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2章 以笏为剑

一领云披从空中卷下,垂落在男人宽厚的背脊,像是那些已经服帖的过往。

曾经的故事,他不再言说了。往事的沉重,他都背负着。

他就这样落在御史台前的镜石广场上,让这【地鉴】,以及诸多御史的眼睛,监督着他的一生。

御史台总台建得雄阔威严,并无什么遮挡,高台华表,一览无余。

俄而,从地台那黑黝黝的兽口般的巨大门洞里,走出来当今大景帝国的总宪商叔仪。

一身干干净净的御史台官服,穿戴得一丝不苟。

眼睛只往前看,目不斜视。就这样与楼约相逢在台前直道。

这直道像兽口的舌头,也像一柄巨大的剑。

天光为楼约一人投下冗长的影子。

商叔仪的影子,则遁藏在门洞的阴影中。一同站立在其中的,还有排成两列,以笏为剑的一众御史。

大景帝国的第一支御史笏板,乃太祖亲削,许予总宪,令言己非。

“此言剑也,上刺天子,下割门兵,道国内外,无有不刺,无能避耳。”——《景略·卷一》。

整个天京城外城,在这里仿佛有巨大的分野。

楼约只身一人,气势更胜,负手而前,只道了声:“有劳!”

竟像是这么多人,都只为了迎接他!

但商叔仪并不避让,只定在那里,像一只新鲜的长钉。他是滔天权势之前的崎岖:“天都大员来御史总台,可不是什么吉利事情!”

御史台总台建立在外城,偏僻而人稀。闲杂人等不敢靠近,那些居住在天京核心区域的大景权臣,更轻易不会来此,来此多为御史台诏狱。要么送人来,要么被人送来——比如宗德祯伏诛后,第一时间被请来调查的镜世台首傅东叙。比如一起从镜世台提来的叛国案犯楼江月。

“吉不吉利要看对谁而言。强者恒运,弱者恒无吉。”楼约淡声回应,轻轻一抬眼皮:“我已经说……有劳了!”

今天站在这里对峙的两个人。

楼约理当有更大的自信。

商叔仪的总宪位置不算太稳。

当初宋淮为了给陈算补偿,为其谋划的就是这个位置。

商叔仪过于刚直,从来不留情面,自然给他留情面的人也没有。等他从总宪位置上下来,还指不定是怎样的世态炎凉。

与之相对的是楼约风头无两,身兼军机楼枢密使、皇敕军副帅,列名八甲。如今以中州第一真人的修为,一步踏为绝巅,更得天子推举,隐隐要坐上玉京山大掌教的位置!

说他现在是整个大景帝国里,除开天子外,说话最有份量的人,或许还要商榷。加个“之一”,则毫无问题。

他的一句“有劳”,算得上是给足了面子。

唯一可惜的是,他面前的左都御史,并不在乎。

“这里是御史台!你说什么?”商叔仪站得像御史笏板一样直:“楼枢使声音太小,本官听不到。”

“需要本座走近一点,再说与你听么?!”楼约一步前踏,踩至商叔仪面前,几乎与之只有一拳之隔,风一吹就要撞在一起。

这是极其危险的距离。

更关乎尊严和权力的碰撞。

楼约只是一抬眼,由这个名字所带来的恐怖压力,便如山海倾来。

站在商叔仪身后的那两列御史,几乎人人低头,不敢直视,更有下意识后退者!

唯独商叔仪站着不动。

他面不改色,平静地与这位楼道君对视:“楼枢使,你还不是真正的道君,就已经这样威风,令商某敬畏。但哪怕你已经是真正的道君,本官的回答也是这样——是的,你为何而来?直面本官,具陈此情!”

楼约沉默地看着他。

他也予以沉默地对视。

沉默像是一块压在人心的巨石,叫人逐渐地喘不过气来。

楼约已经意识到商叔仪是何等铁硬的一人,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当然可以不在意一位左都御史的权柄,但他的女儿楼江月,正在御史台中。

最后他道:“我今天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来看自己的女儿。”

这无疑是某种程度的退让。

对于已经超凡登顶、即将权势登顶的楼约来说,几乎不可想象。

但商叔仪道:“你的女儿是叛国贼。”

楼约眉头拧起似要发怒,最后笑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这么不给我面子的人。”

商叔仪面无表情:“因为你已经很多年没有跟我打过交道。”

“过往这些年,乃至于今日,我有什么可以让御史台指摘的吗?”楼约反问。

“是啊,仅有的几封奏章,最多是说你的风仪——”商叔仪道:“可本宪看到你大摇大摆要往诏狱走,就忍不住想拦下你问一问。你凭的什么旨,要办什么公?楼枢使如此肆意,可见我御史台往日多么宽纵!”

楼约看了他身后的那些不敢抬头的御史一眼,又看向他:“你是想说这些人都没有你尽忠职守,还是说都没有你不通人情?”

“楼枢使,楼副帅。”商叔仪强调他的官职,明确他的地位:“如果要每个人都有面对你的勇气,那太为难他们。能有站在我身后的骨气,就已经是御史台的脊梁。”

楼约默然片刻:“我不明白商总宪为何对我有这样大的敌意。竟是以我为敌,要拔剑相对了。”

“仅凭你女儿叛国一事,我便该抓你来受审!但你身居高位,又正值陛下用你的时候,故此不能成行。”商叔仪严厉地看着他:“楼枢使,你不要以为你真的清白。”

“你想说我也叛国?”楼约眉峰耸动:“我楼约一步步走到今天,为陛下、为国家舍生忘死,做得只有比你商总宪多,不会比你商总宪少!我有什么理由叛国?退一万步说,我已经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景国之外还有什么能够吸引我?商总宪危言耸听,已经到了罔顾事实的地步吗?”

“不必论过去的功绩,也不用说什么可能性,讲什么是否有理由。丁就是丁,卯就是卯。”商叔仪眸光如剑:“我只看事实,只依法理。事实就是你女儿叛国,法理就是你应该接受调查而天子宽纵了你!”

“好个法理!”楼约沉声道:“天外围杀宗德祯之战,场上还有两个平等国余孽被控制,战后不知所踪。宗正寺卿竟然也没有把人带回来,总宪有什么头绪吗?”

若是处处秉公,事事深究,要不然去查一下宗正寺卿?

“不劳楼枢使费心,本宪已去函宗正寺!”商叔仪昂首直面:“在你来这里之前,宗正也已经对此做了详尽的解释——当时他专注于处理宗德祯的后事,只注意到那两个人飘到了战场之外。等宗德祯死后再分念去寻,已是不见踪迹。应该是被隐藏在附近的平等国高层救走。附近有一处星湮雷暴,不排除他们被卷入毁灭的可能。也说不定当时围攻宗德祯的那些人里,有人偷偷出手掩护。念及国内局势,再加上平等国已经不是主要问题,宗正没有继续追索,而是先一步返回天京。”

“如何?你还有什么疑问?”商叔仪看着他:“若你觉得宗正的解释不够合理,或者你这里还有什么关于他的疑点,欢迎你递交过来,本宪定当秉公处理,叫他一一交代!”

商叔仪比楼约想的还要硬,竟然真个逼得姬玉珉解释了!

楼约看了看天空,收回视线来:“那么本座想问一问——有关于傅台首的调查,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御史台监察百官,也被百官所监察。

傅东叙这样的大员,被请到御史台里来调查。

他提这个问题是理所应当。

也代表他打算在秩序之内同商叔仪交流,或者说“交锋”。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看谁就看谁,这附着他滔天权势之下的特殊,在御史台不被认可。

商叔仪今天站在这里,态度如此鲜明,无非是要明确一件事情——

即便是楼约,想要来御史台诏狱看他的女儿,也要循规循距才行。这不是他商叔仪点不点头的问题,也无关于任何人的权势,这就是御史台。

现在楼约在秩序下言语,商叔仪也给他秩序下的回答:“至少在乾天镜波折一案里,傅台首的嫌疑已经洗清。”

“哦?他还有别的事?”楼约问。

“本宪并没有这么说。”商叔仪道:“傅台首已经回镜世台了,楼枢使若有疑虑,可以自己去问他。”

“也就是说,傅台首无罪?”楼约问。

“我不能说他有罪。”商叔仪道。

楼约严肃地看着他:“宗德祯前脚刚死,对一真道的清剿并没有说就此结束,傅东叙作为镜世台台首,在当前局势下有着极重的承担。你在没有致命证据的情况下,因为一点疑虑就将他调来问话,可以说眼中只有御史台这一亩三分地的成绩,完全无视整个景国的大局!”

商叔仪平静地对视:“本宪是御史台左都御史,监察百官就是本宪的大局,也是景国的大局。楼枢使,希望你走得再高,也不要忘了什么是你的根本。”

楼约继续问:“既然傅台首已经回去,那么对于小女的调查,御史台又进行到哪一步?”

御史台的职能是监察百官,并不真个具备天下刑权。更直白地说,此司对官不对民。

楼江月并不是官身,对她的调查,应该由缉刑司或者镜世台来展开,哪怕是让中央天牢来负责,都更理所应当。

说到底,御史台把楼江月留在这里,是牵扯到了傅东叙,本质上仍然是剑指楼约本人。

但傅东叙都已经走了,商叔仪又不能真个拿他楼约来查问,楼江月并没有留在御史台的理由。

楼约先说傅东叙,再说楼江月,正是挑明这件事情的不合理之处。

见这位楼道君如此清醒,始终不肯失态,也不真个犯错,商叔仪敛容道:“楼江月已经认罪。”

楼约面无表情地道:“既然她已经认罪,是否该转交缉刑司了?或者中央天牢?”

在除开御史台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他总能见他女儿一面!

商叔仪定定地戳在那里:“楼枢使不好奇她认的什么罪么?”

楼约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就走:“欧阳司首那边,会有调令,敬呈贵司。”

“她说因为她恨你!”商叔仪在他身后道:“她故意扰乱镜世台秩序,污蔑傅东叙为一真道徒,是想要引起你和傅东叙之间的矛盾,也是想以切实的叛国行为,嫁祸于你!楼枢使,你是清白的!虽然你女儿叛国,但你干干净净!”

楼约没有停留,大踏步离开了。

身后的晦影中,一名御史靠近:“大人,楼江月多次试图自杀,以及她暗中加入地狱无门,是十殿阎罗里的楚江王的事情……都不跟楼枢使讲么?”

商叔仪只是看着那渐远的背影:“从前这领披风都是虎啸山河,现在换成了这么干净的云披。”

这些楼约再清楚不过的事情,有什么必要再跟楼约讲呢?今天的楼约,是即将成为道君的大人物,高高在上,便要淡漠人情了。

他语气莫名:“我始终觉得那要更顺眼一些。”

“总宪。”身后的御史又问:“缉刑司的调令应该很快就会过来,咱们应该怎么做?”

“按规矩办事,咱们就应该规矩地把人给他。”商叔仪道:“只是这段时间咱们和皇城三司一起清查一真道徒,本宪公务缠身,你们不太能够联系得上。”

身后的御史很懂事:“但楼江月这等要犯,若非总宪点头,咱们断不能放人。”

他的面容,随着往前的小步,在门洞的阴影里逐渐清晰,却是出身顺天府的萧麟征。

“她元屠入命,杀念主宫。病发时是世间极致之苦。把她关在这里,不给她死囚,不让她杀人。我们不用做任何其它的事情,最后她什么都会说。”

商叔仪道:“但只有两天,最多只有两天,楼约就拦不住了。欧阳颉甚至会亲自登门。”

他叹了一口气:“常恨时不与我!”

“若能再拖延两天时间,应该足够了。”萧麟征道:“我看她痛不欲生,随时都会崩溃。”

“楼江月常年深居楼府,出来的机会不多,到我们手里更可能只有这一次。她背后隐秘极深,秘密背后往往藏着脏腻。当年的知情者无不讳莫如深,就连咱们御史台也只有只字片语,这恰是我们需要工作的地方。”商叔仪沉声道:“可恨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什么皇城三司,天都大吏,彼此袒护,不使澄清。道脉护着道脉,同门包庇同门,正是这样的默契,方才滋生一真道蔓延的土壤!”

“唯独是……”萧麟征想了想,最后还是道:“陛下将委楼枢使以大任,对他有几不设限的信任……”

商叔仪抬手向前,似在光中握住身前的直道。

这直道,多像舌中剑:“如果天子永远不会错,看什么都清楚,那就不必设御史台。同理,如果御史台永远和天子一致,那御史台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恰恰是楼约要走上那么重要的位置,我们才要苛刻地审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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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443章 桑榆未晚

榆钱缀满了枝头,像一只只审视的眼睛。

“娘亲,我没事。”

临淄城的春末,已经有叽叽喳喳的嘈杂。未至的夏,先一步赶来了燥意。

鲍玄镜语带无奈,看着在他身上捏来捏去的苗玉枝:“又不是孩儿一个人被关禁闭,朝闻道天宫里那么些人呢!没见谁有事儿!”

“这太虚幻境你可不能再去了。”苗玉枝抹着眼泪:“说关禁闭就关禁闭,一点都不安全!”

许是适应了孀居的生活,又或是因为宝贝儿子确实争气,她比前几年的状态要好了太多。如今云鬓牵钗,柳眉挂喜,很有几分晚春的熟情。就连掉泪,也是饱满的忧愁,流荡幸福的烦恼。

“这恰恰证明太虚幻境的安全。”鲍玄镜不以为然:“那景国是何等蛮横?若换了在其他地方,直接拿到狱中,先判后审,也不足为奇,你还能去哪里说理去?太虚幻境须不是他们说了算的地方,故还留得一些体面。”

“那也不能比坏呀!”苗玉枝愤愤道:“咱们可没吃过这种亏。你就在临淄待着,景国人还能伸手过来拿你不成?大罗山掌教过来拿人,都被军神拦下了!”

她不似前些年那样,对襁褓里的婴儿言听计从,如同行尸走肉。现在还会反驳甚至呵斥鲍玄镜,真正地拥有了【母亲】这个角色,这恰恰说明鲍玄镜已经适应了现世。

而她也已经从人格到命格,完全地受制于鲍玄镜。

在这样的前提下,绽开了属于苗玉枝的自由的人生。

用力量进行思维的控制,是相对偷懒的行为,在生机寥落的幽冥大世界随手为之便罢了,也不用管什么未来。

在现世降生之后,鲍玄镜开始使用“人”的方式。

比如爱,信赖,和责任。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母亲此言差矣!”鲍玄镜一本正经地高声反驳:“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家中缩头?我此去朝闻道天宫,正是为了见识天下英雄!我将远航千万里,立名人世间,些许风浪想要阻我扬帆,那是万万不能!”

“说得好!好个远航千万里,立名人世间!”朔方伯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很快推门进来,颇是欣慰地看着鲍玄镜:“镜儿少有大志,当于天下鸣!”

又道:“玉枝,你修为不够,眼界不足,不要贸然干涉他。”

苗玉枝不敢反对,低头行礼:“知道了,父亲。”

又识趣地道:“我去厨房里看着汤。”

待苗玉枝走了,鲍易才看着自己的佳孙:“表演太过,腔调像背话本,是不是知道爷爷要来?”

鲍玄镜板着小脸,很是严肃:“爷爷,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说我娘亲?”

“为什么?”鲍易面无表情地问:“她做得不对,爷爷批评不得?”

鲍玄镜认真地道:“但是您说得这样直白,娘亲会伤心。”

他仰头看着鲍家的家主:“苗家本就不如我鲍家,娘亲都是谨小慎微过活。做儿子的若不敬重她,便没人敬重她。”

“说的有几分道理。”鲍易点点头:“爷爷下次注意。”

鲍玄镜这才嘻嘻一笑:“回爷爷先前的话——孙儿确实是猜到爷爷要来。孙儿突然被景国困在太虚幻境里,爷爷不可能不着急,这几天想必茶饭难安。得到孙儿出来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赶来。所以孙儿想着,说些爷爷爱听的豪言壮语,免得叫我补功课!但也确实是孙儿的真心!”

鲍易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又问:“景国在太虚幻境里可有什么过分的事情?没人讯问你吧?”

“有姜镇河在前面顶着呢,上头还有一个太虚道主,景国能做什么?”鲍玄镜笑道:“只是禁闭三日,不许沟通外界,修行却是不影响的。他们也是急了!”

“小小年纪,懂些什么大国政治,就敢大放厥词,妄加评断!”鲍易瞪他一眼:“去朝闻道天宫前,爷爷怎么跟你说的?”

“多听,多看,少发言。”鲍玄镜背得一字不漏,连腔调都复刻,当然他也是一个字都没有往心里去:“我进了天宫,就跟个哑巴似的,姜真君敲到我面前来,我才放两个屁呢!”

“哦?”鲍易来了兴趣:“姜真君主动跟你打招呼了?”

鲍玄镜摊了摊手:“说什么机灵可爱,小时候抱过我,未来十年最看好我之类。”

鲍易倒是不疑有它,他本就自觉‘玄镜吾孙,圣质天成,不输姜望、重玄遵’。当然,这些话他从来不会跟鲍玄镜讲。

此时也只是谆谆教诲:“对你姜叔叔要有礼貌,要处理好跟他的关系。既要亲近,又不能谄媚,他这种有资格顺本心的强者,本能地不会喜欢太世俗的人。也不要因为他表现得平和,就失了分寸,他其实是个很有距离感的人……”

鲍玄镜认真地听完了《前武安侯捕获手札》,才晃了晃脑袋:“听起来好复杂!跟人相处真是个大学问!”

“慢慢学吧。”鲍易微微一笑:“你需要庆幸的是,你生在鲍氏,值得你这样认真对待的人,这个世上并不多!”

“我希望更少一些。”鲍玄镜咋舌道:“因为这么跟人相处,实在是很辛苦!”

“那就要看你有多努力,能走到什么位置了。”鲍易不失时机地放出一份期许。

“我才八岁呢,也不能拿期许当饭吃呀!”鲍玄镜转动着机灵的眼珠子:“倒是您啊,爷爷,您才七十多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鲍易哑然失笑:“爷爷还要怎么拼搏?”

鲍玄镜摇头晃脑:“孙儿不才,现今是临淄第一少——”

“你才八岁!小小年纪——好,你继续讲。”鲍易忍不住打断,但又在孙儿嗔怪的目光下退却。

鲍玄镜一板一眼地继续道:“听说博望侯夫人已经有喜,待这孩子生出来,定远侯是他叔祖,重玄风华是他堂伯父,姜镇河至少也是个干爹——我可比不过他!”

他眨巴着眼睛:“咱们还是对家呢!”

鲍易摆摆手:“放眼整个现世,似这等家世的也没几个。你盯着人家看什么!”

再者说,也不一定生出来个什么。万一又一个明光呢?

“晏大少也要成婚了。马上也要生孩子。”鲍玄镜扳着手指头数:“这孩子一旦出来,曾祖父是前相,外公是朝议大夫……嚯,姜镇河又是干爹。”

鲍易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们年轻人比的是家世吗?比的是自己!你看那姜镇河,可有什么家世?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哦。”鲍玄镜委屈巴巴地闭了嘴。

看着贤孙的小脸皱成一团,饶是鲍易这般的人物,一时也不免反思——是不是老夫真的不够努力,才让孩子这么没有底气?

你鲍氏已经一门三伯爷了啊。

想要进一步封侯世袭,非天时地利人和不可得。

再者那超凡绝巅的境界,是努力就能成的吗?!

“有些事情爷爷不方便跟你娘亲直说。”朔方伯颇觉心累,只想快点交代完事情,去转悠转悠,散散心,也看看有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

贤孙说得对,自己确实还是拼搏的年纪,能努力一把,就努力一把。

他斟酌着道:“听说她最近跟柳氏女交往甚密。你可以假装不经意地劝劝她,就说爷爷不喜欢扶风柳。你这样说,她的性子,自会与之疏远。”

鲍玄镜先是乖乖点头答应了,才问:“柳姨姨不好么?她这几年在临淄很是置了些产业,背后又有华英宫主……爷爷为什么不希望我娘亲同她往来呀?”

鲍易倒是不介意孙儿总问为什么,他很乐意教他所有能教的!当下便点了一句:“爷爷记得,你娘亲和温汀兰是闺中密友?”

鲍玄镜心底一惊,知道自己那个愚蠢的娘亲犯了什么错误,而他也灯下黑!

苗玉枝如何能既跟温汀兰是闺中密友,又同柳秀章走得近?

这两个人从性格、到处事风格,再到平时活动的圈层,都完全不同。

柳秀章现今常在风月场所,迎来送往,各路官商。温汀兰的活动范围,则都是些文人雅集,身边都是大家闺秀。

最重要的隔阂在于晏抚!

成年人的社交礼仪本是各论各的,这也是自己忽视了的原因——但不包括为情所困的女人。

虽然温汀兰那边是没什么问题。

但这岂不是最大的问题?

因为柳秀章的事情,温汀兰可没少闹过别扭。当初往晏家一坐,晏抚与姜望连夜赶往扶风郡撇清关系,这事儿可是在临淄传得广。

他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道:“因为柳姨姨和温姨姨关系不好,所以娘亲两边讨好,其实是两边都不讨好?”

“你暂且可以这么理解。”鲍易耐心地教孙子:“至于其它的理由,可以等你长大了再想。”

“我都八岁啦!”鲍玄镜适时地表现了一句天真,又天真地不经意地道:“对了爷爷,霸府是什么?”

“霸府?”鲍易严肃地看着他:“你从哪里知道?”

“我有一次听柳姨姨和娘亲讲,她一直在查什么案子,好像跟什么柳神通有关,然后就聊到了霸府什么的的,我没太听明白……华英宫主当时也在。”鲍玄镜很紧张的样子:“爷爷,我说错话了吗?”

鲍易猛地站起身来!

但很快又控制了情绪,轻描淡写地理了理衣领。

“没错,你没说错。”他摸了摸贤孙的脑袋:“这事儿藏在心里,不要跟其他人讲。”

朔方伯一生饱经风浪,亲手送走自己最后一个儿子,但是在仅剩的孙儿面前,仍不免表现出温情:“好孩子,你袭侯的机会,可能出现了……”

“爷爷?”鲍玄镜一脸懵懂。

他现在倒是愈发觉察小孩子的好处了,有些乐在其中。小孩子通常不会被警惕,能听到好多秘密,还可以有效装傻。

“好好补功课,爷爷回来检查。”鲍易拍了拍他,就此出门,行色匆匆。

“欸?还是要补啊?”鲍玄镜苦着小脸:“哎哟!”

鲍易都走了很久,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散去。

九宫天鸣,霸府仙宫,这不得分一杯羹?

说真的,这趟朝闻道天宫之行,亏到姥姥家去了!

曾经有一份丰厚的神祇礼物,关乎现世神祇的资粮,就放在他面前。

苍图神音讯全无,原天神如狗一只。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享用它的人!

可他却刚好被困锁在太虚幻境里!

景国也盯着,太虚道主也盯着,太虚阁员也盯着,他只能眼睁睁错过这一次。

就那么看着顾师义冲击现世神祇又失败,看着原天神戴上诸神冠冕——换做是他,这一步不知有多么辉煌,岂会如原天神一般,最后还是枷锁自戴,局限在天马原?

他若是自由之身,有太多办法可以分一杯羹。超脱层次的神祇资粮,哪怕只是分上一口,对于未来的道路,也是有绝大的好处。

他一口能吃出原天神那个废物几百口的效果来。

可是他完美错过。

这一切只是因为姜望建了座朝闻道天宫,说什么传道于天下,而他去装可爱扮天真,听了一堂课!

太昂贵的课酬!

时也运也。

都已经自道胎孕生,是货真价实的现世生灵了,冥冥中还有一种被天意针对的感觉。

怎么着,源海那一步走错了,难道弄成了天道庶子?

鲍玄镜揉着眉心,痛苦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铺开纸笔,乖乖地开始补功课。

在那不可观测、无法观想的意念深处,是一片浩荡无比的血海。

血海中心浪涛翻涌,浮现一座规模磅礴的尸山。

一只巨大的骨手,以托举的姿态探出尸山来!

掌心向天,五指如山。

那是巍峨的白骨神座!

在那白骨神座之上,一脸淡漠的鲍玄镜,神袍披身,岿然正坐。

“给我所有关于洗月庵的情报。”

他淡声吩咐:“重点是一个叫‘玉真’的尼姑。”

又道:“此外,齐国以前有个枯荣院,给我枯荣院的相关情报。”

尸山之中,好几具完整的尸体,摇摇晃晃爬将出来,一个倒栽,一个个跃进血海中。与之相应的是现世之中,一个个正常生活的人,忽然诞生了某种使命感,产生强烈的求知欲,迫切的想要知道一些问题的答案。于是各自行动。

已经八年了!

以一位幽冥超脱者逐渐恢复的眼界,这八年的经营,已经胜过许多强者的一生。

在临淄城里,天子脚下,他不敢做得太过分。但该种的眼睛,早就一颗颗种下。

这一趟朝闻道天宫,总不能真个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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