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十四)“生存并

红枫叶寄宿学校。

姜君珏三人在厨房外短暂地昏睡了一阵,醒来后没能等到【主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

他们的神色不约而同变得凝重,无数糟糕的猜测在几秒间诞生,心底却还怀着几分不切实际的希冀。

而在他们向水泥楼走去,在途中看到两具被花和蝴蝶爬满的尸体与地上滚落的铁锅后,这点希冀尽数化作了愕然和忧虑。

毫无疑问,陈立东失败了,配制药剂治病的任务泡汤了。

系统界面上白纸黑字写着的通关路线不可能有错,任务失败,只可能是药方存在问题。

“药方怎么可能有问题?我们明明都被治好了啊……”一个听风成员喃喃自语,肩膀小幅度地颤抖起来。

姜君珏维持着冷静,叼着烟分析:“要么是张艺妤隐藏了关键信息,要么嘛,是我们在抄录药方的时候漏了一些细节,导致在翻译的过程中出了错。”

“无论是哪种,我们再想拿到真正的配方都几乎不可能了。张艺妤被关在禁闭室里,估计已经死了;配方原件昨天就被烧了……我们只能趁现在状态好转,探索一下周围,看能不能破解世界观,完成另一个主线任务。”

三人回到水泥楼后,从梅狄娜女士口中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基金会停止了对学校的水电供应。

电倒还好,但缺水绝对足够致命。

炎热的天气还在升温,热带的暖风蒸去人体的热量,才过了没一会儿,姜君珏就感到喉咙干涩、嘴唇开裂。

他打开食堂中洗手台上的水龙头,锈迹斑斑的铁管里吐出的是干巴巴的灰泥,呜咽着水资源的稀缺。

玩家们大多习惯了水的存在,进副本前谁也不曾想过诡异游戏会在饮用水上做文章,故而都没有做多少准备。探索解谜的任务不得不推迟,寻找水源的当务之急被提上日程。

水泥楼的地表和墙壁依旧潮湿,上面渗出汗液般的青绿色水珠,但没有人敢尝试舔舐这些不明液体。

三人走遍了枫林,没有看到泉水或者小溪的存在,只能采摘枫叶放进嘴里咀嚼,汲取植物的汁液。

短暂的解渴于事无补,姜君珏告诉两名同伴,荒野求生是舍本逐末,一切的症结在于尽快离开副本。

6月5日一整天,三人分头行动,对枫林进行了地毯式搜索,没有找到任何新的线索,更无从谈起对付梅狄娜女士的方法。

期间,三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出血症状。女玩家的痰液中带上了血丝,戴眼镜的男玩家则开始尿血,姜君珏身上的病症最为严重,不见光处的表皮像是烧熟了的土豆皮一样一碰就掉,多处皲裂下的血肉长出蘑菇一样的疱疹。

这似乎是名为失眠症的可怕疾病的延续,虽然不再如最初的失眠症那样致命,但也足够难缠,且令人感到难言的痛苦。

寻找治疗失眠症的方法依旧是重要任务,三人再次进入学校四楼进行探索。

这次倒是找到了一些有用的线索,比如曾经有一批人也像此刻的他们那样恐惧,近乎于病急乱投医地拿原住民孩童做实验,希望能破解疾病的秘密。

令人失望的是,那些人毫无进展,留下的文件除了作为他们的罪证外再无进益。

他们没有找到真正的药方,或者说,药方已经随着作为载体的那种语言的死去,而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6月6日上午,在持续不断的病痛、饥饿和口渴的折磨下,姜君珏疲惫地对自己的两名同伴说:“接下来我们各凭本事吧,从现在开始分开,中午十二点过后再见到,谁也不要手软。”

自相残杀的帷幕就此揭开,副本开启新阶段时的旁白说得清楚:只有一个幸运的孩子能够从人间炼狱中活下来……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墓园。

签订契约后,齐斯将录音机从道具栏中取出,交给了常胥。

常胥抱着三份文献和录音机躺进棺材中,由说梦盖上棺盖,往坑里填上一铲铲泥土。

此刻,最后一抔土被浇上了坟包,一排排灰白的墓碑在黑色的大地上林立,像是将死的老人的牙齿。

血色的月光下,齐斯侧头看向说梦,吐出六个字:“带我去禁闭室。”

“你确定?”说梦一愣,左右远望了一番,“在下好不容易用符纸圈了个安全区,从这儿一路到禁闭室,那叫一个魑魅魍魉、百鬼夜行啊……”

他话是这么说,却已经矮下身来,去搀扶旁边气息奄奄的齐斯。

齐斯顶着一副伤重不治、随时会死的入土样儿,毫不客气地趴到说梦的后背上,恹恹念道:“不去禁闭室也可以,就看常胥能不能以一己之力揭棺而起,或是了此残生后让灵魂继续通关了。”

说梦显然不能理解和地狱笑话挂钩的幽默感。

他背着齐斯,快速向禁闭室的方向冲去,嘴角咧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这就见外了哈。契约都签了,这种力所能及的事儿,我肯定说到做到,童叟无欺……”

入夜后的风携来丝丝凉意,相比病人的体温足够造成热量的散失,齐斯不再说话,任由意识在清醒与梦境间浮沉。

跑动间带起的风吹进气管,他疯狂地咳嗽起来,大口的血液随着呛咳喷出,有一抹血丝顺唇角划落,滴在土地上溅射出血色的花朵。

下一秒,就听说梦不无惊恐地说:“朋友,你别搞在下啊……伱还撑得住吗?这么吓人,不会死在下背上吧?”

于是齐斯不动了,安安静静扮演一具合格的死尸。

说梦:“……6。”

紫黑色的天空妖异如鬼,湿滑的泥泞搭筑成阻挠行动的监牢,整片土地都是活着的,固执而残忍地想要困死误入的生灵。

从墓园到禁闭室的距离不算长,却也不算短。三百米的路程覆盖着大片枫林,枯瘦的枫树枝干像鬼怪的手爪般肆意挥舞,在行人的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满地鲜红的枫叶如火焰般猎猎跳跃,如血海般此起彼伏,好像在一瞬间拥有了生命,伸出一双双赤色的手去抓说梦的脚腕。

说梦从背包里抓起一把符纸,往空中一洒。

暗黄色的纸张随风自燃,橘红的火星只扑闪了几下便灭,余烬下的飞灰簌簌地落在地上,铺展出一条可以踏足的道路。

说梦踩了上去。

齐斯将双眼睁开一线,问:“商城里竟然有卖符纸吗?我之前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

“不是商城里的。”说梦不疑有他,一边脚步不停地前行,一边解释,“最近各大公会不是一直在研究自制道具的技术嘛,我们副会长试着做了几张符纸,效果不错,估计过几天就要在论坛里小范围推广了。”

“是么?”齐斯遥遥望向前方。

枫林渐渐向两侧变得稀疏,一座四四方方的水泥建筑在荒莽的土地上孤零零地矗立,在血色的月光下蒙上一层妩媚的淡粉。

墙缝间的蘑菇沐浴在月光下,被照到的部分呈现淤青般的淡紫,和阴影处的深绿相得益彰。

齐斯看了一会儿,目光再度荡漾开去,意识如同落水的死尸般不住下沉,眼睛也缓缓闭了起来。

说梦感受到背上的人又没了动静,不知是死是活,本就悲苦的心境更加悲苦。

他背着齐斯,几步冲进水泥房中,在泥泞和枝叶凝成的手臂即将触碰到齐斯后背的前一秒,他不知从何处抽出两根钉子,一左一右斜插进门框,用一根红线栓住钉帽。

手臂在触到红线的刹那如同被灼痛了般抽搐起来,所有诡异尽数在门口所在的平面前停息,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兀然横亘。

“你需要多久?”说梦颠了颠后背,试图将齐斯晃清醒,“在下这道具最多撑十分钟,十分钟一过,我们就要被关门打狗了……”

“十分钟够了。”齐斯睁开眼,瞳孔中是一片空茫。

被时而从清醒的梦境中拽出,又时而不可控地坠入,他的意识、理性、认知好像全部被甩出了身子,只剩下即将飘飞的灵魂吃力地拖拽滞重的肉体。

他从说梦背上下来,踉跄了一下,摇摇晃晃地站稳,如同行尸走肉般一步步前行。

他用回忆的腔调说:“刚进副本的时候,我被关在20世纪那条时间线的禁闭室中,已经饿了三天,再不找到吃的就会死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包括蘑菇……”

说梦“诶”了一声,总感觉齐斯的状态不是很对,可他到底和齐斯不熟,只在研究常胥时看完了《无望海》副本的公开录播部分,因此也说不出具体的不对劲的地方。

齐斯一路走,一路踏碎长在过道中央的蘑菇,破损的伞冠迸发出腐烂的腥臭,阴魂不散地在周遭漂浮。

说梦摸出香水瓶,往空中喷了好几下,嘴上接茬:“然后呢?”

“在我将死之际,我看到了属于21世纪的时间线的幻象,看到了你、常胥和导游,在那个幻象中,禁闭室的门是开着的,穿着各色衣裳的游人来来往往,像极了一个美好而虚妄的梦境。”齐斯低低地笑了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逐渐近乎于一种梦呓:“我想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她同样在死前看到了火炉、烤鹅、圣诞树等幻影。也许恐怖的邪神确实只能在痛苦中滋长,近乎于施舍地给以将死之人最后的宽慰。”

“他被钉在十字架上,邪神在另一个时空拔除钉子,牵引着他走下刑台。于是他继续刻画那些文字和符号,周而复始地重复被钉死的过程。他即将饿死的时候,邪神让他看到来自未来的美好,他有了挣扎求生的希望,却始终触碰不到……”

说梦听着齐斯平静得毫无起伏的语调,只觉得在此情此景下如听鬼语,毛骨悚然。

说话者的态度太冷漠,太疏离了,好像从旁观者的角度俯瞰世间的人、事、物,不带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

“挺有趣的,不是么?”齐斯忽然笑出了声,“既然痛苦和死亡是连接两个时空的纽带,那又为何必须向神祈祷呢?”

金色的藤蔓虚影在黢黑的虚空中飘拂,一树灵魂叶片随着光线的流转波光粼粼。

张艺妤抱膝蜷坐在一地表面生疮的毒蘑菇间,高烧在她的脸颊上织起病态的酡红,咳嗽带出的血腥落在浅绿色的衣服上格外刺目。

饥饿到达了极致,令她恶心欲呕。她吐出大口混杂着血丝的黏液,涣散的意识编织出一幕幕幻象,仿佛又将她带回了诡异调查局的地下五层……

“张艺妤,到门边来。”一道声音自天外传来,清冽而沉静。

张艺妤吃力地扶着墙站起,拖着脚步扑向门口。

齐斯数着一间间禁闭室的房间,在墙底刻画了“47”的房间门前停步,轻轻拉开房门。

张艺妤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影影绰绰的人形飞逝而过,如同曝光失误的老照片,在短暂的时间里闪过一幕幕重影。

所有影子最终只沉淀成两道模糊的人形,一道站在走廊中,一道站在门边,模糊的边缘不规则地抖动,好像接触不良的投影。

而原本紧紧关着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齐斯指尖轻点金色叶片的尖梢,在心里无声地说:“接下来我会打开你右前方的那扇门,你可以先完成一次进食。”

张艺妤小心翼翼地走出门,在狭长晦暗的走廊中站定,左右环顾。

她看到,自己右手边的铁门无风自开,露出横陈在里面的一具尸体。

尸体孜孜不倦地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对于鬼怪来说意味着补充体力和削减负面状态。

张艺妤走过去,用手挖下一块又一块的血肉塞进嘴里。血点子溅射上衣服,和她自己咳出来的血交相混杂,难分彼此。

新入喉的血肉很快填满了胃部,失眠症带来的不适逐渐缓解,她的视线清明了许多,已然能进行基本的行动。

她听到齐斯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些许赞许的鼓励:“很好。接下来找地方把手和嘴洗干净,到墓园去,把47号墓碑后埋的人挖出来。”

说梦在旁边目睹了齐斯开门的过程,看他先开了一扇门,等了一会儿,又开了另外一扇,从头到尾却一言不发,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然后就见青年侧过头看他,没有焦距的瞳孔黑而阴森:“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回墓园去,准备把人挖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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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0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十五)“神不爱

关于时空穿梭的理论有很多,时空不动点理论、爱因斯坦罗森桥、反粒子回溯……人类总是试图为所有难以理解的现象编写科学的表述,哪怕理论体系在一次又一次的逻辑自洽下变得极度臃肿。

好像只有“科学”,才能消除不确定性,帮助人类合理地从神权之下夺回自己的命运。

齐斯曾在属于47的过去幻影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准确地说,是他戴上人皮面具后的脸。

这很合理,因为他本就是借助人皮面具,“扮演”了名为“47”的NPC。

但在某一个对视的刹那,他忽然意识到那个47有着和他一样的眼睛,就是……他自己。

无限循环宇宙复现,基于刘维尔相空间理论,认为在有限的空间里,物质结构会无限次遍历自己。

无限的时空,无数条时间线,可以有无数个他,在一次次不同的选择中分出新的平行世界,并化作万千命运线交叉又离析……

于是齐斯笑了,他想诡异游戏还真是恶趣味,让不信神的他在某个时空虔诚地向神明祈祷。

可是……何必信仰其他的神明呢?

他又如何不可做一位接受祈祷的邪神呢?

他为何不能……向自己祈祷呢?

副本背景中的47向不知名的神明祈祷,获知一切的齐斯决定鸠占鹊巢,回应那个陌生时空的自己。

……

红枫叶寄宿学校,张艺妤踏着湿软的泥土,穿过林叶蓊郁的枫林,站到水泥楼前坚硬的平地上时,已然气喘吁吁。

夏夜的天黑得很晚,紫黑色的夜空色泽浅淡,依旧可以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看清建筑的轮廓。天地间安静得出奇,风吹来树叶颤动的“沙沙”声,将所有属于人类的声音遮蔽。

张艺妤向前走了几步,便看到两具相对而立的男尸,表面完全被黄花和黄蝴蝶覆盖,看不出原来的形貌。

她吓了一跳,捂着嘴才没有尖叫出声,脑海底部又一次响起齐斯的低语:“你也许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些不错的工具。”

张艺妤如梦初醒,做了一番“我是鬼怪,不怕死人”的心理建设,才走上前去,闭着眼伸手摸索。

两具尸体显然已经被搜刮过一遍了,她摸了一圈没有触到任何能在系统界面上弹出提示文字的道具。

一具尸体的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拉链豁开了一半,一根属于铁铲的把柄从缝隙中露出,看着还有些眼熟。

——之前在墓园里,被陈立东胁迫活埋齐斯时,张艺妤看到陈立东用过这把铲子。

两具尸体的身份至此有了定论,张艺妤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物伤其类的不安。

虽然她确实想把所有目击者都弄死,但她有自知之明,知道有些危险既然连老玩家都无法应对,她要是遇上,绝对只会死得更惨……

距离她被关进禁闭室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三天有余,玩家们大概率都被各种层出不穷的死亡点料理了一遍,死得七零八落。可想而知,如果不是她及时躲进禁闭室,此刻也早已成了尸体的一员。

被关进禁闭室看似能规避很多死亡点,实际上是慢性死亡,要么被满地的传染源加剧“失眠症”的病情,要么就因为失去食物供应,而活活饿死在里面。

但死路中尚有一线生机。只要有人能勘破时空重叠的秘密,身处于过去时空的受罚者在将死之际祈求神明,受祈求者在纪念馆所在的时空打开禁闭室的门,被关在禁闭室里的玩家就能得救。

而齐斯,赌的便是这一线生机。

相隔百年的时空要想达成共振,身处两地的玩家要能实时沟通,任何一条的达成皆不容易,同时实现两个条件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齐斯从来不奢求旁人的狂信,也不打算给人商量和拒绝的余地。

他不会告诉张艺妤自己的打算,也不会在下令外做出多余的举动,因为任何思虑都会造成犹豫,而片刻的犹豫将为布局增添变数。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齐斯不需要会思考的工具人,也从来没有将工具人的生命放在心上的闲情逸致和悲天悯人。

他只做一心求胜的执棋者,在诡异游戏以世界搭筑的巨大棋盘上纵情驰骋,并将所有生灵当做冰冷的棋子。

直到此刻,张艺妤终于通过结果反推过程,想明白了一些之前云里雾里的细节。

心中泛起阵阵后怕,她不敢怠慢,从背包中拔出铲子,向水泥楼东侧的墓园走去。

黑天之下,鬼魅的呜咽声更加难以忽视,阵阵恶风打在后背上,激得人通体生寒。

青白色的蘑菇和暗黄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曳,随着张艺妤的步伐缓缓转动,好像一双双追随不速之客的眼睛,投来审视的目光。

环境比起张艺妤之前来的那次更加恐怖,幢幢鬼影在身边凝实出半透明的尸体,一个个面黄肌瘦得如同骷髅的小孩扭头打量来人。

张艺妤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高悬于头顶的金色藤蔓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在灵魂契约的禁锢下,一旦她退了,齐斯会毫不犹豫地弄死她。

现在想来,6月2日上午,她的那些退缩和背叛全来自于齐斯的纵容,甚至很可能全在后者的算计之中。

这个比鬼怪还可怕的青年从头到尾状似无知无觉,踞于局外,将她的一举一动收于眼底,不声不响不干涉,如同一个漠然的、信手玩弄蝼蚁的邪神。

想起过去种种,张艺妤只觉得不寒而栗,当下加快了脚步,闭着眼凭感觉前行。

墓园被包围于一片花海,黄色和血色的小花交错混杂,刚踏出的小道很快被新生的花朵填补,重归于平坦无波的海面。

张艺妤穿过花丛,在刻画“47”序号的墓碑前站定,高高举起铁铲,插入泥土……

……

墓园中,齐斯靠坐在墓碑上,说梦在一旁吭哧吭哧地挖土。

刚埋下去不久的土还算松软,几铲子下去便裸露出坑里的棺材。

说梦扔掉铲子,弯下腰,伸手拂去棺材表面的浮土。

他站到棺材头部,扣住棺盖的边缘,往上用力一掀,将木盖翻到一边。

常胥抱着录音机,直挺挺从棺材中坐起,用探究的目光看向齐斯:“司契,你和张艺妤合作,是通过什么方法传递信息的?”

某些信息注定无法瞒过所有人,布局一旦启动,势必会暴露出其中的某些关节。

齐斯早有预料,仰靠着坚硬的墓碑,拉长了音:“传递信息的方法啊——你猜。”

没等常胥问出下一个问题,他直接眼一闭,专心演绎起了人事不省的重症病患。

在红枫叶寄宿学校被张艺妤挖出来后,常胥就意识到自家队友和齐斯之间不对劲,可惜无论他怎么询问,张艺妤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或者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常胥想到了傀儡师的技能,想到了无望海的经历,危险预警不住跳跃,却也知道主线任务才是当务之急。

他索性不再多问,抱着一刀文献,按照计划向水泥楼的四楼赶去。

四层的建筑安静得出奇,除了站在门口的两具尸体外,一路上再没有遇到一个人影。

建筑内的楼道和走廊被蕨类植物和菌蕈占领,如同原始的雨林般没有人烟、死气沉沉。

常胥知道身处这个空间的玩家恐怕遭遇了极其难解的生存危机,此刻大部分人都已经死去。

他顺路搜寻了一下四周,没有看到幸存者的身影,便不再纠结,直奔四楼而去。

在四楼最靠里的房间中,他按照齐斯和张艺妤的说法,将文献放到骷髅面前,并用录音机录下骷髅唱出的歌谣,不出意料等到了【主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

系统播报完一句后便卡住了,后续的通关提示和传送出副本的提示并未如往常一样刷新,不知是出了故障,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常胥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却说不清缘由,糊里糊涂地回到墓园,再度躺进棺材,任由张艺妤把他埋了进去。

刚躺下没多久,说梦就又把他挖了出来。

常胥看着半死不活的齐斯,知道问不出来有效信息了。他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示意说梦凝神细听。

一遍录音放完后,说梦看到【主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脸色一松。

他好整以暇地等了两秒,没等到新的提示,不由在心里默问:“什么情况?不是已经完成主线任务了嘛,怎么还没通关?”

一行银白色的文字弹了出来:【您已和‘契’签订灵魂契约,由于立刻通关的诉求与契约条款存在矛盾,游戏已根据契约做出适当调整】

说梦瞪大了眼睛。

事已至此,他全都明白了,刚放松没多久的脸又僵硬起来。

他捏着眼镜架,几步走到齐斯身边,狂拍青年的肩膀:“司契,伱那个契约权限不低啊,竟然连系统提示都能卡住。我们这是不帮你完成任务,出不了副本?”

齐斯被拍醒了,“嗯哼”了一声,反问:“怎么,难道你事先就做好了违约的打算么?”

说梦语塞。

他敢签下齐斯那个看着就有问题的契约,本就是算好了他和常胥会在齐斯之前完成主线任务,通关后帮不帮、帮多少的主动权完全捏在他自己手上。

哪想得到齐斯的技能权限会凌驾于游戏系统之上,连约定俗成的副本进程都能打断。

这已经不是bug,是作弊了吧?

他正迟疑着要如何接话,就听齐斯笑着说:“其实这个契约更多是在为你们考虑,如果常哥录好音就立刻被判定为通关,三分钟的时间根本不够他把录音机带过来,不是么?”

说梦:……信你个鬼!

齐斯本就不打算取得两人的信任,虚情假意地安慰一句后,便垂下眼帘,继续说:“接下来,我需要一个人将我带去禁闭室,另一个人去食堂取至少十公斤的水送过来。你们分一下工吧。”

……

将常胥埋好后,张艺妤按照齐斯的指示赶往禁闭室。

副本后期,所有潜藏于暗处的恐怖尽数从遮羞布下喷涌而出,扭曲狰狞的鬼影在大地上熙熙攘攘,肆无忌惮地侵占属于人类的生存空间。

枫林中,脚下的沃土凹凸不平地翻滚,腐烂的疮疤翻出粘腻的脓水和蛆虫;密密麻麻的枝叶层叠堆簇,滴下的腥臭汁液落在地上成为蘑菇。

张艺妤怕鬼,也怕脏,但在死亡面前,这些心理上的抵触不值一提。

她只知道,咬牙遵从齐斯的指令不一定会死,如果死了的话,齐斯也将被契约反噬;而倘若她退了,是真的会被齐斯弄死,死了也是白死。

权衡利弊,不妨相信齐斯的决策,相信只要严格执行那些她不知缘由的步骤,就能活下去……

张艺妤失魂落魄地走进禁闭室,将铁门轻轻掩上。最后一线光明被拦截在外,眼前的世界陷入全然的黑暗。

齐斯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弄伤自己,放血,让自己进入濒死状态。”

张艺妤知道其中原理,进入饥饿或濒死状态,才能比较容易地与另一条时间线建立联系,用这个副本的设定来说,便是——

“用痛苦吸引邪神的一瞥。”

神不爱世人。

古老的部族在偶然的窥伺间知晓天地的浩大,对象征伟力和永恒的生灵生出本能的敬畏和向往。他们顶礼膜拜,解读各种自然现象,并竭尽全力地去揣测和取悦,娱乐那位也许并不存在的神。

却如何知晓,所谓的神迹只是高维生命走动间掀起的尘埃,恰似顽皮的孩童往蚁群中放下一粒玉米,并将开水浇灌进蚂蚁洞中……

张艺妤咬破自己的手腕,紫红色的血液如落在车窗上的雨水般蜿蜒流溢,滴落在地面绽开血花。

齐斯将冷水顺自己的左臂浇下,无色的水流浸湿皮肤,水痕在半分钟后被染上属于泥土的灰黄色。

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泥土,片片摔落在长满蘑菇的地面上,与青白色的菌蕈混合成毯,其间描勒的红光荧荧似火。

场景如飞速翻页的幻灯片般一明一灭地切换,坐着绿衣女孩的禁闭室,站着三道人影的废弃房间,满地皱巴巴的丑陋蘑菇,簌簌洒落的泥土……

应接不暇的闪回中元素逐渐重叠,恰似发生卡顿的故障显示屏,所有人与物在某一个瞬间嵌套,青年的身影和女孩一寸寸重合。

【尊敬的女巫小姐,恭喜您找到了仪式的原材料之一“肉泥土”】

齐斯的半边身子已然蜕化成土,裂纹如枝蔓般爬满灰黄色的表皮,疤眼在昏晦的光线下半瞑半闭,成块的灰泥一团团坠落,并在空中散逸成更细碎的齑粉。

他眯起眼看着在菌蕈间滋长的红光,无声地对张艺妤说:“向我祈祷。”

【所有材料已集齐,是否立刻完成仪式,召唤邪神?】

系统提示音冷峻地响起,张艺妤坐在墙根,念念有词:“放逐于世界之外的众神之主,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灰色的泥土从天而降,雪花似的覆盖住菌蕈成群的地表。无根无源的黄花自土层中生长,在几秒间开遍整间屋室,层层将蘑菇压制于花瓣的罗网。

金色的蝴蝶在花蕊间苏醒,飘飘摇摇地飞向半空,绽成星星点点的微小光斑。血色的光路从头顶洒下,绫绸般笼罩在张艺妤头顶,伸出细如丝缕的触须缠住她的四肢。

【支线任务(必做)“集齐所有原材料,完成仪式”已完成】

【支线任务(选做)“将‘坏孩子’献祭给邪神”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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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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