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0.第1319章 高岭之花

第1319章 高岭之花

这岭南的天,说变就变。

众人说话间,望江亭外便下起了雨。亿万颗水珠自阴云而降,洒落在亭顶瓦当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再看江上轻烟淡淡,片片帆影笼罩在雨幕之中。雄伟的广济桥处也烟雨蒙蒙,宛若海市蜃楼一般。

一众潮州缙绅却无暇欣赏这写意山水般的美景,他们只关心,赵公子的工厂生产什么?

“当然是什么赚钱生产什么了。”赵昊含笑反问道:“这还得向诸位行家请教呢。”

“当然是外销品了。”要是说起这个,潮州的缙绅们可就不困了,你一言我一语的为赵公子献计献策开了。

“潮州人少,有钱人更少,所以在本地除了卖生活必需品,什么都赚不到钱。”便听潮州首富,城西岳家的当家人岳云朋道:“因此一要看广州城里什么销路好,二要看距离潮州最近的漳州月港什么销路好。而这两处地方,最急缺的,永远是丝绸瓷器之类的外销品。”

“潮州太热,种桑养蚕不太合适。”赵昊便笑道:“那咱们就先生产瓷器吧。”

“生产瓷器啊……”岳云朋闻言,不禁感慨的如数家珍道:“我们潮州的瓷器,可是有上千年历史了。我们从唐代就大规模生产青白釉瓷器。到了宋代,瓷窑遍布州城四郊,方圆达十五里。仅笔架山一带,就有瓷窑九十九座,号称‘百窑村’!”

“是啊,是时韩江两岸,烟囱林立,号称‘沿江十里,烟火相望’,蔚为壮观。”刘子兴也一脸缅怀道:“据说当时,从广州外销的瓷器,有三分之一都来自我们潮州。可惜这些场面只能在府志中看到了,想要一睹昔日的繁华,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

“这正是我想问的。为什么现在潮州的瓷器销声匿迹了?”赵昊反问道:“听说连你们在屋顶上嵌瓷用的碎瓷片,都得从景德镇订购。”

“唉,一个是鞑子进中原后,强行把潮州的瓷工都迁走了。二来那时候,府城和韩江两岸的瓷土也没了。”缙绅们一声叹息道:“巧妇难为无米炊啊,剩下的工匠们迫于生计,要么改行,要么搬去佛山之类能用得上手艺的地方。久而久之,潮州已经没有大规模的烧窑了。手艺人也失了传承,弄得现在老百姓都不知道,我们曾是跟景德镇齐名的瓷都呢。”

“这样啊……”赵昊点点头,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名鼎鼎的潮州瓷器,在唐宋和明清中间,有一个明显的断档。

他起先还以为,是元朝为了垄断瓷器外销的利润,强迁天下各地方窑口的工匠,到景德镇集中制瓷的缘故呢。

明朝的皇帝也因袭了元朝的做法,将景德镇的瓷工全都列入匠户,让他们世世代代在景德镇烧窑。这样非但便于管理,而且皇帝想要龙泉窑汝窑钧窑瓷厌胜瓷什么的,只消命内廷下令景德镇烧造即可,方便至极。

至于这样是否会毁掉全国各地的制瓷业,影响当地就业和经济,从来不是皇帝们考虑的问题。当然,他们也不懂这个……

没想到,烧窑的资源也枯竭了。怪不得潮州制瓷业,会在明朝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呢。

不过赵公子有大预言术,他可是知道的,到了万历年间,潮州的制瓷业又会再度兴盛,且一直从明朝延续到清朝民国和新中国。潮州瓷器再度全国闻名。

所以很显然,潮州的瓷土矿还有的是,只是府城附近,或者说韩江平原上暂时挖不到了罢了。

但随着隆庆开关后,占外贸品一半以上的瓷器,从月港源源不断输往海外,换回海量的白银。肯定会驱动着酷爱发财的潮州人,重新寻找新的矿点……

~~

“不要紧。”赵公子给潮州缙绅鼓劲道:“我们江南集团有丰富的瓷土矿,还有强大的运输船队。实在不行,往潮州每月运个十船八船,不就够你们烧的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缙绅们感激不尽的纷纷向赵公子道谢:“公子和江南集团,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都是为了发财,只是想带大家一起发财罢了。”赵公子谦虚笑道。在潮州是可以大大方方说‘发财’的,不用像在江南那样,还得打上为国为民的幌子。

“哈哈哈,我们肯定要积极响应啊。”果然,潮州佬们对发财是真爱啊,纷纷摩拳擦掌起来。

“不过呢,远途运输一来成本太高,二来海上云波诡谲,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在本地有矿源的。”赵昊看过答案,说话自然有底气。

“据我说知,烧瓷的高岭土矿,应该在山区居多吧?潮州群山环绕,不知以前有人勘探过山里了吗?”

“有,而且储量肯定不少。”岳云朋给他个肯定的答案道:“几十年前,我爷爷那一辈上,就在飞天燕发现一个很大的矿,据说开采出来,够用好多年的。”

“飞天燕啊……”赵公子眼前一亮,心说那里四百年后,还是著名的瓷土矿呢。“那为什么没开采呢?运输不便吗?”

“运输上倒还好,从飞天燕下山步行四里地,就有一条可以行船的凤凰溪,直接汇入韩江。”岳云朋摇摇头。

“那是什么原因呢?”赵昊追问道。

“因为那里是客家仔的地盘。”岳云朋有些郁闷道:“我们父辈组织过几次攻势,想要抢下飞天燕。可惜被他们仗着天险打退了,还死了好几百人,这事儿渐渐也就没人再提了。”

“这样啊……”赵公子了然颔首,原来还夹杂了土客冲突啊。

怪不得就连灵活变通的潮州人,都明知金山在那里几十年,却只能干看着呢。

毕竟事情一旦上升到土客矛盾层面,理智就见鬼去了,人均脑子里只剩下‘不服就干’四个字了。

~~

土客矛盾广泛存在于中国历史中。什么叫土,什么叫客?就是先住民和后住民的意思。

因为按照旧时的户籍制度,移民入籍者皆编入客籍,于是后来移民的族群,便被成为客家人。

每逢乱世,百姓为了躲避战乱,都会大规模从兵家必争的中原一带,向尚未开化的南方迁徙。其中又以永嘉和建炎两次南渡,汉人大规模南迁为最。

这些以宗族为单位迁徙到南方的北方人,自然会挤占当地人的生存空间。但乱世时,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客家人人口都少,而且客家人还带来了北方先进的文化和技术,对当地经济是个很大提升。所以双方尚能和平相处。

但随着乱世过去,进入太平岁月,逐渐生齿稠密,双方势必为了争水争地争资源发生冲突。这就是所谓的‘土客冲突’。

与想当然的印象不同,其实土客矛盾并非民族矛盾,而是大汉族内不同民系之间,为了争夺生存空间的冲突。

在广东福建一带,这种冲突尤为激烈。比如潮州的客家人,原本是住在梅州、揭阳等地的山区中的。本地人住在平原上,双方泾渭分明,基本太平。

可国朝承平二百年,客家人口激增。土地贫瘠的山区丘陵,已经无法养活他们,促使他们开始从内陆向东扩张。于是土客双方在平原边缘的山区相遇了。

他们互称对方为贼寇,血与火的冲突不断上演。再加上山贼、倭寇的袭扰,以及汉族与当地畲民的冲突,所以潮州才会乱成一团。

因此潮州本地发展不起工商业是很正常的事情,潮人下南洋去谋生,也是很正常的选择。

~~

但对赵昊来说,这却是个机会。他最怕的是当地铁板一块,有派系才好操弄啊!

不过这个话题,显然不是今天该探讨的了。

于是他退回到方才的决定——那就先用船队运高岭土过来建厂烧窑!

这也是潮州缙绅们希望的事情,于是纷纷表示愿意出一份力。

当然也想分一杯羹了。

“好说好说,肯定是大家一起发财的。不过这个话题容后再议,不然天黑也回不到今日正题上了。”赵昊笑着对众人道。

“是是,我们财迷心窍了。”狗大户们讪讪道。

虽然眼下这场合不合适问,一个个却都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就向赵公子或者他身边的人探个口风。

“公子方才说,那一揽子教育振兴计划,是五指成拳。”还是刘子兴把话题拉了回来。“玉峰书院是一根,附属中小学是一根;免费中小学是一根;潮州技院是一根……这就是四根指头了。那还有最后一根呢?”

“这最后一根指头可了不得。”赵昊便笑答道:“凤凰洲这么大的地方,光开一家书院可用不了。所以我还打算将潮州农学院设在这里!”

“好,这样可以提醒那帮五谷不分的书呆子,时刻不忘以农为本。”刘子兴先不问青红皂白大赞一声,然后才讪讪问道:“不过这农学院都是教什么的呢?”

ps.说连续三天三更,就一定会做到的。还有一更……估计不会比昨天早太多,明早看吧。

(本章完)

1361.第1320章 赵公子在暗示我们

第1320章 赵公子在暗示我们

“农学院可厉害了。”潘仲骖吃饱喝足,接过话头,将马一龙和他的昆山农学院好好夸奖了一番。

这可不是虚假宣传,农学院确实值得大书特书——在它的帮助下,到今年年底,整个江南的粮食就能实现自给自足了!

这简直是了不得的奇迹,比玉峰书院考中几十个进士,上百个举人,还要伟大十倍百倍!

最近一百年来,在经济作物的种植和农民不断弃农务工的双重打击下,苏州的粮食种植不断萎靡,每年都要花大价钱从湖广购买天量的粮食——除了吃之外,还要完税!

所谓‘湖广熟、天下足’确实言过其实,或者在某些人眼里的天下,可能不包括两京和江浙以外的地区吧。但至少‘湖广歉收,江南闹饥’这条,却已经过反复验证了。

如今江南集团将在成立第四年的时候,就一举解决了江南百姓的饭碗问题。让江南人再不用受粮价波动、饥馑之苦。仅此一条,就足以奠定他们在江南牢不可破的根基了。

这其中,马一龙和他的学生们,居功至伟!

~~

当潮州缙绅们听到,这农学院居然可以让土地的亩产翻倍时,全都惊呼起来。

“这不就是说,一亩地可以当两亩地种了?”狗大户们直擦口水,谁家没个几千几万亩地,这要是翻一番,那还了得?

“那是在鱼米之乡江南。”只听赵公子语调平淡道。

“唉……”众人不禁失望叹气,就知道没这种好事儿。

“在潮州这种粮产量低下的地方,亩产翻个四五倍也不成问题。”却听赵昊话锋一转道。

“嚯……”狗大户们差点把腰闪断,这牛吹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虽然比起珠三角来,潮州府一带的稻米亩产确实不高,更别说跟江南比了。但平均亩产也在一石上下。

赵公子说亩产能到四五倍,那岂不是说,将来一亩地可以打四五石稻米?

“这一点不夸张。”潘仲骖见状,忙给赵昊作证道:“江南集团在昆山的农场,去年种了两季稻,亩产加起来达到了八石。后来跟进的崇明、上海等农场,因为时间尚短,各方面条件还不太成熟,亩产也普遍在六石左右,总之没有低于五石的。”

说着他看看众人道:“潮州的气候比江南热多了,种植水稻天然有优势的。公子说亩产四五石,实在是太保守了。”

“嘶……”就算赵公子嘴上没毛爱吹牛,但年高望重的潘老大人可是不会撒谎的。

而且这种事,只消派人去江南打听一番便知道真假,赵公子应该不会吹这种容易被戳破的谎言吧?

“这,这都是昆山农学院的功劳吗?”刘子兴震撼问道。

“当然不全是了,江南集团的开发公司,家庭农场制度,还有场长和农技员负责制,都是不可或缺的原因。不过在这里头,农学院的贡献确实最大。”潘仲骖便有些炫耀的意味道:

“农学院的山长,是与老夫昔日同在翰林院的马孟河,他辞官回乡后便一心扑在农事上。可以说,大明朝没有人比他更懂种地了。是他教会苏松二府种植两季稻的方法,这才让吴中的粮食产量翻了番。”

顿一顿,他又给赵昊戴一顶高帽道:“遇到开创科学的赵公子后,孟河老兄又将科学引入了农业中。开始研究科学种植。去年,他在农学院中的试验田,单季亩产竟高达七石,据说今年还会破八石。正是在他的带领下,各县农场的亩产,才会年年创新高啊。”

“这是当代神农啊……”刘子兴不禁钦佩万状,又十分惭愧道:“同样是居乡,比起二位我却是虚度了。”

说着他一咬牙,痛下决心道:“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老夫一定去昆山向孟河先生讨教!”

“不用跑那么远。这次跟着赵司马南下的,有几十个都是他教出来的学生。他们是来组建潮州农学院的……”潘仲骖叹了口气道:“老夫不是在拍东家马屁,但潮州能得赵司马,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是是是。”众人忙心悦诚服的点头。这话老潘已是第二次说了。但这次他们才真正明白,此言一点不虚。

“这个农学院,我们全额捐资了!”潮州的狗大户们,惯于用钱表示感激。

“好说好说。”可赵公子依然不置可否,而是继续给他们画饼道:“农田水利不分家。想发展农业,甚至达到江南的水平,光有农学院可不够,还得有完善的水利工程。”

“那倒是……”众人只好又被他牵着鼻子换了频道,有些麻木的点点头。

今天接收的信息实在太多,他们大脑都要宕机了。

好在刘子兴还没糊涂,马上福至心灵道:“说起水利来,潘部堂可是当代水神啊。回头向他请教请教!”

“对啊!”狗大户们登时来了精神,还有和他们共患难的潘部堂呢!他老人家可是河道总理啊……虽然是被罢了官的那种。但丝毫不影响他老人家的权威性好吧?

“用不着,潘部堂在养伤期间,依然心系潮州。已经把草图画好了。”赵昊一挥手,马秘书马上将一摞连夜印好的水利图分发给众人。

“潘部堂现在不良于行,没法去实地勘察,他担心自己闭门造车,会闹出笑话。所以想请诸位先帮着参详参详。”赵昊倒也没当场要他们表态。

“你们拿回去看看,好好琢磨琢磨,过阵子咱们再专门开个研讨会,帮部堂集思广益一下。”

“是是。”众缙绅顿时觉得手中的图纸,变得沉甸甸了。

殊不知,这份图纸也好,赵公子的那些宏伟蓝图也罢,通通都是钩子。让他们没法松口,没法摆脱的工具!

当然,赵公子和骗子的区别在于,虽然大家同样动机不纯,但骗子是信口雌黄,一句靠谱的没有。赵公子却是说话算话的……

~~

这时候,雨不知不觉停了。天边云彩被夕阳照成了黄金色,一弯美丽的彩虹横跨韩江之上。

“原来太阳快落山了。”赵公子伸个懒腰站起来,结束了让人口干舌燥的会谈。“咱们快回去吧,关了城门就不好了。”

要是平时,这帮无法无天的狗大户,一定会说‘叫开就是’,但这不刚打完潮州保卫战吗?众人也不好当着赵公子的面破坏规矩,便纷纷称是,跟着起身。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下湿滑的阶梯。

一边往凤凰台下走,赵昊一边看着雨后分外妖娆的潮州美景,状若随口感叹道:“真美啊!不知那庵埠的景致,有没有这边一半漂亮。”

“庵埠?”听到这两个字,一众狗大户齐齐叫出了声。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赵昊一脸不解的问道:“我发音有问题吗?今早我爹就是这么念的啊?”

说着,他还求证的看一眼马秘书。

马秘书点点头,表示没错。

“这这……”赵公子还有心情调戏秘书,狗大户们却都心乱如麻。

刘子兴还好点儿,岳云朋等人直接就庙里长草——慌了神。

“令尊跟公子说,要去庵埠了?”岳云朋颤声问道。

“他是海防同知,来府城不过是为了退海寇。现在海寇走了,不去庵埠作甚?”赵昊理所当然道:“我爹本打算在潮州多待两天,待局面彻底安定后再走的。但今早又看了巡抚大人的亲笔信,才知道林中丞已经在赶来府城的路上了,所以必须要赶紧回庵埠去迎候了。”

潮州距离省城,走陆路得八百余里,而且必须要路过那李知府失踪处——揭阳山区。带兵少了是送人头,带兵多了又会引起惊慌,继而可能引发骚动。

所以林润权衡利弊后,决定还是跟俞大猷一样,走海路到潮州。虽然海路也不太平,但应该不会有大海主脑残到,去攻击广东巡抚的船队吧?

不然那些跟他们睁一眼闭一眼的官军水师,会六亲不认杀无赦的。

算起日子来,巡抚的座船这几天就该到潮州了。因此于情于理,赵二爷这个海防同知,都必须赶紧去迎接了。

可这平平无奇的决定,居然把天不怕、地不怕的潮州大佬们,吓得差点齐刷刷坐了滑梯。

你说搞笑不搞笑?

~~

总之,听到这个消息后,原本脑袋就要宕机的潮州缙绅们,这下彻底掉了魂儿。一直到上了船,回城后和赵昊分开,他们都没从这个噩耗中缓过劲儿来。

道别时,赵公子还关切问刘子兴道:“老人家怎么脸色不太好看?”

“劳公子挂念了,老朽老了,可能是有点儿累了。”刘子兴忙感激的笑道。

“那快请回去休息吧。”赵昊笑眯眯的站在岸上,向缙绅们挥手作别。

一离开赵公子的视线,岳云朋便迫不及待问刘子兴道:“世叔,赵公子最后说这事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刘子兴苦笑道:“咱们必须要想法子将赵司马留在府城,不然赵公子今天描绘的蓝图,统统都不会兑现。”

“合着他是要利用我们啊。”有人不忿道。

“这是什么话?”刘子兴目光严厉的看那人一眼,将他从下次出席这种场合的名单中划掉。不然大家非被他活活害死不可。

“侯知府如同我等老父,赵司马保护我们,对我们恩同再造,如同老母。咱们已经失去了父亲,怎么也不能再让母亲走了啊!那不彻底成孤儿了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