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1204:夭寿了(上)【求月票】

沈棠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这个梦境,只能被动听那道声音跟大祭司【音】对话,眸光落到大祭司身边的小孩身上,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错觉——估摸是跟自己一样无聊。

略微分神,沈棠发现有人在看自己。

她循着直觉看回去,对上稚童的眼睛。

再想确认一下,稚童主动挪开视线,胖乎乎的白嫩小手轻拉大祭司华丽袍袖,仰头问:【大祭司,我以后就住这里陪殿下么?】

大祭司垂首看他。

她的瞳孔泛着浅浅绿意,宛若春日一抹生机,看向稚童的眸光充满慈爱与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愧疚:【嗯,你要好好侍奉殿下,待你学成了,便是我衣钵唯一的继承人!】

稚童认真颔首:【嗯。】

那道声音溢出一声轻叹。

大祭司手持木杖,站直身体,冲着神殿中央木像深施一礼:【祝殿下破劫成功!】

那道声音并未给予任何回应。

大祭司对此不意外,优雅离开。

空荡荡的神殿只剩稚童一人,小小身躯看着有些可怜。沈棠托腮等待这个古怪梦境结束。这时,木像上下有光芒扭曲,朦胧绿光在稚童跟前化作人形,竟是名青衣女子。

沈棠视线被青衣女子吸引,瞳孔骤缩。

这名女子对沈棠而言着实不算陌生。

稚童仰头,满心满眼皆是纯粹的仰慕与欢喜。青衣女子冷若冰霜,但面对大祭司同族稚童,眉眼冰雪似被春风拂过,逐渐消融,平添几分暖意:【神殿日子可不轻松。】

稚童道:【大祭司有说过。】

青衣女子唇角露出罕见笑意,言语似有嗔怪:【知道辛苦还敢过来?音刚才说你今年才六岁……音当年被送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十二,仍是顽心未定。我给你三月时间考虑,这期间要觉得坚持不下去,随时都可以离开。】

稚童抿了抿唇。

尽管他只是被当做大祭司培养的候选人之一,但也是侍神之人,面对神不能有任何欺瞒谎言。要说不害怕是假的,离开熟悉的环境和亲人,独自待在神殿生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除了殿下的化身,无人能跟他对话交流……

每日还有繁琐枯燥的日常修行……

光是想想都让人打退堂鼓。

不过,他是不一样的。

稚童壮着胆子,用白胖小手虚握住青衣女子纤长手指,一字一句:【愿为磐石。】

青衣女子被他严肃话语逗笑。

【这话是音教你的?】

稚童摇头:【族内阿姊说的,我听的。族内故事有说,殿下被点化成圣之前,曾是溪边一株绕石而生的藤木,那块顽石伴您千万年……我也希望能如顽石,侍您长久。】

青衣女子手指轻戳稚童眉心。

光芒微闪,在他眉心凝聚成一点圆润饱满的圆,愈发将稚童衬得玉雪可爱,青衣女子无奈笑道:【还是别当顽石了,见过想给我当侍者的,没见过想给我当爹娘的……】

稚童捂着发热发胀的眉心:【嗯?】

青衣女子解释道:【你们族地记载的所谓石头,咳咳,那算是孕育我的胎衣……】

沈棠听着差点儿被口水呛着。

她差点儿以为是这是个老套的套娃故事,例如稚童是陪伴青衣女子原型千万年的顽石转世,前世陪伴成就今世缘分。稚童的反应也是闹个大红脸,青衣女子没让他尴尬太久,好笑道:【族内那些孩子跟外界接触多了,一个个脑子里不知想了什么东西……】

绕石而生的藤木,陪伴千万年的顽石……

二者纠葛,确实是喜闻乐见的桥段。

神殿面积非常大,稚童被安顿在侧殿居住。恰如大祭司音说的那样,稚童年岁不大却天赋超绝,悟性也是一等一好,小小年纪便学了不少能解决日常生活术法。最难能可贵的是他性情沉稳,每日定时清扫神殿,擦拭神像,静心祝祷,学习大祭司必学课程。

青衣女子的化身一开始极少出现。

直到某天大半夜,稚童脸蛋烧得通红,迷迷糊糊之间,他抱着一条他极为喜欢的单薄小被子,光脚跑到主殿祝祷静心,化身忍无可忍才再次出现:【生病了应该吃药。】

而不是跑到神殿祝祷。

因为种族特殊,这一族极少会生病,一旦生病就是严重大病。对肉体凡胎而言很正常的高热,对这一族而言可能致命。稚童烧得糊涂,蜷缩在青衣女子怀中模糊呢喃……

第二天退热,稚童兴奋跑到神殿祝祷。

沈棠居然能听到他的心声。

【希望能常看到殿下。】

紧接着,沈棠又听到青衣女子叹息。

【……都说了,不喜欢带孩子……】

表面上再沉着稳重的孩子,骨子里都喜欢粘大人,更何况是在神殿这种特殊环境。青衣女子知晓大祭司音将这个孩童送来目的,更清楚此举是徒劳,对她即将到来的劫难毫无用处。只是,她极少会拒绝这群信徒的祝祷。

声声皆有回应。

青衣女子化身出现频率高了许多。

光阴流转,随着大祭司基础课程学得差不多,稚童身形逐渐长开,有了少年轮廓。

枯燥的神殿生活并未让他变得更沉闷,反而愈发活泼起来,整天跟只闲不住的猴儿一样上蹿下跳。青衣女子化身跟他陪练,一招解决的事情,他能花里胡哨多绕几十招。

除了闲不住,嘴巴还越发碎了。

闭眼之前祝祷三遍,喊殿下。

睁眼之后又祝祷三遍,继续喊殿下。

那一身端庄繁重的大祭司预备役长袍穿在身上,活像是一只展翅的大扑棱蛾子。青衣女子的表情也愈发难以言喻,似乎嫌他太吵。

【……不是似乎,你就是太吵。】

青衣女子化身躺在神殿上方树杈上小憩,斑驳光影落在她脸上,还未享受片刻,亲手养大的大扑棱蛾子……啊,猴子,又跑出来打扰她清净。她眉梢略有不耐,少年便露出小心翼翼,心碎欲裂的小可怜表情。青衣女子无奈说重话,少年肉眼可见低沉下来。

化身道:【你祖祖辈辈这么多代人……真是没见过比你还闹腾的,神殿这么大都不够你糟蹋……即便是当年的音,她也没这么……一天天的,一身使不完的牛劲……要是音看到你这幅模样,估计要怀疑神殿的教育水平……】

少年撇嘴,坐在巨型树杈上晃着腿:【还不是太安静了会让殿下觉得太省心……】

化身眉头一跳:【所以呢?】

少年笑着弯起双眸,笑而不语。

青衣女子:【……】

她抬手抚着额头,一想到以后数百上千年,都是眼前这孩子聆听自己的神谕,一种奇异的疲累就涌上心头。隔三差五给自己找事情,这种熊孩子不打一顿,看样子不行。

只是,打了也没用。

少年不仅嘴硬,骨头也硬。

明明只有两个人的偌大神殿愣是弄出了鸡飞狗跳的动静,青衣女子化身出现频率不得不稳定在一天一次,甚至两次。偶尔她不在,沈棠看到少年一边清扫神殿,一边嘀嘀咕咕如何没事找事,有时候还会眸光沉寂看着神殿外亘古不变的枯燥景色,出神良久。

沈棠不懂这个梦境为何这么长久。

更不懂少年为何会执拗这么做。

这时,怀中抱着一根由简易木杖制成的扫帚的少年望了过来:【自然是因为殿下要渡的是情劫……情劫,先要建立一段情,方能勘破这段情。殿下是天生顽石藤木,无心无性,无父无母,更无世俗亲缘……如此不行。】

沈棠没想到少年能回答自己。

她尝试着开口。

【所以,你想与她先建立一段情?】

少年道:【是。】

必要时刻,他可以助殿下破情。

沈棠嘴角抽抽:【……虽然但是,这不是你像熊孩子一样没事儿找事的理由……】

真的,太闹腾了些。

关键是性格还很执拗冲动。

跟孩童时的玉雪可爱完全两个极端。

她相信,神应该不会想跟这种熊孩子建立【一段情】。少年似乎也明白自己这些年的挣扎有些徒劳,失落瘪嘴,抱着木杖发愁。

沈棠道:【必须是男女之情么?】

少年仿佛听到什么恐怖东西,吓得差点跳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恼又羞又愤,口中断断续续喃喃:【简直荒诞,怎么可能、怎么能有这种大逆不道渎神之念!】

沈棠:【……】

世间之“情”万千。

少年只想建立一段足够亲密的情。

情劫,又没有规定必须是哪种。只是两个陌生个体建立亲密关系,男女之情是最理想的选择罢了。大祭司音也怕有变数,才更倾向男女之情。不过,少年有自己的节奏。

他坚定道:【我,侍神之心坚定!】

这一坚定,就坚定了六百多年。

梦境的时间像是按下加速键,神殿内的光影飞速扭曲,明暗变化,闪烁不定。朝气热血的大扑棱蛾子/猴子也逐渐抽长,身形愈发挺拔,有了青年模样。空荡荡的神殿突然多了许多穿着风格统一的人,似乎在准备一场盛大仪式。青年从大祭司音手中接过象征一族最高地位的信物,缓步踏过铺向主殿神像的绿地,在神像面前正式就任大祭司。

沈棠在一旁百无聊赖看着。

青衣女子也出现了。

她看着气息中添了暮气的前任大祭司音,无悲无喜:【音,你的寿元快尽了……】

音的发丝生了霜雪,面庞不再年轻。

她道:【天命如此。】

青衣女子心中一动,不由想到许多许多年前,大祭司寿元基本都是音的两倍,甚至数倍。随着代代更迭,明明大祭司人选天赋更加强大、修为更加高深,寿元却短了……

不只是大祭司,普通族人也一样。

青衣女子心中明白根源在何处,但她无法阻止这一切,甚至不能给信徒一个解释。不是他们信仰不虔诚,也不是他们修炼不足,只是天命不再。天命,不会总在谁的身上。

沈棠好奇张望这场仪式,敏锐发现参会这些人身上气息有些奇怪,远不如大祭司音和青年那么纯粹,隐约还有些怨怼。偶尔有人抬头,眼神交错间,看得沈棠莫名心惊。

青衣女子几人仿佛没察觉。

青年接任大祭司,他也从神殿搬出去,平日住在族内,祝祷和族内活动的时候才会出现。每次出现,神色都凝重了一分,祝祷内容也变得冗长,青衣女子的回应频率则肉眼可见降低。直觉告诉沈棠,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只是这个梦境该详细的时候却快进。

她看到神殿范围内的巨树一夜开花。

时间距离那场交接仪式又过去许多年,青衣女子与青年一前一后立在树下,谈话内容也变得模糊。沈棠只看到他们距离拉近,青年坚定说什么,青衣女子思索良久点头。

画面再一转。

神殿清净得只剩青年一人。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

她总觉得神殿这棵巨树在那次开花之后,生气逐渐流失,先是青衣女子身影再也没出现,之后是普通人出入神殿频率增高。以前神殿僻静,没有特殊时间,基本只有大祭司会来,普通人只在庆典出现。这些人每回祝祷结束离去,神色肉眼可见失落……

沈棠记得这一族个个相貌年轻,只有寿元将尽才会露出苍老痕迹,即便有痕迹也不多。但青衣女子消失后,这一族的老人越来越多,甚至还出现诸多疾病缠身的病患……

直至有人在神殿神像跟前病故咽气。

沈棠首次看到这一族的丧礼。

她静静看着青年主持火化葬礼,耳畔似乎又出现熟悉的叹息,眼前蓦地一暗,有什么东西飘过。沈棠下意识抬手去接住,竟是一片黄叶子。她蓦地抬头,入眼皆是枯黄。

她喃喃:【树要死了么?】

【是信仰动摇了……】

沈棠扭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青年,青年样貌除了眉间那颗莹润朱砂印,其余跟即墨秋一模一样,不,还是有不同的。青年眉间总噙着一股化不开的浓郁愁绪。

【信仰?】

青年道:【殿下不再回应信徒的时候,心智不坚定的信徒便生出了怨怼……寿元的缩短,疾病的扩散,本是生死常态,但对于享受千万年偏爱的存在而言,无法接受。】

恃宠而骄,欲壑难填。

一开始就该放手,生灵自会找到生路。

【殿下不是无性无情,她是情多则溢。】

【这当如何?】

青年道:【当如何?断了它。】

梦境也走到了末尾。

无数大火燃起,神殿眨眼只剩残骸。

火光冲天,空气中全是喊杀声。

青年挥动木杖,抬眸看向敌人之中那道熟悉身影,道:【神殿面前,扰者,杀!】

|ω`)

棠妹三次渡劫。

第一次是大号陨落,也就是本章这次渡劫,其实就是情劫。一开始都以为藤木无心无情,所以大祭司努力想建立彼此关系,成为神最不可或缺的侍者,但后来发现不行,于是改了策略。大号跟这一族的心态就是即墨秋之前提过的,宠爱,太可爱了养着,更别说双方还有灌溉之恩。棠妹这个时期就是i人,养着“宠物”解闷。

结果养太过了,也太纵容了。

第二次就是几千年前世界毁灭,棠妹情劫还没开始就嘎了……

第三次,痛定思痛,有人帮忙走后门开杀劫。

杀过去她熟悉,一定不会再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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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沈棠看着大战一触即发,耳畔却传来类似剥离开裂的响声,她知道这个怪诞梦境即将结束。转身欲走,胸腔却传来强烈的穿刺撕裂感。她脚步停下,最后一次回首遥望。

整个世界陷入某种扭曲。

唯有被洞穿心脏的神灵转世清晰可见。

虚空之中传来男女莫辨的声音,连沈棠这样的无形之体也感觉到隐约的窒息感,心脏的刺痛越发强烈:【你可知背神是什么下场?】

青年平静道:【不知,但求一搏!】

那道声音没再回应,沈棠内心却悄然浮现一陌生答案:【生生世世,朝生暮死。】

随着一道贯通天地的漆黑雷劫轰得落下,青年连同还再斗争的人影都被尽数吞没。

沈棠耳朵也出现一瞬嗡鸣。

她蓦地睁开双眼,直挺挺坐起身。

寝殿一片寂静,朦胧月色透过窗户,隐约可见此时天色。沈棠喘着气,双目逐渐有了焦点,垂头看着堆叠在腰间的蚕丝薄被。刚从冗长梦境脱离,周遭一切竟有些陌生。

抬手捂着冰凉额角,触及黏腻汗液。

自己居然流了这么多汗?

是寝殿的暖气烧得太大了么?

沈棠闭眸吐出浊气,问:“现在何时?”

房梁之上传来一男一女两道声音。

“回主上,刚到四更天,丑初一刻。”

沈棠愕然一瞬:“怎么才四更天?”

刚才那场梦境的跨度似有千年那么漫长,自己一觉醒来才丑初一刻?沈棠不信邪,有些不确定再问:“我刚才睡多久?可有梦呓?”

沈棠的睡眠质量一直比较好。

想睡就能睡下,生理时钟一到就醒,比闹钟还要准时。睡相有些狂放,常常入睡头枕床头,醒来可能就斜睡在床尾。不过有一点值得夸奖,她睡觉不会梦中杀人,一点风吹草动能比守夜亲卫反应更快,也不会睡觉说梦话。

亲卫不用担心听到主上梦话被噶。

果真如前辈所说,给主上守夜是美差。

亲卫道:“并无梦呓。”

偶尔会磨牙,这无伤大雅。

沈棠想到梦境内容,揉着额头道:“也就是说,我今夜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做梦也是个体力活儿,腹中有些饿了。

她翻身下了床榻,踩上木屐。守夜内侍听到动静,将御寒氅衣捧上来给她披上,沈棠揉揉肚子:“饿了,让膳房简单准备点吃的。”

沈棠对食物要求向来不高。

只要能果腹,量大管饱就行。

王庭建立之后,这种生活习惯被秦礼强行纠正。不管她愿不愿意,一国之主的排场不能太寒酸。沈棠只能退一步选择折中,但膳房供应跟前朝相比仍显寒酸,对沈棠而言已经是少有奢侈——她大半夜还能吃到热腾腾的鱼汤面。胃口大开,一口气干十八碗!

做鱼汤面的御厨笑得见牙不见眼。

吃饱喝足,这会儿躺下也难受。

于是,她又大半夜散步消食。

逛着逛着,逛到了外廷,远远就看到一片建筑还亮着灯。即便是在夜色之中,沈棠也认出这是哪里。抬手示意值夜官吏不要声张,轻轻打开门,屋内的人头也不抬赶人。

沈棠道:“无晦怎么还没回去?”

这都封笔过年了。

褚曜听出沈棠的声音,这才抬头看她。

见沈棠略显随性的装束,忙起身将她迎入内,又吩咐人将屋内暖气烧高一些,免得冻着沈棠。同时也疑惑主上怎么这个点出现,沈棠想解下氅衣却被褚曜摁住,眼神写满不赞同。沈棠失笑摇头:“无晦是怕我着凉了?”

褚曜道:“外头天寒地冻的……”

沈棠刚想说自己有文气武气护体,谁着凉都轮不到她,褚曜补充:“这也不成。”

“无晦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她只能继续裹着那件厚重的氅衣。

氅衣宽大又毛茸茸,沈棠裹着它仿佛陷入一团柔软皮毛,加之烛火光影营造的奇妙氛围感,硬生生将她衬得柔弱娇小。沈棠挑了个空位置坐下来,余光瞥见褚曜案上堆叠老高的文书:“也不是要紧内容,留着年后也行。”

犯不着大晚上奋斗加班。

这显得沈棠这个国主太资本家了。

褚曜道:“左右无事。”

他家里就他一个人,平日来往的亲朋大多有自己的家庭照顾,大过年都陪着家人,哪里顾得上他这个老头子?褚杰识趣,过年不会来打搅他;魏寿忙着跟金蕊小别胜新婚,还要关心膝下子女的教育婚配问题;学生林风和屠荣两个,前者要操劳府上老人老年生活,代表林氏跟各家人情往来,屠荣回乡祭祖扫墓……估计他们都要等年后再来给他拜年。

褚曜也不是觉得日子冷清寂寞了……

纯粹是没地方让他走访,唯有办公上值。

沈棠看着旁边都已经凉透的夜宵,道:“无事也不能拿工作来打发时间,无晦可以报个年节旅游团,到处逛逛……打了这么多年仗,也是时候松快松快,享受一番了。”

褚曜对此不感兴趣。

随便找了话题将其岔开。

“主上怎么这个点还不睡?”沈棠刚出现的时候,褚曜敏锐发现她似乎有点心事,便问,“可是还在操心国事,筹谋来年的事宜?”

沈棠尴尬轻咳两声。

含糊道:“也不是国事。”

褚曜了然:“那就是私事了?”

沈棠的反应证明了他的猜测。

褚曜开心不起来,他与主上相识十余载,何时见她为私事烦心至此?脑中瞬间警铃大作,旁敲侧击询问困扰沈棠的私事是什么。

“……曜或许能为主上解惑。”

沈棠没明说,只是问了个奇怪问题。

“无晦啊,你说朝生暮死是什么意思?”

“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而尽其乐。”褚曜一边回答,一边猜测主上问这个问题的初衷,“仅从字面意思理解就是昼出而生,夜至而亡,生命短暂。”

沈棠喃喃道:“是这样吗……”

褚曜看着有些反常的主上,心中担忧。

沈棠对上他关切的眸,笑着安抚:“……我无事,只是刚刚做了个古怪的梦,受梦境事物干扰,心境有些不平……过一会儿就好。”

倘若那只是一个杜撰的神话故事,沈棠当然可以一笑了之,可偏偏这些前尘旧事与自己似有千丝万缕关系……不,或许就是曾经发生过的。哪怕理智告诉沈棠,这些屁事儿跟她没有一毛钱关系,至少跟“沈幼梨”无关!

有关的是没有“沈幼梨”记忆的“自己”。

她根本不用在意!

越是如此告诉自己,情绪越受影响。

前所未有的“孤独”感觉弥漫她的心头——这种情绪对于她而言应该是很陌生的,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她身边总有能全心全意信赖的人,孤独跟沈幼梨应该绝缘。沈棠怀疑这种情绪不是源于她自身,而是源于梦境中的青衣女子。被寂寞纠缠的人似乎是她。

褚曜道:“梦境都是反的。”

这个宽慰相当没有说服力。

沈棠揉着额角,看着朦胧烛火中的灰发青年:“我也希望它是反的……无晦——”

“主上?”

“你会一直在吗?”

褚曜脸色蓦地一变,想不通主上为何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今日的主上太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棠似乎没看到他的脸色,继续喃喃道:“百年,千年,万年之后,你还在吗?”

褚曜:“……”

他哭笑不得:“主上,曜能伴您百年,文心文士若无意外,百年寿元应该不在话下,但是千年万年……这实在有些为难曜了。”

“人,不能活这么久。”

他一说完,沈棠蓦地微红了眼眶。

她道:“若我能呢?假如呢?”

那个梦境仿佛打开某个隐秘缺口,不属于沈棠的强烈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裹在身上的温暖氅衣也无法驱散那股排山倒海一般的阴寒,她极力想用理智跟这股情绪对抗。

褚曜半跪在沈棠面前。

眸色认真凝视着沈棠道:“于天下万民或许是好事,只是那样难免会苦了主上。”

主上必能带来永恒的和平与宁静。

沈棠固执问道:“我问,你呢?”

褚曜道:“曜生生世世享主上恩德,必会生生世世,努力走到您身边伴着您……”

他说完就发现沈棠面色痛苦地捂着额头。

点点泪意从眼角沁出。

这一幕差点儿将褚曜吓出来个好歹。

百官眼中持重老成的褚尚君竟是手忙脚乱,面上又急又惊又骇,隐约还有些杀意。这份杀意是冲着沈棠梦境去的!什么破梦,能搅乱主上心绪至此?偏偏,他帮不上忙。

沈棠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压下莫名剧痛。

陌生情绪退潮一般,一点点抽离。

她心有余悸抚着心口位置。

扭头看着褚曜,面色竟是褚曜从未见过的惨白,神态也与平日截然不同。与其说是主上,倒不如说是当年昙花一现的恶念:“生生世世……呵,无晦,不要轻易向人,特别是我许诺。今生的你也做不了来生的主……”

不是不相信这个承诺。

而是“她”知道践行这个诺言有多难。

褚曜小心翼翼问:“主上?”

凑近一看,沈棠呼吸匀长,竟是在不知何时睡着了。他心中担心,忙让人去医署请杏林医士来看看。过了好一会儿,医署的人来了。

他诧异:“怎么是你?”

太医令董道几次邀请此人加入医署,都没动静,所以即墨秋跟医署走得再近也不是医署御医,仍是白身。请来的人不该是值班御医?

褚曜盯着即墨秋给主上诊脉。

“主上身体可有碍?”

“无碍,只是受身体影响,明儿就好。”

褚曜这边迟疑了会儿:“这具身体……”

主上这具身躯毕竟不正常。

此次异常肯定也是身体缘故。

即墨秋道:“不会有事。”

褚曜先是松口气,旋即又想起什么:“主上这具身体……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即墨秋出身公西一族,肯定知道点内情。

他道:“不能透露太多。只能说殿下以前很孤单,性格也不是这样的……最初,也跟如今一般开朗乐观,漫长孤寂才让她变得清冷寡言……明明只是想不那么孤单而已,根本没有做其他的,这点私心也不被允许……”

褚曜听得颇感不解。

即墨秋也知他听不懂:“大概等同于——祈中书举目无亲,孤身一人,日子一长也感无尽寂寞,遂聘素商,视若珍宝,又爱屋及乌养诸多猫儿,御史台看不顺眼觉得此举不利于康国大计,强迫祈中书与其自相残杀。”

褚曜:“……御史台还不至于有这病。”

养宠物引发的灭门血案。

搁在哪朝哪代都是很炸裂的。

即墨秋哂笑:“御史台就有这病。”

话音落下,天空突然炸开一道惊雷。

惊雷破空亮如白昼,照亮即墨秋半张面孔,这声动静并未淹没他的声音:“御史台是天下最公正之地,想来也不会草菅猫命……”

褚曜险些无语。

“就算御史台有这个病,祈元良也不是吃素的。害他的猫,他能灭仇家满门了。”

不要怀疑,祈元良真干的出来。

即墨秋对此不置可否。

雪夜一场惊雷,第二日天亮放晴,竟是一个难得好天气,王都凤雒上下挂满红灯。

家家户户贴对联挂福字。

沈棠少见得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推开窗,入眼雪白皑皑,冰凉的空气沁入心脾,让她瞬间打了个激灵,困意全消。

“斯哈——烫烫烫——”

元气满满的一天从滚烫汤包开始。

沈棠稍作伪装梳洗,翻墙跑出宫门,眨眼没入人海,几个亲卫只能呼哈哈跟在屁股后面跑。眼睁睁看着主上钻入了褚尚君府上。

沈棠是在东厨找到的褚曜。

灰发青年一身素衣,头也不抬道:“东厨烟火大,主上先到正厅等着,快好了。”

沈棠对昨晚的记忆有些模糊。

不过,她隐约记得褚曜四更天还在办公。

现在又在东厨忙碌,这也太肝了。

沈棠舌头差点儿被烫麻木,斯哈好几次才压下烫意:“无晦,给,今年的压祟钱!”

从怀中摸出沾着体温的小红包。

褚曜笑吟吟看着沈棠手舞足蹈,元气十足说今年的压祟钱是纯金打造的花押挂坠!

嗯,纯金的?

是下了血本。

看样子,主上去岁确实发了大财。

|ω`)

ps:潭子大宝贝也开新书啦,时间过得真快。

《红楼大当家》:误入红楼,于是,一个雌鹰般的女人,从后宅悄然伸出翅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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