了眼泪,身为联合议长大人,她不知自己多久没有落泪。原来像她这样眼里只有文明的怪物,也有一颗心。

其实早在那天父神送来露娜等人时,苏面包就有了预感……父神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她事先做好了面包状的戒指,送给了父神。不过,父神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礼物,没有佩戴上。

她接受自己是工具的命运,接受自己辛勤耕耘的一切都是为了给父神的文明做踏脚石。她接受自己出生在小世界,纵有万千才华也无法突破桎梏,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接受这些,就会害死自己的同胞。

她拥有的很少。

她渴望的也不多。

唯一说出口的愿望,是「祝父神旗开得胜」。

「……」人形生物静静地起身,他的容颜近乎与苏明安一模一样,黑发拖了一地,就像一个野人。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获得自由。

走出几步,他却折返了回来,看向苏面包。

「……尽管……」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尽管……你……给我的印象,全是拳打脚踢……但……你毕竟是我的……母亲……你可以给我……起一个名字。」

苏面包沉默了很久。

但人形生物一直没有离开。

直到苏面包微不可闻的声音,缓缓飘来:

「休洗红,洗多红色浅。」

「卿卿骋少年,昨日殷桥见。」

「封侯早归来,莫作弦上箭。」

苏面包知道父神大人来自天外文明,来自一个叫作龙国的国度,她一直在了解他喜欢什么,她甚至比龙国的大多数人都瞭解龙国文化。

她只是在低声哀悼,没有理会人形生物的问题。

但人形生物却以为,这是母亲在给他取名。

「卿卿骋少年,昨日殷桥见。」人形生物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母亲。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母亲。从今以后,我就取这诗词中的一个字为名,叫……」

「苏……」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

……

【「灵感是一种『未来定位』,可以让我们脑中灵光一现的事物,从未来定位而来,成为一种固定模块,拓印到现实。」司鹊说。】

【抽卡机制,也是这个原理。】

……

「唰!唰!唰!」

车来车往的马路边,有一个废弃已久的桥洞,里面常有一些流浪汉过冬。

不过,随着明安系统的普及,流浪汉逐渐被安排了学习与工作,成为了能够独立求存的正常人。

现在经常出现在这桥洞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刀客。

他一遍又一遍在这里挥刀,练习刀术。

「唰!唰!唰!」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彷佛这样做就可以得到内心的平静。

练习完刀术后,他通常会做两件事,一件是行走城市的各个角落,看还有没有处境落魄的人。一件是回到中央联合政府,搜集并整理有关苏明安的历史,寻找细微的复生可能。

吕树坚信,苏明安只是被封印在了原先的罗瓦莎。

也许,他还活着。

也许,他没有被吞噬之火燃烧殆尽。

也许,诺尔·阿金妮还有隐情……呵,吕树不觉得这个想法是对的,但他宁愿这样想。

吕树回到了中央联合政府。

大多数熟悉的玩家,都为了维稳而分散在了世界各地。留在这里的,满是陌生的面孔。

有时候,夹杂在这些陌生的人群中,吕树会突然觉得无所适从,像是无根浮萍,漂浮在漫漫水面上,双脚落不到地。

「『冷面修罗』,你回来了?」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吕树回头,是一位扎着白色蝴蝶结的女子。

「……不要叫我这个外号。」吕树蹙眉。

什么「冷面修罗」,什么「螳螂之锋」……人类的秉性真是从没改过,尽管吕树拒绝了塔主职位,只选择当一个平凡的游人。知晓历史的人们还是一个劲给他们这些英雄起称号。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林音双手抱胸:「我作为塔主忙得脚不沾地,你总不能天天当街溜子吧。」

他们已经组织过一场旅行。

步入小世界后,他们在第十一席的帮助下,与翟星完成了融合。当他们询问第十一席这是怎么做到的,第十一席只说,这是祂最擅长的事。

随后,他们终于去看了北国的大雪、蜀地的大熊猫、扶桑的动漫街、太华山的银杏……亲手体验了驾驶飞机、大炮、航母……亲手弹奏了里拉琴,拍了很多很多合照……

这段旅行很美好,他们没有刻意遮掩过去的伤疤,而是坦然展露,彼此宽慰,彼此取暖。

结束旅行后,他们便为了世界的稳定与各自的理想,奔赴各地,天各一方。

「我在寻找晋升高维的办法。」吕树坦然道。当年他成为了三级神深渊之主,仍然具有晋升的潜力。

林音眼神微动:「……你要做什么?」

「回去。」

「……呵,回去。」林音完全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其实他希望你成为一个完备的人,就是想让你迎接新的生活。」

她没有说「他」是谁,但二人都明白。

「嗯。」吕树点了点头:「但这样也是新的生活……我必须要回去。」

他已经明白,自己的人生应当自此独立,所以,这也是他经过独立思考后的决定。

他说要回去,指的不是回到哪个国度,或是哪个城市。

而是一颗星球。

——他要回去,回到那个被废弃的罗瓦莎,回到那颗已经被甩得很远的星球。

如果苏明安已经死了,那他就要带回他的骨灰。

如果苏明安还埋在世界树下,那他就把他挖出来。

……就像罗瓦莎刚开局一样,他要把他从树下挖出来。

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人们都在向着新世界的航向走去,向着光辉明亮的未来走去,带着欢声笑语,带着幸福与期盼,向着阳光大步踏去。

……那总得有个人,转过头,向后走,把留在黑夜里的英雄尸骸带回来吧。

「那诺尔呢?」看到吕树转身,林音忽然说:「如果诺尔的尸骨也在那里,你要怎么对他?」

吕树摇了摇头,驻足片刻,什么都没说,很快离开了。

穿着黑西装的芸芸众生之间,青年飘然而起的白衣就像一片苍白的云。

吕树没有说,但这也无需多说。

在绝大多数,甚至所有人眼里看来。

诺尔·阿金妮,都是毋庸置疑的人类叛徒。

……

「灵知梦使」玥玥,于一个夜晚步入了这个世界。

她手持星星权杖,头戴粉色猫耳帽,带着一包猴头菇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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