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起兵!清君侧!(5k)

天色完全黑透了,一盏盏灯笼亮起,映着赵府的一座座楼阁、瓦屋。

抱膝坐在台阶上的赵盼扭回头,少女清丽的眉眼在灯光下暖白如玉,眉宇间的愁绪,又给她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又睡不着?”尤金花将手中的一杆莲花灯放在地上,蹲在女儿身旁,因这个动作,丰润的臀部绷起圆润弧线。

“恩,我想大哥了。”赵盼点了点头,轻声说着。

秋水般的明眸,倒映着南方的星空。

“也不知这时,大哥他还好么?又是否安全,到了何处。”赵盼情绪低落,她脚边趴着的京巴犬也配合地呜咽了一声。

尤金花沉默。

以母女二人如今在京城贵妇人圈中的地位,许多消息都可迅速获悉。

自然包括女帝封禅失败在逃,赵都安护驾同行这类隐秘。

作为女眷,心中担忧忐忑,自不必说。

这段日子,赵家虽看似平静,实则人心惶惶,府内下人不时都私下攀谈,讨论若陛下没了,依附女帝存在的赵家,只怕会很快覆灭。

“不会的,”尤金花忽然很用力地说:

“你大哥不会有事的,这一年来,他经历过多少次凶险?不都安然无恙?这次定然不会意外,或许他已经距离京城不远了,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

赵盼怔怔地看着母亲侧脸,忽然说:

“娘,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性格柔弱的尤金花笑了笑,眨眨眼:

“娘也在成长啊。女人就是藤,男人就是树,树生的越大,藤越茁壮,哪怕真有一天树没了,老藤也和当初不会一样的吧。”

从打理一个小小的赵家,到如今掌管偌大赵府,整日与京城贵妇们迎来送往,尤金花又岂会毫无长进?

赵盼抱住娘亲,将头埋入后者壮观的胸口:

“娘,你才不老。”

尤金花浅笑着,轻轻拍打女儿的胳膊,亦如小时哄她入睡,仰头望着寡淡星辰:

“睡吧,咱们家走到现在没那么容易倒下的,哪怕叛军真有一日破城了,咱娘俩就提前跑去南方,找你大哥去。这么多难关都过来了,不差这一点。”

“恩。”赵盼轻轻恩着,闭上眼睛。

她脚下的京巴犬也依偎着少女,闭上了眼睛。

……

夜色渐浓。

客栈内,一灯如豆,赵都安翻看着大内暗卫送来的资料,脸色越发凝重:

“陛下,情况果真不对劲,从蛛丝马迹看来,李党从您离京开始,就不大安分了。”

大内暗卫送来的资料非常详细,绝非短时间内获悉。

赵都安略一动脑,就意识到,女帝只怕早在南下封禅前,就专门安排了一伙暗卫,藏在城中盯着以李党官员为首的,那一批潜在不稳定分子。

徐贞观站在窗边,望着京城上空云层缝隙中透出的寥落星辰:

“这不是早该猜到的么?”

她的神色很平静,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

“换位思考,朕若在李彦辅的位置,也不会放过这样好的天赐良机。”

赵都安心中一动,道:

“根据暗卫送来的情报,只怕最近几日,这帮人就可能闹出乱子。”

徐贞观听懂他想表达的含义,平静道:

“一切照旧,明日清晨入宫,趁着朝会召开,朕将公开回归。”

哪怕再等几天,能令这群内贼跳出来,她也不再等待了。

“况且,凭借眼下掌握的情报,已能清除不少蛀虫。”徐贞观声音冷若冰霜。

赵都安点了点头,却觉得右眼皮轻轻跳动,有些不安。

……

诏衙,总督堂。

马阎端坐堂内,秉烛工作。

他皱起眉头,反复阅读桌上的文书,头也不抬道:

“这上头的消息,怎么不早汇报?”

梳单马尾,眼角点缀泪痣,英姿飒爽的海棠坐在堂内,轻轻打哈欠:

“督公,最近各个堂口忙的连轴转,几班倒,城内最近多不安稳,您也该知道,这消息能送上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脸上爬满疲惫,堂内张晗等缉司也都“不遑多让”。

这段日子,整个诏衙忙的昏天黑地,太多事情要做,深夜汇报日日拖到凌晨后,若非都是武夫,寻常人早扛不住了。

马阎抬起头,凝重敲桌:“涉及李党,就没有小事,这次算了,若有下次,你们自己去领罚。”

海棠哀叹一声,不敢反驳。

关于城外偷偷有疑似武夫的人成批次潜入城内,疑似与相国府有关的情报,是海棠今天才拿到的。

不敢耽搁,立即呈送马阎。

若是以往,这等动作诏衙不该这么晚才发现,但最近情况特殊,才被忽视。

“此事继续调查取证,眼下敏感时期,陛下不在京中,不好大动干戈,等明日朝会,我会亲自向李彦辅发问。”马阎思忖片刻,做出决定。

面瘫脸卷王张晗道:“会不会打草惊蛇?”

马阎看了他一眼,冷峻瘦长的脸上严肃:

“眼下不是探案立功的时候,维持城内稳定才是第一要务。本公如此做,为的便是敲山震虎。”

堂内各大堂口的缉司精神一震:

“属下明白了!”

“恩,回去休息吧。”马阎挥手。

众人陆续散去,海棠留在最后:“督公,陛下和赵都安有最新消息吗?”

马阎看了她一眼,似看透他所想,摇头道:

“海公公上次发来讯息,还在七天前。下一次,应不远了。吉人自有天相,陛下和赵都安不会有事的。”

“恩。”海棠点头,忧心忡忡离开。

风雨飘摇,身为女帝手中“屠刀”的诏衙锦衣,又何尝不是人心浮动?

不会有事?马阎说的干脆,但这话中有几分信心,自己都说不清。

……

……

次日清晨。

旭日东升,却被头顶乌云阻隔,京城天空一片惨白。

整个城池不知为何,比往日都更要压抑。

相国府内院,身为小妾的“三夫人”走出房间,向后宅丫鬟训话,一名丫鬟道:

“夫人,大公子带了不少人来了前院,杀气腾腾的,不知要做什么。”

三夫人瞪了她一眼:

“你等乃是后宅的丫鬟,便只须管后宅的事,前院不要多嘴。”

以相国府的规模,每一个院子,都单独成一方天地,有独立的家仆,彼此职权泾渭分明。

丫鬟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称是。

三夫人叹息一声,挥手将众人驱散,亲自端起盛放一只参汤瓦罐的托盘,迈步朝书房走去。

昨夜,李彦辅偷偷从密道离开宅子,后半夜才回来,未曾入睡,在书房到天亮。

三夫人叩动房门:“老爷,该喝汤了。”

“进。”

她推开房门,吱呀声里,惨白的天光映照进凌乱的书房。

屋内,李彦辅一夜未眠,却精神抖擞,披着殷红如血的长袍,腰悬白玉佩饰。

此刻,他静静站在书房一脚,一座小小的供桌案台前。

案台上只有一尊香炉,一座李氏祖宗牌位,再往后,是粉白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古画。

画内有山有水,一只犄角雄壮的年老麋鹿行在山中,扭头回望,丛林中影影绰绰,似有群鹿相随。

李彦辅点燃手中黄香,双手持着青烟袅袅的三柱黄香,将其栽入香炉。

“老爷……”三夫人小玥轻轻呼唤了一句。

李彦辅转回身,今日的他不似往日那般老态,虽年迈,却红光满面,眼神中透着一股凶厉之气,仿佛一夜年轻了十岁。

小玥心中一动,眉头紧锁:“老爷,你又吃药了?”

李彦辅并非修行之人,只是凡躯,以如今年岁,哪怕不装病,依旧不比当年。

但若服用丹药,却可短暂令人枯木逢春,精力旺盛。

李彦辅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走到桌旁坐下,捏起汤匙,一口口喝汤。

小玥没有动,她双手紧紧攥着裙子,忽然跪倒在地,扬起风韵十足,却爬满忐忑的脸庞:

“老爷,三思啊,您今日若出府,就再也没了回头路。”

李彦辅手一顿,没有理会,继续喝汤。

向来以温顺懂事著称,深受相国宠爱的妾室凄婉地道:“老爷,您……”

“啪!”

白瓷汤碗突地被李彦辅狠狠摔在地上,立即粉碎,瓷片混杂参汤,迸溅了跪地的小玥一身。

后者面露惊恐,瑟瑟发抖。

“出去!”李彦辅低着头,胡须沾染着参汤,有些脏污,却不顾。

小玥叹息一声,颤巍巍起身,往外走,在行将迈出门槛时,只说了句:

“妾身已备下三尺白绫在房中,若老爷……妾身会追随您而去。”

说罢,这位在京城中没太多人知晓的低调女子,步伐坚定地走远。

李彦辅静静坐在椅中,许久后,他缓缓站起身,满是皱纹的右手攥住了桌上那把华丽,镶嵌宝石的短刀。

他一寸寸挺直腰杆,仿佛回到了曾经的峥嵘岁月。

这位自淮水大族中寻常子弟,一步步踏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相国之位的传奇老者,一步步走出书房,走出后宅,来到前院。

只见偌大前院天井中,鸦雀无声,沉默地伫立着数百名穿着红色衣裳,头绑白色丝带,背负刀剑的武夫。

他们既是杀手,亦是门客。

是相国府在过去十年里,砸下心血培养在城外的一群,只听命于李彦辅的杀手。

以往,他们会为李彦辅做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而如今,这群人扮做农夫,陆续分批潜入城中,于今日汇聚于此,为的是一桩青史留名的大事。

“父亲!一切准备就绪,宣布吧!”

李应龙站在人群前头,他竟披着一套软甲,神情亢奋,眼神炽热。

李彦辅站在台阶上,视线扫过惨白的天空,四方天井,扫过院中数百名红衣人那一张张坚毅决绝的面庞。

垂下的,握着短刀的右手突然举起,高过头顶。

李彦辅脖颈青筋隆起,脸庞赤红,声如狼啸:

“起兵!!!”

数百名门客同时拔刀高举,刀枪林立,刺向天穹:

“起兵!”

“起兵!”

“起兵!”

少顷,相国府中门大开,李彦辅披上软甲,骑乘骏马,率领上百名门客涌出,朝皇宫南门杀去。

相国府距离皇宫不远,数百人沿街道奔涌,如同鲜血汇成的潮水,在沿途街道两侧百姓惊恐的目光中,向晨曦中的皇宫奔去!

百姓们惊恐闭门躲藏,心头涌起三年前那个冬天,玄门政变的记忆。

……

宫城南门。

城头上,王野穿戴着鲜明的盔甲,站在城头上巡逻。

作为羽林卫中一名不起眼的步卒,他的二十几年人生里并无值得大书特书的故事。

若说唯一可说道的,大概只有当初曾与赵都安编在同一伍内,算作同袍,一起喝过几顿酒,打过几次牌。

彼时,赵都安还只是个少言寡语,皮囊上好的小卒,王野对其的印象也仅限于此。

直到三年前那个冬天,玄门政变当日,身为羽林卫的士卒,王野与赵都安在统领指挥下,与二皇子简文的叛军对抗,目睹了女帝一人一剑,破千军的壮举。

也是那次,赵都安意外被女帝看重,两个月后被提携去白马监,传出与女帝的绯闻。

王野曾试图去攀关系,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就被白马监内的白役赶了出去。

“狗日的赵都安!得势就不认人!有什么本事,不就凭一张脸?呸!”

那时的王野,也只敢在心中酸溜溜骂一句,却不敢呲牙半分。

可从去年起,赵都安屡立大功,地位一路水涨船高,非但武力打败了天海和尚,文采令韩半山多的甘拜下风,更一路做到少保,堪称梦幻。

王野对赵都安的印象,也从“走了狗屎运”变成了“陛下慧眼如炬”。

时常也纳闷,当初那个寡言平庸的同袍,竟是颗蒙尘的明珠,自己当初竟没看出来。

只是……

又想起如今禁军内疯传的,陛下失踪,赵少保下落不明,五路叛军攻向京城的消息……王野忽然又不羡慕赵都安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那么大名气,权势有啥用?”

“要是三年前他没被陛下选中,眼下起码还能好好活着,跟我一起站岗。”

王野唏嘘地摇摇头,对自己的状态很满意。

不过,当他扭头看向城墙上,千牛卫与金吾卫的巡逻当值士卒时,不禁皱眉,觉得不大对劲。

今日与自己一同当值的,其余两卫的兄弟竟同时换人了,还都换了自己不熟的脸孔。

方才自己搭讪,对方冷着脸,看自己的眼神隐隐带着敌意,这令他很不解。

“或许是脾气不好吧。”

王野没多想,摸索着刀柄,眺望城外。

不久前,入宫的大臣们陆续都已进入了,如今宫门外的长街上一片空荡。

突然,王野惊讶注意到,远处的街道两侧,突兀涌出一大批穿着红衣的人,极为醒目。

朝皇宫笔直逼近。

他皱了皱眉,不知情况,只下意识握紧刀柄,那群人来的极快,为首一个骑马的,有些眼熟,可不等他看清楚,便瞥见了这群红衣人身上明晃晃的刀剑。

王野脸色骤变!

带兵器冲击皇宫?这可是谋逆大罪!

这群人是谁?要做什么?

联想到近日叛军四起的消息,王野汗毛直立,大声喊道:

“敌袭!!!”

旋即,下意识抓起胸前的铜哨,准备吹奏示警,然而下一刻,预想中的城头守军以弓弩拒杀贼人的一幕并未发生。

反倒是身周突兀响起惨叫声。

那是与自己同为羽林卫的同袍,临死前的痛呼。

“怎么回事?”这个念头方浮现,王野就只觉喉咙一凉!身体失去力气!

他手中铜哨掉落,愕然扭头,难以置信地发现,那名陌生的千牛卫禁军眼神冰冷,从他身后偷袭,将匕首送入了他的喉咙!

来自身旁的偷袭,毫无反应时间!

“反了……反了……”

王野身躯软倒,从城头上摔了下去,砰地砸在地上。

眼前彻底黑暗下去的前一息,生命走到尽头的小人物终于看清了,骑在马上,冲入皇宫的那名老人的样子。

“相国……谋反……”

城内策应的禁军打开城门,沉重的镶嵌铆钉的朱红大门轰然朝两侧大开!

显出长长的门洞。

李彦辅人在马上,披着软甲,戴着头盔,花白的发丝凌乱地挤出来。

他高举短刀:

“清君侧!清君侧!阻拦者视同谋反,杀无赦!”

身后门客纷纷拔刀,如洪流般沿着他座下战马两侧,涌入皇宫,穿过午门,直奔开设朝会的偏殿!

一切,都如同预想中那般顺利。

只要以雷霆手段,在其余禁军反应过来前,控制殿内群臣,李彦辅就可代行内阁权柄,控制这座皇位空悬的百万大城!

……

……

客栈内。

摘下易容面具的赵都安推开房门,望向已经穿戴整齐,同样洗去伪装,恢复真容的虞国女帝。

徐贞观没有再穿低调的素裙,而是再次换上了早已洗去血污的金黄色龙袍。

威严如初。

“陛下,该上朝了。”赵都安恍惚了下,说道。

徐贞观看向同样脱下青衫,换回了正三品太子少保官袍的赵都安,笑了笑:

“赵卿,随朕入宫。”

(本章完)

第487章 恭迎陛下回宫(6k)

随朕入宫……赵都安深吸口气,打趣道:

“陛下这般模样回宫,不知要惊掉多少眼球。今日之后,又将在九道十八府掀起怎样的风浪。”

距离女帝晋级并未过去多久,除开如玄印,靖王,慕王等或知道,或猜到的极少部分人外,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人,都尚未知晓此事。

“希望尽快平定这场风波吧。”徐贞观轻声说着。

哪怕她心中也明白,八王之乱想要彻底解决,绝不会简单容易。

君臣二人结伴,走出客栈,二人下楼时正遇到客栈小二上楼。

后者愕然地望着身披龙袍与官袍,容貌、气质惊人的这对男女,手中的水壶“咣当”掉在楼梯上滚落下去。

不只是他,掌柜与一楼的客人,也都被施了定身咒般,怔然目送君臣的离开。

然后,轮到了街道上的行人,投来诧异的视线。

贞宝是故意这般的……她想要将自己暴露于大庭广众下,哪怕百姓们不认识她的真容,但总认得那身城内绝无人敢僭越穿着的龙袍。

以此平定民心,高调宣布自己的归来。

然而就在君臣二人走出没几步时。

突然,前方人群中,一名大内影卫发疯般狂奔过来,毫无顾忌地单膝跪在街上:

“陛下,大事不好,李彦辅率大群武夫,已杀向皇宫……”

什么?赵都安愣住,继而扭头与贞宝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惊色。

“速速与朕入宫!”

徐贞观面色微变,顾不得招摇过市,抬手拽起赵都安就要动身。

赵都安突然道:

“算上传递情报的时间,这时候,李彦辅只怕已经杀入宫中,只怕来不及了。”

徐贞观却神色平静:

“来得及,他没那么容易得手。”

……

……

皇宫,召开朝会的殿内。

一早,群臣陆续进场,这时人几乎已到齐。

马阎已是来的晚的,当他踏入大殿,视线一扫,没寻见李彦辅,只看到董太师与袁立,各自坐在一张椅上,闭目养神。

大殿内,只有两人坐下,其余臣子皆站立,以示尊敬。

“太师,”马阎迈步,走到董玄身旁,低声道:

“我有一事想与太师讨教。”

数日忙碌,困乏疲倦的董太师仰头轻轻打鼾,这会却忽然睁开眼睛,疑惑道:

“何事?”

马阎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递给他:

“是与‘相国府’近日的异常有关之事。”

李彦辅未到,马阎知道自己不擅长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想提早与暂管“内阁”的帝师商谈,通气。

“哦?”董太师提起精神,接过折子,双手展开细读,继而面皮颤抖,眼神一凝:

“竟有此事?”

马阎点头:“虽尚未准确核查,但相国府这时节搞小动作,不得不防。”

董太师心头一沉,下意识视线投向了对面闭目养神的御史大夫。

想起了,昨日散朝时,袁立提及要小心李党的话。真让他说中了吗?不过,李彦辅真敢在京城撒野么?

董玄不确定,但相较于同样需要提防的袁立,马阎这个阉人的话无疑更令他相信——

马阎几乎不可能投靠八王,就像鼎力支持女帝登基的董家不再有退路一样。

“袁公,你来看看吧。”老太师略一思忖,呼唤袁立与自己走到一旁说话,并将折子递给后者。

这一幕落在众人臣眼中,却并不令人意外。

袁立看过折子,眼神一凝,沉沉吐气道:

“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他扭头看向马阎,视线锋利:

“这个情报,是几天前的事吧。”

马阎点头:

“所以,我以为,李党若有动作,也不会拖太久,所谓事以密成,这般大手笔的‘调兵遣将’,太不寻常,我建议,等他入殿,当面质问,无论回答如何,皆由我诏衙看管,以免生事。”

“你也认为,李党可能不安分?他敢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城内六大禁军,足以压制一切。”董太师额头青筋跳动,呼吸微微急促。

袁立却忽然道:

“三年前,玄门政变时,之所以险些成了,便是因彼时的大统领齐遇春背叛。”

咯噔!

提起这件事,另两人都是心头一紧,不禁被拖曳回当初的记忆。

那日,乃是寒冬,天地飘雪,虽与今时今日不同,天色的阴沉却如出一辙。

也就在玄门政变后,女帝登基,索性废掉了“大统领”之职,六大禁军统领同级,各自负责区域,彼此制衡。

而袁立此刻提起这个,个中意味,已不由人不多思量。

董太师面皮抖动了下,咬牙道:

“既如此,便等他来,当场审问,这个关节,陛下还不知何时回归,决不能出乱子!”

妄动当朝相国,这个举动本身便存在极大的风险。

但董玄权衡利弊,依旧如此决断。

袁立并未出言反驳,只是目光闪动,马阎神色平静,转身望向大殿门口。

以他世间境的修为,只要李彦辅到来,就不怕其翻起浪花。

然而,伴随大殿角落的沙漏内,细沙流淌,李彦辅却迟迟未曾出现。

殿内,群臣的议论声不知何时低了下来,所有人都察觉了不对劲。

“时间已过了好一阵,相国为何还未到来?若是身体有恙,李应龙也该来,但父子二人都未出现。”兵部尚书忍不住道。

“派人去接一下吧,或许耽搁了。”户部尚书淡淡开口。

马阎瘦长的脸愈发阴郁,忽然耳廓微动,豁然抬头:

“不对!”

厚重的殿门极为隔音,可避免殿内的交谈被外头的宫人听到。

可此刻,那厚厚的殿门外头,竟传来马蹄声,喊杀声,起先还模糊,渐渐清晰起来。

“出去看看!”老太师也察觉不对,吩咐殿内太监。

后者以小碎步将要推门,冷不防,殿门突兀“砰”的震动了下,伴随着惊呼声!

马阎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却摸了个空!

因上朝会,他没有携带兵刃。

而这时,厚重的殿门却吱呀一声,被从外狠狠地推开了!

冷风席卷!

那带着血腥气的风,猝然卷入大殿,强烈的,惨淡的白光从门外泼洒进来,不少文臣下意识用袖子遮面,眯起双眼。

密集的喊杀声,却已如怒涛,灌入众人双耳!

午门广场上,竟有数千名禁军不知何时出现,将这座殿宇团团围住,封锁起来,与外头闻讯赶来的一股股巡逻禁军对抗!

那是被惊动的羽林、虎贲二卫!

府军卫因距离太远,尚未察觉异样!

皇城内,不同的禁军队伍,竟在对峙交手?厮杀?!

发生了什么?

殿内一群大臣脑子宕机,短暂没能回神,直到马阎一声惊怒的咆哮声,惊醒所有人:“李彦辅!?你要叛乱?!”

众目睽睽下。

被退开的殿门外头,长长的台阶上,头戴铁盔,身披软甲,内衬殷红长袍的李彦辅站在门槛外。

在他身旁,是左右两名蒙着面巾的护卫,再往后,是上百名穿红衣,额头扎紧白绫的持刀门客!

“李彦辅?!”

董太师惊地从椅中站起,几乎踉跄,死死撑住座椅扶手,对面的袁立也近乎失态,悚然一惊。

心头已是炸开一个念头:

政变?

时隔三年,再一次政变?

一次……千载难逢,胆大包天的臣子政变?!

“啊……”群臣陡然喧闹起来,近乎下意识地朝后退去,难以置信地望着李彦辅迈步,跨过门槛,踩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李彦辅身躯挺直,虽年迈,却凶狠如狼王。

他每前踏一步,群臣就后退数尺,而身后的红衣门客们,则反手将沉重的殿门轰然重新关闭,外头的喊杀声几乎一下子就小了下去。

而这时候,趁着一片骚乱的时候,群臣中的几名李党的高层却逆流而上,站在了李彦辅身后,转身露出笑容:

“恭喜相国顺利入宫,如今这些反贼皆在吾等瓮中!”

反贼?我们?

听到这个字眼,不少还未回过神的大臣露出茫然之色。

李彦辅眼神冷漠,语气淡然,不容置疑:

“叛乱?不,马阎你说错了,本相才是虞国的忠臣,而你们中某些人,才是勾结贼人,陷害陛下的乱臣贼子,今日,本相为挽虞国天倾,斗胆率家丁入宫,为清君侧,铲除奸臣,还我虞国朗朗乾坤!”

群臣惊愕,马阎面色铁青!

董太师等圆眼睛,气的胡须颤抖,而一旁的袁立似乎明白了什么,露出苦笑。

这一切,都和三年前太像了!

当年先帝驾崩,太子尚未继位,二皇子简文也是这般率领门客冲入皇宫,与齐遇春里应外合,打出“清君侧”的旗号。

今日,换成了李彦辅。

规模相比于当年,也小了许多。

然而李彦辅的时机更好,陛下不在,京城禁军,以及城外的京营,都只遵照内阁命令行事,而不是某个人。

所以,李彦辅不需要大动干戈,达到当初徐简文的程度,只需要以雷霆手段,控制董太师,以及袁立,就可以在李党官员的配合下,接管内阁,窃取这座城暂时的控制权。

他早想到了这点,并尝试提醒董玄等人,怎奈何,袁立身为“清流党魁”,同样不被取信。

而李党的谋反,也比预想中来的更快,更突然,更凶猛,更来不及提防!

“一派胡言!大逆不道!”

董太师一张脸涨红成紫色,他死死盯着逼宫的相国:

“陛下说的没错,尔等才是朝中最大隐患!”

他后悔了!

若早知李彦辅当真有这么大的胆子,他哪怕冒着朝野动荡的危险,也会在传来陛下失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将其关押起来!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谁能想到,面对女帝的一次次打压,始终退让隐忍,乃至先帝在位时也是一般忍辱负重姿态的李彦辅,会爆发出这等凶悍的胆气?

如今,显而易见,宫内的部分禁军已经倒戈,与李彦辅结成同盟,哪怕叛乱的禁军只有一部分,但其余各营的禁军调集大批人马赶过来,也需要时间!

而李彦辅会给他们时间吗?

“马阎!动手!擒贼先擒王!”董太师突兀大喝。

如今武将大多出城御敌,殿内最强的只有马阎,而一位世间境武夫,理应能压得住场面。

然而马阎却没有动,双手握拳,警惕地盯着李彦辅身旁的一名蒙面护卫。

“呵,”李彦辅笑了笑,此刻的他不再掩饰狼子野心,真正暴露出桀骜凶狠的真实模样:

“董玄,你莫非已是老糊涂了么?本相竟胆敢在今日入宫,岂会漏算马阎这一员悍将?”

他眼神中带着睥睨:

“亦或者,你认为本相身边会连个世间境的高手都寻不到?”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身后右侧蒙面的护卫忽然摘下了面罩,露出了一张同样烙印着刺青的男子面孔。

“孔武!”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不少人被点醒,都回忆起了这个名字:曾经被打入天牢的死刑犯,亦是军中将领之一。

“他不是已经死了么?”兵部尚书脸色变了。

名为孔武的男人笑了笑,没有理会旁人,只向前一步,气机牢牢锁定马督公:

“马阎,好久不见,你该还记得我吧,当初我被通缉,就是一群大内供奉联手出马,将我擒拿,呵,当时你也在其中。可笑若非以多欺少,当时就凭你们,也想抓住我?”

马阎死死盯着他,摇头道:

“我接手诏狱时,曾经翻看过卷宗,当时就觉得你死的时间蹊跷,就在玄门政变那段时日,离奇死在狱中。如今看来,是李彦辅趁着彼时京城大乱,无人有闲暇关注诏狱,将你换走了,蓄养了起来。”

孔武没有否认,笑容有些癫狂地摸了摸脸上的刺青:

“我本以为死定了,不想如今还能回来,呵呵,听说你跨入世间境了,不错,如今终于有了与我交手的资格,你可以试试,在这个距离下,能不能杀了李相,是你先得手,还是你先死。”

马阎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身为当年参与抓捕孔武的供奉之一,他深知这家伙的战力。

哪怕自己修行的是皇室秘传,但身上没有武器的情况下,最多与孔武打平,若想在其面前杀人,却希望不大。

李彦辅笑了笑,俯瞰老太师:

“董玄,你太老了,头脑已不经用了。有孔武拖住马阎,本相身后还有这上百门客,皆为好手,只要一声令下,几个呼吸间,就可将你等屠戮一空。

不过,本相有好生之德,只诛首恶,除了你董玄,以及袁立等几个外,其余人若肯弃暗投明,本相亦不愿大动干戈。”

群臣寂然!

殿中一片安静,一股不安的气息涌动,面对生死危机,不少大臣都犹豫了。

然而面对威胁的董太师,却是意外的平静,平静的有些异常。

“李彦辅,你的确骗过了几乎所有人,老夫承认,太过轻视你了,不过……”

耄耋之年的董太师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容:“你觉得,你能骗得过陛下么?”

陛下?李彦辅心头一动,冷笑道:

“少故弄玄虚,陛下如今下落不明,距离京城不知几千里远。”

“没错,”董玄轻轻叹了口气,“但谁说陛下南下封禅,就当真带走了宫中全部高手?”

话音落下的同时,忽然间,原本几乎被人忽视的大殿角落,四名女官走了出来。

她们极不起眼,穿着统一式样的低级女官袍服,眉心仿照莫愁,点缀着梅花妆。

每次大殿朝会,都会有一些太监,女官在殿内,记录朝会,维持秩序,收拾板凳桌椅等杂物。

也从无人在意。

然而此刻,这四名女官行走间,却仿佛褪去了伪装,气质陡然一变,更默契地从后腰中一抹,抽出四柄寒光四射的软剑来!

与此同时,一股至少神章以上的气息扑面而来,四人动作整齐划一,剑锋从四个角度,遵循星宿方位,朝李彦辅刺去!

剑锋凛冽!

马阎眼神一动,也同一时间弓步出拳!打向孔武!

“外人只道皇宫大内,收拢太监修行皇室秘传,为大内供奉。可谁人又曾想过,皇城供奉,真的只有男子么?宫内岂会没有女子供奉?”

董太师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李彦辅瞳孔中,四柄软剑飞速放大。

……

……

皇宫外,一片肃杀。

午门广场内的厮杀被高高的宫墙完美阻隔了下来。

而被反叛的禁军掌握的南大门,更是远远望去,十分正常。

宫外之人绝对想不到,此刻在高高的宫墙内部,正上演一场可能改天换地的大事。

皇宫外的朱雀大街上,同样一片肃杀。

一名李党的官员奉命,带着一群伪装成巡逻官差的死士,在大街上游荡,驱赶可能靠近皇宫的外来者。

以确保在政变结束前,没有消息从南门外流。

“什么人?止步!”

这位李党官员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捏着长鞭,忽然注意到朱雀大街的尽头不知怎的,有两道身影正飞快靠近。

对方似乎是在行走,可速度却极快,如同缩地成寸般,上一息还在远处,下一息逼近了一大截。

来不及思考,这位在李党内部,虽不是柱石般的重臣,但能参与进这场大事,可见其在朝廷中的位置权势不俗的官员策马阻拦。

手中的鞭子抖动,朝前方二人方向的空气中抽打过去,厉声怒斥:

“前方皇宫重地,闲杂人等擅自靠近,死!”

若在往日,他不会如此跋扈嚣张,但因这场大事不容有失,也因为……一旦功成,他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或许是提早幻想了新皇登基后,自己身为功臣平步青云的大好前景,挥出的鞭子也不由更加凌厉几分。

然而那鞭子没有抽中空气,竟被一只手掌突兀地攥住了。

明明还距离好大一段距离的一对男女,突兀出现在马前。

赵都安随手抓住马鞭,神色淡然地一拽,那名马上官员便一个趔趄,摔落马下,引得身后一群“官差”护主般跑过来。

“大胆刁民……”这名官员虽已察觉出不对劲,但仍下意识怒骂,撑着身体要爬起来,然后他终于看清了这对男女的穿着,不禁愣住了。

那男子披着朝廷正四品以上才可穿戴的绯红官袍,且胸前刺绣图案式样少见,竟隐约是三品才有的规格。

哪位三品大员赶来?

可这时候,不该都在宫内么?莫非是武官?

而等他瞥见旁边那一袭金色的龙袍时,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这天底下,何人能穿戴龙袍?哪怕四爪,也只有亲王一等才有资格,何况他匆匆一瞥,那刺眼的大金袍袖上的龙,似乎是……五爪的?

五爪金龙……三品官袍……一男一女……

李党官员猛地抬起头,看清了那对男女虽冷漠,却满朝文武无一不识得的脸孔。

太子少保,赵都安。

当朝女帝,徐贞观。

赵都安随手将鞭子丢在地上,与女帝一前一后,脚步不停地朝城门走去。

这位李党中坚的官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天旋地转,手脚一片冰凉,突然发疯一样跪地死命磕头,石板上,活活磕出了一大滩猩红血迹。

一身龙袍的女帝走向紧闭的南城门。

赵都安看见,大门吱呀一声洞开,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推动。

城头上。

金吾卫、千牛卫的叛军如同石化般,惊恐而难以置信地定在原地,他们试图呼喊、逃跑,却惊骇地发现全身被禁锢。

然后,那无形的大手挤压盔甲,鲜血从盔甲中渗透出来,无声无息,整个城头的叛军死去。

一具具尸体直挺挺软倒,仿佛一座座钢铁坟茔。

城门孔洞有些昏暗。

走出后,徐贞观如霜雪的面庞沐浴着和煦阳光,眯眼遥望向远处的大殿。

赵都安耳畔回荡着喊杀声,他却抬起头,望向了灰暗天空。

发现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笔直而绵长的细线,仿佛将天空切割成两半,裂隙中,透出灿烂的阳光。

赵都安忽地气沉丹田,高声道:“恭迎陛下回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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