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楚汉

风暴停了又来,永无平息。

当刘季艰难上到甲板上时,天还黑,看不见星星,他们正巧转到迎风面,一阵极其恐怖的风暴正在咆哮, 海洋和天空都被撼动了。

船舱里已经足够狼藉了,甲板上的情况更恐怖,未来得及降下的主帆被撕成了碎片,桅杆弯得像一张弓。留在甲板上以稳定船只的人,统统暴露在如山高的骇浪里,三个舵手在尾楼甲板没过膝盖的水中挣扎, 才能勉强掌舵。

尽管他们十分努力,但猛烈的风持续撞击着大翼,不停地折腾着桨帆船起起伏伏,让它左右摇晃、四处飘移,海水从船的两侧不断地冲击着船身,犹如巨石从山上滚下,直接砸向了木质船体,好似随时会将船击碎一般。

所有人都在仓皇躲避,勇猛的刘贾死死抱着手边的木头,徐宁也蜷缩在一角,瑟瑟发抖。

唯独刘季迈着蹒跚脚步,走到船头,将绳索系在自己腰上,竟就抽出了腰间的三尺剑,一脚踩着船帮,就对前方汹涌的风暴海浪怒吼起来。

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风浪和船的咯吱响声淹没,又咸又冷的水激到脸上, 如同他的命运一般。

“来呀!”

刘季抹去脸上的海水, 须发贲张,大喝道:

“黑夫, 乃公就在此处!”

“你也不必藏着, 若有胆,便来与我一决生死!”

他怒吼着,好似这黑暗的夜,咆哮的风,正是黑夫的化身。

这么多年了,从在咸阳城与黑夫相遇……不,是十八年前在外黄城头多看了那黑厮一眼后,刘季便觉得,自己的一生彻底完了,黑夫处处与自己为难,杀又不杀,只是踢得远远的,让他远离时代的中心。

刘季也曾抗争,几次试图逃离,可到最后,却发现终究还是被黑夫玩弄于股掌之中。

“为什么?究竟为何要与乃公为难,看上了吾妻,还是看上了乃公?”

这是刘季最困惑不解地方,自己怎么得罪黑夫了,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闪电劈下,雷鸣震耳欲聋,船的两边都降下了可怕的雷霆,海上的很多地方看起来就像燃起了大火…….它们仿佛是黑夫的笑声,居高临下,在嘲笑刘季的无力。

而无比狂暴的风,则将他们的船只高高抛起,有人因为拴在腰上的绳索不稳,整个人飞了出去,落入海中,他张大了嘴,声音却被风暴掩盖……

刘季也没能拉住他,泪水和海水一起沾在脸上。

在那些手握大势的人眼里,他们这些小人物的性命荣辱,喜乐哀怒,就如海上形单影只的船,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啊。

只轻轻一挥手,就能决定你的生死,或拨到天涯海角。

“乃公不服!”

但刘季没有退让,没有露出对死亡的畏惧,他这一生拼尽全力,也要摆脱这笼中鸟一般的命运!

他披散着头发,对着风浪狂呼,怒吼,对抗!

这一刻,他像极了手持残网,与大海抗争的老人。

又仿佛是朝着海神波塞冬挥舞拳头的奥德赛!

所有人都为刘季的疯狂所惊讶,就在这时,又一个闪电划过天际时,顺着刘季的剑,他们看到了前方的憧憧黑影……

“是陆地!”

但看到陆地并不意味着希望,因为剧烈的风浪,船失控了,船头径直冲向岸边,眼看就要狠狠撞向陡峭的礁石!

他们抛下的锚,未能抓住海底,而是在下面缓慢地拖动,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以及在眼前耸立的海岸,能让最坚强的水手都心惊胆寒。

一瞬间,船上的纪律就荡然无存了,桨手们开始到处乱跑,准备逃命,每个人都跑到看似更安全的船尾,混乱不堪。

独剩刘季一个人站在船头,直面死亡!

有时生存真的取决于一时的侥幸,如同奇迹般,一直在海底拖动的锚,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缆绳一瞬间就绷直,承载着整艘船的重量,让它在渐渐变小的风浪里,停了下来。

船上所有人都发出了欢呼,混乱平息了下来,更多锚被抛了出去,紧紧地固定在海岸上。

他们就这样在那里停靠了一整夜,当次日风平浪静,太阳露出地平线后,所有人都用崇敬的目光看着昨夜唯一没向风浪和大海屈服的刘季,对他的称呼也变成了“刘公。”

另一艘船不知去向,刘季他们满船百人,坠海了几名后,还活着的尚有93人。

在刘季带领下,众人将船拖进背风的海湾,离开了崎岖多石的海岸,当刘季手脚并用,登上海岸边一块大岩石上时,纵观地势,此地三面环海,西有滩涂,东面山口,好似一个狭长半岛。

他眯着眼看向东方,那是一片森林密布,山脉起伏的广袤陆地,鹿和野猪在林中走动,河流中有许多河豚,看上去尚无人类活动的痕迹……

如同婉约处子,等待着老刘去开发建设。

“这是扶桑么?”

他们一共经过三天三夜的航行,据徐宁估算,至少在海上行驶了两三百里,虽然始终没有看到传说中的扶桑木,但他们相信,自己登陆的地方,就是扶桑!

而历经大劫的刘季,只觉得,自己终于在这场实力悬殊的抗争中,赢了第一次!

“黑夫想让我一直做纸鸢,将绳子拴在我背上,他随手操控,便可左右我刘季的一切。”

“但他错了!”

拴在纸鸢背后的线,已在那场剧烈的风暴中,由刘季自己用剑,猛地斩断!

扶桑距离中原千里迢迢,只要远离海岸,黑夫绝难再找到自己。

他现在,拥有了自由的未来,黑夫再也无法干涉的未来!

“黑夫想将乃公送到扶桑来老死异域。”

“但乃公,偏偏要在这建国立邦!”

“我当年见秦始皇车驾,曰,大丈夫当如是!我便要做这扶桑的,始皇帝!”

……

而就在刘村长刚于本州岛西部登陆时,隔着一道浅浅的濑户内海,在后世的九州岛南部,也有一个绳纹人的村落,正从黎明中苏醒过来。

扶桑还处于狩猎采集的原始时代,并无农业,当地的土著因独特的绳纹陶器而被后世称之为“绳纹人”,绳纹人面部扁平且极为宽阔,且短面,鼻根略微凹陷,且毛发极多,在这串群岛上生活不知几万年,与世隔绝。

尽管过去也偶有外来者从朝鲜、中原漂流至此,被土著称之为“渡来人”,他们虽有更先进的文化,但毕竟形单影只,很快就湮没融合了。

直到去年秋天,一艘来自外海的破船漂流至此,改变了一切……

在绳纹人疑惑的目光中,船上下来的多是青壮,手持铜铁武器,高举着火鸟旗帜,且拥有首领,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女人名虞,被称之为“虞夫人”。

不过,这位渡来人的女首领,更喜欢丈夫过去对自己的称谓。

“虞姬。”

这些早刘季几个月,登陆扶桑的渡来人,便是徐宁所说,去年抢了一艘胶东商船东逃的那群楚国残部……

他们从东海郡出发,路程比刘季远数倍,遭遇的凶险也大数倍,除了猛烈的风暴外,还遇上了完全无风的情况。

船一动不动地在烈日下枯坐,大海平静得像一杯水,所有的风都停了,大海哑了,周遭无比平静。

所有东西都腐烂、发霉:水开始发臭,酒变得无法饮用,肉,即使是已经干燥和烟熏过的,也长满蛆虫,船上所有人在高温之下变得病恹恹的。

不适应航海生活的人死于高烧或痢疾,他门凄惨地死去,只能将遗体投入海中。

带着这群楚人离开中原的亚父范增,便死于复发的背疽,临死前痛哭流涕,觉得是自己害了项籍,害了楚国。

他唯一能补救的,便是如伍子胥对待太子建那般,带着项籍唯一的子嗣,连同项籍的爱妾虞姬逃离中原,逃离黑夫的魔爪!

范增去世后,虞姬便母凭子贵,成了楚人的首领。

好在风很快就来了,且是西南风,他们帆桨并用,朝着未知的前方航行,在航行途中,船上的楚人经历了最严重的危险,也看到了人世间所有的奇迹。

水龙卷风像一根巨柱,从大海里吸出了大量的水,海豚群跃出水面,仿佛在为他们做指引。

到航行的第十八天,楚人终于发现了陆地,但由于身体过于虚弱,没办法选择一个安全的登陆点,有人在海浪里淹死,有人跪伏着爬到岸上,原先船上的83人中,最终只有50人存活。

即便如此羸弱,他们依然凭借有代差的武器和战术,打得来窥探的绳纹人猎手抱头鼠窜,并顺势向绳纹人的村落进发。

虞姬则巾帼不让须眉,不但因怀了“少主”而地位崇高,更有一身项羽闲暇时教的武艺:

虞姬尤其善使弩,左右各持一柄,箭无虚发,在渡来人与绳文人的械斗里大放异彩,在征服几个村落后,她已被视为女神一般的存在。

显而易见,楚人完成了对这片新陆地的第一次征服——占领了一个村邑。

楚人将被称之为绳文人的土著当做奴隶,称之为“虾夷人”——就像楚国先祖在江汉对濮、越所做的那样,一切都轻车熟路。

文明,是可以迁移和复制的。

在男人们的构筑下,防御野兽的围墙取代了栅栏,在村落外围被兴建,田亩也被开辟,船上还剩余的一点稻种被小心翼翼撒在肥沃的土地上。

文明的种子,也开始在这片处子地生根发芽。

而在低矮的虾夷人茅屋中央,一座楚式夯土建筑拔地而起,这是虞姬的居所,在扶桑最冷的时节,她在这儿分娩,并生下了一个男孩……

“是项将军的遗腹子。”

“是楚人的希望。”

入夏四月的这天,穿着一身麻衣的虞姬,抱着三个月大的孩子,在村邑外,带着众楚人,对着那些刚建成坟包祭祀,这是亚父,以及在渡海途中牺牲的楚人空冢。

她已为这村子,还有孩子,取了同一个名。

“郢。”

“项郢!”

八百年了,不论楚人如何迁徙,如何沦亡,他们的都城,一直都叫做“郢”。

从丹阳到鄢,从江陵到鄀,从陈到寿春,变得是地域,不变的是火红的楚声楚色。

而现在,楚人的郢,在黑势力的威逼下,漂泊到了海外……

“将军放心,楚国没有亡。”

虞村长怀抱着越来越健壮的孩童,她的目光看向大海茫茫的西方,似乎在对亡夫发誓。

“赫赫大楚,会在这扶桑汤谷之地,浴火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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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34章 最后的审判

“选择西去的人,家已经不在后方了。”

“而在前方!”

喜牢牢记得,两年多前,站在皑皑白雪的葱岭之下,李信曾如此对自己说。

对李信而言,家在雪山的那一边, 在那些尚未被探索和征服的土地城郭,在马蹄尽处!

李信像是秦始皇帝在最后的生命里,用力射出的一支箭,承载了其遗愿,一旦离弦,不抵达终点,他就不会回头!哪怕是胡亥的诏令,哪怕死亡,也无法带走李信对始皇帝的忠诚!

于是整整八千人向西进发,他们大多是无牵无挂的青壮,良家子、恶少年,紧随李信步伐,毫不犹豫,彼辈去到另一片天地后,会有如何作为,喜无从知晓。

但对于远征军大多数人而言,家依然在东方。中原有他们祖先的坟冢松柏,有日复一日在里闾门前眺望的妻儿,熟悉的衣冠乡音,让人安心合口的粒食羹汤。

于是在喜等人的带领下,万余远征军开始了东归之旅,并于他们自行纪年的“秦始皇四十年”, 也就是“摄政元年”的三月,回到了张掖郡敦煌。

进入玉门关时,他们人数已经减半,上千人倒毙在干涸的戈壁上, 其他人则留在了沙漠里的绿洲国度,放弃了回家的希望……

因为家太远了,哪怕喜等人到了敦煌,复见秦之郡县楼阙,可距离关中,尚有一半的路程。

好在流经敦煌的党河滋润了干渴已久的西征军,鸣沙山相比于西域的大沙漠,根本不算什么。

他们在敦煌重整旗鼓,开始从西边打通河西走廊,将试图回到这片沃土的月氏王子击败,守住了大秦的新领地。

为此耽搁了很多时间,直到摄政二年开春,他们才重新出发。

接下来的旅途还很长。

从酒泉乱石耸立的黑山峡谷。

到张掖附近色彩绚丽的丹霞奇观,这些他们西行时走过的路,都需要大军用脚步重新丈量一遍。

只要是还在河西走廊,这绵延千里的漫长路途里,人只要一抬头,便能看到西南方连绵不绝的祁连山,似乎永无尽头,牢牢占据着天际线。

难怪它被月氏、匈奴人唤作“天”。

看着祁连山上的积雪,喜也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多年前被发配西域的瘦削老吏,头发尚且乌黑,如今却渐染霜色。

随着脚步向东,士卒们不知道磨破了多少双鞋,河西走廊越来越窄,似已到尽头,但西征军若想回家,还得过最后一关:素来凶险的乌鞘岭。

两侧有高大的雪山终年积雪,寒气常侵乌鞘岭,形成东西壁立的严寒气带,季春飞雪,寒气砭骨,西征军们相互搀扶着攀爬,忍受着气候骤变带来的寒冷,才越过了这道天险。

翻过乌鞘岭,过了令居县,在大河渡口,喜遇到了新任张掖郡守的羌华,而从他口中,喜也基本得知了这些年天下的分分合合。

羌华大赞黑夫勘乱定难,重新一统天下,喜却未置可否,西征军人数多,渡河慢,行进也慢,他则得到了特许,可以乘坐最快的邮驿去往咸阳。

“夏公日夜盼着重新见到喜君,以高爵重职相待。”羌华如是说。

但喜却不为所动,断然拒绝。

“我是监军。”

“我终日向将士宣扬军法,岂能离开军队,擅离职守?”

若非喜一路上尽力控制,这支西征军,恐怕无数次分崩离析,或者在饥寒交迫中,沦为群盗兵匪了。

喜决定将他们照看到终点,有始有终,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们渡过大河,进入临兆的长城内,沿着秦始皇帝当年西巡复返的路线,穿过陇坂,到了关中……

至此,才算是到了家,景致也变得不一样起来,少了大片大片的荒野,多了阡陌相连的农田里闾,周原岐山之下,男耕女织,一片祥和景象,让人很难想象,两年前这还是战场。

西征军大部被留在了雍地就食,等待复原命令发回原籍,而喜也在众人垂泪相送中,告别了朝夕相处三年的将士,继续向东行进。

离开雍地时,喜的马车上多了几策新近修订的秦律,沿途休憩时,喜便皱着眉一条一条地看,他想知道,这几年里,律令有何损益之处。

入夜时分,亭长知道他身份,提出要加灯盏,并提供鱼、肉等,却被喜拒绝。

“我卸任西征军监军身份后,便只是一个被秦始皇帝贬爵为上造的戴罪之人,《传食律》有言,但凡留宿亭舍,不更以下到谋人,粺米一斗,酱半升,菜羹一升,喂养马匹的刍草半石,夜里不可提供灯烛,既然这一点律令未改,便不要对我特殊对待。”

黑夫夺取咸阳后,倒是曾发文书去西北,恢复喜在朝中做官时的地位,但喜在敦煌看到这份文书时,却没接。

喜当时不认为那道诏令是合法有效的,因为两边信息的偏差,此事便不了了之。

于是固执的喜,只能在白天观看抄录律令,当看花了眼睛时,他便在沿途村邑,走到田埂上,向农夫小贩们问好,询问近来官府种种施政之策。

犹如一个即将办理一场大案,进行一次审判的令史,默默记住所见所闻的一切,要将它们都充当呈堂证供……

摄政二年七月二十日,风尘仆仆的喜,即将抵达咸阳西十里外的杜亭。

而就在这时,他的马车,却被人拦了下来!

赶车的仆不认得眼前的人,见其伸臂拦车,连忙拉住缰绳,马车在其面前丈余外停下,因为此行关系重大,不免紧张,呵斥道:

“汝乃何人,可知车中是谁?竟敢当涂阻拦?”

“我知道。”

那声音铿锵有力,一如当年。

纵是车里闭目的喜,也不由睁开了眼,他握着书的指尖,有些微微发颤。

“车中坐着的,是天下闻名的喜君。”

“喜君为官数十年来,恪尽职守,对律令烂熟于心,断狱数百,其手中绝无冤假错案,每一个,都做到了律令上的公正。”

“喜君面上冷酷,实则心怀百姓,更敢当朝质问始皇帝,而今沉冤昭雪,西行复返,我作为晚辈同乡,特来此相迎。”

马车的竹帘缓缓掀开,喜探出头来,他已是满头灰发,饱经塞外风沙,老吏眯着眼,辨认出了来者身份。

眼前的人,已不再是当年在安陆湖阳亭,拦车喊冤的年轻后生了。

他一身常服,束冠深衣,唇上两撇矢状浓须,腰间带剑,就站在满是尘土的道路中央,合拢双手,朝喜作揖。

只有那张与黔首一般黝黑的脸上,笑容依旧。

“喜君,别来无恙乎?”

……

喜与黑夫二人,在杜亭中对坐。

恍惚记得,二十年前,他们的初次相识,也是在安陆县一个不起眼的小亭驿。

只是两人的命运不一,都为这大时代的浪潮所激,脱离了原先的轨迹,只是黑夫最终以下克上,成了弄潮儿,喜则漂得更远些,倒是更像一个见证者……

见证了一个小人物从区区黔首成长为帝国真正的统治者。

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风起云涌,壮怀激烈,趋于平淡……

喜目光看向一旁,传说是白起自刎时溅红的拴马石墩就在一旁,当年就是在这,喜被始皇帝西贬,落魄地要踏上漫长谪路时,途经杜亭。

因为有扶苏为喜求情被斥在先,满朝文武无一敢来道别,唯独黑夫之妻叶氏单车而行,赠酒相送。还赠了一舍人,供喜使唤,一女佣,供喜沿途洗衣造饭之用。

为此,喜特地对黑夫作揖:

“若无这对仆役一路照料,我恐怕撑不到李信那,多谢摄政夫人,我去西域时,他们留在了敦煌,如今已有一儿一女,不欲东归,恐怕无法将他们送还摄政夫人了……”

“此外,也要多谢摄政那捎人送到西域的相赠之言。”

黑夫还礼,对佩服的人,不论他到了什么地位,都是恭敬如初: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李将军的确识得喜君,而喜君,也未辜负他和众将士的信任,将西征之人平安带回,沿途未曾有一起冒犯百姓的冲突,殊为不易也。”

喜说道:“李将军亦深知摄政,他越过葱岭前,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李将军只想问。”

喜抬起头,目视黑夫:

“黑夫,还记得始皇帝的志向么?”

“始皇帝的志向……”

黑夫默然良久,叹息道:“都明明白白,篆刻在恒山、芝罘、碣石、琅琊的刻石上啊!”

他站起身来,念起那些仿佛上个时代的迷梦呓语来。

“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这是始皇帝对拓展华夏领土的雄浑大志,只可惜天下负担不起这么多征伐,不过足以欣慰的是,李信,他能继承此志,率军西征,替长眠骊山的始皇帝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九州之外的其他文明,以李信之能,或许真能打下一片山河,让始皇帝的威名,传到极西之国罢?”

“这份开疆拓土的遗志,已由李信继之。”

喜点了点头,认同了,李信的确是如此认为的。

“还有,始皇帝令人不以谥号论己,後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他希望大秦世世永昌,千秋万岁,永远延续下去。”

“可这世上,没有不灭的王朝,夏商周皆是如此,秦又岂能例外?我虽撑住了这摇摇欲坠的社稷,但我死之后,一切犹未可知。”

“不过,扶苏之子公孙俊,他已被封在海东,偏居一隅,只要没有太大变数,或许真的能在那江山永固,万世一系呢。”

“所以,这份万世一系的遗志,或由海东侯继之,就像殷商已亡,宋国却承袭也子姓社稷一样。”

对这一点,喜皱着眉,不置可否。

“始皇帝还曾承诺过,说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

“他活着时没能做到,反倒是徭役无度,大兴宫室,南征北战,天下疲敝不堪,以至于酿成了大祸,不过如今好了,我再度一统九州,六国灭尽,关东安定,就连边疆的隐患匈奴,也已残破北遁,奔走于天南海北的戍卒可以回家,农夫只需缴纳十一之租,也算是男乐其畴,女修其业,各有序乐。”

黑夫摊开手,笑道:“这一点遗志,由我来继承!”

“如此观之,不论东去,西行,还是留在中原,吾等,皆是始皇帝的继业者!”

喜感慨道:

“你所继的这份志向,最难办到,四十八郡,两千余万口人,还有难以调解的六国之人,可不是李信、公孙俊只需对数千人负责能比的。”

“很难罢?”喜问黑夫,这一刻,他又成了那个对黑夫敦敦教导的同乡长辈。

“难。”

黑夫先是一愣神,感慨地颔首:“真正承载重担,方知创业难,守业更难。”

他接着避席长拜道:

“喜君,除了这三点外,始皇帝还有一份遗志,还未能实现!”

“那便是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

“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箸纲纪!”

“要让秦法律令,因地制宜,真正布于天下,作为万世纲举!”

喜默不作声,只嘿然道:“这,当真是始皇帝的遗愿么?”

他当年不就是以此相劝,劝秦始皇帝不要为了一己私欲,带头破坏律令,才被迁怒远徙的么?

黑夫道:“不论是他真心也好,吹嘘也罢,既然承诺了,作为继业者,便要办到。我期望,有那么一天,这天下,能真正依法治国。”

“哪怕穷尽一代人的努力,也只能朝那个目标,行进一小步!”

“但想要做到这点,光靠我不行,光靠这满朝只想着子孙富贵的列侯功臣们更不行。”

在天下大定后,功臣们,已然成了黑夫必须提防的对象,这群实现了阶级飞跃的家伙,要堕落腐化起来,也是很快的。

所以,需要一个真正公正的人站出来,重新构建起司法体系。

“若说这世上还有能公正无私,能公正执法的人,也非喜君莫属!”

“若说这世上还有能监督我的人,也非喜君莫属!”

“所以,喜君,此事非有你参与不可。”

黑夫长拜,俨然刘备请诸葛亮出山的姿态:

“请喜君作为朝廷的御史大夫!监督天下官吏,也包括我这摄政!并重新核定律令,改始皇帝时律令之弊,使秦之律令,再度行于天下。”

“让这法崩礼坏的世道,再度拥有天下程式!”

喜有些动容,但却并未答应黑夫。

也没有拒绝。

喜的眼神锐利,定定地看着黑夫:“和李信一样,老朽也有一个问题。”

如同令史在审判时,不论案情如何,不论主观判断如何,不论掌握客观证据如何,都要按照既定程式,对嫌疑犯发出的诘问。

他问的只是黑夫,却好像又在问众生、后人,所有将这个故事从开始,看到结尾的人!

喜的问题,仿佛跨越了时空,甚至穿透了薄薄纸面!

“黑夫,还是秦吏么?”

……

PS:仔细想了想,李信的故事放外传吧(嗯,如果有的话)。

所以,21号我也缓缓,你们也缓缓,22号最后一章,大结局。

读者们,你们慌么o(* ̄︶ ̄*)o。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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