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底线和规矩

章越乘车往岳父府上。

吴府上的下人眼尖一见是章越的马车,立即就上前服侍。

吴家特意给章越开了旁门,让他的车驾可以一路直抵吴充会客的地方,否则要是慢慢走不知费多少工夫。

吴充拜相后,吴府上登门拜访的官员乡人不知多少,他们都要去门厅等候,排期,而宰执来了,则也要由吴安诗,吴安持等人先在外厅迎接。

能够直入内厅的,连通报都不要通报一声的,也唯有女婿章越一人。

这便是家人的待遇。

下了马车,章越抵至内厅,正好迎面一名官员走出。

这位官员身着紫袍,神色刚毅,顾盼间极有威严,章越见了对方不由一愣,此人他是认识的正是王陶。

王陶是天子潜邸时的老师,在韩维等几位帝师中排名第一。

天子刚登基时,他便上疏弹劾说韩琦,欧阳修身为宰相却不押班。

也因与欧阳修交恶之故,弹劾过章惇,也多次在官家要任命章越时阻挠。

甚至章越还记得那日对方带着警告和要你好看的眼神,那时对方身为御史中丞兼帝师,自己不过是一个讲官而已。

如此再度相逢,此公的跋扈之势不比当年,两鬓也是斑白,六七年间不见,苍老至此早已不日当年。

章越猜到,王陶此番回京叙职,也是看准了吕惠卿罢相,便谋求参政之位,好重返中枢。

但此事要有岳父的首肯才行。

章越与王陶互望了一眼,王陶虽已老迈了,但仍是认出了章越,难免脸上露出些许讶异来。

但时过境迁,章越如今已不是小小讲官了,而是跨入了宰执行列。

章越径直走向吴府的内厅,而这时候王陶则是默默地退至路旁避道,就站在了吴府的花圃的泥地中,而两名随从一左一右地搀扶着王陶。

对方已是上了年纪,站都有些站得不稳了。

章越走过时略微停顿了下脚步,看了王陶一眼,一句寒暄也没有地走过。

宰相礼绝百僚。

王陶见了章越要避道表示恭敬,不管你情愿不情愿都必须如此,否则便是僭越,冒犯了宰相的威严,此乃是严重的失礼。

而章越则不必对王陶回礼,这么走过去就是。

其实当年王陶给自己气受时,章越心底也曾想过日后我如何如何?

如吕惠卿拜相后,指着曾布的随从大骂,也只是吕惠卿。

不理不睬即是以直报怨了。

章越径直而过后,留下王陶立在原地,他片刻后叹道:“此番难入政府了。”

……

章越入吴府后,吴充正在更衣,一旁吴家的下人们连忙上前服侍,端汤洗脸,清茶漱口,捧巾帕的,捧拂尘的,左右打扇子的。

章越看到打扇子的,想起一个段子,说清末慈禧讨厌电风扇,说这个东西声音吵,不宜推广。

为何呢?因为天热时候,随时有几个宫女给慈禧打扇子,从她的角度考虑自是比电风扇便利多了。

吴府的规矩越来越多,仅说侍奉的随人女使,便比以往多了三倍。

不是说吴府养不起,而是令章越感到不自在。

片刻后吴充与章越见面。

吴充当即道:“王乐道欲入政府,便来问我的意思,你以为如何?”

章越道:“我以为王乐道在外即是,当初韩相公和韩魏公推举此人为谏官的,但事后却弹劾韩魏公。文相公曾言此人浮躁,且见利忘义,毫无羞恶之心,最后固然应言。”

吴充道:“然也,王乐道说可上疏弹劾吕吉甫,我看也是罢了。”

章越道:“吕吉甫罢相在即,用是不用王陶都一样。”

翁婿二人数语便将王陶的去路定下。

侍女又奉上吃食。

吴充移了移脚踏上的腿言道:“当年王乐道也是这般狼狈离京,与今日的吕吉甫何其相似,不知多年后吕吉甫能否胜过王陶?”

“之前苏子由上疏,列举吕吉甫兄弟贪墨,并于民间放高利贷之事。邓绾又列举吕吉甫收受富民钱财侵吞田产。”

“这些可使吕吉甫出外,但不能保他是否死灰复燃,万一他回朝,到时候对伱不利啊!”

章越吃了口茶道:“还能如何?总不能派人截道,半路杀了吕吉甫吧!真的送他去吃剑吗?”

吴充闻言笑了。

章越道:“本朝政争都是出外为止,当年王乐道在朝时得罪的人不比今日的吕吉甫少,不可轻易坏了制度。”

“我这一次之所以要逐吕吉甫出外,他当初得罪我不过其一,最要紧的还是他坏了祖宗异论相搅的制度,不顾我的反对,罢了冯当世。只要谁坏了制度,那便人人都可以讨之!”

章越的意思很显然,斗争必须有底线,自己不会作越过底线的事。

吴充听了便不说什么了。

片刻后章越又道:“其实吕吉甫的罪证不止那么多,我此番不过让苏子由拿了三分之一罢了。等数月后,吕吉甫知郡了,我便再上疏弹劾,让他再度远贬……再过数月,便再弹劾,令其再再远贬……”

吴充闻言抚须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中。

……

此刻王雱得知天子下旨令吕惠卿出外的消息。

一旁坐着正是邓绾,得到王雱全盘授意,立了大功的他是神采奕奕。

邓绾不仅罢了吕惠卿,还追着上疏弹劾章惇,奏疏里这么说‘尚留章惇在朝廷,医疗疾病,四体而止治其一边,粪便除清除一堂,而尚存一半污秽。’

邓绾这话将章惇比作了大粪。

邓绾一下子去了两个心腹大患,正是高兴,却见王雱丝毫不见高兴之色:“怎么如此便欢喜了吗?有无出息可言?”

邓绾见王雱脸色如此,连忙道:“大郎君,章,吕二人都要出外了!”

王雱道:“出外?焉知吕贼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邓绾道:“大郎君的意思是要贬去岭南?可是本朝已有几十年没有大臣贬去岭南了?又何况系吕吉甫这等宰执。”

王雱道:“没有,也当想办法有。你多想想办法?吕贼一日不除,以后他性子,若他东山再起之时,当初得罪他的人还有好日子过吗?”

“今日他可以罗织赵世居,李士宁之案,以谋反名义陷害丞相。一旦其他日回朝,又当罗织出何等大罪。到时候怕是来俊臣,张汤之流也不如他。”

“斩草必须除根!”

王雱要邓绾斩尽杀绝,这是坏了一直以来相守的规矩。

但邓绾想到吕惠卿为人也是害怕极了,当即道:“大郎君放心,我立即去办!”

(本章完)

第939章 失落的吕惠卿

邓绾走后,练亨甫,吕嘉问二人又至。

练亨甫,吕嘉问言,如今朝臣们连疏相攻吕惠卿后,天子已是下让他今以本官出守别州,没有加观文殿学士,而是被贬离开的。当初冯京出外因郑侠案牵连都有加观文殿学士,可吕惠卿却没有此待遇。

王雱闻言道:“吕吉甫为人你们谁有我清楚?当初他手握大权时,既欲害我叔父,又害了丞相,此事不可算了。”

“我已让邓绾处置,你们二人也需协力此事。”

吕嘉问问道:“邓中丞是怎么打算?”

王雱道:“邓绾胆子太小了,说什么将吕惠卿贬至岭南,也就罢了。既是要去岭南,便真绝了他归路吗?”

吕嘉问吃了一惊,贬去岭南还不够吗?要知道贬官去岭南便与死无异了。

练亨甫道:“大郎君说得是,索性就将吕惠卿下狱拿问好了。”

将宰相下狱拿问?

吕嘉问的骇然已是无以复加了,这是使来俊臣手段么?

却见王雱露出欣然之色道:“说得好,这方才是干大事的,葆光胜过邓绾多矣,他是官越大胆子越小矣。”

练亨甫谦虚地谢过,当初太学之案,便是他向王雱揭发,最后至章越被贬秦州通判。

靠着揭发他人上位,练亨甫已是尝过了甜头。

所以他熙宁六年便得中进士。

至于吕嘉问虽有顾虑,但他知道王雱此人的厉害,于是不甘人后地道:“大郎君此事尽管吩咐我去办。”

王雱点点头道:“谁是聪明,谁是愚蠢,我一目了然,没有人欺得了我,瞒得住我。你们到底出几分气力,办的多少件事,我心底都有账目。”

“但伱们放心,我们既要办万世之事,也不会不容你们吃半点亏。”

“谢过大郎君!”

二人走后,王雱走回书房,却见其妻正候在一旁。

王雱见之不悦道:“我正与人商量大事,你怎么又来打搅。”

其妻退了一步道:“我是来看望官人,顺便说一句好似叔叔他……他……”

“如何?”

其妻道:“叔叔他又在骂叔嫂了,说她不忠,我想请你去看看。”

王雱摇头道:“真是不成器的,你禀母亲好了。”

“问过了,但是她让我来问问你。”

“我改日再说说吧,近日有大事不要碍着我和爹爹。”

其妻垂头道:“我知你有大事,可是家中事亦不能不闻不问。还有你也要注意你的身子,别忘了你病还未大好。”

“知道了,我不是与你说好改日再问吗?”

说完王雱合上了门,其妻那凄婉的样子在脑中一闪而过。

不过王雱此刻心底无暇顾及,他一向以大丈夫不近女色为意。与其妻刚成亲时,他倒也新婚燕尔过。

曾赠了一首眼儿媚给其妻。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他忘不了其妻得词时那又惊又喜的样子。

不过成婚一年后,王雱被好友说了几句自己有些沉溺闺房之乐,并心生不喜,有些疏远了妻子。之后又是一心一意辅助其父变法的大业上,夫妻同房也少了。

而王雱也忘不了吕惠卿罗织大狱要害王安石之事。此乃王雱的底线,谁敢不利于王安石,王雱就要致此人于死地。

……

“以本官知陈州!”

吕惠卿自嘲道。

这一次罢相,没得了资政殿学士,还以罪籍之身出外。

这非常不体面。

若是第一次天子肯他辞相,绝不至于如此,但遭到苏辙,邓绾,曾巩的弹劾吕惠卿最后是以罪罢相。

以罪罢相和正常罢相不同,需天子赦之。

去年郊祀时,吕惠卿故意忘记地用郊祀赦例,让天子赦免身在江宁王安石并出任节度使。

官家当即斥吕惠卿说,安石并非是以罪出外,何必赦免其罪复官?

所以尽管是官居参知政事,吕惠卿不仅没有以资政殿学士身份出外,还落了个罪籍。

不过吕惠卿已是很庆幸了,他终于退了,若再晚个数月,说不定连半点体面都没有了。

得旨后,吕惠卿让收拾班房,自己则是对中书颇为留恋。

中书的堂吏知吕惠卿以罪籍罢相,都不敢前来相送。

不过吕惠卿却很大度,临别之际将自己用过的笔墨镇纸等物都赠给了这些堂吏们。吕惠卿在中书时对这些堂吏还是相当不错的,平日没有少给恩惠。

就待下属上,吕惠卿一向赏罚分明,只要给他办事的,绝不吝啬好处,当然敢得罪他的,也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吕升卿见吕惠卿大方地将平日所用贵重之物都拿去赠给堂吏们,不由道:“兄长这些也罢了,那金狮镇纸可是名贵之物,你怎也送了。”

吕惠卿道:“这些人都跟随我一段日子了,平素还算听话,相识一场,赠之无妨。”

顿了顿吕惠卿又道:“再说了,以后身至陈州了,有些事情,我也指望着他们能给我通风报信。”

吕升卿心底一凛问道:“兄长怕是不能善了?”

吕惠卿心道,你想得太简单了,王雱,章越岂会放心自己如此离去,恐怕晚上都要睡不好吧。

吕惠卿道:“如今章子厚也被出外了,朝中也就无人替我说了。想想我自熙宁二年入朝以来结怨甚多,那些得罪过的人,怎能不落井下石呢?”

吕升卿不忍道:“兄长。”

吕惠卿自嘲道:“不妨事,船到桥头自然直。王相公,章度之都是有大才干的人,能与他们作对手,也不算辱没了我吕六。”

“不知以后青史中谈来,这段故事里谁对谁错就说不清了。算了,由那些搬弄文墨的书生去说吧!”

吕升卿道:“兄长所言极是,你在熙宁年间办的大事,岂是那些书生能够看得懂的,说得再多,也不过是信口开河。”

“说得好!”吕惠卿仰头大笑。

说完随从已给吕惠卿整理妥当。

吕惠卿毫不留恋地拂袖而去,也亏得他心情坚韧,竟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政事堂。

吕惠卿径直出宫,路上遇到往日同僚,仍是从容自定地与他们打招呼,丝毫看不出那等被罢相的颓废。

从始至终,吕惠卿没有停留片刻,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一直到走出了宫,上了马车,吕惠卿眼中方才有些湿润,终忍不住挑开车帘一角看了皇宫一眼。

最后吕惠卿叹了一声,重新又放下了车帘说了句。

“此生怕是难回政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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