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侠客行(13)

自春日以来,东都的政治气氛便一直很紧张。

这是废话……谁家皇帝带着大半个朝堂一去不复返了;百万大军几百万民夫光走路就走崩溃了;然后大半个天下都反了,还能不紧张的?

只不过,因为洛口仓的存在,民间居然能稍微稳住,使得东都这里主要的紧张气氛依然集中在政治层面,倒显得有些令人感慨。

又或者说,在一些核心问题面前,另一些平素看起来很严重的问题,也就不算是个问题了。

“老夫来数一数……”

仲秋时分,东都紫微宫内,南衙会议堂上,好像陡然老了七八岁的首相苏巍正在主位案后尝试做一个总结。“首先是最外一层,巫族西部几位小汗、小王纷纷来告,说东部都蓝可汗、中部突利可汗,一起在巫族圣山会盟……”

“不要想了,西部也无救了,隔着大漠咱们根本够不着,从今往后,西北,乃至于晋北,甚至北荒西部,自此多事了。”东都八贵之一,兵部尚书段威面无表情地点评道。“而且,此事从西巡之后,便是定局了。”

“然后北荒也有些乱了。”苏巍没有多嘴,只是继续坐在那里进行盘点。“但事情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什么小事,而是多事……比如于叔文过来以后,荡魔七卫便和七镇就再度闹了起来;又因为于叔文以罪身而死,上次救驾的西部几家的赏赐也都没发,因此打着于叔文的旗号造了反;这还不算,观海镇的宁远伯发文过来,说是北海边上忽然去了一位宗师,据说是张老夫子的爱徒,却行事激烈诡谲,强行夺地建塔,还干涉政务,旁边的巍海镇深受其苦。”

“我不知道此人。”被周围人注视的正牌东都留守,张老夫子的幼子张世本立即摊手以对。“委实不知道。”

“我知道,刘文周嘛。”一直闭目养神的大宗师、皇叔曹林忽然在座中睁开眼睛,认真解释。“张老夫子老早给靖安台报备过……我也大概猜到这疯子是要干嘛,但一个宗师,跑到天涯海角之地,难道要一个大宗师专门去抓?只能等他自取灭亡……就是北荒估计要被他祸害的够呛。”

“外面的事大概就是这两个,咱们接着说内里的……”苏巍状若未闻,继续翻开一页纸来说话。

“东夷和南岭呢?东南妖族二岛呢?”礼部尚书白横津忽然诧异开口询问。“不可能只有巫族和北荒有事吧?”

“当然不可能。”刑部尚书骨仪正色提醒,这是一位妖族血统特别明显的人,头发和胡子都黄色,眼睛一只是蓝色,却自幼生长在关陇。“但彼处事端自然要直接呈交御驾……何必一定要东都这里有说法?”

白横津状若恍然,立即闭嘴。

“外面是两件大事,内里则有三件大事。”苏巍继续对着手中文书言道。“一来是陛下有旨意,着紫微宫宫人、內侍、金吾卫护卫皇后与诸妃嫔、公主,一并送往江都随驾……”

没有人吭声,大家去看曹皇叔,后者也只是继续闭目不语。

“二来,是江东、荆襄、巴蜀那边发函,说有圣旨到,要求秋后税赋顺江而下,交江都使用,不再转入关中与沿大河诸仓……”

还是没有人吭声,曹皇叔倒是终于二度睁开了眼睛。

“三来,是秋后,东境、河北、中原、江淮,连着之前说的北荒,还有晋北,一共三十七个郡、镇、州、卫,报了盗贼、灾荒,要求减免税赋、贡物,其中十五个州郡直言,如果不能剿灭盗匪,秋税是没法递交的……少数几个郡,甚至说,如果朝廷再不剿匪,他们只能一死报国报君了。”

苏巍念完,将一大摞表格、文书摊开,放在了自己身前案上,再来看众人:“这是具体各郡的情况……都已经整理好了,诸位想看自己来拿。”

然而,没有人动弹,也没有人吭声,而堂内诸位贵人的目光,反而愈发集中看向了座中一人。

那人,也就是皇叔曹林了,沉默片刻,倒也干脆:

“我先说吧!攘外必先安内,巫族那里派个使者去突利可汗那里做个样子便可,东部中部虽然结盟,可如何去并西部,如何分润部落,两家不是那么好办的,我估计也要争个高低才行……更别说,西北各塞堡仍在了,也就是晋北稍微麻烦些。但也有白公在那里……真正巫族大统,大举南下,最少也要三五载……此事先放一放。”

众人纷纷颔首,不然还能咋地?

“北荒那里,表面上是内务,其实是外伤,大家心里都明白的,荡魔七卫跟七镇折腾了好几百年,不差这一回……刘文周的事情刚刚就说了,实在是没办法……也只能派个使者安抚一下宁远伯他们,然后让幽州诸州郡尽量与七镇做个协调照应。”曹皇叔继续做着决断。“而且我说句不好外传的话,为什么不给宁远伯一个东部镇守或者西部镇守的名义?为什么不直接派兵助他?因为北荒那里,不怕他们闹,怕的是他们拧成一股绳,真要是合力了,甭管是素来对朝廷不满的荡魔七卫做主,还是七镇各家成了事,怕都是要往河北看的!”

其余七人也都只是颔首……因为这是实在到极致的大实话。

“至于说三件内务。”曹皇叔忽然面色一紧,深吸了一口气后方才继续言道。“陛下要皇后和诸公主过去,咱们还能拦着不成?愿意把几位皇孙留下,已经是给面子了。差不多都与他便是,咱们又用不着西苑与紫微宫……让高江去,把整个西苑与紫微宫都搬过去,能搬多少是多少,也顺便让高江自己去跟陛下说通天塔的事情!”

众人还是不言语,因为这话里的怨气太重了。

“至于南方诸郡……”曹皇叔继续严肃以对。“巴蜀不能往江都送,巴蜀肯定要供给关中的,怎么能平白在江上抛洒钱粮?至于荆襄,钱粮可以送过去,但工匠、矿藏、牛筋之类的军需,也必须送来……”

有人张了下嘴,但最终没有吭声,大部分人依然在点头。

“至于为什么……就要说到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麻烦一件事了。”曹皇叔终于有些咬牙切齿起来。“东齐故地乱成这样,聚众五万的足足有四五处,聚众万人的不下几十处,其余千人以上的乱军盗匪数不胜数,而且还都有军械甲胄的……难道关起东都的大门来不管?可东都又没有兵!那怎么办?必须自家再立一支兵马出来!”

“要多少?”兵部尚书段威眼皮一跳,终于插了嘴。

“最少十万。”曹皇叔冷冷以对。“没有十万,如何能替陛下压住乱局?”

众人听得清楚,不免心中微动……说白了,只是军事上压过毫无组织性的盗匪,幽州河间大营调度起来,扫荡河北足够,江都那边也自然会扫荡江淮,晋地也有一个太原留守在招兵努力压制晋北……那么,如果只是中原当面,就算加上保护东都本身,又如何还要十万兵?

这十万兵,到底是用来清理盗匪的,还是用来镇压这几处朝廷兵马的?

这个乱局,又指的是谁?

你曹皇叔,又凭什么来镇压其他人?

“太难了。”片刻后,大概是知道自己躲不掉,段威往座中一躺,直接叹气。“几个仓储里,钱粮布帛都还算充足,大不了吃陈米嘛,多给点布帛做赏钱便是。可是只有钱粮又有什么用?兵员何处来?之前连续起役,连续募兵,连续起屯兵,关中和陕洛也都疲敝的厉害,甚至隐隐不稳,光是兵员,恐怕就是个大困难。”

在座的八人中,最少有一多半人在点头,因为大家都知道,段尚书说的根本就是实话。

“段尚书说的对,一点都没错。”曹林目光扫过堂内几人,语气泰然。“可那又如何?大魏一半的州郡都在造反,国家都要亡了,说什么疲敝,不是可笑吗?真到了必要之时,虽妇女童子亦要上阵,何论疲敝?”

“那就强征!”段威嗤笑一声。“曹中丞说了算……但人可以强征,军械又怎么办?莫忘了,之前东征,军械什么的全都掏空了,不然那些盗匪也不至于轻易攻城略地壮大起来。”

“那就重新锻炼。”曹林毫不犹豫应声道。“总有法子的。”

“法子当然有的。”段威立即扬声回复。“但工匠多在南阳,而南阳的一半城池都被伍氏兄弟给打下了;更要命的是,还没有铁,铁都铸大金柱了!”

“那就熔了大金柱。”曹林依然毫不犹豫,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速速镇压伍惊风,同时熔了大金柱……无论如何,东都这里,一定要立一支新军,以保大魏的江山社稷!”

话到此处,段威终于闭口不言,而整个议事堂中,也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这期间,段威与上柱国钱士英对视数次,苏巍与牛宏几次欲起身,张世本与白横津也几次想开口,但始终都没有敢真正接这个话。

“你们都没话可说吗?”曹林见状,反而有些失望。

“这里是南衙,陛下走之前,将东都托付给了我们,我以为没什么不可说的,反倒是不说,才是不忠。”就在这时,一人忽然起身,却正是刑部尚书骨仪。“诸位都不说的话,那我来说……中丞,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曹林反而面色缓和不少,甚至礼貌抬手,做了个请的姿态:“骨尚书请讲。”

“熔大金柱要不要请圣旨?”骨仪认真来问。

“要!”曹林昂然做答。“但事从急权,一边请旨,一边直接熔了便是。”

“那便是不请旨擅行了。”骨仪叹气道。

“陛下没有不同意的道理。”曹林笑答道。“于国家有利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反对?”

“那好。”骨仪继续诚恳来问。“眼下局势,征兵必然要从关西征,可是民力委实疲敝,是不是要从功臣庄园中征壮丁?”

“当然。”曹林陡然一肃。“国家这个局面,他们还留着壮丁在庄园里干吗?造反吗?这就是要取其强而补中枢之弱!否则,便会再有杨慎之事!”

堂中气氛愈发凝固。

但骨仪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了下去:“还有,幽州、河间、江都、徐州大营的主将,都是陛下亲信,便是不听我们的,也只会听陛下的,将河北与江淮,还有东境的盗匪交给他们便是;还有白公在太原,也是陛下所指的留守,有他在晋北会安定……那只剩中原与南阳两地的盗匪,十万兵,是不是太多?”

曹林叹口气道:“骨尚书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我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骨仪严肃以对。“中丞是皇叔,是大宗师,也是国家根柱,陛下南巡,身后自然要交给中丞来主持,可中丞若是借此与陛下做抗衡,又哪来的名正言顺呢?而若是事事跟诸公逆反,又哪里来的人心依附呢?”

“我知道骨尚书是忠臣,但我也是忠臣。”众人注视之下,曹林稍作沉默,干脆应声,俨然是这些日子早有思索,早有定论。“唯独尔等只须勤恳国事,忠于君上便可,而我除了是人臣外,还是国姓,还要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先帝……所以,我只要大魏千秋万代,怎么好,怎么来……所谓但有我一日,就决不许大魏有任何倾覆之危,为此不惜粉身碎骨、身败名裂,至于其他的小节,能周全的我自然周全,但也仅此而已。”

“我懂了。”骨仪点点头,坐了下去。

而曹林扫视其余七人,又在座中追问:“诸位,十万兵,可还有谁不以为然?”

苏巍以下,无人敢答。

“诸位。”曹林继续环顾。“东都之事,暂由我来自专,可有人不满?”

依然无人做答。

“若有人不满,也就不满吧!”曹林忽然冷笑。“但须请得一两位大宗师,或者三五位宗师来方好不满……这样好了,我来继续做个专横的恶人,请在家闲居的鱼公出山,去江都,辅佐陛下平叛,请吐万公出山,平叛南阳……如何?”

鱼公,是司马正的师父鱼皆罗,吐万公,乃是另一位关陇内部的军中宗师吐万长论,和来战儿一样,都是军中的宗师高手,却都因为当年贺若辅、高虑一案的缘故,或者说出于打压老臣的缘故,闲居在家数年了。

这两位,应该就是蠢蠢欲动的关陇诸族的倚仗,也是段威、白横津、钱士英敢在这位中丞面前稍微保持一点姿态的倚仗。

所以曹中丞这一招,叫威逼之后,顺势釜底抽薪。

“我以为可以。”唯一跳出来公开质疑的骨仪忽然主动赞同。

“我觉得太急了。”苏巍叹了口气。“但曹公有曹公的立场,况且事到如今,局势艰难,我断不会与曹公为难,让曹公做不了事情的。”

“我也是这意思。”牛宏诚恳以对。“我觉得曹公的行事,失于仁恕,包括昨日抓起来的那个都水使者,其实怎么看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而这个时候绝不应该计较太多,失了人心……但如今只有曹公能做事,我愿意尽力协助。”

曹林微微颔首点头,对两位老搭档表示感谢:“那个都水使者的事情,我会重新考量。”

张世本资历最浅,随即忙不迭起身:“中丞知道的,我素来是支持中丞的!”

剩下三人,柱国钱士英、兵部尚书段威、礼部尚书白横津,同时有些不安起来,但又无可奈何,干脆闭口。

曹林看了看这三人,也知道今日已经是最好局面,不可能真的逼迫过甚,便摇摇头,不再计较:“议事堂公论已出,就这么办吧!发南衙令旨!”

说着,这位曹皇叔直接起身离开,往外走去……且说,曹林身为大宗师,直接运起真气,往外面一飞,便可轻松回到他的黑塔,往日也不少这么做,但自从三征大败之后,通天塔再行坍塌,他便每日亲自骑马,堂而皇之穿越天街,往返南衙与靖安台了。

而这一日,迫于时局发了难的他自然也不例外。

就这样,在二太保薛亮的护送下,曹中丞于中午时分,抵达了他忠诚的靖安台,尚未回到黑塔,便有人来报,说是伏龙卫常检、英国公长女白有思忽然孤身前来,已经在黑塔里等了中丞许久了。

曹林一时惊疑。

毕竟,此一时彼一时也,白有思昔日为下属,但如今立场却存疑,只是因为那日沽水畔的事情委实牵扯太多靖安台内里,再加上英国公出镇一方,白有思形同质子,这才佯做不知,冷淡处理的。

孰料,对方居然敢孤身前来?

而既然如此,他曹林身为大宗师、皇叔、中丞,又怎么可能不进自家黑塔与之相见呢?

“中丞,许久不见,身体可还康健?”

风铃乍响,甫一来到塔内,登上五层,便看到等在这里的白有思昂然持剑行礼,后者还是那副常见的素色锦衣打扮,配上武士小冠而已。

曹林点了点头,带着薛亮越过对方和一排黑绶,坐回到了座位中,这才淡然抬头:“思思不去谨守白塔,如何有空来老夫这里?”

“回禀中丞。”白有思从容告知来意。“听说世交李定因为没有行贿,被罗方那厮构陷,无辜入狱,受他家人委托,特来请释!最起码,应该将此人移交给兵部和刑部,让兵部和刑部来议论他在蒲台的行为,是有功还是有过。”

“他之所以入狱,不只是因为军事,更不是被构陷。”曹林沉默片刻,认真来对。“老夫听到的是,这个李定是那个逆贼张行的至亲故交,此番入狱也是因为他在东境时与张行擅自勾连……”

“中丞说笑了。”白有思当场失笑。“若说逆贼张行的故交,整个靖安台,谁人不是?中丞不也差点做了他义父吗?而若说与他勾连,自我以下,当日在沽水畔的靖安台所属,哪个又算是没有勾连呢?而当日若非属下我深明大义,主动渡河去做聚拢,只怕靖安台前三组的人,一半都跟那厮造反去了……若中丞不信,何妨问问薛亮?”

薛亮欲言又止,却被曹林伸手示意沉默,而后者,也在犹豫了一下后,决定坦诚相对:“思思,有些事情,咱们心知肚明,不必多言,我只问你,若老夫不放人呢?”

“那我还是想知道,中丞凭什么不放人?”白有思追问不及。“法度,还是权谋,又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有人说,李定只是倒霉,是因为中丞正好要压制段尚书,以图在兵部立威、把控兵部,再加上张行的事情确实是中丞心中耿介,撞到一块去了,这才拿他做筏,是也不是?”

曹林再度沉默。

薛亮在旁不耐,直接闪出:“白常检,陛下去了江都,如今只有中丞以皇叔之身执掌东都,天下事皆可为,你说再多,中丞就是不想放人,难道还不够吗?”

“若是这般,那我也就有话说了。”说着,白有思毫不犹豫握住了自己的倚天剑,然后另一只手微微握住拳头,抬起来放在胸前,反问薛亮。“天下健者,岂独中丞?请薛朱绶替我问问中丞,谁说天下事他皆可为?单就李定这件事情,我已经答应过他家人了,今日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又如何?”

薛亮目瞪口呆……那意思很简单,你白大小姐是在威胁一个大宗师吗?

在他的黑塔里?

就算是怕你爹反了不好收拾,所以不好打死你,可打个半死又如何?

曹林也诧异一时,但当他目光扫过白有思那只握拳之手时,面色未变,心中却忽然一惊,引得满塔铃声不断——无他,如他所料不错,那只手中所握的,应该是不知道还有几层效用的伏龙印。

“将伏龙印留下,李定移交给兵部和刑部,公平来审!”停了半晌,随着铃声平息,曹林缓缓以对。“思思,不要消耗我的耐性。”

“可以,但须我先带李定去刑部,再让薛朱绶将伏龙印带回。”白有思沉默片刻,面色不变,只隔着面色大变的薛亮言道。“但中丞,也请你不要小觑天下人,须知,恃强凌弱,终取其辱……白有思也不过是天下人中的寻常一个罢了。”

“好。”

曹林平静应声,俨然是同意了对方的方案,却不知道有没有同意对方观点的意思。

PS:感谢圈圈熊老爷的又一盟。

(本章完)

第184章 侠客行 (14)

“给你。”

大魏刑部正堂前,白有思转过身来,将手摊出,一个破破烂烂、坑坑洼洼的小铜印便显露了出来。

跟在身后的薛亮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不禁犹疑:“果真给我?”

“是中丞不能一言九鼎,还是我白有思言而无信?”白有思微笑反问。“薛老二,你是不是还要问怎么知道这玩意是真的?”

薛亮尴尬一时,便要去拿。

不过,当他伸手以后,还是明显在半空中卡顿了一下:“白巡……白常检,这东西有什么禁忌吗?”

“别乱注入真气就好,小心被废掉修为。”白有思有一说一。

薛亮怔了一下,小心拿起铜印,却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所以,刚刚你是冒着废掉修为的危险,跟义父……跟中丞拼的那一次?”

“随你怎么想吧!”白有思催促不及。“这里没你的事了。”

薛亮沉默了一下,攥着手里的铜印,转身上马,飞也似的往靖安台所在立德坊去了。

而白有思也回头看向了身后被几名刑部衙役托住的李定……后者倒也没有被拷打的痕迹,只是在黑塔里被大宗师镇压了几日,精神不免显得萎靡罢了。

“何必呢?”李定勉力出声。“曹中丞若只是为了与段尚书争斗,便不可能真杀了我,不过是做做样子,迟早要放出来的……”

“什么叫只是为了与段尚书争斗?”白有思干脆应道。“真以为中丞不在意张行吗?不在意的话当日为何想着收义子?而既然是张行惹出来的事端,我又怎么好弃之不理?再说了,十娘姐姐也等不及了……我若不来,她怕是要闯黑塔劫狱的,到时候你们公母凑在一起,真要我捏了伏龙印劫狱?也就是现在,中丞心思都在政局上,才好偷袭得手。”

李定这才闭嘴。

白有思继续来问:“中丞既然不管,这事就是兵部和刑部共审,骨尚书是个公正的人物,段尚书是你旧日堂官,你可有把握?”

“本来是有的。”李定勉强颔首。“不过事到如今,我自己也不敢再托大了……请白三娘出个面,再去见一下段尚书,求个稳妥说法吧。”

“那我就不陪你进去了。”白有思点点头,竟然也是直接转身一跃而走。

且说,段威作为大魏的老牌重臣,关陇军头在朝中的代表性人物,也是先帝开始着力培养的曹氏嫡系亲信,这些年心态明显发生过改变。

比如说,当年高-贺若一案,他作为得利者,其实是很乐意搭上这个大案的顺风船,填补那些大人物空缺的,彼时他也一度以为自己会对大魏,最起码对当今圣人忠诚一辈子的……以他的年纪来算,十年尚书,五年宰执,然后便可以退下来了,并不会造成君臣隔阂。

接下来,巫族降服的大阵仗,更是进一步验证了这条路线的正确性。

然而,事情从第一次东征东夷开始,以杨慎叛乱为重要节点,便开始变得不对路了,也让这位关陇本土大员产生了剧烈思想波动。但那个时候,他虽然意识到局势在滑向不妥当的境地,却也只是进一步产生了谦退心态,准备提前退休而已。

所谓当一天坊吏敲一天锣,安排事了就尽量干,但也不争权夺利了,实在不行大不了不干了,直接辞官回家。

关中赏赐的庄园、封地、田土、奴仆,以及遍布各处的门生故吏,足够他关起门来当个土皇帝。

而且再说了,曹氏父子的确对他有不容置疑的知遇之恩。

可这一层情绪准备,又在同样出身、同样地位、同样境遇的前刑部尚书卫赤之死面前被扑打的粉碎,从云内回来以后,他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绪……而这种情绪,他自己可能都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一种愤怒还是一种不安。

可即便如此,在面对着对他有明确提拔使用之恩,而且行事肆无忌惮的圣人本圣面前,这种情绪还是能够隐藏或者收敛的,唯独三征大败,圣人南下,皇叔曹林开始揽权的时候,愤怒和不安之上,却又多了一丝不平之意。

他莫名不愿意忍让了。

这不是简单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而是在眼下形势中,有了一丝切实的表达诉求和新的自我认知。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大魏内外的全线失控,让许多关陇大族多了些异样心思。

“贤侄女放心吧。”

东都八贵之一的兵部尚书段威直接在兵部后堂里干脆答复。“莫说你来说情,便没有你,曹中丞遣人跑到兵部把寻我做汇报的旧日部属在兵部大堂拿下,我也要还李定公道的,待会我就亲自过去刑部……其实,这事反倒是你叔父我要承你的情才对……不过话得说回来,你又是怎么把人从黑塔要回来的?”

“中丞给面子罢了。”白有思笑道。“侄女毕竟是他老人家多年的旧属……”

“我不信……他现在能肆无忌惮到直接在南衙喊出要自家自专国事,如何会轻易给你这个白氏长女面子?”段威冷笑以对。“不过,你自有自己的本事,我也是素来知道的……随你去吧。”

“其实,中丞之所以如此,未必是要如何,只是忧心家国。”白有思想了一想,意外说了句公道话。“于中丞而言,家国一体,生平别无所求,而大魏如今又是这么个局势……”

“大魏这个局势,怪谁呢?”段威幽幽叹气,直接打断了对方。“也罢,此事多言无益……倒是贤侄女你,皇后将往江都,西苑空置,你又如何?准备留在这里做人质吗?”

白有思依旧从容:“东都之地,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不至于沦为人质的地步……留在此处,也只是要处理好首尾,让属下都有个结果说法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段威满意颔首,顺势起身。“我这就去刑部,贤侄女也回去吧。”

这是正事,白有思自无不可,便也起身告辞。

就这样,暂且不说段威如何去和骨仪说话,只说白有思离了兵部大堂,不过再跃而起,飘过了两个坊,就到了自家英国公府上。

此处,非但没有因为英国公出镇太原而稍显冷清,反而愈发热闹与紧凑,几乎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坊市与堡垒——在三征东夷大败、圣人南巡的消息传来后,因为某种传闻,许多白氏的故旧都躲了进来,包括大房那边的人也有不少直接带着财物、粮食、军械甲胄和家将壮丁躲了进来。

这也是传统艺能了。

人身依附色彩强烈的封建时代,一个衡量家族成就的重要标准就在于是否能同时在乡村与城市、地方与首都都有自己的宗族聚居地。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同时抵御自然与政治风险,并在势头起来时尽量的攫取政治利益。

而白氏这样的大族,不但符合这些条件,甚至会更进一步,地方上会因为成员的出仕而形成多个点位不说,就连首都都在内部有两个大型据点,外面也有多个庄园。

当然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不如人家河东张氏就是了。

“人在刑部,事情已经差不多了。”

没有理会众多家将、武士,白有思直接飞回了如今已经被她堂而皇之占据的主院,然后刚在堂中坐下,便闻到一股香气飘过,便头也不抬,与来人交了底。“不过姐姐没必要去接人,而是应该回到家里,让他弟弟李客过去,估计要两三日才能出来……”

张十娘点了点头,但却没有着急离开。

白有思会意,即刻继续言道:“月娘的事情姐姐不用再管,我来处置。”

张十娘这才喟然:“四郎走前不过托付我这一件小事,我都处置不好……他回来后被关入黑塔,我也无能为力。”

“我说句实话,姐姐不要生气。”白有思笑道。“这两件事情,一件通天,一件彻地,反而就是天底下极为难做的两件事情……依此来断自家本事,未免有些对自己要求高了些。”

张十娘一时也笑,却还是摇头:“但妹妹似乎全都胸有成竹。”

“不是胸有成竹。”白有思继续微笑以对。“而是豁出去以后,没有了顾忌,无所谓罢了……这是跟张三当日沽水畔学的,管杀不管埋,后续麻烦根本不管,只管肆意做事,效果反而卓著。”

张十娘点点头,不再犹豫,忽的一下便从堂内消失了。

白有思怔了征,没有吭声,而是稍作洗漱用餐后再度闪出了英国公府。不过,她倒没有直接去见月娘,而是先去了北市。

“白……白公子。”

萧条到几乎无人的北市,正在忙着收拾东西装车的阎庆几乎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来人,也是有些愕然。“白公子如何过来了?”

“本就该过来了,只是回到东都后,诸事委实忙碌,直到今日才过来。”白有思言语干脆。“事情还有很多,阎公子,我直接问好了……我问过我伯父了,他说下个月还是要如常开科举的,三郎走前与我提到过你的夙愿……你还要考吗?要的话,我与你写一张帖子,或者亲自带你去见我伯父。”

阎庆苦笑一声,立即拢手做答:“白公子来晚了……不瞒白公子,我刚刚犯下人命案子,正准备拜别了父亲,离开东都呢。”

“什么人命案子?”白有思稍微来了点兴趣。

“不是什么值得入耳的事情。”阎庆正色道。“当日张三哥在修业坊的时候,曾经砍了一个开暗娼馆子泼皮的手,说是有他在一日,便不许此人张狂……如今张三哥上了黑榜,此人居然又冒了出来,说张三哥既不能回东都,他也算是熬出来了……我听不惯,昨日刚刚带了几个友人,去杀了此人。”

白有思终于再笑:“你这分明是决心要走了,顺手处置了他……你要去何处?”

“能去何处?”阎庆拢手以对。“出去走走、看看,顺便往梁郡老家瞧瞧……倒不是一定要去投奔张三哥,而是说眼下这个局势,大家都是如此,而东都似乎又更稳妥一些……我父亲年纪大了,倒不如让他跟我的继母、幼弟留在东都,我自家带着一些仆客和积蓄走一趟老家。”

白有思点点头,也不再多言什么。

实际上,正如阎庆所说,这不是什么为了义气而被迫润出东都,而是主动选择离开……谁都看出来了,局势已经大坏,而且生意根本做不下去。这种情况下,穷人和基层的老百姓自然是无奈到随波逐流,但对于阎庆家里这种还有一点点资本和基业的人而言,却也免不了要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城里,一半逃回老家乡野中。

这跟那些大家族同时布局城市与乡村是一回事,就是为了抵御可能出现的系统性风险。

只不过,规模小了很多,小到必须父子分离,并做好一辈子不再相见的准备,但依然比那些没得选的老百姓要强许多。

“其实。”白有思已经转身离开,但走了几步后,复又回头来望。“便是你杀了人也无妨的,也是可以走科举的,我的条子总能保你一个六部文吏……”

阎庆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信得过白公子的言语,但我也信得过张三哥的见识,他既然都宰了南衙相公反了,便说明他认定了大魏无救,既然如此,何必再求一个文吏前途?不如走出去瞧瞧,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愿意收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寒门文人。”

言至此处,阎庆顿了一顿,终于正色:“大争之世,我也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个怀才之人,还是个眼高手低的废物。”

“若是想找他,可以先去找曹州徐大郎。”白有思点点头,留下一句言语,便忽的一下,三度跳上了房去。

然后,在日落前,便来到了张行在承福坊的住处。

当然,此时此刻,此地居住的只有秦宝、月娘和秦宝的寡母和几个新来的仆妇。

秦宝的寡母穿着丝缎,正在正堂上做着针线活,旁边有两个小丫头陪着,而秦宝则在后院喂他的龙驹斑点豹子兽,月娘则带着一个大丫头在厨房里忙碌……这一幕,咋一看,其实还是蛮温馨的。

但仔细观察就知道,秦母本人倒是有些安心和随意,明显是释然和轻松的,而秦宝和月娘,明显是在逃避什么,都有些郁郁。

白有思看了一会,忽然跳下,就在院中朝秦母行礼:“叔母!连日不见,可还适应东都?身体无恙吗?”

秦母诧异抬头,看到是白有思,一时大喜,赶紧起身:“白大小姐如何来了?可曾吃过饭?无恙无恙……是有事找二郎吗?且进堂上说话。”

白有思笑了一笑,看了看从厨房冒出头的月娘,复又看了眼从后院仓促过来的秦宝,直接点头:“是,是找二郎,有事问他,但事情简单,就不进堂了,院子里说就行。”

“是公事?”秦母走到门槛内,扶着门框认真来问。

“是私事。”白有思微微一笑。

秦母大喜,立即跨入院内,去看秦宝,然后呵斥起来:“速速去洗了手,这成什么样子?”

秦宝抿了下嘴,但还是转身去旁边的水池里洗手。

白有思也不急,而是立在那里看对方洗了手过来,这才笑眯眯来问:“秦宝,你知道陛下要将紫微宫整个搬去江都吗,还要让大江沿线州郡将税赋发往江都?而且中丞要在东都新起十万大军?”

秦宝微微愕然,但旋即黯然:“陛下忍弃北方,又能如何呢?”

“陛下是忍弃天下。”白有思微微笑道。“但今日不是来与说这个的,而是说陛下忍弃天下,局势注定要大变,我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去晋地看看,去河北看看,去关陇看看,去东夷北荒看看……有些话,和有些事情,要先与你做个交代。”

秦宝愈发黯然:“连常检也要走了吗?”

“未必是此时,说不定要许久。”白有思认真来说。“但陛下都这么干了,我也该早作准备,省得跟三郎那般,忽然就得走了,以至于什么事都要我来替他处置……你去搬两把椅子来,不要让你母亲与我在院中空坐着。”

秦宝点点头,匆匆依言而行。

两把椅子在院中摆下,秦母被茫茫然扶了上去,她一开始听到是私事还挺高兴,但后来耳听着都是国家大事,却也不好开口的。

而秦母不开口,白有思却开口了:“秦二郎,你是我从登州带来的……按照官场上的规矩,你如今虽然已经是靖安台的副巡检,却一辈子都算是我的人,而我便是你一辈子的举主,是也不是?”

秦宝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来问,而且颇有些兴师问罪之态,但却无法否认,反而只能拱手:“常检知遇之恩,秦宝没齿难忘!”

“也不用没齿难忘。”白有思继续笑道。“其实我虽提拔了你,实际上这些年一直带着你的还是我家三郎,无论是去杀人放火,还是执法做公,真正教导你的、带领你的,还是他多一些……是也不是?”

秦宝沉默了片刻,继续拱手:“三哥的恩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真要到了须我效力的时候,无论是常检还是三哥,我秦宝绝不惜性命!”

“不用你奉献性命。”白有思忽然过去,就在院中三人的愕然中坐到了那张椅子上,与秦母并列。“只是我与你三哥早已经定下终身之情义,而我们两人现有一件小事要你帮忙!”

秦宝愕然之余,赶紧转身拱手:“请常检直言,但有所求,不敢不应!”

“还是三郎惹的祸事。”白有思叹气道。“他先去做了反贼,我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所以有件事情,必须要此时托付给你……月娘!”

“哎?”月娘诧异抬头,应了一声。

“月娘父亲死前,将月娘托付给你三哥,他素来是当做幼妹来抚养的,然后他走之前与我说,有心将月娘许配给你,你二人都未曾反对……是也不是?”白有思凛然来问。

秦宝和月娘一时愕然,座中秦母更加愕然,甚至有些慌乱之态。

“是也不是?”白有思冷冷追问。“不过一字而已,我没时间与你们在这里做小儿女姿态。”

“是!”出乎意料,目光扫过秦母后,月娘忽然大声来应。

秦宝随之慌乱,赶紧逃避着母亲目光追应了一声:“是”

“那好。”白有思冷冷瞥了秦宝一眼,就在座中昂然下令。“你自幼失祜,只有寡母在此,而月娘也没了亲眷,只有我与三郎为倚凭,偏偏三郎又犯了事情逃走,但所幸还有我一人在此……刚刚也说了,如今陛下忍弃天下,海内动乱,朝不保夕,江湖儿女也难情长;除此之外,我与你三哥也算是对你恩义斐然,算得上是你们长辈……现在你们若是有心,便此时来拜一拜我与你母亲,算是在双方长辈面前定下此事,也好让我和你三哥走得安心!更算是你三哥与我将月娘交给了你,作了正式托付!”

说到此处,白有思声音更大,甚至直接用上了真气:“不要耽搁,就来拜吧!”

月娘情知秦母素来只当她是丫鬟之流,今日虽然有些后患,却是唯一机会,便毫不犹豫,趁着秦母愕然之时,直接下拜叩首,而秦二郎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更兼见到月娘已经下拜,绝不好负了对方,却也顾不得自己母亲的平日荒唐言语,当场下拜叩首。

“好了!”白有思见状如释重负,直接起身。“如此,再见到三郎,也好与他有个交代……将来江湖路远,你们一对小儿女还当好自为之!”

说着,白女侠只朝一旁尚有些茫然的秦母微微一拱手,便今日不知道第几次一跃而起,消失在东都的半空中了。

PS:感谢新盟主楚柳拂风老爷……感激不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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