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见他们,见自我

齐无惑好奇道:

“见诸位师兄?”

老人看他摇头道:

“你啊你,现在就已经期待了吗?总是要让你见见才是。”

“不过现在才刚刚入夜,大好的时间,可不能够浪费,往日为师和伱说过,采炼元精也好,吐纳元气也罢,是有时间限制的,过则伤身,不过今日你吃了些好东西,就不限制了。”

“看看你能打坐多长的时间。”

齐无惑点头,还是按捺下了心中的好奇和期待,而后坐在这船的最前面,正对着夜色晚风,右手托举左手,拇指轻触,屏息凝神,采炼元气。

却只是吐纳一次,便觉得隐隐有流光飞入口中。

如同月华。

采炼月华,本来不是什么问题。

但是此地却似乎尤其浓郁。

浓郁地不可思议——

一口月华入我腹。

体内吃下的那些饭菜所化清气陡然便激烈运转起来。

修行中人,刚刚入门的时候,需吐纳元气,采炼周身的命宝元精,以图圆满。

这一步本该是徐徐而来,是水磨工夫,而齐无惑年幼时曾经经历灾劫,身上根基亏损,如同水缸之上有裂隙,元气总会逸散,而现在便是磅礴无比的元气汇聚而来,吐纳之时,如同汪洋一般滚滚流过周身,体内自有清气升腾起来,弥补那些裂隙。

又有月华淬炼,采炼元精。

此时齐无惑的感觉,并非是寻常修行那样从容不迫,而是内外各有两股气息交错,充斥胀痛之感,而自身根基的裂隙修复弥补,又有酸麻,诸多感觉同时出现,却要维系自身气息不乱,仍旧平缓,那种感觉就如同要坠下悬崖,只有一只手抓住了悬崖的崖壁。

单手用力,支撑全身,极为酸软,隐隐剧痛,仿佛一个支撑不住,就要从这悬崖上坠落下来一般,有种预感,一旦这样,两股清气对冲,自然从自身体内散去。

齐无惑双目闭着,徐徐吐纳。

身躯虽已极痛极难受,却仍旧保持行气之沉稳,呼吸之平和。

老人抚须颔首,自笑一声,已在这船的顶端。

“日升月落,日则心也,性也,元神也;月则肾也,命也,元炁也。”

“性命双修,方为正道。”

少年道人不知。

只是吐纳修行。

这苍苍茫茫,浩瀚壮阔无边的河流,仿佛没有边际,泛起的涟漪之中自有层层的星光,仿佛倒映着漫天的群星,可是往上看去,并不见星辰,四下里面,寂静无声,唯独这一艘巨船缓缓向前,破开了层层的水波和涟漪。

夜风徐徐而不见月。

往下俯瞰,噫,月在水中也。

一轮巨大无比的圆月只在这巨船之下,月华流转,仿佛托举着这一艘船。

船只之上,少年吐纳平和。

周身似乎都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月华。

齐无惑也不知自己到底吐纳了多长的时间,只是知道那种感觉极为胀痛难以忍受,只是在心中告诉自己再支撑一会儿,再支撑一会儿,时间慢慢过去,那种刺痛的感觉终于徐徐地散开了,而那种酸痛麻痒的感觉也消失了。

就仿佛自己体内的裂隙慢慢地被弥补,逐渐消失。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少年身子微动,缓缓睁开了眸子。

眼前所见,不见天日。

唯独漫天紫霞,映入双眸。

先前他开始打坐闭上了眼睛的时候,坐着的地方是一艘足以容纳千百人的巨船,而此刻船只已经消失不见,漫天霞光,如天在水,少年盘坐之处,也不过只是一根树枝而已,泛起层层的涟漪,双手结印于前,道袍云袖垂落。

心神安宁,并不去动念,只是觉得眼下这一幕让自己心中莫名安静下来。

道人打坐紫霞中。

鸥鹭忘机。

复忘我。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那紫霞之光渐渐也消失了,风波渐渐起来,忽而远处传来一声笑声,齐无惑看到老者已站在了河岸边,正抚须笑道:

“无惑醒了么?”

“且来。”

齐无惑原本心念不着一尘。

此刻却是泛起涟漪,却是【着物】。

这一变化,当即维持不住飘逸出尘的姿态,晃了晃,啊呀一声,坠入水中。

那老人放声大笑起来,似乎难得见到自己这个年少老成的弟子如此模样,心情愉快许多。

复又招手,让那少年人来到岸边,齐无惑咳嗽着爬起来,黑发都沾湿了,抬手袖口擦拭额头。

老人抚须看他笑道:

“先前你心不着一物,能混与万物同,所以能维持住那一丝玄妙的心境。”

“之后你心念起伏,自然就落水了啊,哈哈。”

齐无惑似乎难得表现出了一丝不服气,道:“只是我现在修为还差了些。”

“修为若能够再高些的话,就无妨了。”

老人笑道:“那老夫就等着看。”

齐无惑转身看的时候,水中仍旧还是那一根树枝,全部都被打湿了,在起伏的波涛上面被水卷起卷落,拍打在岸边,沾染了细小的砂石,看去比起昨日时候的繁华,倒是有几分落寞可怜的模样似的,少年道人想了想,将这一树枝也捡拾起来。

老人道:“怎么,还舍不得了么?”

齐无惑道:“只是忽然觉得它扔在这里,有点可惜。”

老人哑然失笑。

看着那孩子将这树枝用干净的水把这树枝洗过,而后擦拭干净了,倒也没有别处可以放了,剑匣虽然可以存放东西,但是里面放了一张琴,一柄剑,几卷书之后,似乎没有太多的空隙,又担心不小心弄坏了书,想了想。

便只是佩戴在腰间,斜插入束丝绦之中。

老者看这年少道人模样,摇头笑一句善。

齐无惑道:“老师,我们去找哪一位师兄呢?”

老人抚须道:“先去第一处位列,随我来。”

他往前走去,齐无惑背着剑匣,跟在后面,好奇问道:

“这位师兄是什么样的人啊,老师。”

少年耳畔听到老者笑着道:

“他吗?我想想看。”

“其位列于京师首府,名号尊天师。”

“帝皇尊崇,百官俯首,建登仙台,以观万物万法,记群星列宿。”

伴随着老人的低吟,周围画面缭绕,波涛汹涌的风光渐渐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京城的繁华街道,耳畔听得到沿路小贩的声音,有人来人往的声音,京城落了些雪,红墙琉璃瓦,朱门高墙户,忽而红尘,亦然清净,老者带少年往前行走而去,脚下积雪有声,语气平和介绍:

“开通道馆,与通文馆对列,天下清流都入门下。”

“每三十日开坛讲法,谈玄论道,言能知万古之祸福,可知千里之事机。”

“号为玄真上师,弟子数万人。”

“称一祖师,道一真人,却行事简朴,不好女色,也不好奢侈享受,唯独一心修道。”

老人取出钱来,给少年买了个烤地瓜,穿着蓝衫的少年道人双手捧着,小口吃着,呼出热气。

老人带着他往前走,慢慢介绍着这个师兄。

脚步顿住的时候,齐无惑捧着热乎乎的烤地瓜,抬眸看去,见到一个极大而朴素的建筑,隐隐听得到各种各样的法器奏乐的声音,一位位有些修为的人在这里恭敬地进入,外面达官贵人们的车乘一直蔓延出去,几乎要将这一条朱雀大街都占满了。

而除去了达官贵人,也有穿着布衣麻鞋的寻常人们往来。

谈笑有鸿儒,往来也有白丁。

抬起头,可以看到松树柏树生长得极高,到就连这建筑的高墙都遮不住垂落下来的华盖,隐隐然能够听到讲述道法的声音。

讲述的正是先天一炁的道法。

玄妙艰深,已成体系,比起齐无惑的领悟要高很多。

老人抚须道:“他是你要见的第一个人,我曾经在三百七十年前遇到他,哪怕是在雨夜的破庙之中也能够苦读,为人练达,有天赋,能谈论天下大事,也可以谈玄论道,说要兼济天下,一局棋的时间谈论五百年大计,而今也已成就。”

“我曾赐道号为【玉阳】,无惑,今日是你见他。”

“也是你【见】你自己啊。”

齐无惑三口两口把烤地瓜吃完了,热气腾腾的,眼底还是有些要见到同门师兄的欣喜,道:

“那我要说些什么?”

老人答道:“问他可愿意随我去云游修行。”

老人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

“今日要不然,他随你出来。”

“要不然,就其道号摘回。”

齐无惑的身子一顿,感觉到了这一句话的分量,以及淡淡的平淡冷冽,并非是言语语气或者其他的冷冽,因为老人仍旧温和,那冷冽是一种这个年岁的少年还没有办法形容和描述的,更宏大的存在。

只是忽而明悟,今日这一行,最后离别的一课,似乎和自己想的不同。

齐无惑下意识看了一眼老师,这一次齐无惑没能看清楚老人的双目。

在后来无数次的回忆里面,这一双眼睛,没有欣喜没有悲伤,只是极为大的包容和平和。

只觉得有一种大道苍茫浩瀚,平淡悠远的感觉。

老人手掌抚他的头发,温和道:

“去吧。”

(本章完)

第51章 世事变化

齐无惑抬眸看着这【通道馆】,点了点头。

老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于是一股流转的气息覆盖住他,遮掩了身形气息。

天地隐匿,众生藏形。

于是三魂收敛于泥宫,精气回归于浑沌。

便是天界的神将千里眼,也休想见到他的踪迹;绕是地府的谛听神兽,也再听不着半点声息。

老者又将手中的拂尘交给齐无惑,笑道:“老夫就不进去了。”

齐无惑行了一礼,安静走入这【通道观】中,来往的人很多,却都没有谁能注意到他,齐无惑见到松柏之下,有一名道人端坐于三尺高台,头顶十绝鹤盖,气息悠长玄妙,手捧一枚玉如意,正在讲述着诸多玄奇的妙法。

齐无惑想了想,没有当即显露出身形询问。

双手在身前右手虚托左手,如同打坐时候的一样,那拂尘则搭在臂弯,在众人身边安静站着,听着这位师兄讲述道法,果然玄妙又高深。

将采炼元精,先天一炁的法门阐述得极为清晰。

可齐无惑却又隐隐约约,似乎能感觉得到,这道人口中所说的,应该是他基于老者传授部分口诀的基础上自我开辟出来的,相比起来,远不如老者所传那样的精深微妙,而那道人一番讲述道法,又为众多弟子们解惑,而后方才离开。

众多弟子齐齐起身,行礼躬身,口称老师相送。

齐无惑想了想,跟在其身后。

回眸看了一眼,这许多的弟子有的是年少俊朗,也有的衣着华贵,看去都是人中龙凤。

而自己师兄的脚步也很轻快。

那道人走回了静室之中,并无奢侈享受,仍旧简朴,只是给自己沏茶。

道人垂眸呼出一口气,听着外面不绝的老师称呼,嘴角还是浮现出一丝丝微笑。

忽而洒脱低吟道:

“紫府仙人夜诵经,松风拂坐似抚琴。”

“明朝又去青城去,笑指蓬莱作客星。”

忽而听到一声轻声:“师兄很好的兴致啊。”

道人心中悚然一惊,以自己的境界,竟然被人欺身到了这样的距离,不免心中泛起波涛,但是毕竟经历丰富,仍旧语气平淡,笑着道:“何方道友,来此寻我?”

齐无惑散去了法决。

于是这位通道馆的馆主已蓄势待发,只要察觉到有气机变化之处就要一招打杀过去,却忽而看到在自己面前七步之处,空间泛起涟漪,一名少年道人自然而然走出。

身着蓝色水云服,木簪黑发,腰间五色束丝绦,并无玉佩。

只在一侧斜插一根碧青色树枝。

右手手拖拂尘,模样清俊自然。

正如玄门高位之弟子,仿佛人间红尘之仙客。

这位开辟通道馆的道人神色微微变化,起身。

“你是?!!”

齐无惑看着眼前的道人,看到他身上依旧简朴,看到他也只是寻常的道袍,木簪,没有什么奢侈的享受,只是气质幽深,眼神明亮,于是拱手微微一礼,道:

“师弟玄微,见过师兄。”

“玄微……”

这道人下意识地转身寻找,却没能寻找到那位老人的身影,下意识询问道:

“老师呢?”

齐无惑安静了下,按照老师的吩咐回答道:“今日只我来此。”

那道人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微笑道:

“不知道是师弟大驾光临,也不提前说一声,师兄还没能够好好准备招待你啊。”

“来,且坐下,喝杯茶。”

他取出了茶,齐无惑认出来这虽然不是很昂贵的那几类茶,可也不是寻常物件,应该是只在山川绝壁上生长的那种,连沏茶的水似乎都是极寒之处的冰川运来融化的,他看向眼前的道人,没有太多的寒暄,只是道:“老师要师兄你回归师门去修行,可以吗?”

道人道:“回归师门?是要做什么?”

齐无惑回答道:“四处云游,寻师访友,修性修命。”

道人沉默,下意识抬眸看向窗外,可以见到华盖满盈,松柏长青。

他虽不喜奢侈享受,但是众多弟子恭敬自己,尊重自己,出入往来,都是达官贵人;闲谈饮酒,也是天下美人绝色,虽然不去干涉天下的风云,但是天下的风云变化却又都和我有关,一举一动,都可以让一国的局势发动变化,人族的皇者修行的是气运之道,而我便是那扶龙庭者。

于红尘中一落子,却可以引动万千的流转。

不好色,天下美人却随我选择;不贪财,可若要的话,也是俯首便是。

想到此地的时候,忽也有些许的志得意满,自道心最深处升起。

可是离开之后,恐怕是要云游四方,再不能如此。

手掌环顾着茶盏,似乎迟疑了下,而后才洒然笑道:

“可能,我只能够违背老师的师命了。”

齐无惑道:“为何?”

道人回答:“我曾经有大志向,要普度天下的弟子,而今才刚刚起步,当今的帝王也算英武,有我的辅佐,可以成就大业,扫除四方的妖国;也可以召集众多弟子,入我道门,传我法度,现在还没有完成,所以不能随着老师一起离开。”

齐无惑深深看着这个道人,没有答应他的挽留,起身告辞。

“既然如此的话,老师当年将道号和玉简给了师兄。”

“还请还回来。”

那道人沉默了下,伸手入袖口,取出了玉简,这玉简却是须臾不曾离身。

手指摩挲着此玉简,最后还是将玉简递给齐无惑。

心中有遗憾,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甚至于还有些微的杂念,想着反正功法都已经传授给自己了,自己也走出了自己的道路,这玉简除去了当年的缘法记录,似也没有太重要了,而今修为堪称红尘中陆地神仙,却也是有逍遥自在的根基。

人啊,终究还是要有自己的选择啊。

他喝完了茶,道心没有变化,起身笑着道:“师弟我送伱……”

齐无惑摇了摇头,道:“不必劳烦道友了。”

这位曾有道号玉阳的天师神色复杂,慨然叹息,目送那少年推开门,阳光洒落进屋子,多少有些灰尘起落,在阳光下却仿佛散发金灿灿的流光,齐无惑走出的时候,这里还有些记名弟子诧异看他,少年也只是客气地点头招呼一下,踏着道鞋步步走出。

好奇地询问着站立起来,两鬓斑白的道人:“老师,这位小道长是谁呢?”

失去了玉阳真人这个道号的道人看着那少年走在光影之中,一身蓝色水云服,背后剑匣,脊背笔直,回忆起来自己初入道途时候的模样,带着三分复杂,几分叹息,忽而似乎也已经释然,自笑着摇头转身,平和道:“一位故人。”

“仅此而已……”

……………………

齐无惑走到外面的时候,看到老人正在抬头看着树叶飘落,聚精会神似的。

不知为何有几分生气和伤心,取出了手中的玉牌,道:“老师,您在干什么?”

老人也不回头,只是抬手指着这一棵长青的树木上,有一枚树叶于风中微动,似乎要下来,却又似乎还在上面,半枯半青,颇为玄奇,笑着道:“为师只是看看,这树叶究竟落,还是不落,又要何时落下,何时凋零?”

然后又道:“看起来他没有跟着你出来,已经做出选择了?”

齐无惑点头。

老人转过身,看着这一枚玉简,和齐无惑有的那一枚质地是一样的,正面玉阳,背面则是写着那道人的名字姓氏,老人看向齐无惑,道:“去取出剑来,将这玉简击碎吧。”

齐无惑还没有到先天一炁的境界,只是从剑匣中取出剑,然后按照老者的吩咐。

一剑劈下,剑刃击打在玉简上,玉简就碎裂开来。

老人拿出一根糖葫芦递给他,笑着道:“好孩子,这个送给你。”

蓝衫少年道:“我已经不是孩子了,老师不必如此对待我。”

老人笑眯眯道:“吃吗?”

“……吃的。”

齐无惑背着剑匣,把剑收起来,然后拿着糖葫芦。

先是小心舔了舔上面的糖浆化作的薄纸,然后才慢慢吃起来,问道:

“老师,击碎玉简,就可以了吗?”

老人温和道:“是啊,这就足够了。”

“也不去取什么东西,不去拿走他的修为和功绩。”

“他的根基还在,修行还在,只是与我无缘罢了。”

齐无惑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沉思的时候,背后被扔在路旁的玉简忽而碎裂开来,化作光尘,不复存在。

万古长青的树木上,一枚绿叶终究飘落。

老者笑叹:

“只是,自此之后,他【从不曾】是我的弟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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