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8.第901章 皇孙好

第901章 皇孙好

招工和服徭役可是有区别的。

后者属于义务劳动,也属于税赋的一种,官府差遣你去干活,你敢不去?

可既然一条鞭法了,在定兴县也就不存在所谓的徭役了。

萧敬见许多人都还一头雾水,不太明白,便咽了咽口水:“三十个大钱一日呢,还是日结。定兴县在北直隶,历来是穷县,百姓们,前些年,冻死和饿死的,一个冬天,都有数百之多。还听说,那儿的人,一家子都只有一套衣衫,男人穿着衣出门,一家人便只能在躲在家里,用破絮捂着取暖……”

萧敬道:“因此,莫说是三十个钱,便是十个钱,这些百姓们,都得趋之若鹜啊,至少,能让他们家里人,勉强吃饱不是?何况眼下是农闲时节……县里的所有壮丁,都去了,围得水泄不通,修路再苦,他们也觉得无碍,怕就怕,身上的气力,换不来钱。”

弘治皇帝一听,震惊了。

他还没听说过,一家人穿一条裤子的事。

倘若是碰到某些腐儒,只怕要叫骂,这是有丧人伦了。

可此时,无论是刘健、李东阳、谢迁,还是王鳌、马文升、文涛、张升人等,统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还是无法想象,贫穷是多么的可怕。

以往,这些消息,是不报的,哪怕是需要奏报点东西,那也只是说民大饥之类的用词。

可这一次不一样,厂卫最近办事很不利,萧敬有点慌了,必须得报出一点东西,显出厂卫的侦查十分严谨。

弘治皇帝蜡黄着脸,却一点惊喜都没有。

萧敬见弘治皇帝没有做声,继续道:“奴婢……出城,预备回京时,那城门口,便被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奴婢出不去,哪怕是厂卫亮出了亲军的招牌,甚至作势要提鞭抽打他们,他们也不为所动,那城门口,就搭着棚子,在等人了来报名呢……”

弘治皇帝身躯晃了晃,脸色更黄的厉害。

他努力想要均匀呼吸。

可呼吸还是越来越急促。

萧敬却没注意到这些,诚惶诚恐的拜在弘治皇帝脚下:“这三十大钱一日,不多。可现在,满县的百姓,都盼着能够早一些开工……”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定兴县,好歹也是天子脚下,竟也惨至这样的境地吗?”

萧敬小心翼翼的道:“这……”

方继藩在一旁,添油加醋的道:“陛下,我反对。”

“什么?”

所有人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正色道:“定兴县的百姓,却也富足的很。”

弘治皇帝以为方继藩在调侃,面带怒容。

方继藩道:“前些日子,儿臣的孙子还修书来,噢,就是刘瑾那孙子,他向儿臣抱怨,定兴县的百姓太富足了,家里仆从成群,宅子……占地百亩,院墙,都要比城墙高了,不只如此呢,他们还热情的邀儿臣的孙子吃饭,陛下啊,那可满满一桌子菜啊,几个宾客作陪,再加上主人家,总计不过六七人,上的菜,有三四十盘,里头的菜肴,无一不是珍贵无比啊,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就说那鸭舌,炒一盘,便需杀几十只鸭子,儿臣的孙子,日日被人邀去,殷勤款待……吃的快受不了了,他苦啊!”

“……”

方继藩面带笑容,语带调侃。

可在他面前的人,却一个个,都是面如死灰。

这等于是拿着一把刀子,在人的心窝子上戳。

方继藩道:“不只如此,儿臣的孙子还听说,那些请他赴宴的百姓,妻妾成群,有一个,家里有二十三个侍妾,这侍妾身边还得有两个丫头,一个嬷嬷照料着,她们的胭脂,都是特意从江南采买来的。她们身上穿的缎子,都是松江的绸缎,薄如轻丝。”

“……”

还是沉默。

弘治皇帝身子晃了晃,面色惨然。

刘健等人,面上带着惶恐之色,这些……他们也无法想象啊。

尤其是王鳌……他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就在这尴尬之中。

突然有人清脆的道:“爹,人家有二十三个侍妾,为啥你只有我娘呀。”

这是方正卿的声音。

方继藩脸一红。

他嚅嗫了一下,想要解释一点什么,又觉得没法子跟这个小王八蛋解释,这话……竟有点戳了方继藩的心窝子,方继藩没搭理他。

方正卿便又大叫:“爹,我想起来了,你也是有侍妾的,你和香姨,不就喜欢偷偷抱在一起吗?我瞧见了的,你还亲她的口!那香姨是不是侍妾……”

方继藩慌了。

卧槽。

坑爹呢这是……

他忙是大叫:“你这败家玩意,你胡说什么。你小小年龄,满脑子这样肮脏的思想,我打死你!”

说着,便要冲上去。

方正卿躲在弘治皇帝身后。

弘治皇帝脸色铁青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顿时战栗。

大明的驸马,从法律意义而言,是不准纳妾的,这是原则的问题,至于私生活败坏,这也是不容许的。

成化朝的时候,就有一位郡马,因为如此,而被砍了脑袋。

这还只是郡马而已,是王爷的女儿,驸马就更不必说了。

方继藩立即道:“陛下,您可别听他乱说,儿臣……不是这样的人。”

方正卿躲在弘治皇帝身后大叫:“我亲眼瞧见的,我不是小孩子了,爹爹为什么要骗人!”

方继藩面带微笑,不予置评。

弘治皇帝却在此时,叹了口气道:“将孩子们抱走吧。”

一旁的宦官,想要上前。

朱载墨道:“大父,孙臣想听一听……”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盯着朱载墨,良久:“朕若是记得没错,当初,你说,定兴县,不会有什么乱子,是朕多虑了?”

朱载墨点点头:“是,孙臣是这样说。”

刘健倒是想起这件事来,不过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小孩子嘛,胡乱说的。

谢迁等人听罢,忍不住想,原来皇孙竟还说过这些话。

弘治皇帝背着手,听了这些可恶的事,弘治皇帝如鲠在喉,可似乎只有在看着自己的孙儿时,方才心里好受一些。

他勉强挤出笑容,道:“为何?”

朱载墨道:“因为很简单的道理……”

皇孙居然还有道理……

所有人一脸错愕的看着朱载墨。

朱载墨道:“孙臣也读过论语,读论语时,却发现,孔圣人有一个巨大的错误。”

“啥?”

刘健等人脸刷的一下白了。

一个不及腰的孩子,开口就是孔圣人错了。

谢迁和王鳌等人面如死灰。

弘治皇帝脸色却显得平静,他鼓励道:“是吗,错在哪里?”

圣人肯定是不会有错的。

可朱载墨道:“大父,论语错就错在,它总是过于笼统,什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又什么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甚或民无信不立……”

这些话,他倒是张口即来。

可来,是真的没少看书了。

弘治皇帝不禁欣慰。

只是……这奇谈怪论,怎么和王守仁一副德行?

朱载墨道:“孙臣当时看了论语,觉得孔圣人真是了不起,他以民为本,推行仁政之说……孙臣自是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可是……”

朱载墨道:“王守仁大师兄,前些日子,带我们去郊游。”

“果然……王守仁……”

有人的眼里瞳孔收缩。

弘治皇帝还是一头雾水,他还是不明白,说这些,和朱载墨此前的判断有什么关系。

朱载墨继续道:“保育院里,每月要郊游一次,那一次是王守仁师兄带队,他领着我们到了西山的田庄里,那儿有许多的民户,正午的时候,我们便在农户家里熬粥喝,我见那民户,面上黝黑,便忍不住去问他,是不是百姓,都这样黑的。”

许多人终究还是没明白过来。

方继藩却仿佛懂了,不过他现在没心思听朱载墨的话,他满脑子想着,方才香儿的事,陛下是不是放在了心上,自己该怎么样解释。

朱载墨露出童真的笑容,可这小子,面上虽是幼稚,眼里,却又带着某种智慧的狡黠:“那民户告诉我,说,对啊,他们要耕作,日晒雨淋,做百姓的,哪有不是黑不溜秋的。不只他们生的黑,手脚上,还满是老茧子呢……孙臣仔细的观察,附近的民户,果然……都是如此,孙臣就在想,噢,原来他们就是我们大明的百姓哪。可回去的时,因下雨,王金元便领着车马来接我们回去。那王金元在我身边,却是望着天,说,这天突然下雨了,老天爷,不让咱们老百姓好活了啊。”

朱载墨笑了,露出一排乳牙:“那时,孙臣就糊涂了,王金元怎么就是民了呢?我将他叫来,问他,你也是百姓?王金元便自称草民,说他无官无职,当然也是民了。可孙臣见他生的白白胖胖,手脚上,也没有茧子。到了那时,孙臣方才明白,原来……所谓的民,所谓的百姓,根本就是不一样的。孔圣人以一个‘民’字,而总揽了天下的百姓,这是天大谬论!”

(本章完)

第902章 好圣孙

朱载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是一个孩子说出的话吗?

黑色……和白色。

小小一个孩子,只一个黑白二字,却将民区分了出来。

可细细思量,却令人心里发毛。

白色的民,和黑色的民,是不一样的。

所以,孔圣人虽是说了一大通,所谓的民为本,说了这么多的仁政,可事实上呢……谁是民的问题,却没有人去提,更没有人敢去提。

聪明的人,认清了谁是民的本质,他们占尽好处,所以默不作声,闷声享受特权。偶尔拿出四书来,宣扬教化一番,还能标榜自己爱民如子。

不太聪明的人,也认不清这个本质,陷入一种自以为是的感动之中……

可现在……

这个半大的孩子,却用他的眼睛,观察到了问题的本质,毫不犹豫的将这尖锐的问题,戳了出来。

刘健等人,心竟有些慌了。

弘治皇帝脸色微微一变,忍不住重新打量着朱载墨。

朱载墨道:“孙臣之所以认为,绝对不会出什么大事,请父皇安心。正是因为,孙臣在想,所谓的变法,不正是让王金元这般,白色的民受损吗?可是黑色的民呢?他们受损了吗?”

“他们既然没有受损,可为何会闹出乱子呢?孙臣读过一些史书,历来只知道,当政者不仁,黑色的民们过不下去了,于是揭竿而起,陷入乱治循环之中……所以,倘若父皇派去定兴县的,是一个糊涂官,白色的民们受损,定当会怂恿人滋事;可若派去的,是一个欧阳大师兄这般的能吏,以他的手腕,怎么会被一群白色的民所左右?”

“这些问题,孙臣有很多疑惑,起初,想不通,民竟有黑白,可为何,没有写入史书之中,也没有写入四书五经之中,或许是因为,孙臣只勉强能识文断字,粗看过一些书,学识还不够渊博的缘故吧,所以……孙臣去问了王师兄……”

王守仁……

这一下子……

所有人都明白。

王守仁这厮,贼坏贼坏的,可你不得不佩服他,他教授人学问,很有道理,能把许多事,讲的很透。

连方继藩,有时都远不及他。

朱载墨朗声道:“师兄却说,问题就在这里,天下的民,有许多种,可是圣人为何要一语概括呢,这是因为……孔圣人之世时,所谓的民,本就是国人啊。什么是国人,与公卿同姓者方为国人,出了城郭,外头统统都是野人,是奴隶,他们本就非人。”

朱载墨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听的心惊胆颤。

弘治皇帝凝视着自己的孙子。

朱载墨继续道:“这是一千多年前的学问,一千多年前,还是只有周天子,有诸侯,有国人,有野人的时候。可圣人的学问,已传至一千多年,人们还抱手着四书五经,大父,四书五经是好的,孔圣人能开创儒学,自有其了不起之处。可是……大明天子的恩典,难道只沐浴给白色的民,可对黑色的民,却可以无视吗?”

“前几日,刘师傅说起定兴县的事,他说民愤极大,孙臣就在想,这是白色的民,民愤极大,可他们本就受了大明无数的恩典,朝廷给予他们无数优渥的待遇,现在,只不过希望,他们能够和穷苦的黑色之民一样,缴纳税赋而已,他们便生了怨恨,大父,所谓的君君臣臣,该是这样吗?孙臣认为,定兴县绝不会乱,很简单,白色的民生了怨恨,他们会痛骂,他们会裹挟许多无知且愚昧,没有读过书的黑色之民,故意滋事。可是……终究,欧阳大师兄在定兴县做的事,没有令黑色之民,生出愤慨之心,怎么会乱呢?”

“欧阳大师兄,一定明白这个道理,因为王师兄都这样厉害,大师兄,怎么会不厉害呢……”

说到此处,朱载墨的眼里,放出光芒。

他小小的脑袋里,有无数的疑惑,而能为自己解惑的,却都是这些从各地赶回京师来的师兄们。

“只要欧阳师兄能分辨出黑色和白色之民,不给白色之民,利用黑色之民滋事的机会,那么……白色之民,所有的手段,都不堪一击。大父,大明的皇帝,是天下人的父母,浩荡的皇恩,理应惠及天下,而不是一小撮的人,倘若如此,那么才是天子失德。白色之民,是皇帝的臣民,为天子的,理应爱护他们,可黑色之民,亦是天子的骨肉,岂可偏颇?”

弘治皇帝本是绷着脸,一脸严肃,听到此处,眼眸里,竟突然多了几分柔和,他看着自己的孙子,听着孙子说的话,心里头,有一股莫名的东西,在涌动。

方继藩在旁,看着这小妖孽,虽知道,这家伙定是从王守仁等人那儿学来和归纳的,可心里,不免在想,我方继藩,也是有孙子的人,可我那孙子,除了吃……哪里懂这么道理啊。

刘健等人,满是骇然,他们惊骇于,一个孩子,竟可将他们藏在心底却不敢吐露的道理,统统说了出来。

朱载墨道:“平时,总是白色之民,叫嚷的最凶,总是他们的声音,最大。总是他们说的话,都有道理。而黑色之民,不懂什么道理,如孙臣亲眼所见的黑色之民一般,他们勉强能吃饱,有衣穿,便感恩戴德,哪里懂什么道理。可是……若是所有人认为,为政者不公,只袒护着白色之民,放纵黑色之民被欺辱,被漠视,有白色之民,在称颂着天下如何太平,江山就可永固,这就错了。匹夫一怒,尚可以血溅五步,千千万万的匹夫,他们平日随意被作践,随意被欺辱,随意被践踏和捉弄,他们挨饿,他们受冻,他们如猪狗,可一旦,他们无法忍受了,那么……盛世太平,君君臣臣,礼法纲纪,什么圣君,什么仁政,统统都会毁之一炬,短短数年,便要天翻地转……”

弘治皇帝听的心惊肉跳。

“这才是大父想要革新的初衷,不过是大父希望对黑色之民好一些,让他们喘一口气,为的,也是大明江山,可以延续,不革新,才会使天下干柴烈火……可大父若当真愿意将自己的恩泽,沐浴给天下所有百姓,无分黑白。又为何要担心,引发民怨呢?”

“……”

朱载墨说罢,后退一步,双手抱起,朝他的大父作揖行礼:“这些,是孙臣所见所闻,也是孙臣从师兄们那儿所学的道理,孙臣可能讲的不好,还请大父莫怪。”

谦谦君子,宛如美玉。

哪怕他的话,颇有锋芒,直指了某些刘健、王鳌等人不愿触碰,也不敢去直视的东西。

可他的行为举止,依旧使人感受到了那股子与众不同的风采。

方继藩心里一动。

竟有几分感动。

这……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弟子啊。众弟子之中,想不到,我至爱,且未来最有前途的,竟是这个娃娃。

这……不正是自己穿越而来,满心想要贯彻的理想吗?

我方继藩,三观奇正,兼济天下的情怀,却被这大染缸染得面目全非,可今日……

方继藩突然心弦一动。

他想起了自己的初心,那时自己还单纯的可爱,也是一个孩子……也曾……

方继藩心里叹了口气。

弘治皇帝沉默着,不发一言。

萧敬错愕的看着皇孙。

这世界怎么了,怎么现在是人都在自己耳边谈爱民、仁政、百姓疾苦哪……

…………

刘健凝视着朱载墨,他的眼眸里,闪烁着什么。

李东阳此时却道:“皇孙说的不错,天下之民,无分黑白,俱为皇帝之赤子,此言……正合圣人之意。”

他开了这么个口子,所有人看向了李东阳。

此时,哪怕是方继藩,也佩服起李东阳起来。

李公的脑子好,果然是名不虚传啊,可方继藩有时,挺羡慕朱载墨的,他无论说什么,都会有一群这个世上最有权势和最聪明的人,尽一切办法,为他诠释,并且,使他的话,不为人所反感。

若换做是自己说,哼哼,小方说的很好,可小方知道的太多,来,为平民愤,杀了脑袋,祭旗!

李东阳此言一出。

所有回过神来的人,纷纷捋须,终究……他们垂垂老矣,见识过世上太多太多的事,他们或许看着朱载墨这个固执的孩子,却忍不住,回想到了当初满是为天下开太平,满是情怀和抱负时的自己。

刘健眯着眼,咀嚼着李东阳的话,拜下,感慨道:“陛下,此好圣孙也!”

“圣孙一言,使老臣醐醍灌顶,天子者,上天之子,兆民之君父也,皇恩如雨露,自当均沾兆民,老臣……钦佩……”

他是真的钦佩。

只不过,顺道,将朱载墨的核心思想,故意突出了雨露均沾!

否则,难免会使人认为皇孙之言,过于刻薄。

谢迁眼眶有些发红。

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折腾,有了个皇孙,而这皇孙……说实话,小小年纪,能说出这么一番话,这……何止是聪慧这样简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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