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畏魏如虎

江陵城中。

“陛下,陛下!”孟宗略显慌张的从外奔入,手中还捧着一份信函。自从孙登即位后,这位以孝行闻名吴国的近臣也就此成了侍中、护军,成为了旧时孙权身边胡综、徐详一般的角色。

“慌什么?”孙登刚呵斥了半句出来,待看见孟宗信函上的赤色标记后,当即闭了嘴,冷下脸后故作镇定问道:“是哪里的军报?”

孟宗微喘,双手将信函递出去,小声应道:“陛下,是蒲圻处来的,魏国水军进犯,彼处水寨军队已经尽数撤了。信使称至少有过万兵力。”

孙登沉默几瞬,而后摇头道:“自三月起,魏国水军就没有向上游进犯过,当是一直在武昌、夏口左右修整。一直都无动向,今日进犯蒲圻,当是大兵来攻了。”

“恭武,去将步司空寻来朕处。”

“遵旨。”

孙登看着孟宗渐渐远去的身影,神色颓唐的低下头来,双眼紧闭,手指在额角两侧缓缓揉动着,眼袋浮肿、嘴唇泛白,一副思虑极重、多日没有休息好的憔悴之态。

当皇帝太难了。

尤其是这种家国沦丧大半的时候。

孙登三月底在江陵登基的时候,自以为魏军会快速来攻,内里存了死志,心想大不了一死报效孙权。对江陵将领、军民赏赐和鼓励不断,整顿城防修筑工事,即使诸葛亮率大军离开都没有影响太多。

登基、封赏、鼓舞……一件事情接着一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但打鸡血并不能成为常态,短暂的众志成城,带来的是更长时间范围内的疲惫和麻木。

从三月底等到四月,魏军没有来。

等到四月底,魏军在夏口还没有动静。

五月、六月、七月……连着四个月的时间,魏军都没有半点进攻的意思。原防守于江陵以北当阳处的满宠大军也已退回,外部的军事威胁似乎消融一空。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当爵赏、钱帛带来的忠义感渐渐消退,无数的问题也就随之涌现了出来。

孙登面临的问题极多。

首先是军事上当不当守江陵的问题。

江陵位于大江上游,是吴国在西方的重镇,北临襄樊、西控益州,辖制荆南,乃是必不可失的一处重地。

但江陵城的重要之处在失了夏口之后,逐渐愈来愈小了起来。此刻吴国的版图,最南端是交州、中间是长沙、武陵、零陵、桂阳这荆南四郡,再北面隔着大江是江陵、西陵。

若单纯的从军事上而论,江陵实在离吴国剩下的实控郡县过于遥远、过于偏北了,甚至还有些偏西。如果魏军愿意,完全可以不经过江陵,直接向南攻略长沙、武陵二郡。从这个角度来说,江陵似乎应当弃守,将兵力都龟缩到长沙附近可以缩短补给,遮护荆南四郡和更南部的交州。

这种判断虽然理性,但是并不适合眼下的吴国。

孙登仓促登基,借忠义和死守的名义尚能团结部属,可若是连江陵这个重镇都弃了,必然威望大损,与己不利。而且都在江陵布置了这么久的城防,这般弃了,与谁都说不过去。

孙登尝试过讨论要不要将重兵布防巴丘、长沙一带,却被臣子们群起劝谏阻止下了。

孙登面临的第二个问题是后勤。

从去年冬天至今,将近大半年的时间过去,吴国在大江东西普遍征调民夫协防、徭役、转运,以致于今年撂荒的耕地达到了一半以上,即使江陵城夙来存放可以供守军食用超过一年的军粮、且之前还征发了许多,但坐吃山空,江陵城的军粮目前也只能支撑到年底。

除了粮食以外,江陵及荆州、交州的府库也几乎空了。一方面用于发放军饷、赋税,一方面都赏赐掉了。可以说吴国没了最富庶的扬州地区后,仅凭荆州的脆弱经济已经难以支撑起朝廷和军队的正常运作。

这对一个残破的割据政权来说是极为致命的。

孙登面临的第三个问题就是外交。

数月以来,孙登前前后后往夏口派了十余次使臣,每次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一样:不接触、不沟通。

除此之外,孙登还得到了孙权和孙氏族人尽数伏法的消息。

据魏国大将军曹真接见使臣时明确表态,孙氏割据叛逆三十余载,与大魏血仇深重不可胜数。自太和年间以来,大魏皇帝陛下亲笔所书劝降孙权之信就有十余篇,彼之顽固如同铁石,不可谓言之不预。

如今吴国将灭,大魏知晓吴国必不会降,大魏也不会接受吴国投降,所有的叛逆都要以大军平定作为终结。更何况,大魏上下将士们立功心切,哪里容得残破的吴国在这里虚与委蛇?坦白而言,如今的吴国已经称不上是一个‘国’了。

孙登愁肠百结之时,步骘终于从城外走入了堂中。

“司空终于到了。”孙登站了起来,快步朝着步骘迎去,把着步骘的手臂向堂中坐席处走去。

“臣见过陛下。”步骘见孙登如此作态,加之从孟宗处已知军情动向,故而还是沉得住气的,任孙登牵着自己向内走去。

二人坐下之后,孙登沉默了几瞬,随即问道:“司空,方才孟侍中当与卿说了魏军来犯的消息了。朕心中估计,兵力至少应在十万以上。如今之计,当若如何?”

步骘心中有了一丝明悟。

吴与魏打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孙登选择死守,则没有必要与他如此亲密状来说这些。既然如此,那必是有别的心思了。

步骘深吸了一口气,肃容问道:“陛下还请明示。”

孙登终于问出了想问的话:“司空,从蒲圻至江陵水军最多不过五日,魏军兵临在即。朕守江陵之时,汉国诸葛孔明的五万兵会来助朕吗?从西陵、夷道到江陵,约也要五日左右。”

说罢,孙登还补上一句:“诸葛孔明昔日撤回西陵时,明确与朕说过魏军若来当助朕的。大将军也与朕反复表示此言不虚。”(本章完)

第841章 巴丘分兵

步骘眼底的无力感更重了些,轻叹一声看向孙登,说出了那句自三月底就一直没说出口的那句:

“陛下,臣以为诸葛孔明不会来的。”

孙登有种泡沫被戳破的慌张感:“司空,当真不会来?”

步骘摊了摊手:“汉国也才不到十万兵,五万兵已是汉国全部可用之兵了,诸葛孔明又夙来行事谨慎,哪里会让汉国最后的这些家底在江陵浪送了?江陵除了一个城池,并无险可守。就算吴、汉两国的十万兵能兑掉魏国的十万兵,可这之后呢?”

“魏国没了十万兵,还能再起十万、二十万,益州之地能再起五万兵么?”

孙登脸色有些发白。

步骘又道:“按照时间来算,先帝答应割让西陵郡给汉国的文书,应该从来都没送到过汉国朝廷里,应都在诸葛孔明手里攥着。诸葛孔明把西陵郡重新归还大吴,是将西方疆土还给陛下,让陛下不得弃了江北之江陵而撤往荆南。同时西陵郡仍是大吴疆土,陛下也可率军屯于此地防守,也不至于带兵去了异国。”

“诸葛孔明将大将军强留于西陵,一则为了其兄长的性命,二则为了给吴、汉之间最后留一个纽带,留一个陛下可以相信汉国、汉国可以相信陛下的纽带……”

说到这里,步骘站起朝着孙登深施一礼:“陛下,请恕老臣直言。”

“当下,江陵有兵四万,枝江、乐乡、巴丘、当阳、华容、竟陵等处共有兵二万,这已经是吕公抽尽交州兵力来援的结果了。除了这六万兵,剩下的就是这十余万民夫。”

“臣以为,陛下当以全军向西进发,尽率这六万兵与十余万民夫与汉国合兵一体,在西陵凭借山川地势抵挡并战胜魏国,并寻求获胜之法。”

孙登几乎泣下,一边用手抹着眼泪,一边问道:“江陵是当真没法守了是吗?若朕领兵去了西陵,若魏军不来攻打,反倒是占了江陵与大军对峙,又当作何?”

步骘直言:“臣没有办法,诸葛孔明也没有办法,大将军也没有办法。魏国能在江夏坐等数月才来攻江陵,再等数月来攻西陵也很有可能。”

“陛下,臣要说的是如今大势在魏,而不在陛下一方。尽人事知天命,若陛下愿听臣之言,吴国社稷还能多存续些许。若陛下愿守江陵,臣无非陪陛下死守、以命来酬君恩罢了!若陛下想去长沙或者交州,臣也会誓死随从,只不过扬州籍贯的那些士卒是不会随陛下走的了。”

孙登嘴唇颤抖:“朕想想,朕再想想……”

夏日多阴雨,就在步骘与孙登二人说话之时,堂外的天空上已经阴云密布,远方传来了几声轰隆,孙登强行压住心中的彷徨与惊恐,在屋檐下望了好久的天,小哭了一场,这才拿稳主意,理了理衣冠,走回屋中对着步骘拱手:

“朕愿听司空之言,领兵尽数向西,与汉军合力一处抗敌!并非没有胜算!”

步骘也只是简单的三个字来回复:“臣遵旨。”

此番出征的大军足有十七万战兵,不算满宠从襄阳的五万,单从武汉出发的就有十二万之多。

大军八月五日从武汉开拔,陆逊所部的四万水军作为先锋于八月七日克蒲圻,八月九日克巴丘,然后在此停驻下来,等待着余下八万步骑的到来。

若是从舆图上看,从武汉到江陵的最近距离是走直线。但从云杜、华容一带直到武汉左近,几乎都布满了湖泽,也就是广义上的云梦泽了。只有沿江之处依托汉、吴旧时所建的官道才方便行走,虽然绕远了近一倍,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五百余里的距离,大军行了十余日方才全数抵达,此时已是八月十六日了。

傍晚,军帐中。

河间王曹真、陈仓王陆逊、枢密副使刘晔、尚书左仆射黄权、裴王二侍中、还有兵部尚书王基和领军将军毌丘俭,一共八名臣子坐于曹睿的左右两侧。

余下司马懿、徐庶等人一如往时留在了武汉留守。

“明日就要分兵了,军势自此二分,十万军队去江陵,仲恭领着两万步骑南下。”曹睿沉声说着:“自巴丘以南的军事,朕就悉数交给仲恭了。”

这是早就定好的军事方略,毌丘俭拱手应声:

“请陛下放心。臣部一万五千步卒,五千鲜卑轻骑,取荆南四郡不成问题。至于何时能南下交州,臣以为大约要到明年了,实在路途过于遥远。”

曹睿笑道:“仲恭是朕钦点的交州刺史,至于你这个交州刺史能不能亲自管得了交州,就要看你能不能打下来了。”

刘晔在这时开口道:“自仲恭七月初从扬州乘船回军后,朝廷原有的军队在扬州只留了两千,余下万人左右的私兵和降兵都归了段默统领,协助蒋子通在扬州办事。”

“仲恭如今麾下除了鲜卑骑,其余所领的就是曹肇、张虎、蒲忠的一万五千步卒。荆南多水,比武汉、江陵更甚。我不忧心仲恭战力,只担忧大军不要被水网阻隔分离就好。”

毌丘俭拱手:“枢密之言在下都记下了,必不有失。”

“唯独有一点担忧。”毌丘俭道:“姜伯约将这五千鲜卑骑与在下的时候,说为首的泄归泥忠诚用命,对军务尽心尽力。但对于鲜卑骑来说,南方的夏日实在过于湿热了,自五、六月以来,鲜卑骑兵和马匹常有不适。”

“陛下,”毌丘俭冲着曹睿说道:“要一直打到交州的话,臣担忧鲜卑骑会意外折损许多,此非臣作虚言,而是确实如此。”

曹睿没有说话,而是目视刘晔。

刘晔轻咳了一声:“仲恭,吴国重兵应悉数在江北,荆南几乎无兵,若给你一万五千兵能不能打?”

“能。”毌丘俭只简单回应了一个字。

刘晔道:“朝廷给鲜卑骑兵都是发了军饷的,泄归泥也赏了爵位,根子上是不担忧的。至于减员……若要减就减一些吧,鲜卑人多耗一些倒也无妨。”

毌丘俭抿了抿嘴:“在下明白了。”

曹睿点头道:“仲恭此番出兵不需担忧其他,朕与你两个保证。一则你身后不会临危,二则你能打多远就打多远,待江陵战事稍微稳固,朕会让人追上你的。”

“臣领旨。”毌丘俭恭敬行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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