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2章 第二〇〇五章 以权换利

沈溪从皇宫出来,故意不走午门,以躲避麻烦……他最怕谢迁在午门堵他,所以干脆从东安门出宫,准备直接打道回府。

他从朱厚照那里讨来差事,负责来年军资筹措。

朱厚照赐予的权力很大,对于如何施行沈溪也有了思路,但具体落实则有些发愁。

一次筹措价值数十万两白银的军资倒是小事,关键是战争一旦开启,不是几十万两能够打住的,甚至可能需要数百万两,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看来只能以精兵取胜,但广袤草原上,只带一路人马出击,不是跟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沈溪叫停轿子,此时他已经换上一身便服,下轿后信步走进路边一座茶楼,找了个靠窗的地方躲清静。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沈溪仍旧没走,云柳一袭男装,英姿飒飒出现在他面前。

“大人。”云柳行礼。

沈溪摆手:“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因朝廷府库紧张,军费开支需兵部自行筹措……京师商贾不需你来联络,你只管招呼外地游商……这次什么事都需要我亲力亲为,当务之急是先募集到一笔银子,以安陛下之心。”

云柳看着沈溪,目光中满是不解。

沈溪打量云柳一眼,问道:“怎么,这件事很难完成么?”

“大人,天南地北那么多商贾,如何才能在短时间内将这些人凑齐,进而跟他们讨要银子?”云柳一脸茫然地问道。

沈溪放下茶杯:“这几年地方上工商业发展迅猛,由于有当年汀州商会的发展模式作借鉴,现在商贾已开始从单干变成拉帮结派,大江南北纷纷涌现实力雄厚的商会……哦对了,现在京师周边商贾中,哪些势力大一些?”

云柳回道:“城北是陆家和徐家,而城南……则是姓周的一家独大……他似乎跟大人您有些交集。”

“周胖子?”

沈溪稍微皱眉,脑海里浮现一个胖子的形象。

沈溪跟周胖子产生交集,是在弘治十二年到十五年间,当时周胖子被沈溪收编,做了不少事。后来沈溪外派地方为官,京师局势发生巨变,周胖子也因为丰厚的家产被人惦记而落罪下狱,之后沈溪再没听说过这个人。

“正是他。”

云柳道,“他背后有东厂……撑腰,现如今生意越做越大,手下有了大批打手,旁人根本无法染指城南尤其是崇文门一带的生意。”

沈溪笑了笑,道:“是你干娘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吧?”

云柳低下头,惭愧地道:“大人请见谅,干娘借助大人的威势,近来确实做了不少错事……”

沈溪脸上依然满是笑容,没有因此责怪云柳。

他对京师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因为云柳背后有他这个深得圣宠的兵部尚书撑腰,在东厂这个鱼龙混杂的特务机构内自成一体,如今虽然仅仅只是个挂名的掌班,但没人敢轻易得罪。

自刘瑾倒台,云柳迅速把麾下势力扩大,玉娘也倚仗云柳这个干女儿,当上了东厂百户,显赫一时。

沈溪道:“既然是熟人,那好办,你派人跟周胖子打声招呼,我想见他,说不定此人对我有一定利用价值。”

“以大人的身份,接见这样一个草莽中人,实在不那么合适。”云柳提醒道,“不如由卑职去跟他交涉。”

沈溪笑道:“我是什么身份?就算是兵部尚书,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普通人一个……我还是亲自见见他,有些话只有当面才能说清楚……告诉他,在京师做买卖,眼睛最好放亮点儿,知道跟谁合作才能把生意做大,如果两面三刀,等待他的只能是万劫不复!”

云柳最初不太明白沈溪的意思,但仔细品味后,很快明白过来。

地方上有帮派背景的商贾,其实投靠的势力远不止一个,说是周胖子受玉娘庇护,但其实一个玉娘哪里支撑得起一个庞大的商业集团?周胖子巴结的对象必然不少,但不管是谁,都无法跟沈溪相提并论。

“去吧。”

沈溪道,“让他以最快速度见我……今日我正好想喝杯茶,躲躲清静,就在这里等他吧!”

“是,大人!”

云柳领命匆忙而去。

……

……

沈溪留在茶楼,本想看看有多少人盯着自己的行踪,但过了很久,仍旧没见到有可疑的人。

沈溪非常纳闷儿:“旁人对我的行踪或许不感兴趣,难道谢老儿也能淡然处之?”

就在沈溪瞎琢磨的时候,几辆马车停到茶楼外,从车厢里跳下几人,随即被身着便衣的侍卫拦下。

“这几位受命前来请见公子。”

云柳从当前的马车上下来,对门口的侍卫说了一句。

在她身后,低头哈腰过来一位,因时过境迁,再加上距离稍微有些远,沈溪不能看清楚来人的相貌,但却觉得跟以前的周胖子有所不同。

云柳带着那人进了茶楼,“噔噔噔”上到二楼,云柳先上前行礼:“大人,人已带到。”

“叫他过来吧。”沈溪道。

随即楼梯口那人急匆匆过来,直接跪下来磕头:“草民见过青天大老爷。”

沈溪打量跪在地上的“周胖子”,准确来说,现在已不能称之为胖子,整个人身上少了臃肿的暴发户气息,身材变得消瘦许多,跟几年前见面时几乎换了个人。

“周当家,如果不是你的声音听起来耳熟,真不敢相认。”沈溪有些惊讶地说道。

周胖子再次磕头,嘴上解释:“草民落罪下狱,流徙千里,远到辽东酷寒之地,岂能跟以前一样?”

沈溪微微点头,仔细一想也就释然,周胖子坐过牢还被发配九边,吃不饱穿不暖至少有两三年光景,能保住一条命就算不错了。

沈溪道:“起来说话吧。”

“草民不敢。”

周胖子仍旧虔诚地跪在那儿。

沈溪笑道:“既然你想跪着,本官也不阻拦……怎么,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得挺红火的?京城南边那地儿,几乎被你接管了?”

周胖子赶紧道:“托大人的福,小人不过是跟对了主子。”

提到这事,周胖子连称呼都变了。

俨然把沈溪当作主人,甚至以此为荣。

不过周胖子想把沈溪当靠山,沈溪对此却不热衷,“周当家认谁当主子,本官不理会,但本官听说周当家做买卖有些不讲规矩,强买强卖不说,新近抢地盘还死了人,大兴县正在调查案情,而周当家似乎已打通关节……”

很多隐秘,对沈溪来说基本是顺手拈来,之前云柳不说明还不如何,等揭破再对照之前获得的情报,自然而然便理出脉络来,周胖子在他眼前根本无法遁形。

周胖子听到后额头不由冒出冷汗,作为欺行霸市的帮派人物,手下肯定干净不了,沈溪真要杀他,那简直跟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大人饶命。”

周胖子拼命磕头,不过此时他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慌张,主要是他觉得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否则沈溪直接派人拿下他,而不会说这么多废话。

沈溪道:“本官不是县官,不会过问你的案子,但你做事还是小心些为好,毕竟是天子脚下,京师如今也不那么太平。”

“是,是!”

周胖子脸上的表情惶恐中带着迷惑,根本不知沈溪叫他来的目的是什么。

沈溪为自己斟上一杯茶,吹了吹表面漂浮的茉莉花,然后道:“京城鱼龙混杂,做买卖的人不在少数……最近朝廷的风声,你可有听闻?”

周胖子大概明白什么,小心翼翼地道:“小人听说,朝廷要进行工商税改革,似乎是要……加赋。”

周胖子说话很小心,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对,触怒眼前这位大人物,引来杀身之祸。

沈溪道:“本官面前,你不必遮掩,听到什么只管说,若你不肯讲实话,那就是跟自己过意不去。”

“是。”

周胖子一咬牙,“小人听说,这次工商税改革,是大人提出,目的有二,一是当今皇上在豹房内开销太大,刘公公伏诛后,需要有人为陛下敛……咳,储备银钱;二则是因为来年陛下要御驾亲征,出兵草原,需要大笔粮草物资。小人对此不是很了解,只是把一些听来的事情,说与大人知晓。”

沈溪笑道:“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嘛。”

周胖子很尴尬,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心说:“更难听的我还不敢说呢。”

沈溪道:“民间对本官评价不太好吧?会不会有人拿本官跟刘瑾相比?”

周胖子有些惊慌失措:“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大人力挽狂澜,救大明大厦将倾于既倒,将欺瞒陛下鱼肉百姓的刘瑾诛杀,民间无不拍手称快,尊称您为青天大老爷……民间现在不管是说书还是编戏,都在传颂您老的好处,岂敢有所不敬?”

沈溪没有理会周胖子的恭维,道:“对于工商税改革之事,你是怎么看的?”

周胖子这下感觉到沉甸甸的压力,神色中带着回避:“京师内很多商贾,听说朝廷要加赋,纷纷离开京师,说是到南方做买卖,躲几年清静……不过小人没有动摇,京师是小人的根,不会轻言离开,再者小人知道大人您一定不会为难我们商贾,毕竟大人您也是商贾出身,肯定会体谅我们。”

周胖子说完后才发觉自己口不择言,没有官员希望被人提及自己曾是商人的往事,在这时代,商人的地位非常低下,甚至可以说很丢人。

“嗯。”

沈溪却并未对此有所介怀,点头道,“周当家倒是会选择站边,本官推行工商税改革,没有盘剥商贾的意思……不过这件事,暂且将作罢。”

“作罢?”

周胖子非常惊讶。

周胖子消息灵通,在官府内埋有不少钉子,知道一些朝廷的隐秘,他暗自琢磨:“不是听说这两天皇帝要召集朝会,商议开设工商税么?不增税皇帝吃什么喝什么?不增税来年那场仗该怎么打?怎么可能会作罢?”

沈溪道:“本官已奏请陛下,工商税改革之事暂且不提,来年军费,由本官负责进行筹措。”

周胖子心想:“原来是来要钱……那就好办了,我给你银子,你与我方便,各取所需,这正是我想要的。”

周胖子笑呵呵道:“大人有难处的话,小人必定会倾力相助……小人手头有些资源,可以帮大人筹措几万两银子,只是……”

“只是什么?”

沈溪没有惺惺作态,周胖子说能筹措军费,他也就顺着话头说下去。

周胖子故作为难道:“是这样的,大人,京师商贾这几年日子不太好过,之前刘公公为了孝敬陛下,对士绅和商贾盘剥太过厉害,很多商贾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小人是怕那些商贾不肯配合。”

沈溪点头:“这倒也是,刘贼在朝只手遮天,穷奢极欲,你们商贾身上有银子,他不盘剥你们又能盘剥谁?周当家不会认为本官是第二个刘瑾,又开口跟你们讨要银子吧?”

“不敢,不敢。”

周胖子恭敬地道,“大人义薄云天,乃正义之士,岂能做出盘剥百姓之举?”

沈溪笑道:“你倒是会给本官戴高帽,本官不跟你拐弯抹角,本官这次要在京师筹措的银两,比预期中要高许多,大概需要五十万两……别惊讶这数字,或许你们觉得,这对你们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负担,但若朝廷将一些商品售卖权,包括盐引和茶引,还有铁器、铜器等专项买卖放给你们的话……”

周胖子最初听到数字,的确吓了一大跳,心想:“沈大人怎么可能比刘瑾还贪得无厌?”

等他听到沈溪将放出一些商品特许权后,眼前一亮,以他的头脑,自然知道这些特许权能换来多大的好处。

“小人做不了主。”周胖子最后道。

沈溪道:“本官没让你做主,只是想借你的口,把本官的话传递给京师内主要商会知晓,本官这次要筹措的是来年军费,既然朝廷无法拿出更多钱粮,一切就要本官筹募,无利不起早,若不给你们商人好处,你们会平白无故拿出银子来捐献朝廷?”

周胖子道:“为一劳永逸解决边患,小人义不容辞……”

沈溪笑着打断周胖子的话:“周当家有这个觉悟,自然很好,但旁人却未必会有,本官知道你们营商艰难,被官府层层盘剥,本官已上疏陛下,未来两年内,凡是向朝廷捐献钱粮的,一律按比例折免税赋,同时可以获得特许经营权,另外……本官会在京师周边设立专门的衙门保护商人的利益,若商人被盘剥的话,可以找该衙门申冤明理。”

周胖子脸色很复杂,以他的想法,官官相护,就算真建立这么一个衙门,也不可能帮到商贾。

沈溪道:“未来几年内,本官想把京师周边工商业整顿一下,大量发展制造业,允许你们招募农民,开设工坊,朝廷不会加以干涉……”

(本章完)

第2003章 第二〇〇六章 同流合污

“好,好啊。”

听到沈溪介绍朝廷即将出台的优惠政策,周胖子非常高兴。

明朝中前期,户籍管理极为严格,农民被牢牢地拴在土地上。在一条鞭法实施前,百姓缴纳赋税一律是用粮食,但实际上很多农民已没有土地,只能租种别人的土地生产粮食来缴纳赋税,造就了地主食利阶层。

而大明承平百年,人口不知翻了几倍,农村出现大量富余劳动力,不得不铤而走险进城打杂工和成为手工业者,沈溪的父亲沈明钧当初便是到宁化县城打零工,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破坏了大明的户籍制度,是一种违法行为,只不过地方官府不追究罢了。

那些进城打工的人,每年因为粮食税赋问题,要多花许多冤枉钱。

而沈溪对此制度进行改革,解放劳动力,可以极大地促进手工业和原始工业发展。

周胖子出身社会底层,自然明白手下那帮人每年因缴纳赋税不得不购买粮食,饱受官府欺压,还有人因抗拒服徭役而坐牢,苦不堪言。

沈溪道:“如果那些商贾愿意主动纳捐的话,有何诉求都可以由你转告,汇总到本官这里……有时间的话,本官想见见京师内各主要商会的代表,跟他们坐下来谈谈筹募军饷之事。”

周胖子面带期待:“那京城士绅……”

“不经商的士绅,多半是大地主,他们跟你没关系,这些人本官会另行接见,你不必过问,也没资格过问!”沈溪冷声道。

周胖子本想跟京师士绅联络,这些人多半是诗书传家,家里有人做官,拥有的资源比他多许多,周胖子不敢轻易得罪。

见沈溪不允,周胖子也没有表现得太过失望,单纯只是跟京师各大商会联络,已让他赚不少。

“大人,小人一定帮您把事情做好。”周胖子拍着胸脯表态。

沈溪笑着摇摇头:“你独自前去恐怕不行,回头本官会派人跟你同行,他将代表本官做事。”

“啊!?”

周胖子没料到,沈溪居然会派人监督。

沈溪顿时板起脸来,大声喝问:“周当家不会有意见吧?”

“不……不敢,不敢哪!”周胖子赶紧声明。

沈溪笑了笑,道:“你放心,我派去的人,只是为了更好地把本官的意思传到,若是周当家趁机中饱私囊,也会告知本官……周当家可要保护好此人,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你……”

“小人就是拼死也要保护好大人派去的使者。”周胖子举手发誓。

沈溪点了点头,似乎对周胖子的表现很满意,随即转过头向云柳摆摆手:“你差人去叫彭兄弟过来一趟,本官打算让彭兄弟当这中间人,很多事本官不能亲自出面,只能请人做代表……最后跟商贾谈判时我才会出现!”

……

……

周胖子离开后,云柳派去的人带着彭余到了茶楼。

彭余帮忙找到随安后就通过沈溪运作,从御马监调到工部,挂了个营缮所所副的正八品职司,同时又在东厂得了个掌班的差事,方便行事,但实际上他和云柳一样,只需听从沈溪命令即可。

“……彭兄弟,这次麻烦你到城南周当家手下当几天差,你放心,周当家跟我算是旧识,这次他会维护你的安全,平时也会好酒好菜招待,你过去后,只管按照我的吩咐,监视好这个人,顺带把我交代的事情传达到并监督执行……”

彭余是第一次以下属的身份为沈溪做事,显得无比热切:“大人请放心,小人定能把事情处置好。”

沈溪微笑着点头,表示对彭余的赞许,道:“你的任务并不重,每天不过是吃吃喝喝,再就是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通过特殊渠道告知我……你要始终牢记自己的使命,不能被周当家腐蚀拉拢,这个人可不是一般的商贾,而是手眼通天的豪强,手下养着上百号亡命之徒。”

“小人知道,以前曾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确实不简单。”彭余对周胖子居然有所了解。

沈溪微微颔首,见把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便叫人来送彭余到周胖子那儿。

彭余下楼后,云柳请示道:“大人,您是不是不相信那个姓周的?”

沈溪没有回答,眉头紧皱,好似在思索什么,半晌后,他突然抬头看向云柳,问道:“云柳,你觉得你干娘有几分可信?”

“大人的意思,卑职不是很明白。”

云柳有些诧异,凝眉思索一番,才看着沈溪郑重地说道,“干娘说愿意为大人效死命,但她心意究竟如何……卑职不好评价。”

沈溪摇了摇头:“不想就连你这个干女儿也对她产生一定戒心,她行事一向随波逐流,或者说是墙头草,今日谁得势,她就站在谁那边……不过现在我也算是能给她依靠的人,让她帮忙做一些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卑职不知该如何说。”

云柳低下头,显得很谨慎,似乎不愿意面对玉娘的一切。

沈溪仰头叹息:“既如此,关于对你干娘的调用,暂时先放到一边吧……先让周胖子投石问路,筹措军费不用急于一时,距离明年开年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做买卖的人把一切事都看成利益交换,不给他们利益,怎能让他们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贡献出来?”

“大人,姓周的那边,是否需要派人打入他们内部?”云柳请示道。

“按照你的想法实施吧。”

沈溪道,“我不想过多干涉你做事,这次工商税改革和提请朝廷调拨军费两件事都没获得朝廷批准,只能靠我摸索解决,我这会儿也是心烦意乱……你多帮帮我,很多事自行做主,不必前来请示,我相信你能处置好!”

云柳恭敬行礼,但没有表态,因为她对自己并不是那么自信。

沈溪摆了摆手,云柳转身退下。

此后沈溪便留在茶楼,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才离开。

……

……

谢迁得知沈溪出宫后,最关心的便是朱厚照是否会越过内阁和司礼监,自行其是,破坏大明既定的规则。

等他带着何鉴去问询翰林院的人,甚至想方设法从宫里获取“内幕消息”,仍旧没有得到答案。

“……于乔,之厚面圣不久便出宫,显然未与陛下深入商谈……此后陛下也未对司礼监和翰苑下谕旨,甚至连内阁也未获通知,莫非事情就此打住了?”何鉴想调和谢迁跟沈溪间的矛盾,尽可能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

谢迁恼火地反问:“你觉得这可能吗?”

何鉴没多言,谢迁仍旧不想就此善罢甘休,带着何鉴回长安街小院,准备商量对策。两人刚到地方,便见小院门口有马车驻留,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个人很熟悉,正是之前在朝堂上见过的司礼监掌印张苑。

“张公公?”

谢迁见到张苑不由一惊。

照理说内廷官员和朝臣间不能过于亲近,之前张苑私下前来拜访已经是犯禁的事情,但因当时是深夜密会,谢迁没觉得怎样,但现在张苑却是光天化日之下登门,让他心里一紧,感觉一种莫名的危机。

何鉴见此情形非常尴尬,问道:“于乔,你这是……”

谢迁不敢让何鉴知道他跟张苑之间有私下来往,故作镇定道:“何尚书,今日便跟你商议到这里,我过去会会张公公,或许他要传达陛下的旨意。”

何鉴这才想起,谢迁是内阁首辅,张苑则是与之有工作交接的司礼监掌印,此番很可能是奉皇命而来,心下释然:“于乔识大体,应该不至于在某些事上明知故犯。”

“那在下告辞了。”

何鉴并不想深究张苑来见谢迁究竟是为了什么,巴不得早点儿离开,避开一切麻烦。对他这样的老臣来说,抱着的完全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态,并不认为沈溪上位是什么坏事,对所有人都保持谦和的态度。

谢迁送何鉴乘轿离开,这才过去跟张苑见面,然后问道:“张公公有什么要紧事么?”

“正是,进内说话吧。”

张苑一上来就不像是说公事,行迹鬼祟,下意识地要避着人。

尽管谢迁内心满是忧虑,但还是先行一步进了院门,张苑跟着走了进去。

等张苑进到院子,谢迁回身亲自把院门关上,然后看向张苑,正色提醒:“张公公,有些事还是要避讳些才好,你乃内臣之首,晴天朗日出宫来见朝臣,若让陛下知晓,对公公的前程怕是会有影响。”

张苑对于宫廷规矩不是那么明白,不过就算知道,以他现在张狂自大的心态也会置之不理,他觉得当初刘瑾做事那么极端,我只是出宫来见个首辅大臣怎么了?

张苑道:“谢阁老多虑了……咱家来见你,是跟你说一件事,也是咱家刚刚听说的,沈尚书奏请的关于增设工商税和来年加大向兵部调拨军资的事情……已经压了下来,暂时不会再提请了。”

“嗯!?”

谢迁瞪大昏花的老眼,不解地问道,“就这么……罢休了?”

张苑摇头:“据我所知,陛下虽然把这两件事压下来,不过依然对明年的军费用度很着紧,下旨让沈尚书全权负责筹措,明令不能从百姓手中获取……以沈尚书的意思,应该是要打商贾的主意,那跟之前增设工商税的奏议没什么两样。”

谢迁稍微思索一下,随即道:“只要不破坏朝廷规矩便可!”

张苑诧异地问道:“谢阁老就此便不予计较了?”

谢迁道:“还能如何计较?老夫就算想去面圣,也没办法,倒是张公公身为陛下近臣,应该多跟陛下劝谏才是……从商贾手中筹措军需用度,根本不现实,来年军费支出可能是以百万两银子来计量,两三百万两银子都未必能填补这巨大的窟窿……而我大明每年进项才多少?”

张苑一脸“正气”:“这正是咱家着急的地方,是以匆匆来跟谢阁老商议,想请谢阁老继续参劾兵部沈之厚,若任由其在民间征派钱粮,京师物价必会火速上升,到那时,百姓无法安居乐业不说,恐怕连生存都会困难……沈之厚简直是祸国殃民啊!”

谢迁听张苑说话有理有据,也不知是自个儿想出来的,还是背后有人提醒。

谢迁道:“老夫自然会上疏,不过这件事怕是张公公无法决断,需要呈奏给陛下,最后又绕到原点,陛下肯定不会理会。”

“只要谢阁老您上疏,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咱家来办,咱家绝对不允许沈之厚在朝继续嚣张跋扈下去。”

张苑道,“对了,谢阁老,您之前提出沈之厚跟阉党有联络,当时陛下将信将疑,您可要继续追查下去?只要能查证这件事,就算陛下现在对沈之厚再信任,之后还是会把沈之厚给按下去,那时谢阁老在朝可就说一不二了!”

“嗯。”谢迁微微点头。

本来他觉得自己可以利用张苑,让文官集团掌控大局,但他总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张苑一而再来找我,不会是想把我当枪使吧?”

张苑又道:“细节上的事情,咱家都记录下来了,谢阁老自行看过便可,咱家先回了。告辞!”

说完张苑把一卷书册塞到谢迁手中,出门而去。

……

……

等把张苑送走,谢迁回到小院,马上把张苑交给他的书册拿出来翻越,眉头很快皱起。

书册中记录的事情,不单有沈溪的工商税改革以及增加军费细节,还有关于朝中一些本不由内阁和司礼监管的事情,既有九边军情,也有接下来朝廷人事考核任命,朱厚照平时的一些言语整理,甚至连宫内开支用度也仔细罗列清楚。

“张苑这是什么意思?”

谢迁背脊一阵发凉,他发现自己接了个烫手的山芋,如果任由事情发展下去,那他就有跟张苑同流合污的嫌疑。

“张苑分明是以此告知,跟我可以亲密无间地进行合作,所有消息都可以做到共享,但这件事若被陛下知晓,岂能善罢甘休?若把事情闹大,怕是我还要罪责,祸及家人……”

谢迁赶紧把书册的内容仔细看过,然后一页页撕下来,放入火盆里烧毁。

毁尸灭迹后,谢迁内心依然难以平静。

“这张公公没有刘瑾的能力,就连城府也远有不及,他这么做分明是在害我,闹得我好像我那监视圣上起居行止、随时准备谋逆的乱臣贼子一般,他这么做有何深意?”

谢迁思索半天,都找不到答案,心情一片灰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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