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5章 终章涉海篇【41】「他领着小动物们

第1565章 终章·涉海篇【41】·「他领着小动物们走出黑暗。」

——世界逆转了。

苏明安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望见因为天莺那张愤怒的脸在「逆转」提示出现的那一刹那,化为了如阳光般灿烂的笑。

那枚躺在天花板上的苹果,它如此安静的躺着,仿佛那里才是真正的地面,是它本该安眠之处。

「簇」地一声,天莺一跃而起,抓住了那枚鲜红的苹果,递给苏明安。

「你喜欢?给你吃。」她的笑容骤然变得柔和,仿佛苏明安袭击她的行为,只是给她献上了一束美丽的鲜花。

她脸颊的鲜红伤痕残留着,深可见骨。

苹果躺在天花板上,犹如一只飞鸟,落在少女手中后,犹如一颗鲜红的飞鸟心脏,静静呈在苏明安眼前。

徽紫讶异地望着苏明安:「为什么她被我挠了还这么高兴?你使用了什么魅惑技能?」

苏明安摇了摇头,静默思考。

世界「逆转」了,但存在一定范围,比如苹果飞上了天空,然而他们这些人依旧受到引力站在地面上,说明「逆转」只针对部分情况,比如耳熟能详的牛顿苹果故事。而且,被「逆转」的结果只针对他一人,明明动手的是徽紫,但天莺没有对徽紫产生好感,只对苏明安转怒为笑。

「我不吃。」苏明安扔掉苹果,它重新飞上了天花板,向鲜红的氢气球一样向远方飘去。

突然,天莺温柔地捏住了他的脖颈。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天莺深情地凝视着他:「为了配得这份美妙的喜爱,我将为你准备最美丽的死法……」

……神经病!

苏明安不由分说,立刻狠狠给了她一拳。

天莺被打得后仰几分,幸好李子琪的身躯孱弱,要是换作苏明安本人,这一拳非得令她四分五裂。

……

「叮咚!」

【「逆转模式」已触发。】

【Npc(天莺)好感度:70+20点!】

……

「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好喜欢你……」令人头皮发麻的语气响起,天莺沉醉地摸了摸脸上的红痕,像是喝醉了酒,面色晕红望着苏明安。

「呀!她好变态!」徽紫连忙摸了摸双臂,抚平满身的鸡皮疙瘩。

……徽紫,你为什么就在旁边看着?

苏明安感到一阵牙疼,即使他「阅历颇深」「身经百战」,天莺这种类型的精神病还是太超过了,简直是精神病中的精神病、疯子中的疯子。

「你喜欢什么样的死法?你太合我心意了,我允许你自己选择。」红发少女面色晕红地说出了可怕的话:「毒死?掐死?断头……还是……」

「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了。」徽紫吐槽道。

……你原来是吐槽役吗?

苏明安没想到那条奄奄一息的灵魂,恢复后竟是这种性格。

苏明安立刻道:「你觉得我很好,为什么要我死?」

「嗯?」天莺愣了愣,道:「不要你死,难道要你痛苦地活着吗?」

「谁说我活着很痛苦了?」

「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很痛苦。」天莺踩着雾气,锋利的高跟鞋铛铛作响:「活着的每分每秒都是无趣的、高压的、窒息的……但只要死去了,不就幸福了吗?我想啊,这世上肯定存在很多人,只要遇到无痛死亡的按钮,就会立刻按下去的。」

苏明安毫不犹豫道:「但也有想活下去的人,这不该成为你评判他们生命的理由。」

「唔。」天莺歪着头,似乎在思考:「是吗?」

她掰着手指:「小时候,爸爸让我去死,妈妈把我扔到臭水沟里,他们花着我出卖自己挣来的钱,我得病了,嫌我脏,就卷着被单把我扔去乱葬岗……要不是有个白发先生给我喂了血,我早就死了。」

「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人们抱怨这世界为什么还不毁灭,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安眠。」

「我拿挣的钱去做慈善,穷人骂我为什么只给黑馒头,拿我的慈善钱去买品牌手机。我参加生死游戏天天杀人,反而获得了数之不尽的欢呼与喝彩,他们都说我是明星选手。」<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你说……」她擡起头,望着苏明安:「既然『节制』成为了一种罪,选择『放纵』又有什么错?我在生死游戏里杀人,铲除竞争对手,有什么错?」

「天才能够作为清流活下去,像是那位草莓盟主,像是那位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冠军……他们多高尚啊,有那么厉害的能力傍身,就算死厄当头也能反败为胜,而我们呢?李子琪……」

她忽然闪电般伸手,带着甜蜜的微笑,扼住苏明安的咽喉:

「你的身躯如此孱弱,你的能力只有制造水果,连一柄剑都无法握住……连自己活下去都难,你要如何发挥你的『高尚』?」

苏明安平静地望着她。

像是被他的目光刺激到,她的眼睫颤了颤,沉沉笑道:「我还没有强大起来的时候,为了在游戏里活下去,我什么都做,在第一关,我腆着脸抱上几个男人的大腿,像个玩具一样活下去,我遭受的耻辱你难以想像……我像个小狗一样跪着转圈,我吃下自己割断的手指,我亲眼目睹他们砍断其他参赛者的四肢。当受害者向我求饶,我只能一言不发——你以为我想一言不发吗?你以为是我不够高尚吗?」

「是啊,我应该高尚地出言——『你们不该这样做!请放过他!』然后呢?我也会被砍断四肢,像个死狗一样停留在过去。因为我没有力量,没有匹配『高尚』这一情操的力量。」

「为了活下去,人类迟早会变得面目全非,以前自诩清流,只不过是没被逼到绝境。既然已经被卷入了这个无解的游戏,就只会越来越丑陋,越来越恶心,越来越残忍。」

「你这么弱小,连毒气都扛不住,我为你结束痛苦,防止你落入那些恶人之手,死得毫无尊严,不好吗?」

毒气弥漫间,「李子琪」面色铁青。

然而,他缓缓道:

「……可这样的话。」

「你要如何见证我未来的『高尚』呢?」

天莺神情骤然松动。

她双眼一滞,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缓缓松开了手。

如果他死在这里,那么他未来的潜能也将消失,他走向高尚的可能也被抹杀。

那是天莺宁愿摸爬滚打,毫无尊严,也要拼命挣得的「高尚」。

她判断李子琪做不到,可李子琪的双眼是如此平静……

苏明安抚平衣领,沉默片刻后,淡淡道:「你刚才说,你小时候,有个人给你喂了血?他是否是一头白发,金色眼睛?」

天莺顿了顿,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的更多信息吗?」

天莺犹豫了一下,也许是好感度太高,她取出了一朵洁白的花:「他送了我一束伊莎花,鼓励我活下去,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信息了。若非这朵花,我也没有求生意志活到今天。」

她勾了勾唇角:「反正我已经变强了,你要,就拿去吧——就像他那天嘱咐我活下去一样,我今天也嘱咐你活下去好了。」

「不犯病了?」苏明安说。

「呵,只是察觉到……」天莺盯着他,微微笑了:「你并非一朵小白花,而是一头猛兽……你拥有匹敌高尚的勇气。」

「这一关,你应该探索很多了吧,你知不知道有什么信息室……咳,咳咳!」苏明安突然咳嗽起来。

他看向掌心,发现皮肤渗出了血。

……李子琪的这具身躯,已经扛不住毒气了。

「呵,看来你在匹敌高尚前,就会死在这里啊。」天莺嘴上不饶人,却解下了腰间一个瓶子,挂在苏明安腰间。

「这是?」

「这是『免疫瓶』,能够保护一个人不受毒气伤害,这是我在毒气中如履平地的原因。」天莺的脸上很快染上了一层绿色:「地下三层有一间影像室,应该有关键的信息,反正我没兴趣看。」

「那你怎么抗下毒气?」

「呵,我再去找找办法。」天莺指了指苏明安:「至少比你这个『小柠檬』会生存,不必担心姑奶奶,你就好好跟在姑奶奶身边,会保护你不流出柠檬汁的。」

苏明安眼神微动。

……尽管知道天莺的这种态度是「逆转」的结果,正常状态的她应该早就愤怒开枪了,然而,这种不加遮掩的态度反而彰显出了她的本性。

她确实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杀人犯,一个该被处刑的恶人,她杀了很多人……

要是换作苏明安本尊,看见她那么张狂地杀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根本不会听到这些剖白。偏偏他现在是李子琪,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普通人。阴差阳错之下,他和天莺这种自己绝对不会接近的人,说了这么久的话。

若非「逆转」,他面对的只会是一具沉默的尸体。

「握住我的手吧。」红发的恶人朝他伸出手:「细胳膊细腿的,别摔了。」

苏明安没有告诉她,他要是不隐瞒真实力,「细胳膊」就能拆飞这栋建筑。

他手掌一动,徽紫化为卡牌回到了掌中。

他们行走在弥漫的毒气之中,隐隐听到远方的尖叫。红发的恶人走在前头,黑发的普通人走在后方。

「你的能力?玩牌?还挺有意思的。」前面传来她影影绰绰的声音。

「嗯。」

「八棒子打不出一个屁,你不能多说点吗?」

「嗯。」

「呵……和我以前那死样子还真像。罢了,就当姑奶奶保护以前的自己吧。」

「你不担心我杀了你?」

「我看出了你眼底的憎恶……你讨厌我这种肆意杀人的人,等你变强了,也许真的会杀了我。不过,那又怎样?」她的唇角向上翘起:「我早就想死了,只不过是要给那些恶人一点颜色看看,现在,我的复仇已经完成了。你要是想对我复仇,那就来吧。」

她斜飞的眼尾挑起,一双玫瑰般的眼瞳隔着毒雾,刺刺看向他,像是两点灼灼烛火,又晦暗不清:「……那样的话,你就成为了下一个『天莺』,我期待着你成为那样最好的作品,子琪。」

「不。」

「还是叫你『小柠檬』吧,这是独一无二的。谁让你让我那么上心,那么欢喜呢。」

她紧紧拉着他的手,生怕他掉队。

苏明安的瞳孔闪动着。

……错误的逆转,错误的对话。

她这么喜欢他,仅仅是因为错误的好感度逆转。他们之间的可能性,本该以一方成为尸体告终。

现在,错误的恶人却始终紧握着他的手,像握住了某种珍贵之物……或许对于她长满毒刺的贫瘠心灵而言,没有人能抵达她心中90点好感度的境界,却有一个人错误地闯了进来,带给了她错误的满心欢喜,让她第一次察觉到这种倾慕与爱的欢欣。

原来幸福与爱,是这种感觉。

若是苏明安不曾回头翻阅,她留给他最后的印象,仅仅是一个无厘头的疯子。

毒气之间,一切都很安静。

直到——

「前面是无毒区,有人在争吵。」天莺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空地,围着一群人。

「这个人是齐哥先发现的,他身上的遗物应该归属齐哥!」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指着地上的一个人。

地上躺着一位金发青年,容颜极其俊美,失血过多,奄奄一息。人们在他还没死亡的时候,就在商讨他的遗物去向。

旁边则蹲着两三个瑟瑟发抖的少女。

「咦?这不是大明星周晟嘛!没想到啊,这种超级大咖会倒在这里,呵……果然世事在游戏里已经荒谬了。」一个妖娆女子挑起周晟的脸,又踩了踩他的手:「什么大明星,现在还不是在我脚下。以前,我可是排队都抢不到你的专辑。」

天莺的眼神闪动了一下,戏谑地抱起手,看着这一场人类之间的狗咬狗。

「——住手!」

另一边,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

一位身材坚实的女性,持着长剑走出,她拥有饱满的额头、细长的黑眉、极有精神的一对眼瞳、宽而薄的嘴唇,有一种跨越性别的魅力。

苏明安很快认出了她——千琴。

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恐怕是因为原来的自己被推进了安全屋,没有成功进入安全屋的人变成了李子琪,千琴没有遇见自己,就跑来救别人了。这位骑士还真是恪守信条,四处救火。

她看起来和司鹊记忆里的那位神山小师妹有了显著差别。再没有半分娇俏,更像一位战士。

「是那个到处多管闲事救人的曙光骑士……」眼镜青年显然听过千琴的名声,啧了一声,立刻拉过周晟,用枪抵住太阳穴:「不许过来,否则我立刻杀了他!」

千琴停住,她来之前,没发现还有个人质,她是来救旁边的少女们的。

「扔掉武器!」眼镜青年狞笑道。

千琴顿了顿,只能丢掉了手里的剑。

「铛——!」清脆一声。

「听说你很闲啊,之前就管过齐哥的闲事,救下了十几个养殖场的仔猪。」妖娆女子笑道,看向了站在最后面的一位高壮男人:「齐哥,好不容易我们手里有现成的人质,怎么处理那个混帐骑士?」

高壮男人缓缓走出,看向千琴,缓缓道:

「你来,狠狠地揍周晟,让他屁滚尿流下跪认错,大喊『齐哥我错了』,然后我们再谈。」

千琴紧紧攥着拳头,她当然不会这么做,她是来救人的。

然而,周晟却连滚带爬向她喊着:「求你了,打我!揍我!」

千琴立刻道:「你不要慌张,保持冷静,我会救你的。」

周晟大哭着,边哭边扇自己嘴巴:「揍我吧!求你了!他们知道我的朋友们的方向,要是我没能让他们满意,我的朋友们会遭殃的!」

「你这个害人的骑士,到底为什么要来救我啊!要是你不来,我就没这么多痛苦了,说不定他们为了好玩,还会放了我!」

「现在,不让他们满意,我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都是你害的,在这个游戏里当什么滥好人!你害惨我了!」

千琴瞳孔紧缩。

眼前的一幕仿佛化为了一部荒谬的黑白剧,黑的人,身上是白色;白的人,身上尽是黑。

受害者没有将怒火发向施暴者,反而愤怒于伸手者的相救。

没有人责怪电车,只怪拉车杆的人。

仿佛有一瞬间,这像是「颠倒」的产物,恶意与善意错了方向,然而,这并非颠倒,而是现实远比「颠倒」更荒谬。

千琴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旁边几个瑟瑟发抖的少女,她们的眼神里没有被救的喜悦,唯有麻木与空洞,就算得到了救赎,她们用不了多久又会跌回地狱。

——假如不曾见过光明,就不会恐惧黑暗。可曙光骑士,她高傲而仁慈地带来了光明,却又无法保证阳光永照。

「……你要出手相助?」这时,天莺察觉到了苏明安的动静。

「他们挡在路中间,我们不动手,走不过去。」苏明安面无表情道。

「呵呵……找什么借口。你也想抒发自己『高尚』的怜悯心了吧。」天莺指了指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少女:「要是没有我,你也是那群人中的一员,等待着别人对你施以恩惠。」

苏明安不敢保证自己若没有「第一玩家」的能力,是否还像现在一样持有共情力与怜悯心,能够展现自己所谓的「高尚」与救世精神。

至少看向桥洞下瑟瑟发抖的流浪汉们的时候,尚且无力的他,从自己的早餐里省出了买被子的钱。

他曾经一腔热血,他曾经无可奈何。

现在,他有。

所以,他做。

「假如我不曾见过光明,就不会恐惧黑暗……」苏明安说:「一些人说出这句话,是在责怪光明不该洒入他们身处的黑暗,导致他们再也无法适应黑暗。」

「然而,在另一些人听起来,这句话却像是在感谢难得落下的光明。」

「见过光明之后,即使他们再度落入黑暗……他们已经知道,光明是什么样子,它远比黑暗更美好。他们开始知晓光明的模样、光明的方向、光明的道路……」

他想起了那片黄金的树林。

想起了那只静静站在明暗交界线里的狐狸。

想起了无数被困在黑暗的坑洞里的「人类」们。他们生于黑暗,长于黑暗,与黑暗抗争,同黑暗疾呼,长眠于黑暗,本以为黑暗便是终点,却见一条光明的道路,将落在他们脚尖。

那是从稀疏树影透来、从无数条染血足迹千万亿次踩过、才敢望见的……可贵的光明。

……

「——若是不曾见过光明,他们该如何走出黑暗?」

……

他走上前,召唤出卡牌。

徽紫如同小狐狸般窜了出来,伸出尖锐的手爪,给了这些坏人一人一挠,顿时,全场寂静。

眼镜青年、妖娆女子、壮士男人、还有几个大汉……他们捂着满是鲜血的脸,怔怔望着苏明安。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爆发。

在「逆转」的影响下,他们视痛苦为欢乐,视憎恨为挚爱,视袭击他们的苏明安如伟人。

「好爽!我好喜欢!」

「啊啊啊,太痛快了,爽死了,再挠我一下吧!」

「我还追随什么齐哥,这位才是我的最爱啊!」

无比荒谬的欢呼声中,几个受害者少女露出懵懂的神情,就连周晟与千琴也愣在原地。

他们——望着走来的苏明安,他仿佛是这场荒谬黑白剧的核心。

隐隐的,听见「倒转」的河流。

他面无表情淌过河流,走到剧目的中央,一袭黑衣,仿佛化为了纯洁的白。

针对他的一切,都随着他的到来而逆行奔涌。

「——现在,这里由我接管。」他平静地说。

无人反对。

一半的人在懵懂,一半的人在欢呼。

一场泾渭分明的黑白剧。

天花板上,静静悬浮着一枚猩红的苹果,仿佛一颗倒悬的心脏。

……

第1566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

第1566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

【哈耶克认为,任何试图通过中央计划来指导整个社会的企图,本质上都是基于一种「致命的自负」,一个社会不应该依赖于最伟大、最智慧的人去制订秩序与规则,而是无数个体在追求各自目标的过程中,遵循一般性规则互动,自发演化形成的。】

【——哈耶克《个人主义与经济秩序》】

……

第一次降落。

苏明安选择了「一个月后」的时间点。

他落定时,面前是一座镶铜的神像,以古老的手法塑造了「新神」的样貌,那张分外年轻的面貌与柔和的杏仁眼,与旁边的佛像形成了鲜明对比,古老与现代的反差令人顿觉荒谬。

烛火摇曳间,一个小沙弥般的孩子跪在蒲团上,怔然望着突然出现的青年。

「你……您是……」孩子喃喃道:「……神明?」

苏明安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

他戴着七彩面具,没有露出与神像如出一辙的脸,然而,能以这般形态降临的,唯有神明。

孩子重重点了点头,捂住了嘴,表示自己不会说出去。

苏明安本想第一时间去找伙伴们,但他更想知道普通民众对自己是怎么看的,于是他看向孩子:「你是我的信徒吗?」

……不是说他是界主吗?怎就成了神?

「我和妈妈的一百零九个孩子,都是您的信徒。」孩子认真道:「半个月前,一位塔主奉您为神,他说,信您,您就有神力更好庇佑我们。」

苏明安想了想,问道:「是谁提出的?」

……是谁,主张把他塑成神像的?这样一来不就走上旧日之世的老路了?

「是路·利卡尔波斯第三塔主。」

苏明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尽管他知晓这大概率是路认为当前最好的维和手段,然而,警惕正如芽苗生长。

「神明。」看见苏明安没有那么可怕,孩子的胆子大了些,眼里闪烁着星星般的光彩:「听说您拥有一头黑色、紫色、白色渐变的头发,微笑时上天降下甘霖,愤怒时犹如雷霆降世,悲伤时眼泪犹如金子和珍珠……」

苏明安:「……」

怎么这个东西也传承下来了?

他身形一闪,消失于原地。

孩子环顾四周,缓缓抱住自己……从前,他很害怕这个黑暗的房间,而现在,他知道了,神明在看着他,他不必害怕。

……

苏明安隐身走在街头。

他注意到人们的笑容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多,他放缓脚步,静默聆听。

「……昨天的审判你看了吗?」公园里,两个中年男人一边下象棋,一边交谈:「那些塔主,居然没有处死世界游戏期间的战犯艾兰得,明明他投靠了高维,不处死的理由竟然是,艾兰得身为榜前玩家,为人类积分进度条做出了不俗贡献。」

「我呸!」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吐了口唾沫:「艾兰得这种人,在过去就是汉奸!大汉奸!是要挨枪子儿的!」

「文件里说,是因为艾兰得仍与高维有联络,所以塔主们需要留他一条命。」

中年男人的象棋越下越有火气,忍不住拍桌道:「难道有我们的核弹、航空卫星、超级飞弹,还治不了一个外星人?犯我大翟,虽远必诛!怎么能听一个奸细的话!我大翟男儿,个个都能扛枪上战场!」

「呃……您老没参加世界游戏,即使有记忆,可能也无法理解祂们……」

苏明安路过凉亭,在公园的跑道旁,听见一对年轻男女的窃窃私语。

「呵!要是我也参加了世界游戏,就没有那群『天龙人』什么事了。凭什么七分之一的好运气,他们就比我们高了一头?」女人刷着短视频,忍不住抱怨道。

她的手机上,是各个玩家在世界游戏期间的高燃集锦,看得令人热血沸腾,大多数评论都表达了对于英雄的称颂,但也有少数不和谐音。

「慎言,他们毕竟是英雄。」男人摆了摆手。

女人掰开他的手,满脸不忿道:「我讨厌的又不是那些真正的英雄,而是那些混子玩家。他们度假了大半年,天天就知道看直播敲键盘,凭什么二十多天前的【贡献结算】高于我们?就因为我们没被选入游戏。邻居家的那个老刘,以前就是个混混,到游戏里杀了几个人,现在倒比我们混得好。」<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唉……世界本来就不是公平的,比起出生时的巨大贫富差距,塔主们对于世界游戏结算贡献的安排,已经算是公平了,毕竟我们确实什么都没做,却也获得了一定的资源补偿……我隐隐听说,那次【贡献结算】的目的不是嘉奖英雄,而是缩短差距,各国已经尽力了。」

「可恶,运气也是一种贡献吗?真该死。」

「想想阿克托时期吧,那时还是世界大战呢,我们已经很好了。」

「我只是有些不甘心,没有怨恨塔主们……」

苏明安走到公园门口,一些机械正在卖冰糖葫芦、烤红薯、烤玉米。

小世界已经高度发达,但高科技度也带来了问题——卖红薯的变成了机械。原先的小贩们,他们去了哪里?

苏明安继续行走,望见旁边长椅上坐着一对母子。

他们面色忧郁,气势低沉。

「妈,我真的找不到工作……」儿子垂头丧气:「那些工作都优先要玩家,我这种普通人,学历平平,根本没人要。」

「法令不是命令禁止了,工作招聘时不允许区分玩家与普通人吗?」母亲皱了皱眉。

「说是命令禁止,但哪个公司会真的遵守?以前还规定八小时工作制呢,哪个公司遵守了?我以前待的土木工程,充斥着各种潜规则、塞红包、洗脚、萝卜坑,一家公司都是同一个姓,没有一个新人不是亲戚塞红包进来的,面试不过是给没有关系的外人做做样子……有什么用?」儿子摇头道:「说是『双盲』面试,其实人家看一眼就知道你的精气神,普通人就是不如玩家,素质再好也没用。」

「唉……总会有遵纪守法的公司的,现在才刚开始,『明安系统』已经在监测了,说要给人们安排工作,你再忍忍。」母亲忍不住说:「比起我们那个年代,你们现在可幸福多了。年轻人,就要多吃苦。」

「吃苦,吃苦,出生吃苦,初中吃苦,高中吃苦,考研吃苦,出来找工作还吃苦,吃满了时代黑利,就连世界游戏也轮不上我……」儿子挠乱了头发,吼道:「要吃到什么时候啊!」

「为什么我是从班里五十多个人杀出来的前三名,寒窗苦读十二年,明明是你和爸爸的骄傲,最后却连四千块的工作都找不到啊!」

「能不能有『一键死亡』的红色按钮,让我按下去啊!」

儿子愤怒咆哮,母亲默默垂泪。

他们的身影在众多行色匆匆的人群之间,并不起眼。

白色长椅上的两道身影,犹如两滴即将融化的水,融化于浩瀚的世间。

苏明安静静看着,他知道变革初期会有诸多问题,时代的阵痛无法避免。他当然可以开口,给这位可怜的青年一个工作,可这只是进一步滋生特权。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旧日之世神灵的位置上。

「……实在不行,咱就『考塔』吧。」母亲深吸一口气。

她拿出老旧的手机,手指点了点屏幕:「你看,现在运行的塔有二百五十六座,围绕着大塔建立的小塔有上百万座,咱们城市就有两座,一个在城东区,一个在大江区。」

儿子凑过去一看。

……

【职位:城东塔信息部办事员】

【工作内容:整理世界游戏的副本信息,材料总结。】

【学历要求:本科】

【需求人数:2人】

【已报名人数:29181人】

……

儿子:「……」

儿子捂住母亲的手机,叹了口气。

母亲却还在劝道:「怎么样?你可以多管齐下,一边考塔,一边考研,一边考工作,一边考证……哎,我听说隔壁街道在招捡垃圾的,只要本科生就可以当了,你也可以去……」

儿子立刻关了手机,摇摇头道:「妈,你别想这么多,我有个更好的出路。我听说,之前『明安系统』和第十二席灵知梦使合作,研发出了世界游戏的力量体系,等时局稳定后,就会把世界游戏的技能书和玩家体系适当放出来。到了那时,就算是我们这种没参加世界游戏的人,也可以翻身。」

母亲露出恐慌之色:「这怎么能行?这不是相当于给每个人发了一把枪吗?」

儿子搓了搓手:「妈,世界不一样了,随着『明安系统』的算力逐渐解放,就像废墟世界的黎明系统,天眼会监测到每个人,即使有犯罪,也不会太张狂。只不过,世界确实要危险一些。」

他叹了口气,擡起眼眸,望向远方灰蓝色的天空:「但是,比起一辈子窝囊屈居人下,我宁愿这个世界危险一些。」

苏明安路过了这对悲伤的母子。

「……还是太冒险了。」母亲不赞同地摇摇头:「儿子,趁这段时间,你多读读书,去『全塔巡考』,万一考上了呢。指望自己修炼上去,还不如安安稳稳的。」

「这世道,总归安稳最好啊……」

他们的声音渐渐离他远去。

这一路上,苏明安没有急于前行,而是放慢脚步,放缓呼吸,听到了很多、很多的声音。

这些是他站在那个位置上,听不到的声音。

或许,被称为「杂音」,或许,被称为「大众的心声」。

「……要是我在世界游戏期间更努力一点就好了,兑换的贡献多一点,现在就能住上大房子了。」

「……我当初真该选择成为冒险玩家的,稍微努力一点,贡献就不低。休闲玩家只有特别厉害的那些人得到了高贡献。」

「……幸好世界游戏结束了,不然我的妈妈就要疯掉了,感谢榜前玩家,感谢第一玩家。」

「……只有我想要世界毁灭吗,我不想上学了……」

「……十亿次一到,我们全都死光,真当一年的度假永无止境啊。人类能活下去已经很了不起,真以为是玩游戏呢,想想你们现在上学的机会,到底是多少先烈给的。」

「……还是有太多人死了,我的姐姐,她没有从副本里回来……」

「……至少,这是我们的一次胜利,对于神明与高维的胜利。感谢第一玩家的谎言与赌约,换来了我们重见光明的机会……」

……

阳光洒满的房间里,布着复古的木质家具。

吕树坐在红木桌前,浏览着光脑显示的文件。

他以前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但他深知,若要看顾好这个世界,他不能对此一无所知,否则总有一天,那些心怀鬼胎之人会手持谎言,欺骗他这个不懂的人。

休息的时候,他会摸摸桌子上睡觉的白猫,它毛茸茸的身子趴在窗边,泛着太阳的金边。

墙上的挂历,画着三十个红圈,起始之日,正是苏明安离开的那一天。

「嗒。」一声脚步传来。

吕树似有预感擡起头,他不需要看就能感觉到,能毫无声息踏入房间的,只有那个人。

——透彻的阳光下,戴着面具的青年推窗而入,一头染黑的头发飘扬,身上散发着一股清浅的檀香,像是刚从祠堂里走出。

面具愈发浓厚,露出小丑般的鲜艳笑容,沉默而凝固。

「欢迎回来。」吕树的嗓音有些干涩。

他们一直在怀疑,苏明安是不是在说谎,也许苏明安的生命快要消亡,只不过是为了安慰他们,才说他要去跳跃时间。这种事,苏明安也不是做不出来,毕竟他是一个举世闻名的大骗子,是他的谎言,欺骗了高维,欺骗了主办方,甚至欺骗了世界游戏大半阶段的人类。是他的谎言,赢回了这个世界。

还好,他等到了那个人。

「你在……」苏明安讶异了一会,看向吕树的键盘:「写公文?」

吕树点了点头:「我的寿命会很长,既然如此,这些都要学会。」他咬了咬牙,低下头:「我不善言辞,也不太会写小作文,为了防止那些权谋者糊弄我,重演我父母的悲剧,我必须学会这些……当年,我父母就是因为一心练习武术,不善权谋,才会被一把火害死,到死也不知道被谁所害……」

他本想做一位纯粹的刀客,为逐光而生,为知己者死。

然而,时代容不下一位纯粹的人。

——他执起刀,却也要能放下刀。

战争时期,人们需要刀与火。但终有时期,人们需要笔与镜头。

苏明安看向屏幕的文档,看得出来,吕树练习得很辛苦,以前从没接触过公文的吕树,写得有些……有些……

有些像苏凛煮出来的茶。

「你很会写小作文,很快就能学会的,不必担心。」苏明安安慰道。

吕树很快意识到了苏明安说的「小作文」是哪篇,那是……世界游戏开始之初,他夸赞第一玩家的一篇论坛小作文。

那篇小作文,是他在还没有深入了解苏明安时写的,满是受到灯塔理论偏引的产物。是他那时的真心之作,现在看来却漏洞百出。

「我会为你重写一部书。」吕树立刻说:「作为你的同行者,记录在整个世界游戏期间,我对你的想法与转变……世界需要这样一部书。人们已经了解你的功绩,了解你的广大名号,却不曾站在近处的视角,知晓你是一个如何细微的人。」

就像英雄需要史书、需要传说,也需要自传和回忆录。

既然苏明安没有时间写,就让他来吧。

「等你有空吧。别忘了给你自己也写一部,你也是英雄。」苏明安笑了笑,他看出了吕树的动力。

他向外走去。

身后却传来轻微的拉扯力,很快,那力道松开,像是意识到了不该拉住。

苏明安却转过身:「怎么了?」

吕树的手僵在空中,很快缩了回去,放在书桌之下:「又要走吗?要去多久?」

「不会,我去询问苏面包一些政策,然后在这里待一段时日,再回去。」苏明安道:「我察觉到情况有些偏离,我会处理好再离开。」

「那……」吕树张了张嘴,将剩余的话语咽了下去。

……那我们说好的,世界游戏一结束,就去一起旅游,这个诺言,什么时候能够兑现?

是他们太过贪心吗?明明已经兑现了「一起回家」的诺言,居然还要兑现「一起旅游」的诺言……

不,前者也并未实现,林音、伯里斯、琴斯……他们都还没能回来。

有一瞬间,吕树觉得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就像一场注定的悲剧,正向一个渺茫的方向滑落,坚决却无可休止。下一瞬间,这种感觉又很快消弭不见。

他凝望着苏明安渐渐远去,夕阳透过玻璃洒在那人身上,像塑成了一尊泛着金光的铜像。

脚下金光泛滥的瓷砖,犹如一条灿烂的、遥远的、铺满黄金树叶的小道。

吕树扶着墙站起,手指刮擦到画满红圈的日历,他侧头望着,拿起笔,在第三十一个日子上,写下一道痕。吕树习惯以「正」字记录,一道痕,这代表着,苏明安第一次回来。

他抚摸着这道痕,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抚摸一棵树干。

——仿佛那树干上,刻着成千上万道划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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