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7章 弈者何罪

帝座上的天子仍然不言。

满殿文武各自观心自守,人人看着脚尖。

偌大的三清玄都上帝宫,竟然没有第二种声音。

闾丘文月那双落子天下的手,慢慢地下沉。她仿佛不堪那本名册的重量,就此被压弯了腰:“臣蒙天子简拔,受天下信重,自负谋才,欲填沧海。举中央之力,却不能尽功,穷道国府库,而不能全局。以至于精兵名将,丧于一夕。百年积累,吞于狂澜。臣之罪也!”

今日是十分罕见的四大天师都在场的大朝会。

东天师宋淮、南天师应江鸿、西天师余徙、北天师巫道祐,他们在百官之外另有座次,各据一席,端坐在大殿两侧的银河金桥上。以示监督朝务,而超然于外。

天师者,授业天子,为天下守天门!

自有道门起,就是承责现世、显贵诸方的存在。

如今虽不比从前,道国之外,更有列国,道门之外,更有诸宗。但天师的地位,在道国内部,仍是毋庸置疑的。

须知就连晋王姬玄贞,在这三清玄都上帝宫里,也只能在宗室队列里站着。

他可是当今宗室第一人,正儿八经的亲王之爵。

大景丞相自陈其罪,百官无有一声,宗室勋贵都无一言。

而这个时候,身穿金玉错色华贵道袍的西天师余徙,却是起身离席,走下金桥,走到殿中来。

在当代四大天师里面,仅以面容而论,他是看起来最年轻的一个,五官俊朗,面色极好,移步之间,又有一种高贵的姿态。

他就这么横穿百官队列,在天子眼皮底下,走到了闾丘文月面前。

丞相闾丘文月躬身未起。

天师余徙就站在她身前,背对天子而面对百官。

他说道:“若说征卒姓名即罪名,那么不止这些。”

说着,他手持一册,扔在了闾丘文月所捧着的名册之上。

这亦是一份名册,亦是一本血账!

名册与名册碰撞,只有轻轻的一声响。但在这诸方缄声的大殿中,却响亮得过分。

封皮上写着——

《陷亡迷界战士名册》

这是此次靖海之战里,失陷在迷界的斗厄军甲士名册,实额三万两千七百二十一人。

哪怕有姜望竖起星楼指路,有钓海楼支持,齐国放行,还有景国天骄支援,那些流散在迷界的斗厄军战士,还是战死了这么多——事实上也唯有斗厄这样的强军,精锐中的精锐,才能在主帅战死、编制打散、陷落迷界的情况下,竟未全覆。而是化整为零,一支小队一支小队地归来。跨巢跨海,横贯生死,一路上不断地有人战死,不断地有人前行,最终跨越重重阻隔,万人返乡。

这体现的,是具体到每一个战士的兵员素质。是所有坚强意志,汇聚而成的斗厄军的军魂。

昔日大景名将于阙,统御天下第一强军,提十万之众,登中古天路,横压沧海,是何等威风!

十万之数,是斗厄军满员编制,实际出征人数,在十一万人左右。

经由沧海之覆、迷界逐杀,最后从迷界归来的,便只剩一万六千三百六十六人。

一直到昨天,最后一个失陷在迷界的斗厄军战士,才被大罗山的徐三,带回天京城——景国没有放弃任何一个景国人。

但那位青葫载酒的天骄,也断手断脚,遍身负创七十一处,现在还昏迷在医阁中。

昨日征卒尽归,遂有今日之大朝会。

是该对一切做个总结了!

但……

要从何说起呢?

要说景国这些年政通人和,要说被很多人称为“老朽”的帝国正在自我修剪,要说妖界的拓土,要说中央帝国在草原的大胜,要说闾丘文月之所以称名“列国第一女相”的那些政绩么?

还是说一场大败,就倾覆所有呢?

满殿文武,莫有能言。

今日余徙在闾丘文月的罪责上加码,问的何止是闾丘文月!

君相君相,推政一体。

明问丞相,暗问天子。

丞相已然才浅,天子是否德薄?

当初景文帝能够收归诸府治权,集权中央,叫景国四十九府,上府、道府、元府、灵府,都绞为一体。今日之景天子,是否能够放一放手?

这没有什么不可能。

就如当初景太祖以天京城坐镇万妖之门,大战妖族、独割妖脉;景文帝会盟诸方、持刀分饼,宰割妖界利益;到了景钦帝,却不得不为五国开副门,使万妖之门实为天下共有。

从来时移世易,古今略同!

当西天师开口诘问,整个三清玄都上帝宫内,能够与之对话的人,并不多。

自然是有人要为丞相说话的。

但闾丘文月并不等其他人开口。

“是,不止这些,也不止天师加上来的这些名字,不止是死在沧海、迷界、近海的那些战士。”

她并不诿责,反而全盘接受:“当今天下,列国相争,群雄并举,不进则退。我们这次失败,伤筋动骨。看得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名,看不见的是无以计数的资粮,偌大中央帝国,动用多少人力物力,筹谋多年而成泡影,岂非谋者之罪?我身为大景丞相,担责天下,既不能济世安民,又不能胜敌于外,罪责何止这些呢?”

厚重的名册上叠着厚重的名册。

一些死者,加注了另外一些死者。

这沉甸甸的分量,令闾丘文月的双手,再次往下一沉。

她却在这时仰起头来,以躬身的姿态,仰看着尊贵的西天师,问道:“西天师,我将行大礼,您要受我这一拜么?”

余徙微微一愣,侧开步子,让开了闾丘文月身前的位置,让天子和闾丘文月之间的视线,不再有阻隔。

闾丘文月弯下腰来,将那两本名册,规规正正地放在地上,仿佛为那些不能归家的将士,立起了坟茔。

紧接着她后退一步,一拜到底:“三十年寒窗苦读,乃知功夫在书外;五十载宦海青云,不觉山外有高山。回首昔日奏对,臣放言于君前,要为君王,成六合之谋。回首往事,大梦一场。吾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棋差不止一着,厚颜也难存世。靖海计划自闾丘文月而起,也自闾丘文月而终罢!”

她直接伏在了地上,五体投地:“臣!乞死!”

这是最高的礼仪了。

完全放弃自己的性命、尊严、这一生奋斗所累聚的一切,做砧板上的鱼,刑架上的死囚。

这种礼仪,余徙的确受不起,哪怕他是西天师,哪怕他今日代表玉京山。

唯天子能受相国此拜。

余徙这一让,显出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景国的丞相,要以命担责,以死赎罪!

也等于是把整个靖海计划失败的责任,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满殿文武,无不动容。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上前一步,走出队列:“臣楼约,有奏!”

太元真人楼约,是天下显名的豪杰,但在今日的三清玄都上帝宫里,他的身份实力却还都不够看,所以他不能像余徙一样随意开口。心中有言,须得“请而后奏”。

丹陛之上,并无声音。天子默许了他的发言。

楼约这才转身,面对闾丘文月伏地的身影,又深深一拜:“下官请丞相起身!您肩天下之责,负万民之望,率百官之德,何能轻言生死,弃苍生而去?”

闾丘文月伏地无声,余徙抬了抬眼皮。

而楼约道:“东海布局虽然失败,谁能够否定靖海计划的恢弘?远召龙皇九子之力,跳过齐人百年经营。建设中古天路,跨越迷界阻隔,直趋沧海核心。海族强军,形同虚设,一众皇主,呆若木鸡!镌刻永恒天碑,投放蓬莱照影,镇平沧海一度已成现实,东海龙王都自毁家园,举族逃奔——此等布局,此等筹备,放眼天下,有几局能及?!”

“自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时运虽有不济,丞相之谋事,却又何能指摘?这一局固然失败,却也不是输给了谁。齐国是捡来的便宜,海族是吞了最后的稻草。我们输在棋盘外!”

“超脱从来不在局中,谁又能够算定超脱者?”

“敖舒意镇长河,已经数十万年,谁都以为祂皈服人族,谁能料知祂深藏祸心?发于今日,坏我大计。发于神霄,不敢设想!今以靖海之失,剜长河旧疮,于景国有亏,于人族有益,这笔账又要怎么算?”

“在沧海靖平之前,谁知敖舒意之心?在靖海之前,谁能谋此局,永绝超脱之患?”

一拜之后,他直起身来,昂声道:“未能参战者,不知此中艰辛,不见一波三折,胜利已在握而为超脱者埋葬,此等痛心之彻,虽诸君不能察也!我赴沧海,怀必死之决心。事先不知有蓬莱,亦不知永恒天碑在,丞相谋事机密至此,何能轻率被指画!于帅慷慨赴死,灵宸道君决然断后,数万大景男儿,三五结队,涉海而归——诸位!这次靖海计划,我们真的没有尽力吗?设使诸位以身而代,试问谁能做得更好?”

他环视一周,盯着所有人:“无论事前,事发,事后,谁人任事,能胜过于帅?谁人任事,能优于丞相?举国奋于一事,将相竭于一心,而败于局外,诸位竟只有隔岸观火的姿态,啧啧称奇,评头论足吗?!”

敖舒意是不是真的深藏祸心、假意皈服,却也不那么重要了。景国必然要如此定性。

楼约今天站出来,尤其是在余徙面前站出来,句句维护闾丘文月,字字维护当今天子,是再清晰不过的态度的彰明,的确是最忠实的帝党。

要知道他的“太元真人”之号,正是录名在元始玉册之上。

他当年在玉京山坐关修炼,余徙还指点过他的修行。

若是换一个场合,他必然对余徙毕恭毕敬。但今日却只能正面相对,言以刀锋。

政治立场高于所有立场。

景国的历史浓缩成一句话,就是道权与帝权的斗争。

余徙深深地注视着楼约:“太元真人,你是在说本座轻率么?”

楼约退步又一礼:“鄙人不敢轻率指点天师!”

“但你已经轻率了!”余徙面色一冷,而声音渐高:“本座没有参战沧海,也在坐镇天外,使尔等东望沧海,后顾无忧。难道没有参战,就不能评断尔等胜负。难道本座丢了天门,也要逃责,也要当着满朝文武,问一句你能不能优于我,有本事你来吗?!”

楼约在这个时候,反倒不再退了,而是一展袍袖:“天师大人!下官所言与天师所言,并不相同。一局棋终了,胜负清晰可见,对错由人分说。懂棋的不懂棋的都可以畅所欲言,闲汉论国手也是常见。但这局棋并没有输给对手,而是被局外超脱掀翻了棋盘,敢问弈者何罪?您能说她不尽力吗?”

“再问天师,此一‘罪’字何解?”

他朗声道:“过失为罪,触法为罪。不知丞相大人所触何法,又过失何处?超脱者不可算,不可论,不可想象。除了论外的超脱者,这一局丞相究竟哪里落子不足?!”

他又道:“下官问究竟谁能做得更好,也是想一窥究竟,想知道是否有更好的办法,更好的选择?若能益国益天下,谁甘不足?下官在近海群岛拦曹皆之路,亲见东天师风采,甚为折服。东天师于胜局巩固胜势,使齐人不敢东窥,于败局稳定形势,令战士得以归国——敢问西天师,当时去近海群岛的若是您,是否能够做得更好,是否可以挽回败局?”

宋淮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余徙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真拿自己和宋淮去比较,这种程度的语言陷阱,埋个鞋底都嫌浅。

他只是看着楼约:“这‘罪’字,可不是本座说的,是闾丘丞相自言。太元真人,闾丘丞相虽然事败于今,却也劳苦功高,你连这一点,也要将她否定么?”

“天师也知丞相劳苦功高!昔年太祖陈制,言者无罪,事者无罪,所以文武敢建言,所以百官敢任事。”楼约的声音抬起来:“既然闾丘丞相不曾触法,无有过失,败在局外而非局中,败在天意而非人事,又何罪之有呢?”

楼约说着,竟往前走:“丞相言罪,是她的承担。他人言罪,我要问……是何居心!?”

第2368章 事败即罪(最后一天求月票)

楼约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往前轰鸣的山。

他抬高声音的质问,也似惊世之雷霆,震得整个三清玄都上帝宫都是余响。

在道脉体系之中,除了三大圣地掌教,就是天师地位最高。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与天子对坐论道的。

千百年来,在道国之内,何曾有人敢如此质问天师?

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余徙居心不良了。

楼约狂妄,以下犯上!

“放肆!”却是晋王姬玄贞,在这时候站了出来,他怒视楼约,声如鸣钟:“楼枢使,你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这么跟西天师讲话?!”

楼约有没有资格同余徙对话?

其实是有的。

虽然今时今日的地位实力都不如,但未来可观,前途能见。

还是姜望当初在天京城说的那句——“绝巅不过是我必然途经的风景”。

作为中州第一真人,以及在姜望证道后,天下第一真人最有力的竞争者……当然,在姜望证道绝巅后,已经没人再聊什么第一真人了。那已经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情,比向凤岐身死后的杀力第一都更无趣。因为亘古第一的真人正在眼前,还活跃在绝巅。

总之楼约随时可以踏出那一步,他也就不比余徙低多少。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有几句失态的言语,也有资格被谅解。

当然在身份上,四大天师地位超然,余徙又代表玉京山,他就有几分失礼。

同为帝党的姬玄贞出言怒斥,自是一种维护——

我已经批评过了,你们就不可以再批评了。我已经代表宗室发作了,你们总不能代表道门再借题发挥。

楼约的正式官职,是军机楼枢密使,是除了八甲统帅之外的三位军事枢臣之一。

与之并列的另外两位,一个是晋王姬玄贞,还有一个是宗正寺卿姬玉珉。

不难看出来,他们都是帝党。

晋王府自有王府卫队,兵额不过五千。宗正寺也有寺卫,专门处置宗室不法事,也就万人规模。楼约那应天第一家的私兵,更是不超过三千。

与手握重兵的八甲统帅相较,他们在军机楼里,更像是虚设闲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这三位军事枢臣,通常只参赞军务,并不会真个带兵打仗,甚至对军务都很少发表意见。常常端着一盏茶,喝到军事会议结束。

如楼约这次去东海,也就是带着几队人手,完成中古天路的前期铺垫罢了。

但他们坐在军机楼中,就是一种权力的体现。他们列名军机楼枢密使,就是代表天子,牢牢把握着中央帝国的最高级军事会议方向。

事实上军机楼的扩额,正是过往帝权外拓的掠影。

最早景国军机楼也如齐国兵事堂一般,有八位强军统帅,便有八额枢密使。从八个名额到如今的十一个名额,且增加的三个名额,都是帝党。这放在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都是巨大的权力变化,而在景国这样最为古老、最为陈旧,诸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国家,竟然毫无波澜地发生。

这正是姬凤洲掌权之后发生的事情。

当今天子,尤其擅长举大事于无声,化惊雷为细雨。

昔年万俟惊鹄在黄河之会前夕死于非命,是何等大事,而竟无声无息的过去了。

镜世台诬姜望通魔,被三刑宫打脸,本是大大损害上古诛魔盟约公信力的事情,却也很快就被淡化。

庄高羡冒天下之大不韪,借助景国内部势力的遮掩,在万妖之门后,对履行人族神临责任的姜望出手。结果如何呢?现在也没人再提及,波纹漾于深水。

可是沧海这样的巨大失败,终是不可能再无声地抹去了。

参天大树欲静,东南西北哪阵风肯止?

以至于很多人在今天才恍然看到——原来中央大景帝国的君主,也不是随心所欲,心想事成,也要面对如此多的问题,如此多的风波。

晋王一开口,楼约当即后退一步:“王爷斥责得是,令下臣惊醒。治国以礼,修道以敬,轻率指画已是不该,无知妄言更是失礼。下臣为丞相鸣不平,一时激愤失语,天师见谅!”

这些帝党总是如此,近些年尤甚。

总是自说自话,自己搭台自己唱。这景国天下,难道只姓姬吗?

余徙冷声一笑:“晋王,无须替我言!”

“让人说话亡不了国,不让人说话,才有国破之危。不存在什么以下犯上,这里是大景帝国议事之殿,天高不算高,有理便可声高!”

他以楼约的无礼,定下了论事的基调,为再次进攻天子做准备,而后一拂袍袖:“吾当值天师以来,御妖荡魔,敕神杀鬼,为道国大业,从来不计辛劳,屡耗根本。惟愿道门永昌,道国永治,只求风调雨顺,百姓和乐,天下之民,能安于一。”

他负手而立,姿态倨傲:“你问我是何居心,这是我的居心!太元真人,此等居心,良否?!”

“这正是公心,亦是吾辈之所求,是丞相之所谋!”楼约十分恳切:“天师大人,我等志同道合,正该携手同行。何以今日言无罪者之罪,自毁大景天梁?”

余徙用一种惊诧的眼神看着楼约:“谁是大景天梁?是你楼约吗?还是具体的哪一个名字?抑或是我千千万万的道修,自远古时代传承至今的精神呢?”

“你楼约自是忠国之人,丞相也一再地证明过自己。可昔日事,今日事,不是一件事。可能最初的想法是好的,但有个词叫事与愿违,还有个词,叫眼高手低。”

他语气渐而凌厉起来:“你说昔年太祖陈制,言者无罪,事者无罪。我也记得太祖陈制。但言者无罪是秉直耿介之言,不是妖言惑众。事者无罪是忠任厚国之事,不是丧权辱国!”

“妖言惑众?丧权辱国?”余徙这话都说出来,姬玄贞做不成和事佬了,一时沉下眸光,脸色难看至极:“西天师此言,是否太重!是否要再斟酌!”

“本座还要斟酌什么?”余徙对他毫不客气:“道国军民奉血奉肉,方成震动诸世之奇观,让有些人扬威于海。可中古天路碎在何处,永恒天碑为谁镇海?你来回答我!”

沧海这样巨大的失败,也是能捂盖子捂过去的吗?

晋王亲身下场,是他所愿!

就看皇帝什么时候坐不住!

“中古天路碎于超脱者长河龙君敖舒意,你余徙有本事拦住吗!?”姬玄贞勃然大怒,再不讲面上的和缓,直接大步往前,同余徙锣对锣鼓对鼓,直呼其名:“永恒天碑陷于沧海深处,于阙大帅以身相阻,灵宸道君冒死夺回其一,销毁其三——在你余徙眼里,这些竟算什么?于帅丧权辱国了吗?灵宸道君丧权辱国了吗?还是那些不能回家的将士,他们丧我主权、辱我道国?!”

“灵宸道君在其位已尽其责,于帅以身殉国足堪壮烈,用得着你搬出来挡箭!那些死国的将士更非你的言柄,你晋王就是这样胡搅蛮缠的吗?徒然叫人齿冷!”余徙冷眼相对:“就事论事而已,是否对你太过为难?”

宋淮面色平静地坐在那里,任凭对峙双方把蓬莱岛掌教搬来搬去,左遮右挡,好像全不在意,也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有人不愿让他装聋作哑。

北天师巫道祐这时侧头看他,出声道:“这些事情吵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眉目清晰了,想必人心自有一杆秤——东天师怎么看?”

宋淮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这位最年长的天师一眼,微微一笑:“本座以为,大家论一论也好,吵起来也无伤大雅,言者无罪嘛。”

姬玄贞当即道:“说是言者无罪,但有些声音是想要这个国家更好,还是想要凭一己之偏狭,固执地左右国家的方向,或是让某些人死?本王认为,有待商榷。正言无罪,忠言无罪,捉言为刀,乃伤家国,此风岂可助长?”

宋淮笑而不语,也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巫道祐摆了摆手:“你们情绪使然,互相攻讦,却也没有必要。虽说朝会就是吵架,大朝大吵,小朝小吵,但今天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也不是只为了看吵架。”

这话说得许多大臣会心一笑,略略缓和了气氛。

而后他起身离座。

这位资历最老的天师大人,满头白发,簪成道髻,好似云在天上。保养得极好的白须,一直垂到腹部,又似瀑流倒挂。

穿一件白色道袍,大袖飘飘,一派仙风道骨。他自那金桥之上走下来,也走到那丹陛之前,同西天师余徙、晋王姬玄贞、军机枢密使楼约一般,亦在伏地的闾丘文月的旁边。

若说闾丘文月堆在地上的名账如碑,其人五体投地,待死如碑前墓。

那么三位绝巅、一尊中域最强真人,四人立在四角,就像是四颗合棺长钉,钉在四方。

也不知谁想要钉死这口棺材,谁又要将棺材盖子掀开。

巫道祐走到了这里,却不往丹陛上看。

他转过身来,对着满殿文武,慢慢说道:“太元真人先前说的那番话,老朽有些不认同!”

楼约对他一礼:“言者无责,行者有心。天师自然可以不认同在下,就像在下也不见得同意您。”

巫道祐却并不看他:“老夫痴长岁月,今日倚老卖老,说几句过来人的话——昔者太祖开国,重赏勇夫,乃有妖界之开拓;文帝治政,施恩天下,于是得万邦臣服;及至于先君显帝,也是赏功罚过,恩威并举。今日咱们在草原、在沧海,在现世乃至于诸天万界挥洒的筹码,都是先代留下的恩泽,历朝累积的资粮,不可以随意挥霍。”

“老夫要说什么?”

他抬高声量:“百夫之长,应通旗令;先锋之将,当破敌阵;将十万百万之军,一战倾国,就应该迎来胜利!那高处的位置,不是让人坐上去看风景的。坐在那个位置,就有责任带来胜利。除此之外,都是空谈!无论什么原因,什么借口,什么局外局内,讲这些有什么意义?”

“超脱者当然不可想象,我们无论哪个,也不可能拦得住敖舒意,也没办法观测、布局、设计超脱者,颂其名思其尊即为其所觉,根本在论外。但我们有没有下这样大一注,去填沧海?当初靖海计划,老夫可并没有同意,是谁一意孤行,又是谁执迷不悟?”

“结果就是结果,过程只是过程。结果是错误的结果,那么无论过程多么曲折,都只是不同的错误过程。靖海计划失败了,所以它错了。就是这么简单。”

他终于回身,以一尊真正的天师立在天门外的姿态,屹立在这大殿中。

顶天立地!

这位须发皆苍的老天师,面对丹陛上的天子,眼睛看着伏地的闾丘文月,嘴里却是在与楼约对话:“你对'罪'字有很深刻的认知,但人生不是说文解字,什么过失、触法,本座要说——事败即罪!”

这最后的四个字,震得整个大殿都似乎摇颤。

那颤抖不安的,几乎也是人心。

事败即罪竟是谁的罪?

玉京山想要做什么?大罗山想要做什么?

今日剑指何人?

便于此时,有一道更洪亮的声音响起来,响在大殿之外:“好一个事败即罪!”

众皆转头看去,便见一老者,大步走进殿中来。

能在大朝会期间,随意进入这中央大殿,能够随意接巫道祐的话,这人当然不简单。

他踏碎天光入殿中,仅在外貌上,有一种类于巫道祐的老态龙钟。他有一对耷拉的白眉,和一双淡黄色的乍看有些浑浊的眼睛。

走进殿中的每一步,都牵动着人们的视线。

他即是军机楼里最后一位没有掌军的枢臣,宗正寺卿——姬玉珉。

若要比资格,他资格比巫道祐都更老!

因为他是开国太祖姬玉夙的弟弟。

当然并不是亲弟弟。姬玉夙那一辈有兄弟姐妹六人,个个不凡,合称姬氏六杰。这些兄弟姐妹随他起事,助他成道,在中央帝国开国的过程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死去了。

姬玉珉是姬玉夙血脉稀薄的远亲,投在老大哥旗下,随之征战四方,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姬玉夙非常器重这个远亲弟弟,给了他“玉”字,把他迁到了自己这一支的宗谱上。

也就是说,在法理上,姬玉珉能够算是姬玉夙的亲弟弟,有毋庸置疑的尊贵。

姬玉夙当年要封他为王,是真正划分封国的那种王。他辞而不受,认为自己并没有治理封国的才能,只想为兄长看好家院。

于是成为了宗正寺卿,总管宗室事务。

自太祖时期至今,他都执掌着景国宗正寺,累代不易。他知道最多的这个国家的隐秘,他也得到最高的信任。贵不可言的姬姓皇室,在他眼里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当初正是他第一个坐进军机楼里,为军机楼扩额打开了口子。

一句“昔从太祖征伐,乃有中央天下。”令各方大员,一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

难道能说他姬玉珉不知兵?

还是说他没有资格参赞军务?

有资格这么说的人,都不在了。

今天他走进中央大殿里来,代表帝党已经做好了准备——让人不敢去设想的准备。

而他看着巫道祐:“想不到在这中央大殿,道国核心,现世至高权利之处,还有无知后生,仅以成败论英雄!”

巫道祐摆资历,他也摆资历。

以他的资历,的确能说巫道祐一句“后生”!

巫道祐说天子,他也说天子。

“昔日太祖开创第一帝国,始建国家体制,以履极六合天子为至高理想,但功亏一篑,未能登顶。他算是失败了,他非英雄吗?”

“昔日文皇帝,会盟诸侯,宰割天下,要成太祖未成之业,执掌无上天权。在这个目标上来说,他也算是失败了——他非英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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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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