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都在开会

次日早晨,司礼监文书房内少监孙永站在会极门的门廊下,抬头看着天空。

今日天气十分晴朗,似乎已经有了几分秋高气爽的气象,是个好日子。

当然孙公公站在这里的任务并不是为了观察天象,而是代表皇帝和司礼监收取大臣的奏疏。

然后大部分奏疏都先扔到内阁,也有少部分特别敏感的拿到司礼监去。

孙公公这份工作的本质其实就是过一道手,看似多余,但却具有必不可少的程序意义。

因为他代表皇权接受奏疏,然后代表皇权把奏疏发给内阁票拟。

如果没有孙公公这道程序,让奏疏直接给内阁,岂不就成了大臣直接给内阁进奏?

每天通政司都会把中外奏疏集中起来送到会极门,也有大臣亲自到会极门投递奏疏的情况。

一个长随轻轻碰了碰正在研究天象的孙公公,提醒道:“林九元来了!”

孙公公打了个激灵,立刻警惕的看向从午门缓步走过来的林泰来。

林泰来又不是在内廷当值的大臣,他到这里的唯一目的,肯定是投奏疏。

这样人的奏疏肯定是要给予最高等级的关注,容不得半点疏忽。

林泰来打了个招呼,把手里的奏疏向前递了递,“孙公公早!这是我今天要呈进的奏疏!”

孙永注视着林泰来的奏疏,脸皮直抽抽。

这些奏疏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份,反正有半尺高

谁家好人单次呈递奏疏高达半尺的?

孙公公试探着说:“太祖高皇帝谕示过,奏疏须当直白切要,不许浮文堆砌。”

林泰来爽朗的笑道:“我这些奏疏都是有事说事,只是说的事情比较多,绝不是故意堆砌。”

孙公公又盘问道:“都有什么事情?”

林泰来大声的说:“弹劾陆光祖任刑部尚书时,案卷凝滞,狱囚淹留!

弹劾考功司员外郎俞沾徇私废公,帮助陆光祖考满蒙混过关!

弹劾工部尚书宋纁,在修建寿宫时,借用皇上恩威沽名钓誉!

弹劾太仆寺卿艾穆,年老昏庸,才力不及!

还有弹劾言官八人,里通外国,勾结海虏,投靠叛逆哱拜,故意诋毁出征大臣和将官!

另弹劾孙丕扬、杨俊民等大臣尸位素餐!”

卧槽!孙公公真的惊了,林泰来这奏疏若不论内容,只说炸裂程度堪比当年海瑞的《治安疏》了!

对于大臣的奏疏,文书房是不可能拒收的。所以孙公公明知是一个大炸弹,也要接过来捧在手里。

按照规矩,像这样炸裂的奏疏,要赶紧拿给司礼监然后转呈给皇帝,先让皇帝看过再说。

所以孙永也不犹豫,吩咐其他人继续留在会极门,他亲自抱着林泰来奏疏,飞快的跑到养心殿,很多司礼监大珰日常就在这里。

司礼监掌印张诚正在和秉笔太监陈矩说话,翻过林泰来的奏疏后,他也不敢耽误,起身就要转呈给万历皇帝。

但是陈矩却拦住了张诚,建议说:“不要把这些奏疏直接拿给皇爷,还是先发至内阁,让内阁拟票吧。”

张诚想了想,点头道:“言之有理。”

这种奏疏如果直接到了皇帝手里,那不是给皇帝出难题吗?

司礼监的本质工作是帮助皇帝排忧解难,而不是给皇帝增加麻烦。

然后张诚便对孙永吩咐:“就像寻常奏疏一样,把这些先送到内阁去吧!”

此时的文渊阁中堂,所有阁老齐聚开会。

首辅申时行看着其他三位大学士,开口道:“关于宁夏之征的封赏,已经刻不容缓,必须要尽快议定,早日落实。”

三阁老王家屏不满的说:“是应该早日将封赏落实了,以赏赐酬功!

不然有些人天天仗着七战七捷、登城破敌的的功劳,在外面胡作非为!”

四阁老赵志皋当即辩解说:“那毕竟是浴血沙场、为国杀敌的功臣,大战之后需要缓解心情,略微出格点情有可原,王山阴何必过于苛责?”

王三反驳道:“凭仗功劳,到处耀武扬威,肆意使用暴力,这叫略微出格?”

赵四也针锋相对的说:“确实不是什么大事,王山阴你实在太小题大作了。

若刻意因为一点小问题,就全面否定一个功臣,那谁还愿意奋勇立功?”

王三忍不住冷笑道:“在都察院和吏部这样的地方公然打人,派家丁在翰林院擅设门禁,你认为这是小事?”

赵四表情茫然,“我没听说过他做了这些事。”

王三讥讽说:“这样响亮的事情,你却假装没听说过,与掩耳盗铃何异?

内阁不是装疯卖傻、胡搅蛮缠的地方。”

赵四很严肃的,斩钉截铁的说:“我敢担保,在都察院和吏部打人这类事情,达云绝对没做过!”

王三愕然,“达云?”

赵四有点奇怪的反问:“你刚才说的某些七战七捷、登城破敌的功臣,难道不是甘肃镇参将达云?”

卧槽!次辅王锡爵本来正一边喝茶一边看戏,听到这里,忍不住一口茶水喷出来。

原来七战七捷的功臣不只是林泰来一个人,还有一直跟随林泰来左右的达云!

就连风险很大的登城,达云也是紧跟在林泰来后面第二个登城的。

砰!王三气得猛然拍案,正要说什么。

却又见首辅申时行喝道:“诸位不要再戏闹了!议论封赏正事要紧,先说将官!”

如果围绕林泰来讨论,只怕一上午也吵不完,干脆就先易后难。

参战将官的封赏很容易定下来,原先是副总兵的升为总兵,原先是总兵的加品级。

比如麻贵终于升回了心心念念的总兵,而本来就是总兵级的李如松,职官则从从一品都督同知升为正一品左都督。

在武官的职位上,李如松算是升到头了。

再加上一个镇守辽东二十年的父亲李成梁、在蓟镇担当副总兵的弟弟李如柏,难怪有人议论李家兵权太盛,而且还环绕京师,潜在危险系数很大。

申首辅摇摇头,肯定马上就会有人弹劾李成梁,但这次真不能继续包庇了,也是为了李成梁好。

说完将官的事情,一直憋着话的王三迅速提议说:

“吏部验封司上疏进言,以林泰来之功,可以加恩封爵。

爵号拟定为宁夏伯或者朔方伯,对此我深以为然。”

王三家屏把这个提议抛出来后,申大、王二、赵四却都陷入了沉默,久久没有吭声。

林泰来到目前为止,无论公开还是私下里,都没有对封爵明确表过态。

所以无论亲近林泰来的申大、赵四,还是大聪明王二,都揣测不透林泰来的心思,所以不知道应该如何表态。

正常情况下,封了爵就是武官勋贵那边的人了。

在文官这边即便不是前途彻底断绝,起码也是难有寸进了。

在朝会上站班,也只能站在西班,与东班文臣相对——如果以后还有朝会的话。

而且有很多重要朝议,根本不会请勋贵过来参与决策。

所以在当今文臣掌握政治实权的背景下,放弃文官体系里的前途,就等于放弃执政权力。

但封爵也不是没好处,世代尊贵、与国同休的荣耀,也不是一般人能抵抗的。

文臣的子孙不一定还能身居高位,两三代后家族没落的情况比比皆是。

但伯爵的子孙一定还是伯爵,只要大明还在,就能保证家族富贵。

而且伯爵比文臣更“超然”,在文臣体系里还不一定能爬上去,爬上去也可能会跌落。

反正两种选择都有各自好处,谁也不敢确定林泰来会怎么选。

赵志皋暗暗叹气,林泰来一直不明说想法,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表态。

虽然拼着老脸插科打诨强行拖延节奏,但不可能永远拖下去啊。

正在这时候,有中书舍人来禀报,文书房内少监孙永来送奏疏了。

看到走进文渊阁的孙永,申首辅疑惑的问道:“今天奏疏只有这么少?”

奏疏数量日常都是三位数的,而今天孙永手里的奏疏怎么只有半尺高?

孙永苦笑道:“这些只是林泰来一个人的奏疏,首揆还觉得少么?”

阁老们:“.”

可能是幻听了,听到了天雷滚滚的声音。

虽然还没看奏疏里内容,但凭借经验也知道,这些奏疏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还在这里商议如何安排林泰来时,林泰来竟然主动掀桌子了!

申首辅突然大喝道:“关门!”

门外值守的中书舍人手脚十分麻利,迅速把文渊阁大门关上了。

来送奏疏的孙永刚转过身,就差点撞上了严丝合缝的门板。

“?”孙永不解的看向申首辅。

而申首辅指着放在案上的奏疏,和颜悦色的对孙永说:

“孙少监!不要着急离开,这些奏疏想必甚为敏感,我等外臣不便处置。

还望孙少监把这些奏疏也取走,直接送到司礼监,请诸大珰进献给皇上圣裁。”

孙永:“.”

你们完全没打开看过,就知道这些奏疏“不方便”了?

“我将这些奏疏送至内阁,正是大珰之意。”孙永还是解释说。

阁老们把奏疏简单翻了翻,于是申时行又道:“现在内阁已经看过,可以将奏疏还给诸大珰了。”

孙永感觉自己作为一个负责传递奏疏的工具人,实在太难了。

官僚主义弥漫宫廷,遇到难事只会踢皮球。最惨的是,自己就是那个皮球!

作为一个有着无数恶劣先例的人,林泰来回京后的一举一动,都被人进行仔细研究。

不只是文渊阁开会,在别的地方也有人针对林泰来开小会。

左都御史陆光祖到了都察院后,立刻召集了一批骨干御史开会,对下一步的政治斗争工作进行研究和部署。

陆总宪一针见血指出:“林泰来昨日的疯狂表现说明,他要凭借功劳,进一步揽权!

我们必须要对这种趋势高度警惕,我们要迅速采取最有力措施,遏制住林泰来的猖狂势头!”

众御史齐声道:“总宪所言甚是!”

陆光祖满意了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接下来,有三个预定方向!

第一个方向,重新挑起国本议题,掀起新的高潮!

去年春季灾异时皇上承诺过,今年冬至立太子!

而今即将入秋,应该开始提前筹备立东宫大典了!

可有人愿意用最激烈的言辞,上疏请立东宫?”

陆光祖话音未落,当即有个叫冯从吾的御史率先站了出来,慷慨激昂的说:“在下愿意!”

还有另外一个御史也站了出来,叫道:“在下也愿意!”

“壮哉!甚好!”陆光祖示意二人坐下,然后继续说:“第二个方向,谁愿意出面强力攻讦首辅申时行?我已经罗列出了十几条罪名,足够使用!”

陆光祖话音未落。当即又有三四个御史站了起来,大声的说:“我等愿意。”

“甚好!壮哉!”陆光祖又鼓励了几句,最后说:“第三个方向,就是攻讦林泰来!这里面的技巧和意图,等一会儿再说。”

陆光祖的话音未落落下,二落,三落

还是一直没有人站起来,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陆光祖:“.”

这还是他所认识的不畏强暴、百折不挠的刚正同道么?

你们的热血呢?你们的胆气呢?

大家也很无奈啊,林泰来不在京师时,弹劾着玩玩可能还没什么。

但现在林泰来已经回到了京师,而且明显进入狂暴状态,弹劾林泰来和摸老虎屁股有什么区别?

最后陆光祖将视线放在了两个人身上,两个已经沉沦了两年的老御史。

一个叫钱一本,一个叫何倬。

两年前,雒于仁上《酒色财气疏》,触怒了皇上。

钱一本在廷审时营救雒于仁,被林泰来用《金瓶梅》糊了一脸。

而后何倬又在朝会上,为钱一本分辨。结果何倬喜获向皇帝进献讲解《金瓶梅》的殊荣。

再后来,同乡庶吉士吴正志用《富春山居图》贿赂林泰来,才让钱一本被放过。

自此以后,钱一本和何倬两个骨干御史双双沉沦,两年不飞不鸣。

看着陆总宪殷切的目光,钱一本站了起来,咬牙道:“我来负责弹劾攻讦林泰来!”

“壮哉!”在座众人一起为钱一本鼓掌。

钱兄这种牺牲自我的精神,实在太伟大了!

钱一本心里暗暗苦笑几声,自己并没有那么伟大。

因为他有一定把握,无论如何也可以从林泰来手里全身而退!

所以看似九死一生,其实他并没有危险!

另一个何倬突然也站了起来,高声道:“我愿与钱一本同往讨敌!”

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勇于牺牲自我的人总是会受欢迎的!

钱一本对着难兄难弟何倬叹口气,自己有把握全身而退,而何兄你又是何苦?

何倬看着钱一本,坚定的点了点头。

钱老弟!如果真遇到了危险,老哥我手握大法宝,一定会顺便救下你的!

(本章完)

第608章 名声

正当诸位御史热血沸腾的时候,忽然有个叫万国钦的御史冲了进来。

然后对着左都御史陆光祖叫道:“方才收到消息,林泰来上疏了!”

陆光祖喝道:“这有何大惊小怪?”

万国钦答道:“听闻林泰来的奏疏高达半尺,里面不知弹劾了多少人!

有总宪公你,还有司空宋公、司寇孙公、少司徒杨公、太仆艾公、考功员外郎俞沾、以及先前弹劾过林泰来的八名同道!”

屋内顿时一片哗然,他们正准备大张旗鼓的做事,掀起浩大的攻势,却不料林泰来竟然抢先动手了!

从来都是站在道德高地的他们对别人先手攻击,而这林泰来竟敢不讲规矩,先发制人!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林泰来一个人弹劾十几个的气势,居然不亚于他们一群人的声势。

刚才立志要掀起国本之争新高潮的御史冯从吾失声道:“林泰来弹劾我们什么?”

先前弹劾林泰来的八名言官,他就是其中一份子。

这林泰来怎么能这样?弹劾你几发又怎么了?

哪个出征在外的帅臣、大将不挨上几发弹劾?

万国钦看了眼冯从吾,也回答说:“弹劾你们里通外国、勾结海虏、投靠哱拜!”

冯从吾气得脸色通红,“岂有此理!这完全是凭空污蔑!

林泰来又不是言官,根本没资格上这种弹章!这是违规!”

其实众人心里都明白,虽然林泰来不是言官,但他有七战七捷、先登破城的大功啊,功劳足够抵消“违规”了。

陆光祖皱眉道:“这奏疏已经送进宫里了?”

万国钦答话说:“这些奏疏在司礼监和内阁之间传了几个来回,最后被皇上知道了。

便又下旨,把奏疏下发廷议,两日后让林泰来和所有人公开对质。”

众人感觉形势陡然复杂了起来,因为这“预设阵地”根本不是他们的,被动应付的感觉总是不爽。

陆光祖沉思过后,无奈的说:“做事总要分清主次,刚才说到的三个方向里,暂时以攻讦林泰来为最优先。

而国本之争和攻讦首辅,且先暂停了,等对质过后再说。”

原定计划是先掀起国本之争高潮把朝堂搅浑了,同时拿到道德话语权。

再让首辅顾此失彼、无法兼顾,最后全力对付林泰来。

现在不得不临时调整节奏了,把林泰来放到第一位。

在刚才的分工中,被分配主攻林泰来的难兄难弟钱一本和何倬这两人,彼此对视一眼,皆面有苦涩。

也就是说,主攻国本、首辅两个方向的同道可能要暂时按兵不动,只有他们两个人为了大局,仍然要继续冲锋了呗?

这跟送死的显眼包有什么区别?

今天林泰来把大炸弹扔了出去,就回家休息了。

不过傍晚的时候,门客顾秉谦脸色古怪的拿着两张拜帖,向林泰来禀报。

林泰来随口道:“不是说过,这两日不见客么?”

顾秉谦答道:“但是关于这两份拜帖,在下认为有必要让东主你看一下。”

林泰来看完两份拜帖后,也愣了愣,然后无可奈何的说:“那就.让他们来吧。”

当晚半夜三更,月黑风高,有个身形瘦长的人抱着长匣子,鬼鬼祟祟的出现在林府东院的小侧门外面。

然后在门板上敲了几下,节奏是三长两短。

小门悄无声息的从里面打开,那人迅速闪身进去。

他还没看清楚门里面的情况,忽然就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叫道:“何倬?”

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心脏差点骤停,把怀抱里的长匣子掉落在地上。

而后他顺着声音看去,却见墙根暗处也鬼鬼祟祟的站着一个人。

借着灯笼光线仔细看清楚后,随即也失声叫道:“钱一本?”

两位难兄难弟互相叫出了名字,气氛逐渐尴尬起来

白天在都察院陆总宪面前,还慷慨激昂的接下了主攻林泰来的任务。

半夜两人就不约而同的出现在林府偏院侧门,委实有点难绷。

负责开门的林府左护法张文打了个哈欠,开口道:“既然人都来齐了,那跟在下走吧。”

沉默的走了几步,何倬忍不住对钱一本问道:“你来作甚?”

面对难兄难弟的询问,钱一本闷声答道:“请林九元鉴赏古画。”

何倬又问道:“什么画?哪来的?”

钱一本叹口气说:“去年以收藏著称的嘉兴项家的当家人项元汴去世。

项家其他人不甚珍惜收藏,我就托人从项家买画。

今晚就把买到的《洛神赋图》拿来,请林九元鉴赏。

有了这幅画,林九元应当不会太过为难你我了。”

解释完了后,钱一本又看向何倬手里的长匣子,“你呢?”

何倬轻轻拍了拍长匣子,答道:“《千里江山图》。”

钱一本:“.”

何倬也解释说:“收藏界大家里,你们南方有嘉兴项家,我们北方有真定梁家。

我这《千里江山图》,就是从梁家购得。”

于是钱一本更郁闷了,本来按照行情,一张传世级别的名画,大概就够买他们两人的命了。

就像上次,一张《富春山居图》,就换回了吴正志和自己两个人的命。

所以如果有两张名画的话,另一张完全可以留在手里,下次再使用。

结果何老哥也不提前打个商量,俩人竟然同时带着名画夜访林府。

一次拿两张传世名画请林泰来品鉴,真是浪费啊!

林府书房内,看看《千里江山图》,又看看《洛神赋图》,林泰来两眼放光。

“你们实在太客气了,我本以为你们是联袂而来,只会带一张画。

真没想到,你们竟然拿了两张过来,实在是让我不好意思啊。

不过你们放心,我林泰来为人做事童叟无欺!

一年之内,你们随便弹劾我,该我配合时一定配合!包你们树立起赫赫威名!”

又从林府偏院的小侧门出来,何倬和钱一本齐齐松了口气,看来用传世名画对付林泰来还是非常有效的。

何倬暗暗想道,幸亏自己借钱从梁家多买了一张《簪花仕女图》,可以用在以后的关键时刻。

钱一本则暗暗想道,幸亏自己从项家多买了一张《五牛图》.

又到第二日,看着新到手的两张名画,林泰来只能说,庆幸没穿越到“乾隆盛世”,那位乾隆皇帝可不会跟你客气。

然后林泰来出了门,直奔翰林院而去。

在翰林院登瀛门外面,看到几个躺在地上的伤员。

守门的家丁禀报说,这些伤员都是孙继皋的随从,今日孙继皋想着在随从掩护下硬闯,只好把这些随从都放倒了。

至于孙继皋本人毫发无伤,但已经负气离去。

林泰来也没什么新指示,继续往里面走。结果又看见了周应秋,正站在甬道边上等待。

“掌院陈学士要见你。”周应秋小声禀报说。

林泰来想也不想的说:“不见!”

周应秋又连忙提醒说:“陈学士现在就坐在状元厅里面等着你。”

林泰来:“.”

怎么还躲不开了?人与人之间还有没有点边界感?

进了状元厅后,果然看到掌院学士陈于陛坐在自己公案旁边,正悠闲的喝茶。

“陈学士好雅兴!”林泰来也没行礼,自顾自的坐下。

陈学士也没寒暄,直接说:“如果你自认翰林身份,总要讲讲翰林的规矩。那孙继皋好歹是你前辈.”

林泰来粗暴的打断了陈学士,“我哪里不讲规矩了?

我昨日到会极门投递奏疏之事,想必陈学士有所耳闻了吧?

我弹劾了十几个人,唯独没有涉及到翰林院,也没有提及孙继皋。

这说明我很尊重翰林院的规矩,尊重翰林院的独立性。有事情也是打算在翰林院内部解决,没有吵到外面去!

这样的做法,谁能说我林泰来不讲规矩?”

陈学士又说:“用孙继皋为庶吉士教习,是翰林院公推出来的,你如果对此有不满”

林泰来再次打断了陈学士的话,很诧异的说:“对于孙继皋当庶吉士教习,我并没有意见啊,陈学士为何说我对此不满?”

别把孙继皋当庶吉士教习的责任都推到公推上,难道你陈学士这个掌院,就没有一点点责任吗?

既然你陈学士不愿意坦诚相待,那他林泰来也会耍花枪。

陈学士差点被气笑了,“若无不满,那你为何如此刻意针对孙继皋?”

林泰来答道:“在前年苏州文坛大会上,有一伙反贼集团企图推举孙继皋坐上文坛盟主的位置。

如不出意外,未来这就是我的位置。

而在前两天,我回到翰林院状元厅就看见,孙继皋把我的位置占了,我能怎么想?

他在苏州想占位置,被我粉碎了;转头又在翰林院占了我的位置,这不是疯狂挑衅又是什么?

陈学士你认为,我这个为国浴血沙场的功臣,应该容忍他的挑衅吗?

至于让孙继皋当庶吉士教习什么的,我完全不在意啊,在这方面没有任何不满啊!”

陈学士:“.”

这林泰来可真踏马的能编能导啊,自己还没说几句话,竟然就产生了理屈词穷的感觉!

长长的叹了口气后,陈学士无奈的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孙继皋当庶吉士教习,确实是公推的结果。

但是推举孙继皋当庶吉士教习的那些人,却又不一定是对孙继皋有善意。”

陈学士的话终于引起了林泰来的兴趣,“嗯?此言何解?”

陈学士解释说:“他们明知道孙继皋和清流党人的关系,他们也明知道你对清流党人的反感和警惕。

但他们还是将孙继皋推到庶吉士教习的位置上,就是指望借你之手,除掉孙继皋罢了!

毕竟所有人都明白,你不会容忍孙继皋这样的人教习庶吉士。”

林泰来愕然,难道自己也被人预判了?

陈学士又补充说:“我们翰林的上升渠道其实并不多,在翰林体系内能升到三品就算是到顶了。

而孙继皋距离到顶只有一步之遥,很多人都想把他拉下来。”

林泰来只能说,政治这潭水真的很浑,连自己也有看不清的时候。

于是林泰来又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那陈学士你又图什么?”

话说到这个地步,陈学士直言不讳的答道:“如果在朝廷的动荡中,刑部和工部出现了侍郎空缺,我愿意调过去。

以你的能力,应该不至于制造不出这样的空缺吧?”

林泰来无语,这是一个翰林院掌院学士所应该说的话吗?

你吃了多少假药,才会想着由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调为刑部侍郎或者工部侍郎?

这要要写在小说里,会被人骂成不合理好不好?

“为什么?”林泰来问道。

陈学士风轻云淡的回答说:“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我调到刑部或者工部侍郎,就显得过于生硬。

所以就要靠你了!在别人眼里,我先得罪了你,然后被你报复,调到刑部或者工部就很合理了。”

林泰来再次重复说:“我问的是为什么!”

陈学士唉声叹气的说:“但凡能稳居翰苑,又有谁想去刑部或者工部?

去年出现灾异时,陛下承诺今年冬至立太子。

眼看着没剩几个月了,国本之争必将风云再起,而且前所未有激烈。

翰林本是天子顾问之臣,非常可能被寄以厚望,我这翰林学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看来看去,还是刑部和工部最为安稳,而且又在六部范围内,名义上不至于算降级,以后再调动也方便。”

林泰来:“.”

难怪在一帮学士里,陈于陛能脱颖而出,安全度过政局最混乱的几年,成为原本历史上未来六七年内唯二经廷推入阁的新人。

原本历史上的赵志皋和张位不算,这俩是申时行推荐的,并非经过廷推。

林泰来回过神来后,质疑道:“可是你这样做,让别人看来,就是我林泰来霸凌和驱逐上官,对我名声不利!”

陈学士诧异的说:“在这方面,你还有名声吗?啊不,你还会在意这方面的名声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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